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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先验的目的:建筑师、蜜蜂与卢卡奇晚年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图纸是怎么被房子改掉的

第三年秋天,女儿画了一张店面改造图:把靠墙那四张桌子撤掉,改成一排高脚凳,多出来的地方放第二台压面机。图纸画得很细,尺寸到厘米。

动工第一天,撬开墙皮,墙里走着一根煤气管,正好在她要放机器的位置。图纸改了。第三天,街坊老张来吃面,说高脚凳他坐不了,腰不行——图纸又改了,留了一张矮桌。第七天,机器到货,比说明书上宽了六厘米。图纸第三次改。完工那天,店的样子和图纸对不上三处,可店是好的,比图纸好。

盖过房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图纸会被房子改。目的不是先画好、再照着实现的东西,目的是在动手的路上一次一次被写回来、改到最后一秒的东西。

这一章讲马哲里第二个「先在」的东西。第六章讲的是先在的物质;这一章讲的是先在的目的。两个先在中间架一座桥,桥叫实践——这就是卷二要拆的那张桌子的全貌。

二、建筑师和蜜蜂

《资本论》第一卷讲劳动过程的那一章,有一个几乎人人知道的比方。

蜘蛛织网像织工,蜜蜂建蜂房让许多建筑师惭愧;可是最蹩脚的建筑师也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因为他在用蜂蜡盖房以前,已经在头脑里把房子盖好了。劳动过程结束时得到的结果,在开始时就已经在劳动者的观念中存在了;他不仅改变自然物的形式,还在自然物中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是他所知道的,像规律一样决定着他的做法,他必须让自己的意志服从它。

这段话说的是:目的先在头脑里,完完整整地在,然后通过劳动实现到东西上。目的在前,劳动在后,东西在最后。

先说它对在哪儿。它抓住了人做事和蜜蜂做事的一个真差别:人动手以前,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一个形象、一个打算、一张图。这个东西确实在动手以前,女儿的图纸确实画在动工之前。马克思在这里让「想法」走在了前面——这是他全部著作里少有的一处,观念先动,物质跟上。在大处他说物质决定意识,在劳动过程的小处,他老老实实写了观念先在。这一处他写对了顺序:这一轮,是想法先显。

漏的地方,和第七章一样,不在顺序,在写法:他把「先显」写成了「先在」,把「图纸画在前面」写成了「房子已经在头脑里盖好了」。

三、目的在路上显,不在路前在

图纸不是房子。图纸是一张长出来的东西,它长在动工之前,可它并不「已经盖好了房子」——它连墙里那根煤气管都不知道。房子是在路上长出来的,图纸一路被房子改,改到最后一天。完工那天的店,才是「目的」真正定型的时刻——在那之前它一直在变。

这就是这本书对「目的」的看法:目的不是先在头脑里、完完整整等着实现的东西;目的在路上显出来,被走过的路和站着的土一次次写回,到最后一秒才定型。第八章末尾讲过,老两口开店的目的是「挣钱养家」,第三年翻完账变成了「两个人都算数」——不是他们改了主意,是路把目的改了。老爷子拉面的目的更短:这碗该硬一点——是在面到手里的最后一秒才显出来的,问他动手前想要一碗什么样的面,他说不出,也不需要说。

有一个词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更准,导论里没用,这里用一次:目的是在缠住、选择、点着这三拍里长出来的。先缠住——图纸缠着墙、街坊的腰、机器的宽度;再选择——留一张矮桌还是不留;再点着——这一次的选择推动下一次的改动。马克思的建筑师只有第一拍以前的事:他在缠住任何东西之前,就把房子盖好了。他的图纸没有煤气管。

四、蜜蜂的另一面

马克思拿蜜蜂反衬人,可蜜蜂的比方还有另一面,他没有看。

蜜蜂没有图纸,盖出来的是六角形的房,每一面的角度都一样,比任何建筑师画的都准。六角形不在任何一只蜜蜂的头脑里,它是从蜡的软硬、蜂房的温度、几千只蜜蜂互相挤着推着的过程里长出来的样子——一个从缠着的土里显出来的结构,不需要任何先在的目的。第六章讲过,没人看的东西也在发生,晶体从溶液里长出来不等谁看;蜜蜂的房和晶体是一类事。

这一面对马克思的比方是致命的:他用蜜蜂证明人的劳动特别在「有目的」,可蜜蜂证明的是,长出结构不需要目的。有目的不是人的标记。人的标记是什么?照这本书的看法,是会改目的——图纸能被房子改,蜜蜂的六角形一百万年不改(改也是几十万年一代一代改的,那是另一种写回,第十一章讲)。人和蜜蜂的差别不在「先有没有图」,在「图能不能被写回」。

五、卢卡奇晚年

马克思那一段比方,一百年后被一个人立成了本体论。

卢卡奇年轻时写《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九二三年,把辩证法从自然收回到社会——第四章提过,他说了对的一半。到六十年代末,他八十岁,写一部没有写完的大书,叫《社会存在本体论》,身后才出版。这部书的用意很正:给马克思主义一个真正的本体论,不是恩格斯那种物质加运动的自然本体论,而是从劳动出发的社会存在的本体论。发生属于社会,属于人做事——这比物质一元论进了一大步。

可他选的那块基石,正是建筑师那一段。他说劳动是社会存在的模型,而劳动的核心是「目的论设定」:主体先设定一个目的,再选择实现它的手段,再把它实现到客体上;社会存在的每一个细胞,都是这样一次设定。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马克思主义里最明白的一次先验目的本体论。它把两岸加一座桥做成了社会的最小单位:主体(先有目的)在这头,客体(被改造)在那头,劳动在中间——第五章那张桌子被缩小到了一次劳动的尺寸,然后宣布社会就是无数张这样的小桌子叠起来的。卢卡奇想离开恩格斯的地板,走到了马克思那个比方上,可那个比方本身就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东西:目的先在,然后实现——找到,然后搬运。他离开了物质的先验,走进了目的的先验。

