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创造力解码和工程化实践
王德生 邬燕琴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68 号 · 全文
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第三节。你把作文题敲进手机:「以『边界』为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议论文。」
二十秒后,一篇八百六十字的文章出现在屏幕上。开头有引子,中间三个分论点,结尾还升了华,引了一句你没读过的名言。
你改了几个词,抄进作文本。第二天发下来,四十五分。同桌也是四十五分。你们俩的第二个分论点,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的晚上,每天都有。它让人松一口气,也让人心里发空:机器二十秒就能写完的东西,这三年到底在学什么?
本书想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答案先摆在桌上:
AI 能替你写出答案,替不了你卡住;新东西,恰恰是从卡住的地方长出来的。
书名里有一个小字:「与」。本书不叫《用 AI 进行思想创新》,是有意的。
「用」AI,是把它当一支更快的笔:你出题,它交卷,你签个名。这样用,作业越做越快,人越用越空。
「与」AI,是和它一起做一件你一个人做不成、它一台机器也做不成的事。你带来一个放不下的问题;它帮你把旧路一条条走到头,替你找来反对你的人,陪你把一句说不清的话慢慢说清。最后,判断对不对、敢不敢把名字签上去的,还是你。
两个字只差一点,走出来是两种人。
这本书写给高中生,有三个原因。
第一,你们是第一代从写作业开始就和 AI 一起长大的人。怎样和它相处,还没有定型;现在养成的习惯,会跟你很多年。
第二,高中的日子排得最满,也最容易被 AI 抽走最后一点「卡住」的时间:作业有答案,题目有解析,作文有范文。越是这样,越要知道卡住值多少钱。
第三,创造力这件事,被误会得太久了。很多人十五六岁就认定「我没有创造力」,从此提前退场。本书要告诉你:创造力不是少数人天生的本事,是一种可以被造出来的处境。
先介绍两位作者。
王德生博士是农民的儿子。1990 年,他复读一年之后考进湘潭大学,后来在中国科学院读完计算数学博士,先后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职。从 2015 年起,他先后提出过几套讲知识和新思想怎样形成的理论,几次改名,今天叫 SDE 发生学。本书讲创造怎样发生的部分,大多出自这套理论,出自他发在网站和公众号上的几百篇文章。
邬燕琴有十七年带团队、做市场的经历,参与过一家企业从成长到上市的全过程。2019 年起,她跟着王德生系统学习这套理论,现在是德麦读书馆的领航者,也在做 AI 教育智能体。她写过一本《邬燕琴讲陶行知》。陶行知在 1943 年写过一篇《创造宣言》,里面有一句话很多人都听过: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本书里讲课堂、读书会、团队的那几章,出自她的实践。
这本书也是和 AI 一起写的。立题、定判断、推翻自己,是两位作者的事;起草和查证,有 AI 参与。第 39 章会把这本书自己怎样写出来摊开给你看:哪里是人卡住的,哪里是机器帮着走完的,哪里被推翻过。
书里的林小满、何一舟和江老师,是虚构的人物,他们的事是按道理长出来的,不是实录。引到的研究和文章,都写了来处;拿不准的地方,本书会说拿不准。
每章末尾有三样东西:一句「带走的话」,可以抄进本子;几道「想一想」;一个「试一试」,要你打开 AI 真做一遍。
本书最大的希望是:你读完一章,就去卡住一次。
王德生 邬燕琴
2026 年 9 月
没有时间读完全书的人,可以先读这九段。每一段,是一编或一章的样子。
一盘热牛奶。 1963 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发现热牛奶先冻上了,老师说他搞混了。他没有放下,一个没人管的下午,几个肯听他的人,让这件事六年后变成了一篇物理论文。死结、留白、听者,全书就讲这三样。(导论)
一百个点子。 AI 让一个下午生出一百个点子,新东西却没有变多。点子是原料;从原料到成品要走六道工序,AI 压掉的只是最轻的那一道。它先带来的,是人人更快、人人更累、东西更像。(第一编)
被剪掉的那一段。 天才故事留下了一声喊、一只苹果、一个早晨,剪掉了死结、留白和听者。创造力不是一个人身上的能力,是一个人周围凑齐了的处境;造处境的手艺,可以练。(第二编)
