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维果茨基主张高级心理机能是在社会互动中、通过中介工具形成的。
关键是”中介”这个概念:人不是直接与对象打交道,而是通过工具——语言、符号、计数系统、记忆术。而这些工具不是中性的传输通道,它们改变所形成的那个机能本身。
一个用手指计数的孩子与一个用算珠的孩子,形成的不是同一个数概念的两种表达;按他的说法,形成的是结构不同的机能。
他的位置因此是:这份谱系里第一个明确主张”工具进入结果的规定”、并且拿出经验材料的人。
这一句要说准:康德主张构成装置进入对象,但装置普遍;皮亚杰主张建构,但序列普遍。维果茨基主张的那个中介工具,是历史的、文化的、可以不同的。
他因此是本编里唯一一个没有踩中普遍性自伤的人。
他缺的是可重跑。
他的主张有一个天然的检验形式:两群人使用不同的中介工具,形成的机能是否在结构上不同。
而跨文化比较正是这种检验的近似形式,他与同事也做过这方向的工作。
近似形式的毛病是:两群人不只中介工具不同,别的也全都不同——生活方式、语言、生计、教育制度。干预不是外科式的。
而更要命的是第二条:没有办法把同一群人用另一套工具再养一遍。
于是他的主张停在一个强有力但无法收尾的位置上:材料显示工具与机能之间有系统的关联,而”这个关联是否会随资源消失”这个问题提不出来。
要说公道话:维果茨基工作的时间很短,他的许多主张是纲领性的。本章不把”他没做完”算作缺陷——本编第一条纪律在这里适用:缺一台尚未被发明的装置,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是二十六人里最直接的一次:
中介工具 ⊂ P。换工具即换路径;而他主张换了之后结果的规定不同。
这就是本书的核心命题,只是他说的是人,本书说的是模型。
装置到手之后,这条命题第一次可以被推到极限。
维果茨基能给出的是:工具不同,机能不同。他不能给出的是:这个不同是否随资源衰减。
而条款一测的正是后者。
还有一处对应值得指出。 他的中介工具是外部的、可以被指定的——你可以规定一个孩子用算珠而不是手指。在本书的现场上,与之最接近的是数据的呈现方式与次序:它同样是外部的、可以被逐位指定的。
因此第五十六章形式三(次序可交换性检验),在概念上是他那条主张的直接后裔:同一批材料,不同的中介安排,最终形成的东西是否可交换。
而第六十六章那条探索性读数(只换数据次序造成的行为差异 0.138,不小于两者都换的 0.116),是这条线上第一份来自可重跑现场的读数——三对样本,不能当结论,但方向正确。
本编二十六章里,维果茨基是与本书核心命题最近的一个人。 写明这一点,是因为按通常的排法,他不会出现在一份关于”知识是被发现还是被造成”的谱系里。而按”缺哪台装置”重排,他排在最前面的位置之一。
最后补一处维果茨基与本书的分界,因为他与本书太近,不划反而危险。
他主张中介工具进入所形成的机能。而他没有主张、本书也不替他主张的是:那个进入是否随资源衰减。
这正是第五十二章那个承重区分。
一个用算珠长大的人与一个用手指长大的人,其数概念的差别,会不会随着两人各自学得更多、更久、更深而消失?
若会,中介工具的效应是计算性的——它影响到达的快慢与途径,不影响到达的那个东西。这与先在论完全相容。
若不会,它是构成性的——而这才是本书的核心命题。
维果茨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且按第二节,他回答不了。
因此本章要写明:维果茨基是本编与本书核心命题最近的一个人,而”最近”不等于”相同”。他主张路径进入结果,本书主张路径进入结果且不随资源消失;后一句多出来的那一半,正是本书全部判据要去量的那一半。
把这条分界划清,是本编对他最大的尊重——不把一个没说过那句话的人说成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