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第四十二章第一节已经写过那个思想实验，本章不重复。本章写那里没写的一面：这场争论的证据结构。
古尔德主张：把地球史倒回寒武纪再跑一次，得到的生物圈将完全不同。他的材料是伯吉斯页岩的动物群——那里有大量此后没有留下后代的身体构型，而幸存与灭绝之间看不出系统的优劣。
康威·莫里斯主张：会大致相同。他的材料是趋同演化——眼睛、飞行、滤食、社会性，在互不相关的谱系中被反复独立地演化出来。
两人用的是同一个现场、同一类材料，而结论相反。
缺的是可重跑，而本章要指出的是：双方都明确知道这一点，并且都试图用别的东西替代它。
古尔德的替代品是”偶然事件的放大”：指出那些关键分叉处的事件没有系统的原因，因而重跑会不同。
康威·莫里斯的替代品是”独立重复”：把不同谱系上的独立演化当作”已经重跑过很多次”。
两个替代品各有一个毛病，而毛病正好互补。
古尔德那个：从”这一次的分叉看不出原因”推不出”重跑会不同”——看不出原因可能只是没看出来。
康威·莫里斯那个：不同谱系不是同一次重跑——它们的起点不同、环境不同、时间不同。趋同说明某些解在很宽的条件下被反复找到，不说明在同一条件下重跑会找到同一个。
两个毛病是同一个毛病：没有对照。
因此这场争论在本编里的位置是全书诊断的最干净的一次外部印证：一场形式完全正确、双方都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而材料在原则上不可得的争论。
第四十二章第四节已经写过实验演化为什么不是本案的实验台——它的对象是生物性状，不是知识。本章不重复。
本章要写的是另一件事：这场争论与本案是同构的，而同构本身有用处。
把两边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两句话与第四十九章那两个可测形式逐字对应，只需把”结果”换成”生物圈”。
这个同构有三个用处，逐条写明。
用处一·它说明本案的形式不是本书生造的。 同一个形式在另一个领域里被两位专家各自独立地用到，而且他们的争论至今活着。
用处二·它提供了一个已被验证的实验形式。 第四十二章第五节写过：重放实验与本书条款三在三处对应——回放到不同时间点、标定的不可达、判负条件的形式。本书的条款三不是凭空设计的，它照抄了这场争论逼出来的实验。
用处三，也是本章的收尾：这场争论的处境说明，本书的诊断在本案之外是可检验的。
第八十七章第三节那条一般观察，说的正是这一类处境——不可判来自过程不可重跑，而解药不是更强的论证，是一台能重跑它的人工系统。
古尔德与康威·莫里斯这一对，是那条观察的第二个实例——而且在它那里，实验演化已经使争论部分地改变了类型（第四十二章第六节）。
第一个实例是本案。
于是第三编以一句话结束，它也是这二十六章的总账：
二十六个人，缺的不是同一台装置，但缺失的后果是同一个——他们各自把问题推到了一个只差一次重跑的位置上，然后停在那里。
本编二十六章交出的东西，清点一次。
其一，一张重排表。 二十六人按”缺哪台装置”重排，而不按学派、年代或立场。这张表的价值不在于新奇，在于它把此前不相干的人排到了一起——黑格尔与皮克林缺的是同一台装置，装置到手之后要跑的是同一个实验（第三十五章第三节）。
其二，四张空支票。 维柯（人造物与非人造物的可达集是否同构）、黑格尔与皮克林（中间状态是否跨路径同序）、拉卡托斯（硬核的选择是否路径依赖）、卡特赖特（分片的边界由什么决定）。前三张需要新实验，第四张需要新判据。
其三，两处循环。 本编用一种由库恩确立的史学方法处理包括库恩在内的二十六人（第二十八章）；本编用一把由伍德沃德给出的尺子去量包括伍德沃德在内的二十六人（第三十六章）。两处都不消除，只写明。
其四，一处对本书不利的发现。 费耶阿本德那条最激进的主张，按本书的记号落在本案之外；库恩那一半最重要的主张，本书判不了；而马赫所指出的记法自由度，换现场并不解除（第二十三章）。
其五，也是本编真正的产出：二十六条”若装置到手，他的主张会变成什么”。
这二十六条里，有的落到条款一（柏拉图、皮亚杰、彭加勒），有的落到条款二（亚里士多德、杜恒、拉图尔、卡特赖特），有的落到条款三（库恩的不可通约、费耶阿本德的甲命题），有的给出新的检验（笛卡尔的起点、拉卡托斯的硬核、维果茨基的次序）。
而把它们排在一起，会看见一件事：本书那三条条款，不是为了判某一个人而设计的。它们是二十六个人各自停下来的那个位置的公因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