鞋里的沙,和三方碰撞。 新东西从一粒沙似的别扭开始,被一个死结逼到临界,在形状、路、土三方的碰撞里长出来;它还要有人递出、有人签收。同一场苦,盼着一样东西出生,是产程;只盼名次,是酷刑。(第三编)
两副面孔。 大模型是一台当场生成的机器,料很多,全是冻着的。在死结、留白、听者这三件事上,它都能帮你,也都能帮倒忙;让它露出哪一副的,是用它的人。(第四编)
六道工序。 抓核,抓裂缝,重组,改姓,锻造,投放;生、杀、评,杀在评前。每一道都有一张卡,AI 能在每一道上帮忙,哪一道也不能替你跳过。(第五编)
七个现场。 综述、论文、课堂、读书会、团队、身体,还有这本书自己:死结、留白、听者的样子换了七次,工序一道没变。(第六编)
谁来签,谁认账。 生出来越来越容易,会判、会拦、会认的人越来越值钱;开关不在你手里,你自己的那一截要自己握住;错了,签名的人认账。(第七编)
一个信封。 本书的大话写好了死法:三个实验,一个班就能做,先把预测封进信封。愿你在自己的死结面前,是那个推开窗的人。(第 43 章、结语)
1963 年,坦桑尼亚一所中学里,十三岁的埃拉斯托·姆潘巴在做冰淇淋。
做法很简单:牛奶煮开,加糖,先放到室温,再送进冰箱的冷冻室。
冷冻室的格子不多,同学们都在排队。姆潘巴怕抢不到位置,没等他那一锅凉下来,就把烫手的牛奶直接放了进去。
一个半小时以后,他那一盘已经冻成了冰淇淋。先凉透再放进去的那几盘,还是稠稠的一汪。
热的先冻上了。这和常识对不上,和课本也对不上。
他去问老师。老师的回答,大意是:「你搞混了,这不可能。」同学们也笑他;后来他再做错什么,大家就拿这件事取笑他。
很多人的第一个「对不上」,就是这样过去的。姆潘巴没有放下。
他问过一个在镇上卖冰淇淋的朋友。朋友说,他们一直是趁热放进去的,因为冻得快。又有一个下午,生物实验室开着门,没有老师。他拿了两只小烧杯,一杯接冷水,一杯接热水,一起放进冷冻室。一个小时后回来看:热水那一杯结的冰更多。他觉得这还不算数,打算找机会再试。
后来,一位大学物理学家奥斯本来他的学校讲课。提问的时候,姆潘巴举手:两杯一样多的水,一杯三十五度,一杯一百度,一起放进冰箱,一百度的那杯先结冰,为什么?
奥斯本也觉得奇怪,可他没有把问题挡回去。回到大学,他让实验员做了一遍。实验员报告:热的先结冰——还补了一句,别急,他会接着重做,直到做出「正确」的结果。
1969 年,姆潘巴和奥斯本联名在《物理教育》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只有一个词:《冷?》。今天,「热水在某些条件下比冷水先结冰」被叫作姆潘巴效应。它到底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物理学家到今天还在争论:有的实验做得出来,有的做不出来。
姆潘巴后来没有当物理学家。他成了坦桑尼亚的一名野生动物管理官员,2023 年去世。
(来源:姆潘巴与奥斯本 1969 年的文章 《冷?》;Quanta 杂志 2022 年的 报道。细节以原文为准,本书只取大意。)
这个故事里,藏着本书要回答的三个问题。
第一,创造力是什么?姆潘巴是个「有创造力的人」吗?他只是想抢一个冰箱格子。
第二,AI 改变了哪一处?要是姆潘巴今天把问题敲进手机,会发生什么?
第三,哪一部分能练?如果创造力真能练,练的是什么——是脑子更灵,还是别的东西?
先把本书的判断摆出来:
创造力不是能力,是死结、留白、听者凑成的处境;AI 能成批造出它,也能成批抹平它。
这句话里有三个词要讲清楚:死结、留白、听者。姆潘巴的故事里,三样都有。
死结不是难题。难题的答案印在书后面,你只是一时做不出来。死结是:书上的路走到头了,眼前的事和书上的说法对不上,而你放不下。
姆潘巴的死结,是一盘先冻上的热牛奶。它跟「热的东西要先变凉,才轮得到结冰」对不上。
死结常常看起来很小:一句怎么也说不清的话,一个对不上的数,一个大家都说「本来就这样」、你却觉得别扭的地方。
第 11 章会给你四个信号:说不清、对不上、绕不过、收不拢。这里先记住一句:
死结是新东西的产房,不是新东西的敌人。
从 1963 年那盘冰淇淋,到 1969 年那篇文章,隔了六年。
这六年里,没有人给姆潘巴布置「研究热水结冰」的作业,也没有人给他打分。那个空着的实验室,是他自己找到的。
留白,就是这样一段没人管、不用交差的时间。一个问题在里面慢慢沉下去,发酵,某一天浮上来,已经变了样子。
今天的高中生,最缺的就是留白。作业、刷题、补习,把一天填得满满的;剩下一点缝隙,手机会接着填上。
姆潘巴遇到过两种听者。老师和同学听了,笑了,把门关上。卖冰淇淋的朋友和奥斯本听了,没有笑,一个告诉他行里人早就这么做,一个回去做了实验。
听者不只是「愿意听」。好的听者做三件事:
奥斯本三件都做了。他后来成了那篇文章的第二作者。
回到第二个问题:要是姆潘巴今天把问题敲进手机呢?
