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康德是造成论在哲学史上最有力的一击，也是普遍性自伤的原型。第十一章已经处理了后一面；本章处理前一面，以及一件第十一章没有写的事。
在他之前，认识的标准图景是：对象在那里，知识要去符合对象。
《纯粹理性批判》把这个关系倒过来：对象要符合我们的认识形式。 空间与时间是直观的形式，范畴是知性的形式，经验对象是在这些形式中被构成的。
这一步的分量第十一章第二节已经量过，本章不再量一遍。 这里只取它与本编体例相关的那一点：他不是在某个学科内部提出一条主张，他是在为一切经验立规矩。
第十一章没有写的那件事在这里补上：康德给出的不只是一个主张，还有一套构成的细节。图型论、统觉的综合统一、先验演绎——这些是关于”构成如何进行”的具体说明。
而那套细节，是本编最接近”一台装置的说明书”的东西。 在他之前没有人写过这样的东西；在他之后，那批写构成装置的人（皮亚杰、乔姆斯基、结构主义）都在做同一类工作，只是把装置换成了可经验研究的。
他为那一步付出的代价，第十一章第三节已经写过：为了让构成出来的知识具有普遍必然性，构成装置必须是一切有限理性存在者共同的、不可变更的。
本章要补的是：这个代价不是一时的疏忽，它是那个工程的目的本身。
康德要解决的问题是：如果知识是被我们的形式构成的，它凭什么还能是普遍必然的、而不是某个人的主观安排？
若装置可变，这个问题无解。 装置可变意味着不同的认识者构成出不同的经验对象，而那正是他要避免的后果——在他的语境里，那等于取消了科学知识的客观性。
因此他把装置钉死，不是因为他没看见可变的可能，是因为可变会毁掉他要保住的东西。
这一点值得写清，因为它决定了第十一章那条教训的性质：普遍性自伤不是一个错误，是一个交换。 康德用可判性换了普遍必然性，而在他的处境下，那是一笔合理的交换——因为可判性当时无论如何也拿不到。
他缺的是可干预，而且缺得比本编任何人都彻底。
前面几位缺可干预，是因为没有设备。康德缺得更深：在他的体系里，那个要被干预的对象在原则上不可干预。
先验形式是使经验成为可能的条件，因而不可能有人站在它之外去改变它再看结果。这不是设备问题，是位置问题。
物自体那道闸门是这一处的结算（第十一章第四节）：来源者被宣布为不可知，于是分歧被封住而不是被解决。
要说得更准一些：康德不缺一个能做实验的仪器，他缺的是一个构成装置可以被当作对象来看的位置。而这个位置直到构成装置被拉到经验层面（第三章第三节那三次扩大）之后才出现，又直到它被拉到可重跑的人工系统上之后才可用。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是本编里最直接的一次翻译：
构成装置能否不同——这就是 P 是否可变，以及它变了之后结果是否跟着变。
装置到手之后，康德的两个主张分开了，而它们在他那里是捆在一起的：
甲是可判的，乙在这个现场上为假。
为假的理由很平常：在本书的现场上，构成装置显然可以不同——换一个架构、换一套优化器、换一条路径，构成的方式就不同。这不需要论证，它是工程事实。
于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发生了：装置到手之后，康德那个交换的两头都松开了。乙不再需要被保住（因为普遍必然性不再是构成论的前提），甲因此可以被单独拿去判。
而把甲单独拿去判，正是本书第六编在做的事。
最后一句要说给康德：他为了保住普遍必然性而封上的那道闸，在一个他不可能预见的现场上被绕开了——不是被更好的论证绕开的，是被一台可以把构成装置摆在桌面上的机器绕开的。第八十七章那条一般观察，在本编里的最强实例就是他。
本章加倍，末尾把三处对应列出来，因为康德是本编唯一一个在全书三编里都出场的人。
对应一·第十一章：普遍性自伤的原型。那里取的是他为保住普遍必然性所付的代价。
对应二·本章：构成的细节。他给出的是本编最接近”装置说明书”的东西，而那套说明书的现代后裔在第十二章的四例里。
对应三·第八十六章第七节：若条款二判负，本书就落在与康德同一个位置上——构成的产物与先在的秩序不可分辨——只不过是从经验一侧落进去的。
第三处最要紧，值得单独说一句。
康德是从先验一侧走到那个位置的：装置普遍，因而产物看起来像先在。而本书若失败，是从经验一侧走到同一个位置：那个先在的集合真的可以被写出来，因而路径只是选择器。
两条路不同，落点相同。
这件事对本书是一个提醒：普遍性自伤不是一个只会发生在思辨哲学里的错误。它是一个位置，而任何一条主张构成的路线，都可能以自己的方式走到那个位置上去。第十一章第五节那句”伤口不是对手造成的”，本书要对自己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