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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编 为什么判不了:三道闸

第七章 闸一·观察等价:产物层不留下不同痕迹


一、这一编要做的事

第一编写了悬案的形状:一个问题,两个答法,两千年没分出胜负。

本编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而且它比”谁对”更靠前:

为什么没分出胜负?

通行的回答有两种,本书都不采纳。

第一种回答:因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而哲学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这个回答什么也没说——它把”没分出胜负”当成了原因,而那正是要被解释的东西。

第二种回答:因为论证还不够好,或者材料还不够多。这个回答是可检查的,而检查的结果是它不成立:两千年里,论证一直在变好,材料一直在变多,而分歧的位置一步没动。

本书的回答是:有三道具体的闸门关着。

三道闸不是并列的三个困难,它们是递进的:闸一说明为什么看产物看不出来;闸二说明为什么连造成论自己都没能把分歧拉到可看的位置上;闸三说明要把它拉到那个位置需要什么,而那样东西两千年里不存在。

第三编的二十六章,就是按”缺哪台装置”把谱系重排一遍;而”哪台装置”这个提法的依据,全部在本编。

二、观察等价是什么

两个理论若对一切可观察结果给出相同预测,就没有任何观察能在它们之间做判决。

这是欠决定性论题的标准形态。而先在论与造成论的关系,比通常的欠决定性还要糟一层:

它们甚至不是两个关于同一现象的竞争理论,而是关于同一批事实的两种叙事语法。

这个区别值得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这道闸有多难开。

通常的欠决定性,说的是两个理论在现有证据下无法区分,但它们在原则上可能有不同的经验后果——只是那些后果暂时测不到。这种情形有出路:等技术进步,或者找一个更巧的实验。

叙事语法层面的等价没有这条出路。两种语法不是对同一批事实作出不同预测,它们是把同一批事实用不同的方式复述。复述之间不存在”哪个预测对了”的问题,因为它们预测的是同一件事。

三、互译的无损性

上一节是抽象的说法。把它落到实处,办法是做一次翻译,然后检查有没有东西丢失。

考察任何一件成熟知识的实际历史。哈维与血液循环;门捷列夫与周期律;沃森、克里克与双螺旋。

每一件都可以被换一种句式写出来:在那一套解剖手法、那一套计量习惯、那一批衍射照片与当时通行的建模约定之下,一组可以被反复认出的规定被做成了,并且稳住了。

改写之后,没有任何一个经验命题被否认。 所有的实验、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后续应用,原封不动。

反过来同样成立。任何一份造成论的案例研究,也可以被改写回先在论:那些条件与路径不过是接近的手段,被接近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手段的偶然性不污染被接近者的必然性。

两个方向的翻译都是无损的。

这种无损性不是偶然,它有一个结构上的原因:

所有可供检查的东西都是产物,而过程已经消失了。

留在我们手上的是论文、数据、仪器、后续技术——每一样都是已经稳住之后的东西。这两个起源假设在逻辑上确实不同;而落到这些已稳住的东西上,它们不留下可以分开的痕迹。

四、石雕

一个日常的例子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比任何抽象论证都清楚。

一块已经成形的石雕。

一种说法是:雕刻者释放了石头里本就沉睡的形体。这不是外人替他说的,米开朗基罗自己就这样说过。

另一种说法是:那个形体是凿子的路径造出来的——不同的凿法会得到不同的形体,而这一个是这一条路径的产物。

看着石雕本身,这两句话无法被分开。

要注意这个例子在哪里恰好贴合,又在哪里不贴合,因为不写清楚它就会被用过头。

贴合之处:产物是唯一可检查的东西,而产物对两种起源假设是中立的。这一点完全贴合。

不贴合之处有两处,都要写明。

其一,石雕的情形其实可以被判——只要你有很多块同样的石头,让同一个雕刻者或不同的雕刻者各凿一次,看得到的形体是不是同一个。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在于”看产物”这个动作本身,而在于只有一件产物。

其二,石头与形体的关系,与语料和知识的关系并不相同。石头的物理性质对形体的约束是局部的;语料对知识的约束是什么性质,正是本案要判的。

第一处不贴合尤其重要:它把闸一的真正内容点了出来——不是产物不含信息,而是只有一件产物时产物不含分辨力。 这一点在第十三章会成为闸三的引子,在第四编会成为换现场的理由。