十秒钟之内,他会得到一段很周全的回答:这叫姆潘巴效应;可能的原因有蒸发、对流、水里溶解的气体、过冷等等;学界目前有争议。
这段回答没有错。可是它可能让事情提前结束:死结被一段流畅的话抹平了。他点点头,心想「原来早有人研究过」,然后去写下一道题。
同一台 AI,也可以被用成另一样东西。他可以这样说:「先别告诉我答案。我看到热牛奶先冻上了。请你列出五种可能的原因,再为每一种设计一个我在学校冰箱里就能做、能把它推翻的小实验。」
这样,AI 成了一个不知疲倦、也不会笑他的听者,还帮他把死结磨得更尖。
同一台机器,可以替你造出死结,也可以替你抹平死结。差别不在机器,在你带着什么走进去。
这就是书名里那个「与」字的意思。
第一个误会:这是一本 AI 使用手册。不是。软件年年换,按钮月月变;本书讲的,是换了哪一台机器都用得上的东西。
第二个误会:本书劝你少用 AI。也不是。本书劝你换一种用法:先带着死结去,再要答案。很多时候,本书还会劝你多用——拿它去找反对你的人,拿它把旧路走到头。
第三个误会:既然创造力是处境,人人都能成为爱因斯坦。不能。处境向每个人敞开,可是走进去以后,还要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被推翻。门是开着的,路要自己走。
全书七编四十三章。
第一编看一个怪现象:点子免费了,创新没有变多。第二编拆开「创造力」这个词:它不是能力,是处境。第三编讲新东西到底怎样长出来:从裂缝、死结,到几方撞在一起。第四编讲 AI 在这个处境里站在哪里:它怎样造出、又怎样抹平死结、留白和听者。第五编是工序:从一个卡住的问题,到一件能交出去、经得住检验的东西,一步一步怎么做。第六编走进七个地方:课题研究、论文、课堂、读书会、团队、健康,还有这本书自己。第七编讲还没做完的事:新东西做出来以后,谁来签收,错了谁认账。
几条读法:
读的时候,随身带三句话:
一本书说了一句大话,就该说清楚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如果有人认真做一个实验:同一批学生,同一台 AI,同样的题目;一半人先要答案,另一半人先写下自己的死结、再让 AI 当反对者;做出来的东西交给不知道谁是谁的评委打分。要是两组的新意一样多,甚至先要答案的那一组更好,本书的核心判断就错了。
如果一个人在创造力测验上的分数,比「他有没有死结、有没有留白、有没有听者」更能预测他做出新东西,本书的判断也要收窄。
第 43 章会把这两个实验设计出来。做完之前,这句判断是一个站得住的猜想,不是定论。
书里会反复出现三个人。他们是虚构的,他们的事是按道理长出来的,不是实录。
林小满,十六岁,高二理科班。爱问「为什么」,一件小事能别扭好几个星期;写东西慢,总觉得自己「没有创造力」。
何一舟,十七岁,林小满的同桌。做什么都快,遇事先问 AI,交作业从不拖;可是交上去的东西,他自己常常记不住。
江老师,他们的语文老师,也带研究性学习。她话不多,常常只问一句,然后等着。
本书还有几个词,会一直用下去。先列在这里,读到后面忘了,可以回来查:
| 词 | 本书里的意思 |
|---|---|
| 死结 | 眼前的事和已知的说法对不上,旧路走到了头,你又放不下的那一处 |
| 留白 | 一段没人管、不用交差的时间 |
| 听者 | 接得住你没说清的话、顶得住你、最后敢签字的人 |
| 点子 | 一句「要是这样,会怎样」;是原料,不是成品 |
| 创新 | 别人能拿去用、在现实里碰过没碎、能被指着说「就是这个」的新东西 |
| 工序 | 从点子到创新要走的六道活:抓核、抓裂缝、重组、改姓、锻造、投放 |
| 判断 | 看得出一个东西好在哪、错在哪,说得出理由,并且为它负责 |
| 回写 | 做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掉你原来的想法和做法 |
| 负记录 | 被推翻、被否决的那些想法;你的错题本就是一种 |
| 接缝 | 人和工具咬在一起的地方;很多新本事长在这里 |
这些词,大多来自王德生的 SDE 发生学。SDE 是三个英文词的首字母,第三编会用最家常的话讲它。在那之前,你不需要知道它,也能读懂这本书。
这本书写给高中生,也会被老师和家长翻到。借这里说几句。
第一,别急着替孩子把死结解开。孩子卡住的时候,最顺手的帮忙是给答案;答案一给,死结就没了。多问一句「你卡在哪」,比多讲一道题值钱。
第二,给孩子留一点没人管的时间。一周哪怕只有两个小时:不布置,不检查,不问「今天学了什么」。留白里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正是它本来的样子。
第三,当一个好的听者。孩子的话还说不通的时候,先别纠正,等他说完;等他说完了,再认真地反对他一次。
第四,看作业的时候,多看一眼「改了什么」。第 2 章江老师那张三行小纸条——原来怎么想,哪里被推翻,改成了什么——任何一门课都用得上。
