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小孩的人都见过这个顺序。
孩子先会指东西:灯,狗,妈妈。再会一来一往:你递他接,你藏他找,你说他应。最后才会说「我」——而且说得很晚,在那之前他说自己都用名字,「宝宝要」「妞妞不」。「我」是最后长出来的那个词。
老板娘身上是同一个顺序。开张的时候,街坊先认得这家的面——锅、面、汤,东西先长出来。再认得这家人怎么招呼、怎么还价、赊不赊账——来往长出来。最后才有人叫她老板娘,她也答应了,她开始说「我们店」——「我」最后长出来。
这一章讲马哲的第二个基本词:意识。马哲说意识第二性,是物质的产物、物质的反映。这本书的看法是:顺序对了,写法错了。「我」确实最后长出来,可最后长出来不等于是别的东西的影子。
马哲关于意识的话,教科书上是这样几句:意识是物质世界长期发展的产物;意识是人脑的机能,是客观世界的主观映象;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有能动的反作用。
这四句话里,有三句这本书都点头。
意识是长期发展的产物——对,「我」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孩子要两三年,老板娘要一两年,人类要几百万年。意识是脑的机能——对,它长在一个长出来的器官上。意识有能动的反作用——对,这是写回来的箭头,马哲承认它。
不点头的只有一句: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不是因为顺序错,是因为「第一性」这三个字,把顺序读成了别的东西。
第一章末尾讲过,长出来的东西有个顺序:先是东西(那儿有一个东西),再是来往(有一件事在我和它之间发生),最后是我(我在这个场里有一个位置)。这本书把它叫三个号位:一号位是东西,二号位是来往,三号位是我。
马哲的「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恰好对上一号位和三号位:东西先,我后。顺序完全对。
可「第一性」说的不是「先长出来」,是「本原」——别的东西都从它来,它不从别的东西来。这一步把号位读成了等级:一号位是老大,三号位是它的产物、它的映象、它的影子。
照这本书的看法,三个号位是同一家店从三个方向显出来的样子,不是三个等级。第一章打过一个比方:同一团火,风向不同,颜色不同,没有哪个颜色是别的颜色的影子。老板娘这个「我」,不是从锅里长出来的,是同一家店换了一个侧重显出来的样子——侧重「谁在这个场里有位置」的时候,显出来的就是她。她后显,因为这个侧重需要前两个先显;她不派生,因为她显出来以后,锅和来往都跟着变——她开始派活、开始定价、开始说「我们店」,一号位和二号位被三号位写回了。
先显不是先在,后显不是派生。这一句是全书第一把尺,第四章用它量了马克思,这一章用它量马哲的意识论。
第二个漏,是把物质和意识当成两样东西并排放,再比谁在先。
第一章的三句话里,长出来的东西在等号左边也在右边,土也一样:长出来的由路和土一起长,土由长出来的和路一起写回。拿其中一样和另一样比先后,等于拿一道题的左边和右边比先后——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是排队的两个人。
问「物质和意识哪个在先」,就像问「店和老板娘哪个在先」。舅舅会说店在先——没店哪来的老板娘;女儿会说老板娘在先——没她哪来的店。两个人都对,也都错,因为店和老板娘是一起长的:她在成为老板娘的那一年,店也在成为一家店。日子排出来,两条线是同一条线。
到这里可以看清楚一件事: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不是对立的两家,是同一张桌子的两头。
唯物主义把一号位当土:「那儿有一个东西」——这是最先显出来的客体意识——被当成东西本身在意识之前就独立地在那儿的证据。唯心主义把三号位当土:「我思」——这是最后显出来的主体意识——被当成一切从它出发的起点。两家都把一个号位当成了土,只是选的号位不同。
唯物主义为什么像常识?因为一号位先显。「那儿有一个东西」是人最早的意识,先显的东西给人一种「它本来就在」的感觉,唯物主义把这种感觉当成了本体论。唯心主义为什么也有一大批人信?因为三号位显出来以后最强——「我」一旦长出来,就觉得一切都从「我」看出去。两家各抓着一个号位,吵了两千年,吵的是「哪个号位是土」;这本书的回答是:没有一个号位是土,土是三个号位从中显出来的那片缠着的东西。
