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在案板上醒。没有人碰它,它自己在变:筋在长,气孔在长,表面在干。这是自然的事——面粉和水和空气之间的事,和人的想法无关。
可它又不全是自然的事。醒多久、盖不盖布、放在哪儿,是老爷子定的;面粉是哪家磨的,水是硬是软,是这条街定的。案板上那团面,一半是自然在发生,一半是人和街坊缠进去了。
一九二三年,马克思主义里两个最有分量的人,为「自然里有没有辩证法」吵了一架——严格说是一个人在脚注里反驳另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一章讲那场争论,讲它的两边各对了一半,讲它们共踩的那块地板,最后讲案板上那团面对这场争论说了什么。
恩格斯说有。《自然辩证法》整本书做的就是这件事:三条规律是自然本身的规律,物理、化学、生物里处处是量变质变、对立统一、否定之否定。辩证法是自然、社会、思维共同的规律。
一九二三年,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第一篇文章的一个脚注里说:不对,辩证法的方法只限于历史和社会;恩格斯把它扩到自然,是一个误解——辩证法讲的是主体和客体的相互作用,是理论和实践的统一,这些东西自然里没有,自然里只有客体,没有主体。四十多年后他为这个脚注做了自我批评,可那时候争论早就打完了。
苏联的路是恩格斯的路:辩证唯物主义先讲自然,再讲社会。中国也走这条路:从五十年代起,「自然辩证法」成了一门学科,后来成了理工科研究生的必修课,学化学的、学机械的都要学一遍恩格斯。
先说两家各对在哪儿。
恩格斯对在:自然也在发生。晶体从溶液里长出来,河改道,蜂房长成六角形——第六章讲过,这些都不等谁看。变化不是人带进自然的,自然自己在变。这一层他对。
卢卡奇对在:发生不是物质的属性。他看出来恩格斯把三条规律装进了物质里,装进去以后,物质像一个自动上发条的机器;他不认这台机器,说辩证法是「关系」里的事——主体和客体的关系,理论和实践的关系——不是一块东西自己的事。第二十章讲的那一处,他一九二三年就看见了。这一层他也对。
两个人各对一半,合起来正好是这本书的看法:发生在自然里照样有,但不是物质的属性,是三样之间的事。
可两家没有合起来,他们吵了一架。为什么?
因为他们共踩着一块地板:发生属于某一端。恩格斯说发生属于物质那一端,是物质自己的规律;卢卡奇说发生属于主体那一端,是有主体的地方才有的事——自然里没有主体,所以没有发生。一家把发生放进物,一家把发生放进人,两家都认为发生得「属于」谁。
第五章讲过,能吵起来的两家一定踩着同一块地板,战争是地板的保护色。这场争论打了一百年,「发生属于某一端」这块地板从来没有人看。而它恰恰是这本书全部的分歧所在:发生不属于任何一端,发生是三样之间的事——有长出来的东西、有走过的路、有站着的土的地方,就有发生;三样都在的地方,不管有没有人,都在发生。
案板上的面团有没有三样?有。
长出来的东西:筋度、气孔、表面那层干皮——能指着说「就是它」,能重复,能认出来,昨天醒出来的面今天还是这个样子。走过的路:加水、揉、醒、翻、再醒,一串带日子的事,走过不能重走——揉过头的面回不去。站着的土:面粉的蛋白、水的硬度、屋里的温度、案板的木头,缠在一起,谁也拎不出来。写回来:揉过的面记住了手——手劲大的面筋紧,手劲小的面筋松,面把手的样子写进了自己里。
三样都在,写回来也在,没有一样是「主体」。卢卡奇说自然里没有主体所以没有辩证法,可发生不需要主体,只需要三样。面团在案板上发生着,和它旁边有没有老爷子无关——老爷子在,它多缠一样东西;老爷子不在,它照样醒。第六章的话再说一遍:没人看的东西也在发生。
那恩格斯呢?他说的「自然辩证法」错在哪儿?错在他不是说面团有三样,是说面团「自己」有三条规律——发生被装进了面粉里。面粉里没有规律,面粉里有蛋白;规律不在面粉里,在面粉和水和手之间。他看见了自然在发生,把发生记成了物质的属性。
这场争论对这本书要紧在两处。
第一处,它决定了这本书是不是唯心主义。卢卡奇那条路走到底,发生只在有人的地方,没有人就没有发生——这是把发生放进主体,是唯心那把椅子。这本书不坐那把椅子:面团在没人的案板上照样醒,地球在没人的四十六亿年里照样长晶体。发生不需要人,发生需要三样。
第二处,它决定了自然科学能不能做这本书的事。恩格斯那条路走到底,自然科学的任务是发现物质的规律——发现的那块地板。可自然里既然有三样,就能问三种问法:这是什么(长出来的东西自己的读数),怎么走到这一步(这一次的先后),为什么变(哪两样在推哪一样)。一块矿物什么时候封闭、一条河什么时候改道、一团面什么时候出筋,都能读出「谁先动、多久跟上、写回来没有」。这本书到卷八会拿几件自然科学的事来试这三种问法。这一章只立一条:辩证法能不能用于自然是错题,发生能不能在自然里读出来才是问题——能。
这场争论落在这块土上,床有两张,正好对着两家。
一张是天人合一:天和人是一回事,同一套道理管着天和人——这是恩格斯那一边,自然和社会共一套规律。张载说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人和物是一家。
另一张是荀子的制天命而用之:天是天,人是人,天不会因为人而改,人要做的是认识它、用它——这是把自然当纯粹的客体,卢卡奇那一边的反面。
这块土上还有一句更接近这本书的: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不说话,可天地在发生——大美是长出来的样子,不言是没有主体。发生不需要说话的人。
有一件事值得记一笔:中国把恩格斯这本没写完的书变成了一门理工科的必修课。一代一代学物理学化学的人,在实验室里做的是发生的事——晶体、反应、生长——课堂上学的是「物质自己带着三条规律」。两块地板,同一个人,白天踩一块,晚上踩一块。
一件事就够:案板上的面。
它在发生,没有人也发生——恩格斯对的一半。它的发生不在面粉里,在面粉、水、手之间——卢卡奇对的一半。它有三样,有写回来,没有主体——这本书的全部看法。
换一句说法:辩证法能不能用于自然是错题;发生在自然里照样有,但不是物质的属性,是三样之间的事;有三样的地方就有发生,不管有没有人。
能数的数:任取一样自然物——面团、晶体、一条河——看它的三样能不能各自读出来:长出来的东西(能指着说的样子),路(带先后的一串事),土(缠着的条件),写回来(后一步改了前一步)。这本书先写死:凡有变化的自然物,四样都读得出。谁举出一样在变的自然物,四样里有一样怎么也读不出,这一章作废。
一句话:恩格斯对在自然也在发生,卢卡奇对在发生不是物质的属性;两家共踩「发生属于某一端」这块地板,吵了一百年;发生不属于任何一端,是三样之间的事,有三样的地方就有发生,不需要人。
两个洞:一,「有三样的地方就有发生」,本章只用面团讲了,真正的自然科学案例——矿物、河流、生物——要到卷八,本章的读数只是一个承诺;二,卢卡奇后来的自我批评说了什么、改了多少,本章没有细读。
核验状态: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的立论,卢卡奇一九二三年《什么是正统马克思主义?》的脚注及其一九六七年新版序言的自我批评,卷页见附录乙;「自然辩证法」在中国作为学科与研究生课程的设置为公开史实,具体年份见附录乙;张载「民胞物与」出自《西铭》,荀子「制天命而用之」出自《天论》,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出自《知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