AI 已经在孩子的书包里了。大人能做的,不是把它拿走,是守住它拿不走的三样东西:死结、留白、听者。
这一编四章,看一个怪现象。
今天,想点子几乎不花钱了。一个下午,一个人加一台 AI,能拿出一百个点子,个个像模像样。按理说,新东西应该多得冒出来。可是,身边的新东西并没有多多少:一个班的作文变漂亮了,也变得更像了;一家公司的点子多了一百倍,推出的新产品和两年前一样多。
第 1 章算一笔账:点子为什么从来不是瓶颈。第 2 章讲一个大家都感觉到、却说不清的现象:AI 为什么先让所有人更累,而不是更有新意。第 3 章把同一台模型放到两个学生手里,看它怎样变成两样东西。第 4 章清掉三种流行的看法:「我没有天赋」「AI 只是工具」「AI 会替代我」。
这一编的反差只有一句:东西越来越多,新的越来越少。
高二上学期,研究性学习课要交开题报告。
何一舟十七岁,做什么都快。他打开 AI,敲了一行字:「给我五十个适合高中生的研究性学习课题。」
二十秒,五十个题目排成一列:校园垃圾分类效果调查,高中生睡眠时间与成绩的关系,短视频对注意力的影响,本地方言使用现状……每一个都像模像样。
他挑了第七个,「高中生手机使用时长与学业成绩的关系」,又让 AI 写了开题报告。十分钟,交了。
两周以后,要设计问卷,要说清「我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卡住了。他发现,这个题他其实什么也不想知道。
同桌林小满十六岁,没有问 AI。她的本子上只写了一行字:「为什么我总觉得,食堂里旁边那条队比我这条快?」这件事她别扭了一个多月。她数过两次,两条队的人差不多一样多。
一个手里有五十个题目,一个手里只有一句别扭话。你觉得,谁离一个真研究更近?
王德生在《一百个点子不等于一个创新》的开头,写过这样一个场景。他说,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以前开创新会:十二个人,四个小时,白板上贴满三十几张便利贴,其中大概三张值得再想想。
现在:一个人,二十分钟,一百个点子。每一个都成句,有逻辑,有初步论证,比那三十几张便利贴写得还好。
两年过去了。这家公司推出的新东西,和两年前一样多。
大家给的解释很多:执行跟不上,组织不够灵活,缺少敢试错的文化。这些解释说的是同一件事:点子有了,是后面掉了链子。
那篇文章的回答更简单:
点子从来不是瓶颈。点子是原料。
一个点子是什么?它是一句「要是这样,会怎样」。它可以很聪明,很新鲜,让人眼前一亮。
一个创新是什么?它是一件新东西:别人能拿去用;它在现实里被碰过,没碎;它有一个样子,能被指着说「就是这个」。
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是「执行」。执行是把一件已经成形的东西做出来,而一个点子还没有成形,它连自己是什么都说不清。
隔着的是工序。
以前为什么看不见工序?因为想点子很贵。你想一个点子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判它了:一个晚上只想出三个,是因为另外二十个刚冒头,就被你自己掐掉了。那一下掐掉,那一句「这个方向能长」,那一句「这话得换个说法才有人听」,全藏在「想点子」三个字里,从来没被单独看见过。
机器把「生成」这一下单独拿了出来。于是,一直藏在里面的那几道工序,第一次光着身子露了出来——可是大家以为它们不存在。
把一个点子做成一件新东西,大致要走六道工序。拿林小满那句别扭话来走一遍:
六道工序各要多少时间?那篇文章给过一个大致的比例:
抓核 3,抓裂缝 4,重组 1,改姓 2,锻造 5,投放 1。
一共 16 份。
AI 最擅长的是哪一道?第三道,重组。把几个领域的说法并排摆出来,把材料拼来拼去,它二十分钟做完一个人两天的活。
现在做算术。它把「重组」那 1 份压到接近零,总时间从 16 份变成大约 15 份。
提速大约百分之六。
可是所有人都以为,它提速了一百倍。这个一百倍也是真的——只是真在那 1 份里面。一个下午一百个点子,没有人撒谎;问题是那 1 份只占十六分之一,又是六道里最轻的一道。
那剩下的十五份,能不能也压掉?能压的,机器已经压了:查资料,整理数据,排版,改格式。压不动的有三样:
这三样,大约占了十六份里的十二份。它们压不动,不是技术还不够,是它们要的是一个人在场的时长。在场,没法加速。
随机生成点子,有五道上限。换成高中生的话:
五道里,第一、第四、第五道,不属于「生成」这个动作。它们要的不是更好的生成,是一个问题、一段连续的被烦、一个能站在问题外面的位置。
所以,等模型再强一点,这三道也救不了。
很多创造力课,教的是「多想点子,越多越好,先别评判」。这叫头脑风暴。它有用:能把人从拘谨里放出来。
可是王德生在给创造力四卷书写的导读里提醒过:漫无目标地发散,想出来的是一堆彼此无关、也没有根的念头,热闹而无用。创造不是发散,是有锚的深挖——锚在一个具体的死结上,往深里挖,往难处挖,往别人停下的地方挖。