这是卷二要说的最后一件事:马哲的本体论不是一个先验,是两个。先验的物质在土那一头,先验的目的在「我」那一头,中间一座名叫实践的桥。拆掉一个,另一个还在;卢卡奇拆掉了物质那个,目的那个更结实了。

六、中国的床

目的落在这块土上,也有两张床。

一张是预。《中庸》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兵法讲谋定而后动。这是建筑师的床:先在头脑里盖好,再动手。这张床很深,从治国到考试都睡在上面。

另一张床更老,也更接近这本书。《庄子》里的庖丁解牛,刀不是照着一张牛的图走,是「依乎天理」——顺着牛身上本来的缝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十九年不换刀。苏轼说文章像水,随物赋形——水没有先在的形状,遇到什么器皿就成什么形状。老爷子的手就是庖丁的刀:目的在面上,不在头脑里。

两张床,这块土上的人都睡过。马哲的建筑师落在「预则立」那张床上;这本书的目的落在庖丁那张床上。有意思的是,讲得最好的手艺人,从来是庖丁那一派。

七、面馆

把这一章的三件事放回面馆。

图纸被房子改:目的不先在,目的在路上被写回,改到最后一天。

挣钱养家变成两个人都算数:一家人的目的不是他们选定的,是三年的路把它改成了那样;问他们开店是为了什么,第一年和第三年的答案不一样,两个答案都真。

这碗该硬一点:最短的目的,在最后一秒显出来。老爷子从不预先盖好一碗面,所以他的每一碗都对。

三件事合起来说一句:人比蜜蜂高明的地方,不在动手以前有一张图,在动手以后能改那张图。

八、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目的不在头脑里先在,目的在路上显出来、被写回、改到最后一秒;有目的不是人的标记,会改目的才是。

能数的数:图纸改动率——一项工程从开工到完工,图纸或目标被改过几次。这本书先写死一条:凡完成了的工程,图纸改动率都大于零;谁能举出一项开工到完工图纸一字未改而结果成功的工程,这一章作废。女儿的店三处,老两口的目的一处,老爷子每碗一处。

九、结算

一句话:马克思的建筑师把「图纸画在前面」写成了「房子已经在头脑里盖好」,先显又一次被读成先在;蜜蜂证明长出结构不需要目的,人的标记是会改目的;卢卡奇晚年把建筑师立成本体论,拆掉了先验的物质,留下了先验的目的——马哲的本体论是两个先验加一座桥。

两个洞:一,「目的在缠住、选择、点着三拍里长出来」这句话,本章只用图纸和拉面演示了,它作为一条律的完整说法在卷八;二,卢卡奇《社会存在本体论》本章只读了「劳动」一章的立论,全书对「目的论设定」有没有自己的限制,本章未细查。

核验状态:《资本论》第一卷劳动过程章建筑师与蜜蜂一段,卷页见附录乙;卢卡奇《社会存在本体论》六十年代末写、身后出版,「劳动是社会存在的模型」「目的论设定」为其「劳动」章的中心概念,中译本卷页见附录乙;蜂房六角形的成因(蜡的物性与蜂群的挤压)为通行的生物学解释,本章只借它说明「结构不需要先在的目的」,具体机制不下断言;《中庸》「凡事预则立」、《庄子·养生主》庖丁、苏轼「随物赋形」(《自评文》)均为公开文本。


卷二六章,说的是一件事:马哲的本体论站在一张什么桌子上。

第四章看盖桌子的人——三刀全落在饭碗的世界,房子盖在同一个世界,对上,所以结实,所以只看见一个世界。第五章看桌面——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两把椅子,问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开头;一八四五年说这道题不该问,一八八六年把它立成了地基,党性是地基的执法机关。第六章看这头的椅子——物质,被拿掉了路和写回来的土,不缠、不动、单向;马克思自己不认它,是体系补回去的。第七章看那头的椅子——意识,最后长出来的「我」被读成第二性;先显不是先在,唯物唯心各抓一个号位当土,同桌两头。第八章看桌子中间——实践,被删掉的路以桥的身份回来;搬起点不是取消起点。第九章看桥那头的图纸——目的,先显又被读成先在;卢卡奇拆掉一个先验,留下另一个。

合成一句:马哲的本体论是两个先验加一座桥——先验的物质、先验的目的、名叫实践的桥——架在一张两把椅子的桌子上。它有这本书三样东西的全部零件,零件是拆下来单独摆放的;拆下来才需要「第一性」来排序、「实践」来架桥。一八四五年拆桥并岸的尝试,被一八八六年那道题钉回去了。

卷二撬松的地方有四处:「谁在先」不是问题,是椅子;先显不是先在;路不是桥;目的在路上。四处都用面馆演示过,四处都留了一句先写死的话——唯心的标签是发生学的探测器(第五章),列不出一张不依赖的清单(第六章),东西、来往、我的顺序不会颠倒(第七章),保留第一性的必带桥式说法(第八章),图纸改动率大于零(第九章)。五句话结尾一起判,错了照登。

卷三要看的,是从这张桌子上长出来的东西: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提纲》十一条、劳动、反映论、被压成一界的土、异化、拜物教、阶级、价值形式。每一样都是桌子某条腿的推论——桌子看清楚了,推论就一样一样对得上号。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