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诉你,一个孩子这次数学考了95分,你能说什么?什么都说不了。
但如果你知道,这个孩子过去三年的数学成绩一直是五六十分,这次突然考了95分——你就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他开窍了,可能是请了好老师,也可能是……
一个数字本身不说明什么。一个数字和它的过去连成一条线,才开始说话。
这就是第二只眼:看差异。我们不问“今年是多少”,而问“它是怎么变成今年这样的”——和自己的过去比,和同行比,和季节比。
我们来看一个案子。
獐子岛是一家在大连海域养殖虾夷扇贝的上市公司。它的养殖方式叫“底播”:把扇贝苗撒到海底,让它们在海里自己长,几年后再捕捞上来。
这种生意有一个特点:你的主要资产在海底,没有人能随时看见。扇贝长得好不好、还剩多少,公司说了算——它每年春秋两季派船去海里抽样测量,然后公布结果。
獐子岛的利润,这些年是这样一条线:
先别看原因,只看这条线:亏、亏、刚好小赚、大亏。
为什么“刚好小赚”值得注意?因为按照当时的规则,一家上市公司如果连续三年亏损,股票就会被暂停上市。2014年、2015年已经亏了两年,2016年如果再亏,就是第三年。
2016年,它刚好赚了一点。
后来,证监会和检察机关查明了2016年那一点“利润”是怎么来的。
公司原负责人为了避免连续三年亏损被暂停上市,指使员工制作虚假的采捕记录,少记已经捕捞的面积,从而少记成本;对部分海域里其实已经不存在的扇贝,应该核销却不核销。结果是:2016年年报虚增利润约1.31亿元,占当年披露利润总额的158%。追溯调整后,2016年实际是亏损的。
那2017年的巨额亏损呢?调查发现,2017年反过来:公司把一些早在以往年度就已经捕捞过的海域,又拿出来当作“扇贝死亡”进行核销、计提减值,用这种办法把2016年藏起来的窟窿一并消化掉。2017年年报因此虚减利润约2.79亿元。
你看,造假并不总是把利润往高里做。它更像一个挪东西的手法:今年缺,就从明年借;明年藏不住了,就一口气“死”一大批扇贝,把旧账一起埋掉。
这种“挪”,单看任何一年的报表都看不出来。但把几年连成一条线,它的形状就出来了:在最要紧的那一年刚好过线,在无关紧要的年份一次性“洗个大澡”。
獐子岛的时间线上还有一处更短、更刺眼的转折。
2017年10月,公司公告了秋季抽测结果:抽测涉及135万亩海域、120个调查点位,结论是扇贝“尚不存在减值的风险”。
四个多月后,2018年1月到2月,公司进行年终盘点,面对的基本是同一批海域。结论完全反转:扇贝大量死亡,需要巨额核销和计提减值。
同一片海,同一批扇贝,四个月,从“健康”到“死光”。
这可能是真的吗?海洋生物的事情,确实有突发的可能。但神探在这里要做的,不是替公司判断扇贝的生死,而是记下一个事实:同一个数字,在很短的时间里被给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说法。这样的急转弯,就是第二只眼最该停下来的地方。
后来调查证实:那次秋季抽测,公司公告的120个调查点位中,有60多个点位,抽测船只的航行路线根本没有经过。
船没去过的地方,怎么测出了扇贝?这个问题,我们留到下一章——那是第三只眼的事。
从獐子岛的案子里,我们可以总结出第二只眼的四种比法。
第一种:和自己的过去比。把一个数字最近五年到十年的数值排成一条线。看它是平稳的、有起有落的,还是在某一年突然拐弯。拐弯本身不是罪,但拐弯需要理由。
第二种:看“过线”的年份。有些年份对公司特别要紧:连续亏损即将触发风险警示或退市的那一年,业绩承诺(对赌)到期的那一年,公司要增发股票、发行债券募资的那一年,大股东要减持的那一年。在这些年份,业绩“刚好达标”“刚好过线”,要多看一眼。
第三种:和同行比。同一个行业,面对的市场环境差不多。如果全行业都在下滑,只有一家公司逆势大涨;或者同行的毛利率都在20%左右,只有一家是50%——它要么有过人之处,要么有过人之“术”。
第四种:和季节比。很多生意有自己的季节规律。如果一家公司前三个季度平平无奇,第四季度的收入突然占了全年的一半,你就要问:是年底冲业绩,还是年底“做”业绩?
最后还要说一种反直觉的情况:好得太整齐。
真实的生意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原材料价格涨跌、客户订单多少、天气、政策、竞争。所以真实的利润,通常是有起有落、带着毛边的。
如果一家公司的利润年年都稳稳增长同样的比例,毛利率十年如一日地纹丝不动,每个季度都刚好比上年同期多一点点——这条线干净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真实的世界是有噪音的。一条完全没有噪音的线,本身就是一种噪音。
找你关心的公司最近八年的年报(或者用财经网站的历史数据),把每年的“净利润”写成一列。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