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第三年的争论，舅舅一句话定了性：现在店里的主要矛盾，是人手不够。
女儿不同意：主要矛盾是妈的工时没人算。外甥不同意：是加班费。老爷子不吭声，过了几天说了一句：你们说的都是矛盾，哪个是主要的，看下个月账。
三个人三个主要矛盾，谁说了算？舅舅说了算，因为他是长辈；女儿说了算，因为她管账；外甥说了算不了，因为他是外人。「主要矛盾」这四个字在这家店里的实际含义，是谁有资格判。
这一章讲《矛盾论》。它是马哲里离这本书最近的一篇，因为它第一次说出了换手；它也是最要紧的一处缺口，因为它说出了换手以后，没有给换手配一把尺。
一九三七年的《矛盾论》，分几层。矛盾是普遍的，一切事物都有；矛盾是特殊的，每一样事物的矛盾都不一样，要具体分析；一件事里有很多矛盾，其中一个是主要的，它决定别的；一个矛盾里有两方，其中一方是主要的，它决定这个矛盾的性质；主要矛盾和主要方面，在一定条件下会互相转化。
这最后一层，是它超过它的老师的地方。苏联的教科书讲的是规律——三条，普遍，永远；《矛盾论》讲的是特殊性——每一次不一样，主要的会变。它还写了一段很少被人引的话，大意是：生产力、实践、经济基础一般表现为主要的决定作用，这是唯物论；可是生产关系、理论、上层建筑在一定条件下又转过来表现为主要的决定作用，这也必须承认，这不违反唯物论。
用这本书的话说：先动权会换手，有的时候是路先动，有的时候是想法先动。这是马哲里换手第一次被说出口。第十章讲马克思写了六根箭头装成金字塔，《矛盾论》是那座金字塔里唯一一处承认塔尖会换人的地方。
三处。
特殊性——每一件事的张力都不一样，要一件一件看；这是反教条的，也是反「规律」的：规律是普遍的，特殊性说普遍的不够用。
换手——主要方面在一定条件下转化；这句话把「决定」从永远的话改成了有条件的话。
它比它的苏联老师更像《易》：对立面转化、物极必反、主次易位——它是被这块土写回过的辩证法。卷七讲中国化的时候会再说这一点，这里先记下：《矛盾论》是马哲落到这块土上以后长出来的东西，不是搬来的。
漏的地方只有一处，但它把上面三处的好处吃掉了一大半：「在一定条件下」四个字，从来没有配过尺。
什么条件？条件到了没有？谁说条件到了？《矛盾论》没有写。没有写，条件到没到就只能由判定的人说——第十章讲过这件事，这里看它的后果。
主要矛盾一旦要由人来判，它就不再是一个读数，是一个决定。而决定有决定的时间表，和世界的时间表不是一张。
这块土上有一份现成的记录。一九五六年，八大判定国内的主要矛盾是先进的社会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一年以后，一九五七年秋天，判定改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仍然是主要矛盾；一九六二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一九八一年，判定又改回来——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二〇一七年，再改——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六十年，五次判定。每一次都是一个会议判的，每一次都说这是「现阶段」的。把这五个日子和世界自己的日子摆在一起，能看见一件事：判定总在后面。一九八一年的判定，跟在一九七八年的包产到户后面；二〇一七年的判定，跟在二〇一〇年代的变化后面；一九五七年那次是唯一一次判定走在前面的——它没有跟着世界，它自己定了世界该是什么样，接下来二十年，世界被这个判定改了。
一把尺缺席的时候，「主要矛盾」有两种命运：要么追认世界——判定在事后；要么代替世界——判定在事前，然后用二十年让世界像它。两种命运里，都没有读数。
这本书的尺很土：日子。
「主要矛盾在一定条件下转化」，条件到没到，看谁先动。第二年面馆是机器先动，分工隔一个月跟上，想法隔两个月跟上——这一轮主要的是路；第三年是女儿的道理先动，规矩隔一个月跟上，排班隔两个月跟上——这一轮主要的是想法。「主要方面转化了」不用人判，账本上有日子：换手的那一天，是先动的位置从机器挪到道理的那一天。
有了日子，「一定条件」变成「这一轮」，转化从判定变成读数。舅舅、女儿、外甥三个人不用吵谁说了算，老爷子那句「看下个月账」就是这把尺——不是看谁资格老，是看谁先动。
《矛盾论》写到「在一定条件下」就停了。停在那里，它前面的三处好处——特殊性、换手、被这块土写回——就全部落回了判定者手里：特殊性由判定者认定，换手由判定者宣布，写回的方向由判定者选。一把尺，能把三样东西还给世界。
《矛盾论》的床是《易》——对立面转化，物极必反，主次易位——第二十章讲过，《易》没有终点、有循环，比三条规律更接近这本书。《矛盾论》从这张床上长出来，所以它比苏联的教科书活。
可《易》也有它没有的东西：它讲「极」，讲「时」——极在哪儿，时到没到，《易》也不写日子，占卜的人说了算。这块土上讲变化，讲了三千年「时」，可「时」从来是由能看懂时的人判的，圣人、卜者、先知先觉。《矛盾论》的「一定条件下」和《易》的「时」，缺的是同一把尺。
一件事：老爷子那句「看下个月账」。
三个人各有一个主要矛盾，各有一个资格——长辈、管账的、外人；他把资格拿掉了，把判交给了日子。下个月账上，先动的那一样是什么，主要矛盾就是什么。第二年账上先动的是机器，第三年账上先动的是女儿的话；两年不一样，不用谁认输。
换一句说法：主要矛盾会转化，《矛盾论》说对了；转化不是判出来的，是读出来的——看这一轮谁先动、另外两样隔多久跟上；「一定条件下」四个字的空处，填的是日子，不是资格。
能数的数：把六十年里五次主要矛盾的判定日期，和每一次判定所指的变化能被读出的最早日期，排成两列，算判定时滞。这本书先写死：五次里至少四次判定在后，是追认；只有一次判定在前，代替了世界。若排出来判定多数在前，「一把尺缺席时判定只有追认和代替两种命运」这一条作废，判定就算得上一种读数。
一句话：《矛盾论》第一次说出了换手，比苏联的教科书活，是被这块土写回过的辩证法；它缺一把尺，「一定条件下」由判定者填，主要矛盾从此不是读数，是决定，决定的命运只有追认和代替两种。
两个洞：一，五次判定的「所指变化能被读出的最早日期」怎么定，本章没有写死编码规则，规则不写死，判定时滞这个数不作数；二，一九五七年那次判定「代替了世界」，这是重话，本章只给了日子，没有给机制，机制在卷七。
核验状态：《矛盾论》一九三七年各节与「生产关系、理论、上层建筑在一定条件下反过来表现为主要的决定作用」一段，卷页见附录乙；一九五六年八大决议、一九五七年八届三中全会、一九六二年八届十中全会、一九八一年历史决议、二〇一七年十九大报告关于主要矛盾的表述，均为公开文件，本章为提要，原文见附录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