「一个下午一百个点子」,是把发散做到了头。机器比任何人都会发散;发散已经不稀缺了。
稀缺的是锚。林小满只有一句别扭话,可那是一只锚;何一舟有五十个题目,一只锚也没有。
数量不是创造力的尺子,穿透力才是。一个想通了的深念头,胜过一百个飘着的巧念头。
那篇文章给过一张分工表。改成高中生的版本:
| 工序 | 你做什么 | AI 做什么 |
|---|---|---|
| 抓核 | 全部 | 把候选摆出来,不排序 |
| 抓裂缝 | 全部,「哪里不对」只有你有 | 把已有的说法和吵了很久的争论铺开 |
| 重组 | 指定往哪个方向拼 | 主力 |
| 改姓 | 全部,行里的口音不在资料里 | 检查有没有漏网的外来词 |
| 锻造 | 主力 | 先替评委说出最难听的反对意见 |
| 投放 | 全部,挨批评的是你 | 整理评委和读者的情况 |
表里最要紧的一格,是第一行右边那句:不排序。
AI 一旦说「我推荐第三个」,你接下来做的就不是抓核了,是审一个推荐。审推荐的默认动作是通过。
第二要紧的一格,是锻造那一行:让 AI 先说反对意见。你对自己的东西天生看不见毛病;它不心疼你的点子,让它先把难听话说一遍,比等评委来说便宜得多。
工序这东西,听的时候容易点头,做的时候难。拿林小满那句别扭话,从头到尾走一遍。
抓核。 她手里其实有好几个能做的题:食堂、手机、睡眠。她押了「旁边那条队总是更快」。理由有三条:往下能长,它连着数学,也连着心理;和别人不一样,全班有六个人在做手机;牵动的东西多,等公交、超市收银、堵车,都是同一个样子。
抓裂缝。 大家都说「那条队快,是因为人少」。可是她数过,人一样多。旧说法在这里接不住了。
重组。 到这一步,她才打开 AI:「把数学和心理学里跟『排队』『等待的感觉』有关的说法摆出来,不要排序。」AI 摆出了一长串。其中一条让她停住了:要是有三条队,你这条恰好最快的机会只有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大多数时候,总有一条别的队比你快。另一条说:人对「被别人超过」往往记得更牢,对「超过别人」记得更淡。
改姓。 她要交的是研究性学习报告,就得用报告的样子说话。先写清楚「快」指什么:从站到队尾,到打到饭,一共几分钟。再写清楚怎么测,测几次。
锻造。 她和两个同学拿着秒表,在食堂测了十个中午。AI 先替评委挑毛病:只测中午不够;你站在哪条队里,会影响你看见什么;十天太少。她一条条补上,最后写下三行「我在哪里不成立」:只在我们学校,只在午饭,只在两三条队的时候。
投放。 她在班上讲了十分钟。一个同学举手问:「那超市为什么让所有人先排成一条长队,再分到各个收银台?」她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成了她下一轮的死结。
六道走下来,花了一个多月。AI 帮了大忙,可是它帮的主要是重组那一道,和锻造里「先挑毛病」那一下。别扭是她的,押注是她的,站在讲台上被问住的,也是她。
一个月做一个题,看起来很慢。可是第 1 章开头那五十个题目,一个都没有长成;这一个长成了,还生出了下一个。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 AI 给的一百个点子,是不是就该扔掉?
不是。点子是原料,原料有原料的用法。用错了,一百个点子让你眼花;用对了,它们能帮你找到一道缝。下面是一种用法,一共五步。
第一步,分堆。别一个一个地看,先让它们按意思分成几堆。AI 很会做这件事:「把这些题目按它们关心的事情分类,每一类数一数有几个。」
第二步,找最大的那一堆。一堆越大,说明大家越容易想到它,也越可能早有人做过。它不是你要押的地方,却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大家默认的东西。
第三步,问这一堆共同默认了什么。一堆题目挤在一起,往往是因为它们站在同一块地上。把那块地说出来,常常就碰到了第 11 章说的房角石。
第四步,找互相打架的两个。一百个点子里,总有两个说法正好相反。把它们摆在一起,问一句:为什么两个都说得通?答不上来的地方,就是一道缝。
第五步,押一个,写下不押什么。押的那一个,最好不是任何一个现成的点子,而是前四步撞出来的那个新问题。
班长也向 AI 要过五十个题目。和何一舟不一样,他没有删,照这五步走了一遍。
分堆以后,最大的一堆是手机和短视频,十二个;第二堆是睡眠和作息,八个;第三堆是学习方法,七个。剩下的,零零散散。
他盯着最大的两堆看,发现一件事:「手机使用时长与成绩」「睡眠时间与注意力」「短视频对专注力的影响」,这些题目都在找同一样东西——学生身上的坏习惯。它们共同默认的,是「高中生的问题,就是高中生自己的毛病」。
他又找了两个互相打架的题目:一个是「高中生睡眠不足的原因调查」,一个是「如何提高高中生的时间管理能力」。前一个隐约在说,睡得少是因为时间不够;后一个在说,时间不够是因为自己不会管。两个都说得通,可是摆在一起,就对不上了:到底是时间真的不够,还是人不会管?