这就是第五章说的「两军对战是地板的保护色」在意识问题上的样子:两家吵得越凶,越没有人问「号位是不是土」这个问题。
马哲承认意识有能动的反作用。这是好的,它承认了写回来的箭头。可「反」作用这个说法,值得看一眼。
「反作用」的意思是:正常的作用是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的作用是反着的、次要的、有条件的。箭头被承认了,同时被降级了——它是补丁,补在「物质决定意识」这件衣服上。
面馆第三年是一个反例。那一年先动的是女儿的道理——一个「意识」——它改了规矩,改了排班,改了媳妇的工时,最后改了老两口买不买第二台机器。这一年,意识不是反作用,是先动的那一个;物质跟在后面,隔了一两个月。按马哲的写法,这一年只能记成「上层建筑的反作用」;按这本书的写法,这一年记成「换手」——先动的位置从机器换到了道理。
一块补丁和一次换手的差别是:补丁不改衣服,换手改表。马哲用补丁保住了「物质第一性」,这本书用换手把「第一性」拿掉了。
这块土上讲心,有两张床。
一张是心学:王阳明说心外无物,看花的时候花才明白起来。这是把三号位当土,唯心那把椅子——五十年代把他划成主观唯心主义,不算冤枉,只是划他的人自己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另一张床更老,也更接近这本书:修身。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儒家讲学以成人——人不是生来就是人,是学出来、修出来的;「君子」是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这张床说的正是「主体最后长出来」,说了两千年。马哲的「意识是长期发展的产物」落在这张床上,一读就熟;它多说的那句「第二性」,这张床上本来没有——修身讲的是「后成」,不讲「派生」。修出来的君子,不是他的父母和乡里的影子。
还有一件小事。中文的句子是主谓宾:我吃面。语法把「我」放在最前面,好像我是先在那儿的。第一章讲过孩子最后才会说「我」;语法把最后长出来的东西摆到最前面,这是语言给「主体先在」造的假象。唯心主义的直觉,一半是语法给的。
老板娘什么时候成的老板娘,可以查日子。
开张那个月,街坊叫她「煮面的」,她自己说「我家门口」。第二年春天,有个老客第一次叫她老板娘,她愣了一下,答应了。第二年夏天,她开始给外甥派活。第三年,她说「我们店」。这一串日子,是一个「我」长出来的日子。
外甥的「我们打工的」也有日子:第二年八月,吵完架那天晚上。在那之前他是「收碗的」,是舅舅家的外甥;那天晚上以后他是「打工的」,而且是「我们」——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面的群体。这个「我们」不是从碗里长出来的,是从那一架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他收碗的样子都变了。
这两串日子说明一件事:意识不是一样现成的东西,它有出生日期;而且它一出生就写回去。
换一句说法:意识不是第二性,是最后长出来的;先显不是先在,后显不是派生;唯物和唯心是同一张桌子的两头,两家都把一个号位当成了土。
能数的数:任何一家新开的店、一个新来的人、一个新组的班子,记下三个日子——它的东西第一次被别人认出来的日子,它的来往第一次固定下来的日子,它第一次说「我们」的日子。这本书先写死一条:三个日子的先后总是这个顺序,东西、来往、我。谁记下一家店,「我们店」这个说法出现在「这家的面」被认得之前,这一章作废。
一句话:意识确实最后长出来,马哲的顺序对了;把最后长出来读成第二性、读成映象,是把号位读成了等级;唯物唯心各抓一个号位当土,同桌两头。
两个洞:一,「三个号位」的说法本书只在一家店和一个孩子身上演示过,人类历史尺度上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的先后,本章没有证据;二,「能动的反作用」被本章读成补丁,也可以读成马哲对写回来的真承认,两种读法的分界在「反」字上,本章取重读。
核验状态:儿童先会指物与他称、最后稳定使用「我」的顺序,为儿童语言习得研究的通行结论,出处见附录乙;马哲关于意识的四句话为通行教科书表述;王阳明「心外无物」出自《传习录》,性相近习相远出自《论语·阳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