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有一回跟同学解释她家：店是一头，家是一头，我妈是中间那座桥——白天她是店里的老板娘，晚上她是家里的媳妇，两头全靠她连着。
同学听懂了。老爷子听见了，摇头：哪有两头。你妈不是桥，你妈是店和家一起长出来的那个人；把她说成桥，好像店和家本来是两样东西，各自站好了，等她来连。
这一章讲马哲最有名、也最被称赞的一个词：实践。这本书的看法和老爷子一样：实践本来是路，是第一章说的三样东西之一，和另外两样一起长；马哲把它说成了桥，架在两个先摆好的岸之间。桥是好桥，可岸是假的。
实践在马哲里的地位很高。一八四五年，《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批评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说它们只把事物当成客体、当成直观的对象，不当成人的感性活动，不当成实践；能动的一面反倒被唯心主义发展了，可惜是抽象地发展的。一九〇九年列宁说，生活、实践的观点应该是认识论首要的、基本的观点。一九三七年毛泽东写《实践论》，副题是「论认识和实践的关系——知和行的关系」，讲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循环往复，一次比一次高。
教科书把这些合成一个定义：实践是人们能动地改造客观世界的物质活动，是主体和客体之间的中介，是认识的来源、动力、目的和检验标准。
这些话里，有一层是这本书最敬的。一八四五年那第一条，是想把「对象」本身做成活动——不是先有一个东西摆在那儿等人看，而是东西在人做的过程里长出来。这是拆桥并岸的话：没有先站好的岸，岸是在走路的时候长出来的。这是发生那块地板上最早的一句话之一。
漏的地方，在教科书那个定义的语法里：实践是主体和客体之间的中介。
中介、桥梁、纽带——这些词都需要两头。先有主体，先有客体，各自站好，然后实践在中间把它们连起来。第五章讲过，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是一张两把椅子的桌子；这一章看见，实践是搭在这张桌子中间的一座桥。
可第一章讲过，三样东西——长出来的、走过的、站着的——互相生，没有谁先站好等别人来连。路不是连接两岸的桥，路是三样之一，另外两样和它一起长。老板娘不是店和家之间的桥，她是店、家、她自己一起长出来的位置。
怎么会从「路」变成「桥」？照这本书的看法，是这样一个过程：第五章那道题先把土和「我」摆成两头（存在和思维），摆好以后，两头之间空了一截——路没有位置了，它不是存在也不是思维；于是它只能以「中介」的身份回来，架在两头之间。实践是被删掉的路，以桥的身份回来。一八四五年第一条本来是要拆桥并岸的，一八八六年那道题把岸立回去了，桥就非架不可。
一九三七年的《实践论》，是马哲里讲实践讲得最实的一篇，也是把桥画得最清楚的一篇。
它的主线是：认识从实践开始，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理性认识再回到实践中去检验和发展，「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条线画的是两岸之间的往返：一头是主观（认识、理论、知），一头是客观（实践、实际、行），认识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回这头。
往返是好的，它承认了写回来——理论要回到实践里被改。可它是摆渡，不是轮转。摆渡在两个固定的码头之间来回；轮转是三样东西轮流先动，没有固定的码头。面馆第二年是机器先动、分工跟上、想法最后；第三年是想法先动、规矩跟上、排班最后——两年的先动位置换了手，这不是「实践到认识再到实践」能画出来的，因为那条线上「实践」永远是起点和终点，先动权永远在它手里。
《实践论》用「主观」和「客观」这两个词，本身就说明它站在两岸的桌子上：主观客观、知行、理论实际，每一对都是两头加一个中间。它比教科书好在承认往返，可码头是钉死的。
八十年代以后，中国哲学界有一场很重要的讨论，叫实践唯物主义。大意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础不是「物质」而是「实践」，实践才是本体；物质第一性那一套是旧唯物主义的残余，马克思一八四五年就超越了它。
这本书对这场讨论很敬重，因为它是要把一八四五年的马克思找回来，这和本书做的是同一件事。可它有一步没走完。
把第一性从物质挪到实践，是把起点从土搬到了路——起点还在，只是换了一样东西当起点。第一章讲过，三样互相生，谁也不是起点；一样东西单独当起点，不管它是土还是路，都是那块「有一个在先的」的地板。而且只有路的世界不是发生，是混沌：面馆开张第一个月，路最强——每天都在干，可干得没有先后，没有规矩，没有街坊，那不是一家店。路要和土、和长出来的东西一起才成事。实践本体论把路单独抬起来，等于把第一个月当成了店。