五步走完,他押的不是五十个题目里的任何一个,是一个新问题:「我们学校的作息表里,有多少时间是可以自己安排的?睡得少,是因为不会管时间,还是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可管?」
江老师看了这个题目,说:「这一次,你没有去找同学的毛病,你去看了一张作息表。」
班长后来说,那五十个题目没有白要。它们没有一个是他的题,可是它们一起,替他照出了一块大家都站着、却没人看的地。
一百个点子不是一百个候选,是一百块原料;分堆、找地、找打架的,缝就露出来了。
这一章里,有三个词常常被混着用:点子,问题,死结。它们是三样不同的东西。
点子,是一句「要是这样,会怎样」。它往外冒,越多越好想,也越容易多。一个下午一百个,说的就是它。
问题,是一句「我想知道什么」。它往一个方向指,比点子少,也比点子硬:一个好问题,能让一百个点子里的九十个,一下子显得不相干。
死结,是一个问题里面,那一处对不上、绕不开、放不下的地方。它比问题更少,也更私人:同一个问题,别人觉得无所谓,只有你被它硌着。
拿林小满举个例子。「要是在食堂多开一个窗口,会怎样?」是一个点子。「为什么大家总觉得旁边的队更快?」是一个问题。「数据说一样快,我还是觉得慢」,是一个死结。
三样东西,AI 最擅长生的是第一样,能帮你磨的是第二样,第三样,只能从你身上长出来。所以这本书反复说:带着死结去用 AI,而不是带着一个空口袋,去装它生出来的点子。
点子往外冒,问题往一处指,死结只长在你身上。
第十节的五步,一个人能做,一个班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好。江老师在班会课上试过一次。
她先请 AI 就「怎样让我们学校变得更好」生成了一百个点子,打印出来,剪成一百张纸条,分给五个小组,每组二十张。
第一轮,各组分堆。每组把自己的二十张纸条,按意思摆成几堆,数一数每堆几张。
第二轮,合起来看最大的堆。五个组的堆一合并,最大的一堆出来了:食堂、作息、作业量,一共三十多张。第二大的一堆,是各种各样的活动:多办比赛,多开社团,多请讲座。
第三轮,问最大的一堆默认了什么。有个同学说:这三十多张,都是在给学校提要求——多给我们一点什么,少让我们做一点什么。它们默认的,是学校是一个「提供东西的地方」,学生是「被提供的人」。
第四轮,找打架的两张。有一组找到了:一张写「多开社团活动」,一张写「给学生更多自己的时间」。社团越多,自己的时间越少,这两张放在一起,就对上了一个真矛盾。
第五轮,押一个。全班讨论了十分钟,押下的不是一百张里的任何一张,是一个新问题:「在学校里,有没有一个地方、一段时间,是学生可以不被安排、自己待着的?」
这个问题,后来成了班上三个同学的研究性学习题目。他们在学校里找了一个学期,最后画出一张「校园留白地图」:图书馆的角落,操场边的看台,午休时的空教室。
一百个点子,没有一个被直接用上。可是它们一起,让一个班看见了自己一直站着的那块地。
这一章一直在说,点子不是瓶颈。要把话说全:有些时候,点子确实就是瓶颈,这时候,AI 帮得上大忙。
给一个活动起名字,给一个社团想口号,给一张海报想十种排法,给一顿年夜饭想几个新菜——这类事情,要的就是多,就是快,就是不一样的组合。第一节那六道工序里,它们几乎全落在「重组」那一道上:没有什么死结要撞,也不需要锻造两个星期,把几十个候选摆出来,挑一个喜欢的,就完了。
这类事情交给 AI,一个下午一百个,是真的好。
分清两类事,是一个很实用的本事:一类是「要多」的事,比如起名、配色、排版;一类是「要深」的事,比如一个研究问题、一篇议论文的论点、一个真的想弄明白的现象。前一类,放心让它多生;后一类,它生得再多,你也得自己去押、去撞、去锻。
很多人用错 AI,不是用得太多,是把「要深」的事,当成了「要多」的事。
何一舟后来重做了一次开题。
他删掉了那五十个题目,用一个周末留意让自己别扭的事。周日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下一句:「我卡在:同一篇课文,为什么语文老师和我读出来的意思总是不一样?」
然后他才打开 AI,敲了两句话:「把关于『读者和作者理解不一样』已有的说法摆出来,不要排序,不要推荐。」「再替评委说三条最难听的反对意见。」
这一回,他花了三个晚上。比上次慢了很多,可是交上去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最后补一句老实话:六道工序、那个 3:4:1:2:5:1 的比例,是一张大致的地图,不是定律。地图也可能画错,第 43 章会说怎样检验它。
带走的话
点子是原料,工序才出成品;AI 把最便宜的那一道压到了零,最贵的几道还等着你。
让 AI 给你二十个研究性学习的题目,先别看,存起来。接下来三天,留意一件让你别扭的小事,写成一句「我觉得……可是……」。三天后,把这一句和那二十个题目放在一起,问自己:哪一个,是我真想知道答案的?
