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讲的是“卖了根本没卖的东西”。这一章要讲的，更隐蔽，也更常见：
东西确实卖了，但还没真正卖完，就把钱算进来了。
这类手法，行话叫“提前确认收入”。它不像虚构收入那样凭空捏造，所以造假者往往心安理得：“货是真发了，客户是真的，合同也是真的，只是早记了一点而已。”
可恰恰是这“早记了一点”，能把一家公司的业绩连续几年撑得漂漂亮亮，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塌下来。
要看懂这类案子，我们得先弄明白一个问题：一笔生意，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卖出去？
你去超市买一瓶酱油，付了钱、拿走酱油，这笔生意就完成了。超市记一笔收入，天经地义。
但企业之间的生意，常常没这么干脆。比如：
这些情况下，货是离开了厂家的仓库，可这笔生意的风险和好处，真的转移给对方了吗？
会计准则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大意是：只有当客户真正取得了商品的控制权——货是他的了，卖不掉是他的事，赚了赔了都归他——才能确认收入。
那么，如果厂家和经销商约好了“卖不掉可以无条件退回来”，这批货的风险就还在厂家身上。厂家把它当作已经卖掉，记进当年的收入，就是提前确认。
山西有一家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嘉靖年间的中药老字号，今天叫广誉远。它的龟龄集、定坤丹等产品的制作技艺，入选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1996年，它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
2024年，中国证监会对广誉远作出行政处罚。认定的事实，就是本章的主题。
证监会查明：广誉远的子公司山西广誉远，为了实现业绩承诺，与部分下游商业公司达成了一个约定——“产品发生滞销及近效期，可无条件退货”；在这个约定之下，向这些下游商业公司实施压货；同时，利用公司“出库即确认收入”的会计政策，提前确认收入。此外，公司还存在未按规定记录销售费用、或者大量跨期记录销售费用的问题。这些行为导致公司多年的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
我们把这几句话翻译成大白话：
四件事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寅吃卯粮”：明年、后年才可能卖掉的货，今年就推出去，今年就算成收入。而经销商之所以愿意接这么多货，是因为他们手里有一张“卖不掉就退”的保票——这张保票，恰恰说明这批货其实还没卖掉。
提前确认收入有一个致命的特点：它不创造收入，只是搬运收入。
今年多记的，是从明年借来的。明年要想继续增长，就得从后年借更多；后年再从大后年借。这就像一个人每个月都靠透支信用卡维持体面的生活——只要收入不增长，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总有一天，借不动了：经销商的仓库堆满了，终端卖不动了，快过期的货开始成批退回来，或者对赌期结束了、不用再撑了。
那一天，业绩就会塌下来，而且往往塌得比真实情况还要狠——因为前几年借走的，要在这一年一起还。
媒体报道显示，广誉远在业绩承诺期结束后，利润大幅下滑：2019年、2020年净利润同比分别下降了五成多和七成多；2021年山西国资接手公司之后，公司又经历了一段消化渠道库存、发货不畅、多承担以前年度费用的时期，2021年、2022年出现亏损。
提前拿到手的收入，最终都要还回去。
第一只眼（看显露）：
第二只眼（看差异）：
第三只眼（看纠缠）：
压货的货，堆在了经销商的仓库里——那不是公司的仓库，公司的存货不会增加。所以你看公司自己的存货，可能看不出问题。
但它会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
“应收账款涨得比收入快”，这句话听起来抽象。我们回到老王的包子铺，把它算清楚。
老王的包子铺，每年卖包子收入30万元。其中有一部分是给隔壁单位食堂供货，食堂月底结账。所以年底的时候，总有大约一个月的货款还没收到，大概2.5万元。
我们可以算一个数：年底别人欠的钱，相当于多少天的收入？
2.5万 ÷ 30万 × 365天 ≈ 30天
这叫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意思是：从卖出包子到收回钱，平均要等大约30天。这正好是“月底结账”的样子。
现在，假设老王开始“压货”：他跟几家小卖部说，“我的速冻包子你先拿去卖，卖不掉年后退给我，钱卖了再给。”这一年，他往小卖部里推了6万元的货，全部记成了收入。
年底一算：
收入涨了20%，从卖出到收钱的时间，却从一个月拉长到了将近三个月。
这就是压货在报表上的样子：收入的增长，是被越来越长的“欠条”撑起来的。
真实的生意也可能出现回款变慢——比如大客户资金紧张、公司主动放宽了信用期来抢市场。所以周转天数变长本身不是罪证。但它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别人越来越晚给你钱？公司的年报和问询回复里，应该有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第六章的案子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业绩承诺，也叫对赌。它值得单独说几句，因为它是理解很多造假案“时间线”的钥匙。
对赌常常出现在并购里。上市公司花大价钱买下一家公司，卖方承诺：被买的这家公司，未来三年每年的利润不低于某个数。达不到，卖方要用现金或股份补偿上市公司。
对赌有它合理的一面：买方担心花大钱买来的公司名不副实，要一个保障。
但对赌也给了卖方一张有期限的考卷：三年之内，必须考到多少分。考不到，要真金白银地赔。于是在这三年里，被买的公司有极强的动机，让利润“刚好达标”——哪怕是用压货、提前确认、推迟费用这些办法。
而考试一结束，动机就消失了。前三年透支的，第四年开始还。
所以，市场上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现象，叫“对赌期满即变脸”：业绩承诺期一过，被收购公司的业绩就大幅下滑，上市公司随之计提巨额商誉减值。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给了你一张很实用的时间表：找到一家公司的对赌期，在对赌期的最后一年多看一眼，在对赌期结束后的第一年再看一眼。两次看到的样子差别越大，越说明中间有东西。关于商誉和对赌，我们在第三部还会专门讲一章。
提前确认收入还有几种常见的变种，原理都一样——把还没真正完成的生意，提前算成完成了：
“开票不发货”：货还在自己的仓库里，就给客户开了发票、算了收入，说好“以后再来提货”。货没动，收入先有了。
“完工百分比”的戏法：有些工程、项目型的生意，按照工程进度确认收入——做了三成，就确认三成的收入。进度是公司自己估算的。估得乐观一点，今年的收入就多一点。这个“进度”，外人很难核实。在第八章讲东芝的案子时，我们还会看到它。
找你关心的公司，查一查它最近四年每个季度的营业收入（季报里有），画一张小表：
| 年份 | 一季度 | 二季度 | 三季度 | 四季度 | 四季度占全年 |
|---|
如果某一年四季度占全年的比例突然跳高，而第二年一季度收入又明显偏低，就在这一年旁边画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