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审案子，有一个最基本的方法：分开问。
把几个当事人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问同一件事。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口供自然对得上——因为他们经历的是同一件事。如果他们在编故事，事先再怎么串通，细节上也总会有出入：你说那天下雨，他说那天出太阳；你说是八点，他说是十点。
第三只眼做的，就是这件事：让不同的证人分别开口，看口供对不对得上。我们把它叫作看纠缠——真实的数字，和周围的数字是缠在一起的，一个动，别的都得跟着动。
证人有两类：一类在报表里面，一类在报表外面。
第一章我们讲过，三张报表是一张网。现在，我们把这张网上最重要的几根线挑出来，每一根线，都是一对可以互相作证的证人。
第一对证人：利润和现金。
利润表说赚了钱，现金流量表就要能证明钱进来了。一年两年，利润高于经营现金流，可能是正常的——比如生意扩张，很多货款还没收回来。但如果连续好几年，利润都很好看，经营活动的现金流却一直很少、甚至是负的，那就等于一个人年年说自己挣了大钱，银行卡里却从来没见过钱。
第二对证人：收入和应收账款。
公司卖了货，钱没收到，就记成“应收账款”——别人欠我的钱。收入增长，应收账款跟着增长，这很正常。但如果应收账款涨得比收入快得多，就说明越来越多的“收入”只是一张欠条。欠条是最容易编的东西之一。
第三对证人：收入和存货。
卖得多了，通常要备更多的货。但如果收入没怎么涨，存货却一年比一年堆得高，要么是货卖不出去，要么是有些“存货”根本不存在——还记得獐子岛吗？它最大的存货在海底。
第四对证人：现金和利息，现金和借款。
这是序章里康美药业那一对。账上有巨额现金，就应该有相应的利息收入，就不应该大量借钱。“存贷双高”——存款很多，贷款也很多——是近年来被监管机构反复问询的信号。
第五对证人：资产和产出。
公司说自己建了很多厂房、买了很多设备（固定资产、在建工程一年比一年多），那产能、产量、销量、电费就应该跟着涨。一座“永远建不完”的在建工程，或者一批“没有带来任何产出”的新设备，都值得问一问：钱真的花在这里了吗？
这五对证人，你都不需要会计知识就能问。你只需要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问一句：它们是一起变的吗？
报表里面的证人，造假者也知道。所以老练的造假者会“串供”：编了现金，就编利息；编了收入，就编应收和成本。康美药业就给假现金配上了假利息。
但是，报表外面还有更多的证人——它们不归公司管，公司很难让它们一起说谎。
还记得獐子岛的船吗？
獐子岛可以在报表里写：我们在哪片海域捕捞了多少扇贝，在哪些点位做了抽测。这些都是公司自己记的，外人看不到。
但是，捕捞船和科研船在海上航行，会留下卫星定位的航迹。这些航迹不是獐子岛记的，是船上的定位系统记的。
调查人员把公司记录的捕捞区域，和捕捞船只实际的作业航迹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两者存在明显出入：公司说在这里捞过，船却没去；公司说那里没捞，船却去过。秋季抽测那120个点位里，有60多个点位，船根本没有经过。
扇贝在海底，谁也看不见。但船在海上，天上看得见。
这就是报表外面的证人的力量：它们和公司的数字缠在一起，却不受公司控制。
再看一个案子。
瑞幸咖啡2019年5月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从创立到上市只用了十八个月。上市后它公布的业绩增长极快，股价在几个月里大幅上涨。
2020年1月底，做空机构浑水公司公开了一份匿名报告，指称瑞幸咖啡的业绩是编造的。这份报告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取证方法：据报告称，调查方组织了92名全职和1418名兼职人员，在瑞幸的门店现场记录客流，共录下了11260小时的门店视频，逐一数进出的顾客和卖出的杯数。
他们的结论是：瑞幸每家门店每天实际卖出的商品数量，远低于公司披露的数字——2019年第三季度至少被夸大了69%，第四季度至少被夸大了88%。
这份报告当时只是做空机构的指控，公司予以否认。但两个月后，2020年4月，瑞幸咖啡自己发布公告，承认公司首席运营官等人从2019年第二季度起捏造交易。后来，中国财政部的检查查明：从2019年4月到2019年底，瑞幸咖啡通过虚构商品券业务，虚增收入21.19亿元，占其对外披露收入的41.16%。
注意这个案子里的证人：不是报表，不是账本，而是门口进出的顾客、手里端着的杯子。一家咖啡店卖了多少杯咖啡，它可以在系统里写任何数字；但每一杯真实的咖啡，都需要一个真实的人走进门、拿起它、走出去。
你可以编一个数字，但你很难编一千个人走进门。
把獐子岛的船和瑞幸的杯子推广开来，神探可以找的外部证人非常多。有些是公开的，普通人也能查到：
这些证人，每一个都和公司报表上的某个数字“缠”在一起。公司可以改报表，却很难同时改掉电力公司的账、税务局的记录、卫星的航迹和一千个顾客的脚步。
到这里，神探的三只眼睛都拿到手了。最后要说的是：它们不是三种独立的方法，而是一套方法的三个方向。
回头看獐子岛：
任何一只眼睛单独看到的，都只是“可疑”。三只眼睛看到的东西指向同一个地方的时候，那里就是断口。
这就是本书的全部方法：
看它的样子，看它的来路，看它的邻居。真实的数字三个方向都通；造假的数字，总有一个方向不通。
从下一部开始，我们带着这三只眼睛，一个一个地破案。
继续用你关心的那家公司，填一张“五对证人”表（每一行都用最近三年的数字）：
| 证人对 | 第一个数字的变化 | 第二个数字的变化 | 一起变了吗？ |
|---|---|---|---|
| 净利润 / 经营现金流 | |||
| 营业收入 / 应收账款 | |||
| 营业收入 / 存货 | |||
| 货币资金 / 利息收入与借款 | |||
| 固定资产和在建工程 / 营业收入 |
有一行对不上，就去附注里找解释；解释说服不了你，就把它记在小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