高二(3)班的作文,是在一个学期里变好的。
句子通顺了,结构整齐了,引用也多了。江老师批作文,第一次觉得分数不好打:三十多篇,篇篇都在四十五分上下,读到后来,好几篇像是一个人写的。
她在班上宣布了新规矩:从下周起,通顺不算分,结构工整不算分;每篇作文要交两稿,第二稿要写出第一稿没有的东西。
规矩一出,大家更忙了。何一舟用 AI 更快地写出两稿,还是四十五分。林小满不用 AI,写一稿就要两个晚上,现在要写两稿,她觉得累。
全班都更快了,也都更累了。名次,没有变。
这不是一个班的事。
2024 年,两位研究者多希和豪泽在《科学进展》上发表了一个实验。
他们请几百个人写短篇故事。一部分人只能自己想;另一部分人可以向大模型要故事的点子。写好的故事,交给另外几百个不知道内情的读者打分。
结果分两半。第一半:用了 AI 点子的故事,被评得更有创意、写得更好、更好看;原本不太会写的人,进步最大。第二半:用了 AI 点子的故事,彼此更像了。
两位研究者把这叫作一种两难:对每个写作者,用 AI 更划算;对所有人合起来,新东西的范围变窄了。
(来源:Doshi & Hauser,《生成式 AI 提升个人创造力,却减少了新内容的集体多样性》,《科学进展》2024 年第 10 卷第 28 期。)
每个人都更好,大家却更像——这就是「卷」在创造这件事上的样子。
按理说,工具让人更快,产出就该更多,大家就该更富。
快是真的。2023 年一项写作实验发现,用上 ChatGPT 的人,完成写作任务的时间少了大约四成,质量还有提高(Noy & Zhang,《科学》2023 年)。后来客服、咨询等行业的研究,方向也差不多。
可是王德生在《AI 必然首先带来行业内卷然后才是行业创新和经济发展》一文里指出:同一段时间里,教育、翻译、设计、咨询、写稿这些行业,单件的价格在往下走,人手里的活在变多,行业的总收入却没跟着涨。
他的解释是:这些行业过去靠什么收钱?靠「生成」。一份教案、一篇稿子、一份报告,要受过训练的人花时间写出来。写得出来的人少,所以值钱。
AI 拆掉的,正是这一处稀缺。一篇及格线以上的稿子,几分钟就有了。靠「写出来」收钱的那块地板,被整块抽走了。
所以内卷不是某一个行业先卷,是所有站在这块地板上的行业,一起卷。
还有一个问题:大家都更快了,怎么反而更累?
想一场跑步比赛。有一天,每个人都换上了一双新跑鞋,人人快了十秒。名次变了吗?没有。可是,谁要是不穿这双鞋,就会掉到最后。
于是,新鞋不再是红利,成了门槛:穿上它,只是为了不掉队。
作文也是这样。分数是比出来的,名次只有那么多个。人人都用 AI 把作文写通顺,通顺就不再能拉开差距;老师只好把线往上提,大家只好写得更多、改得更勤。
效率人人都有的时候,就不再是本事,成了门槛。
那么,还有什么值钱?
