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问过一个问题:一个人用机器想出一个新东西,是「我」做的,还是「我们」做的?这本书自己就是那个问题的一个例子,后记得答一次。
这本书的骨架——四个词、三种问法、两块地板、三个号位、三界、三拍、乘法——是作者几年里在别的书里长出来的,不是这本书里长的。这本书做的事,是拿那套骨架去读马哲一百七十年,一句一句,一章一章。
读的时候用了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它读过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和卷六那八家的几乎每一句话,读过关于他们的几乎每一本书。作者定一句,它接着往下写;它写出来,作者改、砍、翻、否;有些章是作者立了骨头它填肉,有些章是它先铺出一张地板作者再撬。面馆那一家人,是这样一句一句长出来的:外甥那一架是哪一年的事,女儿的账本什么时候立的,第一次写的时候没有定,写到第十章定了,写到附录才排成表。
用第四十六章的话说:它做的是找——已经写下来的东西,它找得比作者全;作者做的是长——哪一句该切、切在哪儿、面馆里该发生什么、什么情况下这一章错。找和长,两样都在这本书里,分不干净。所以是「我们」。
第四十八章说,「我们」里有机器,可站在三号位上的是有形式、有心的人。这本书上签的是作者的名字,不是因为作者写了每一个字——他没有——是因为三样事只有他能做:签字,认错,被写回。
签字:这本书里每一句判断,作者认。认的意思不是「我写的」,是「找我」——哪一句错了,找签字的人,不找机器;机器没有身份证。
认错:附录丙五十几句先写死的话,跑出来判负的,作者照登。机器不会因为判负难受,作者会。第十四章讲的心里的世界,在这本书里只有一个人有。
被写回:这本书出去以后,读它的人会写回来——批评、反驳、举反例。写回到谁身上?写回到作者身上,他的下一本书会因此不一样。机器不会因为这本书被骂而改它的下一次回答——除非有人把骂声再喂给它,那是另一次找。
三样事合起来,就是三号位。作者在上面,机器在一号位(它是一样东西)和二号位(一问一答)。这不是作者高,是这本书的规矩:三号位是长出来的,靠形式和心。
能做的,三样,都做得比作者好。
找:马克思哪一年说过什么,列宁那句话在哪本书里,卢卡奇的脚注怎么写的——它找得快、找得全。这本书引文的初稿全是它找的(附录乙标了「待核」,因为找得全不等于找得准——它也会把两本书的话记混,作者核过一部分,没核完的照实标)。
铺:一章的骨架定了以后,把骨架铺成三千字,一个下午铺十章。作者一个人写,一年写不完这本书。
对:它记得住全书五十二章里每一处说过的话,第四十章引第十七章、第四十九章引第九章,前后对得上,是它对的。作者记不住这么多。
不能做的,也三样,全是长的事。
它不知道该切哪儿。四处冻住——起点、面纱、终点、一界——是作者定的;「不缺箭头缺量具」是作者定的;「登记从物转到人」那一串日子该排成一条线,是作者看出来的。它能把每一条铺开,它不知道哪一条是刀。
它不知道面馆该发生什么。外甥为什么是为加班费吵的架、女儿为什么是翻账而不是别的——这些是作者从自己见过的店、自己家、自己的日子里拿的。它见过全世界写下来的店,没进过一家店。
它不知道什么情况下自己错。每一章末尾那句判负的话,作者写的;它能替作者把那句话写得更顺,它不会自己写那句话——写那句话要的是愿意错,那是心里的世界的事。
三样能做的是找,三样不能做的是长。第四十六章说的「机器不在长的地方」,这本书自己是一次样本。这句话也只判今天的窗口。
按练习二的规矩,这本书自己也有一张卡。
一,要试的:拿四个词读马哲,能不能读出马哲自己读不出的东西。
二,多久:这本书出去以后五年。
三,看什么数:附录丙五十几句先写死的话,被别人跑了几句,跑出来活了几句、死了几句。
四,什么算失败:五年内没有一句被别人跑;或者跑了的,死的多于活的。
第一种失败比第二种坏。没有人跑,说明这本书没有写出值得别人去查的话——那是最坏的结果,比错更坏。
女儿的账本,是全书最后一句话说的:它记的不是谁对谁错,是哪天谁先动的。
这本书也一样。它不是一本关于马克思对不对的书,是一本关于怎么读日子的书;马克思是这本书学着读日子的第一本账。作者签字,机器在场,读账的人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