五、这道闸的一个更精确的形式

上面的论证够用了,但它有一个更精确的形式,值得单独写,因为后面几章要用到它。

先在论与造成论不是两个理论,它们是两个起源假设。

一个理论对现象作出预测,因此可以被现象检验。一个起源假设说的是某物从何而来,而它对那物此后的行为可以完全不作预测。

举一个最干净的例子:一块石头,它是从山上滚下来的,还是被人搬下来的?这两个假设对石头此刻的一切物理性质——重量、形状、成分、温度——给出完全相同的预期。要区分它们,必须找别的东西:山坡上的痕迹、搬运的工具、目击者。

而在本案里,那些”别的东西”就是过程;而过程已经消失了。

这个形式化有三个用处,逐条写出来,因为它们各自在后面被用到。

用处一:它解释了为什么积累证据没用。 一个起源假设与另一个起源假设,若对产物的一切性质给出相同预期,那么再多的产物性质也区分不了它们。这与”证据不够”完全不同——证据不够可以靠积累解决,方向不对不能。第八至十章那三类证据,全部是关于产物性质的,因此全部落在这个诊断下。

用处二:它指出了唯一可能的出路。 既然起源假设只能靠过程的痕迹区分,那么出路只有一条:让过程留下痕迹。 而过程之所以不留痕迹,不是因为它没有痕迹,是因为它只发生一次且没有被记录。于是问题从”找更好的证据”变成了”造一个会留下记录的过程”——这正是第四编那台装置的全部意义。

用处三:它给出了本案与别的欠决定性问题的分界。 通常的欠决定性说的是两个理论在现有证据下无法区分;那类问题可以靠更巧的实验解决,因为两个理论在原则上有不同的经验后果。起源假设的等价不是这一类,它在产物层上是原则性的,不是暂时的。 因此指望”某一天出现一个巧妙的实验设计”是没有根据的——除非那个设计触及过程本身。

这一节也给出了本书对自己的一个限制:若本书的实验台最终也只能提供产物层的观察,那么它与两千年来的处境没有区别。第四十四章那四条工程性质里,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可观测——中间状态被保存,而不只是最终产物。没有那一条,换现场换了个寂寞。

六、一个反问:这道闸是不是被夸大了

本章的论证若成立,两千年的僵局有了一个干净的解释。干净的解释总是可疑的,因此本节自问一次。

反问是:真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吗?过程虽然消失了,但它留下了大量二阶痕迹——手稿、通信、草稿、实验记录、被放弃的路线。这些不正是过程的残留?

这个反问有力,本书的回答是有限度的。

那些材料确实是过程的残留,而且它们极有价值——科学史上最好的工作大量依赖它们。本书不打算把它们说成无用。

但它们在本案上的分辨力,受两件事限制。

第一件:它们是被保存下来的那一部分。 被丢弃的草稿、没写下来的念头、说出口而没有记录的讨论,全部缺失。而路径大量地由这些东西构成。一份有偏的抽样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事,唯独不能可靠地告诉我们”没被记下来的那些是否重要”。

第二件,更硬:即使记录完整,它仍然只是一次。 一份完整的过程记录能告诉我们这一次是怎么走的,不能告诉我们换一条路会怎样。而两种起源假设的分歧,恰恰落在后一个问题上。

把这两件合起来,得到本章诊断的精确边界:

这道闸的成因不是”过程不留痕迹”,而是”过程只发生一次”。

这个修正很重要,它改变了出路的方向。若成因是不留痕迹,出路就是更好的档案工作;而若成因是只发生一次,那么再好的档案也没有用,出路只能是让过程发生第二次。

第四编那台装置之所以是出路,不在于它记录得更细,而在于它可以重跑。记录得细是第四条性质,可重跑是第一条;而第一条才是这道闸的解药。

七、三类被反复援引的证据

有三类证据常被拿来说明这道闸其实是开着的。接下来三章逐一处理,这里先把它们的共同点写出来。

三类证据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很强,而且都不在这道闸的方向上。

“很强”是真的——它们各自都是科学实在论手上有分量的材料,本书不打算把任何一条说成软弱。

“不在这道闸的方向上”是本书要论证的:它们所证明的东西,与本案所争的东西不是同一件。三章各自要指出那个错位在哪里。

由此得到一个说法,它是本编的第一个结论:

这三类不是弱证据,是零分辨力的证据。

弱证据与零分辨力证据的区别不是程度。弱证据可以靠积累变强——多做几次、多几个实验室、多几个案例。零分辨力证据积累一万次仍然是零,因为它的问题不在数量上,在方向上。

这个区别本身,是本编要立的第一块东西。它在第五十三章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那里说的是案例这种证据形式的天花板,而本章说的是天花板的第一个来源。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