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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差别——马克思的刀与梁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先讲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选了哪一边

一八四一年春天,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把一篇博士论文寄到耶拿大学,题目叫《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与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他没有去答辩,学位是寄回来的。

论文讲的是两千年前两个希腊人的分歧。德谟克利特说,世界是原子在虚空里直线下落,一切都由必然决定。伊壁鸠鲁说,原子下落的时候会稍稍偏斜一下,没有原因,就是偏了;正是这一点偏斜,让原子能相撞、能结合,世界才有了东西,人才有了自由。

青年站在伊壁鸠鲁一边。他称赞那一点偏斜,说它打破了「命运的束缚」。

这个青年叫卡尔·马克思。照这本书的看法,他一生最值得讲的一段,是从这篇站在「偏斜」一边的论文,走到四十年后那个必然性的体系——从「差别」走到「必然」。这一章不评价这段路,只把它排出日子,用四个词读一遍:他站在什么土上,什么刀落在他身上,长出了什么,什么写回来了。

二、土

一八一八年五月五日,他生在普鲁士莱茵省的特里尔。这块土有几个特点,后来都长进了他的书里。

第一,这是一块刚被翻过的土。特里尔在拿破仑时代归法国管了二十年,法国的法律、法国的报纸、法国革命的记忆都留在这里;一八一五年以后普鲁士接管,旧秩序回来了。他长大的城里,两种秩序叠在一起,谁也没压住谁。

第二,一个改了宗的父亲。他父亲亨利希是律师,犹太人。普鲁士接管以后,犹太人不能当律师了;父亲在他出生前后改信了新教,律师执照才保住。这是公开的事实。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件「吃饭决定信仰」的事——不是读来的,是家里的。

第三,一个不肯安分的学生。他一八三五年去波恩读法律,一八三六年转到柏林;一八三七年十一月,他给父亲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自己从康德和费希特那种把理想放在现实之外的哲学,转向了黑格尔——「要到现实本身中去寻找观念」。父亲一八三八年去世,没有看到儿子后来做的任何一件事。

第四,柏林的青年黑格尔派。他在那里结识了一群比他大的人,他们相信批判宗教、批判国家,靠思想就能改变世界。他很快就要和他们决裂,可他的第一把刀是在这群人里磨出来的。

土就是这些:两种秩序叠着的城,一个为饭碗改宗的父亲,一封转向黑格尔的信,一群相信思想万能的朋友。

三、刀

这本书讲一个人的生平,最看重的是刀落在哪儿——什么事切进了他的生活,切在他活着的三个世界里的哪一个:吃饭穿衣的世界,道理的世界,还是心里的世界。

马克思身上落了三刀,三刀全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里。

第一刀:报馆被封。 一八四二年他在科隆当《莱茵报》的编辑,一年之内把一份小报办成了普鲁士最有影响的报纸。一八四三年一月普鲁士政府下令查禁,三月他辞职,四月一日报纸停刊。他后来自己说,正是在《莱茵报》时期,他第一次遇到要对「物质利益」发表意见的难题——林木盗窃法、摩泽尔农民的贫困——他发现自己的哲学回答不了这些事。这一刀切在道理和现实之间:道理管不了现实,现实先动了。

第二刀:三次驱逐。 一八四三年秋天他和新婚的妻子燕妮去巴黎;一八四五年一月,普鲁士施压,法国驱逐了他,他去了布鲁塞尔;一八四八年三月,比利时驱逐了他,他回科隆办《新莱茵报》;一八四九年五月,普鲁士再次驱逐,他去了巴黎,又被巴黎赶走;一八四九年八月,他到了伦敦,此后三十四年没有再离开。三次驱逐,每一次都是因为他写的东西;每一次,写东西的人被现实从一块土上拔起来,扔到另一块土上。

第三刀:伦敦的穷。 一八五〇年代,一家人挤在苏荷区迪恩街两间屋子里。一八五〇年儿子圭多死了,一八五二年女儿弗兰契斯卡死了,一八五五年儿子埃德加死了——八岁。三个孩子死在穷里,这是公开的事实,他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家里靠恩格斯从曼彻斯特寄钱,恩格斯在自家的纺织厂里做事。写《资本论》的那些年他长了满身的痈,一八六七年他写信说,资产阶级会记住他的痈。

三刀全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里。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理解他全部思想的钥匙:一个人的刀落在哪个世界,他就会把那个世界写成一切的根。刀落在道理的世界里的人,会写出观念决定一切;刀落在心里的人,会写出情感决定一切;他的刀三次落在饭碗、住处、孩子的命上,他写出了物质生活决定一切。

四、长出来的

从一八四三年到一八六七年,二十四年,他长出了那些后来变成每个中国人口头禅的东西。排一下日子。

一八四三年,《〈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理论一经掌握群众,就变成物质力量。

一八四四年,巴黎的手稿:异化劳动,类本质,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

一八四五年春,布鲁塞尔,十一条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哲学家们只是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一八四五到四六年,《德意志意识形态》:暗箱里的倒影,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这本书他生前没有出版,他后来说,把它「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