搬起点不是取消起点。判一个理论有没有走出两岸的桌子，只看一条：它还需不需要说哪一头在先。实践唯物主义说实践在先——它还在桌子上，只是换了把椅子。
教科书定义里还有一个词：能动地。实践是「有目的」的、「有计划」的活动，不是本能。这个词把下一章的题目带出来了：目的在哪儿？
按马哲的写法，目的先在头脑里，然后通过实践实现到客体上——《资本论》里那个著名的比方：最蹩脚的建筑师也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因为他动手以前已经在头脑里把房子盖好了。目的先在，实践是实现目的的过程。
第一章讲过，这本书认为目的不是先在头脑里的，目的在路上被写回来。老两口开店的目的是「挣钱养家」，第三年女儿翻完账，目的变成了「两个人都算数」——盖房子的时候图纸被房子改了。「有目的的活动」这个定义，把目的放在了活动之前，这是又一处「先在」，第九章专门讲它。
第二章讲过，人有三种本事：知道一样东西是什么，会走一条路，让一件事发生。马哲把三种全放进「实践」一个词里。
「认识来自实践」讲的是第一种——知道从哪儿来。「实践出真知」讲的是第二种——手艺从做里长。「改变世界」讲的是第三种——让原来没有的事发生。三句话都用「实践」，讲的是三件事。后来讲实践的人各讲一种，互相听不懂，还以为在争同一个词的解释。
这本书把三种拆开：知道的事归「是什么」，手艺的事归「怎么走」，让事发生归「为什么」。「实践」这个词不用取消，用的时候说清楚这一回指的是哪一种。
实践落在这块土上，床很深。
一张是知行合一。王阳明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行本是一个。注意这张床的形状：它不是两岸加一座桥，它说知和行本来就是一件事，在一个人身上合着——不需要中介。照这本书的看法，知行合一比「实践是主客体的中介」离发生更近，因为它不先立两岸。可它把合一放在了一个人的心里，是三号位内部的合一，土和长出来的东西在它那里薄。
另一张是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出自《汉书》，本来说的是考据学问「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按着实际的事去求确实的道理；一九四一年被改写成从实际出发、寻找规律。两个用法共一个床脚：先看事，再讲理。这张床和马哲的实践一拍即合，可它也有马哲那个「求是」的问题——「是」是什么？是规律，是现成的、等着被求的东西。求是，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动作。
把这一章全部的意思放回面馆。
老板娘不是桥。她白天在店里、晚上在家里，不是在两岸之间摆渡，是店和家一起在她身上长——店的规矩改了，家里的账就变了；家里女儿一句话，店里的排班就换了。两头从来不是两头。
外甥吵架不是「主体改造客体」。那一架里没有一个先站好的主体去改造一个先站好的客体；那一架是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一串事，走完以后，「打工的」这个主体才长出来，「加班费」这个客体才长出来。先有路，后有两头。这是一八四五年第一条的原意：对象是在活动里长出来的。
老爷子的手不是「有目的的实践」。他拉面的时候没有先在头脑里盖好一碗面，他的手在面上走，面在他手里长，目的在最后一秒才显——这碗该硬一点。目的在路上，不在路前。
换一句说法：实践不是桥，是路；路不连接两岸，路是三样东西之一，另外两样和它一起长；判一个理论有没有走出两岸的桌子，看它还需不需要说哪一头在先。
能数的数（这是导论里先写死的第三条预言）：把八十年代以来讲实践唯物主义的三十篇代表文本拿出来，两个人各自盲读，记两件事——文本有没有保留「物质第一性」作底线；文本里有没有「主体改造客体」「主客体中介」这类两岸加桥的说法。这本书先写死：凡保留第一性的，必带桥式说法；若有三篇以上保留第一性而不带桥式说法，这一章「搬起点不是取消起点」的判断收窄，只对体系化的马哲有效。
一句话：实践是被删掉的路以桥的身份回来；一八四五年要拆桥并岸，一八八六年立回了岸；《实践论》是两个钉死码头之间的摆渡；实践唯物主义把起点从土搬到路，搬起点不是取消起点。
两个洞：一，「桥」这个读法依据的是教科书定义里「中介」一词，马克思本人是否用过「中介」来定义实践，本章未查；二，「只有路是混沌」这一句用开张第一个月做证，可第一个月也有薄的土和薄的长出来的东西，「只有路」是一个极限说法，现实里没有。
核验状态：《提纲》第一条、列宁一九〇九年关于实践观点的话、《实践论》一九三七年主线、《资本论》建筑师与蜜蜂一段，卷页见附录乙；实践唯物主义讨论以八十年代高清海等人的论著为代表，本章只述其主张，不评其人；「实事求是」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一九四一年改写见《改造我们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