一八四八年,《共产党宣言》:一切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消灭私有制;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同样不可避免。

一八五九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两个决不会。

一八六七年,《资本论》第一卷:劳动力商品,剩余价值,拜物教,剥夺者被剥夺。

看这张表,能看见一件事:发生的那块地板,他一八四五年站上去了——「改变世界」「环境的改变和人的自我改变是一致的」,都是那一年的话。可从一八五九年起,「决定」「归根到底」「决不会」「不可避免」这些座位上的词越来越多。照这本书的看法,这不是他变了主意,是刀和梁对得太严:三刀全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里,房子自然盖在那个世界里,盖着盖着,就把那个世界写成了根,把别的世界写成了根上的影子。

五、写回来的

一个人的思想长出来以后,世界会写回来。马克思活着的时候,世界写回了他两次,他都认了。

第一次是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起来又被镇压,他在《法兰西内战》里改了自己关于国家的看法: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拿过现成的国家机器为自己所用,得把它砸碎。公社还教了他一样东西——普选产生的代表,随时可以罢免。这是一个长出来的形式写回了他的理论。

第二次是一八七七年和一八八一年。俄国人问他:俄国是不是也得先走一遍西欧那条路?他一八七七年回信说,别把他对西欧的历史概述变成一切民族注定要走的一般道路;一八八一年给查苏利奇的回信,写了四份草稿,最后寄出的那份只有一页,说他讲的历史必然性明确限于西欧各国。他自己不认那根钉死的路。

这两次写回来,都是他晚年的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从座位往日子走。照这本书的看法,如果他再活二十年,他会自己拆掉一半的「决定」。可他一八八三年三月十四日死在伦敦,六十四岁;燕妮死在他前面十五个月,大女儿死在他前面两个月。恩格斯在墓前说他像达尔文发现了自然界的规律一样,发现了人类历史的规律。这句话是恩格斯的,不是他的;这句话把他重新搬回了发现的地板。这是第三次写回来,写回来的人,不是世界,是他最好的朋友。

六、一个场景,三拍

这本书给每个人讲一个场景,三拍。他的这个场景,跨了二十六年。

第一拍,一八四一年,柏林的书桌。二十三岁的青年在论文里写:原子的偏斜打破了命运的束缚。他站在偏斜一边,站在自由一边。

第二拍,一八四三年,科隆的报馆。二十五岁的编辑接到查禁令。他后来说,正是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哲学回答不了摩泽尔农民为什么穷。他从道理的世界被推进了饭碗的世界。

第三拍,一八六七年,伦敦的书桌。四十九岁的作者写完了第一卷,满身是痈。书里写着: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规律以铁的必然性发生作用。站在偏斜一边的青年,写出了铁的必然。

三拍之间没有背叛,只有刀:每一刀都把他往饭碗的世界里推一步,每一步他都把那个世界写得更硬一点。到第三拍,偏斜没有了,只剩下落。

七、刀与梁

这本书判一个人,最后只判一件事:刀落在哪儿,房盖在哪儿,对上还是错位。

他的刀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房也盖在吃饭穿衣的世界。对上。

对上有对上的好处:房子盖得极其结实。一百五十年里,把物质生活写成根的人没有一个写得过他,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刀落得那么深——报馆、驱逐、三个孩子。他写剩余价值的时候,是一个靠朋友工厂的余数活着的人在写余数,笔下不会有一句虚的。

对上也有对上的代价:只看得见一个世界。道理的世界成了影子,心里的世界成了「经济范畴的人格化」。他自己一八四四年写过人按照美的规律构造,写过异化的痛,那些都是心里的世界的事——一八四五年以后,这些话越来越少,因为房子越盖越高,只往一个方向盖。

照这本书的看法,他撬了一根梁:世界是现成的这根梁,他从「改变世界」那一处撬松了。他没有撬开的地方,是他自己盖房子用的那根梁:非要有一样东西是根。他把根从上帝换成了物质,从观念换成了生产,可「有一个根」这根梁,他没有动——他的刀不允许他动,因为刀落的地方,正是他认定的根。

八、结算

一句话:三刀全落在吃饭穿衣的世界,房子盖在同一个世界,对上——所以结实,所以只看见一个世界;他撬松了「世界是现成的」,没有撬动「必须有一个根」。

两个洞:一,「刀落哪儿房盖哪儿」是这本书读人的办法,不是心理学的定论,它能解释他,也可能只是碰巧解释了他;二,晚年的两次写回来,这本书读成「从座位往日子走」,也可以读成偶然的让步,两种读法在附录里并列,这本书选了前一种。

核验状态:生平事实(出生地、父亲改宗、一八三七年家信、博士论文题目与立场、《莱茵报》查禁、三次驱逐、三个孩子的死、恩格斯的资助、痈与「资产阶级会记住我的痈」、公社与「砸碎」、一八七七与一八八一年的信、去世日期、恩格斯墓前讲话)均为公开可核的事实,出处见附录乙;凡带「照这本书的看法」的句子是本书的解读;父亲改宗的确切年份各传记记载略有出入,本章写「出生前后」,未核到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