那篇文章的回答是:生成变便宜以后,剩下没法生成的,是两件事——判断和回写。判断,是看得出一篇东西好在哪、错在哪;回写,是错了以后改了什么,改完的东西又怎样改变下一次。
换成学校里的话:一篇作文,谁都能「写出来」了;值钱的变成「这一篇为什么不好,你改了哪里,为什么这样改」。
文章里还有一个词,叫「负记录」:被推翻的、被否决的、被判了死刑的那部分想法。它最难被拿走。因为别人从你交上去的成品里,看不见你扔掉了什么。
你最熟悉的负记录,是错题本。
你的作文,别人可以抄;你那本记着「我原来怎么想、错在哪、后来怎么改」的本子,别人抄不走。抄走了也没用,那是你一次次卡住换来的。
「卷」这个字,现在几乎只剩坏意思。可是王德生和胡敏在《创造的产程》这本书里,问了一个很少有人问的问题:内卷,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回答是:拿「舒不舒服」这把尺子去量,内卷一定是负数;换一把尺子,拿「有没有新东西出生」去量,同一场内卷可能换了身份——它是新东西出生之前的那段产程。材料被一遍遍打磨到极细、极密,旧办法再也挤不出东西,新东西才有可能在里面长出来。
同一场累,是产程还是酷刑,要看你盼不盼着一样东西出生。
为了名次刷到深夜,盼的是别人掉下去;为了一个真想知道的问题熬到深夜,盼的是一个答案出生。累的程度可能一样,可是一个是酷刑,一个是产程。
「先卷后冲」,历史上有过很像的一次。下面是艺术史上一种常见的讲法,细节有争议,大意如此。
1839 年,照相术公布。没过多久,给人画小像的画师发现:照相馆拍一张,比他们画一张便宜得多,也像得多。
画家们先做的,是卷:画得更细、更像,和照相机比谁更逼真。这条路越走越窄。比「像」,人比不过机器。
后来,有一些画家换了一个问题:照相机做不到的,是什么?
有人去画光。同一堆草垛,早上一种颜色,傍晚又是一种颜色,他们画的是那一刻落进眼睛里的光。1874 年,一群在官方画展上不受待见的画家,自己办了一个展览,后来被人叫作印象派。
再往后,有人把一张脸拆成几个面,把正面和侧面画在同一张画布上。照相机只能从一个位置看,画布可以同时从好几个位置看。
照相术没有杀死绘画。它先让画家卷到头,然后逼出了照相机永远拍不出来的画。照相本身,后来也长成了一门新的艺术。
这段历史里,新东西不是来自更好的照相机,是来自画家被逼到墙角以后,换了一个问题问自己。
工具先把旧手艺卷到头;新东西,从「只有我能做的是什么」这一问里长出来。
卷到尽头,怎样冲出去?那篇文章说,钥匙是一对,而且有先后。
第一把,判断。能看出 AI 写的东西哪里好、哪里不对,能说出理由,还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第二把,创新。带着自己的死结,和 AI 一起造出原来没有的东西。
顺序不能倒。不会判断就拼命造,只会往那一大堆差不多的东西里,再加一堆差不多的东西——那不是冲出去,是卷得更快。
本书第五编会一道一道讲这两把钥匙怎么用。这一章只要你记住:AI 带来的第一件事是卷,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工具来了以后的必经之路。卷,不是终点。
同样叫「卷」,里面其实装着好几种不同的东西。第 15 章会细讲《创造的产程》这本书;这里先给你三个问题,查一查自己的卷:
三个问题的回答凑在一起,大致是三种卷:
| 样子 | 朝向 | 料 | 回写 | 它是什么 |
|---|---|---|---|---|
| 为了名次,刷同一种题 | 名次 | 越来越多,不变密 | 没有 | 位置的卷:大家一起加码,名次不动 |
| 为一个问题,把材料磨了又磨 | 一样东西 | 越来越密 | 还在攒 | 备料的卷:可能是新东西出生前的产程 |
| 忙了一学期,什么也没改 | 说不清 | 越来越乱 | 没有 | 空转的卷:累,而且白累 |
高二(3)班有三个人,这学期都很累。
班长每天晚上刷一套数学压轴题,为的是期末排进年级前五十。题越刷越多,可都是同一个样子;他的解法没有变,只是变快了。期末,他排进了前五十,第二学期,前五十的线又往上提了。三个问题一查:朝向是名次,料只是变多,没有回写。这是位置的卷。
何一舟也在刷题,刷的是力学。他自己还没意识到,那些题正在一点点变密:转动、受力、平衡,一道题连着另一道。第 15 章会讲到,有一天,一辆会晃的自行车,会把这本错题本点着。三个问题一查:朝向还模糊,可料在变密,回写在攒着。这是备料的卷。
文艺委员这学期参加了七个活动:演讲、合唱、辩论、手抄报、志愿者、摄影展、校园开放日。每一个都做完了,每一个都交了差。学期末,江老师问她:这七件事里,哪一件改变了你原来的一个想法?她想了很久,说不出来。三个问题一查:朝向说不清,料越来越乱,没有回写。这是空转的卷。
三种卷,出路不一样。
位置的卷,出路是从名次里切出一小块朝向:每周留一个钟头,不为考试,只为一个放不下的问题。
备料的卷,出路是守着:护住留白,等一个死结来点火。
空转的卷,出路最简单,也最难:砍掉一半,留下一件,把它做到能回写。
累不累不是问题;累在哪一种卷里,才是问题。
一个人很难从卷里冲出去;一个班,可以一起改几条小规矩。高二(3)班后来在班会上,定过这样一份小约定,贴在教室后墙上:
五条规矩,没有一条是减轻作业的,也没有一条能让名次变高。它们只做了一件事:让一些原来不被记下来的东西——卡住、推翻、挡住的错、老实、留白——在这个班里,第一次被记了下来。
一个学期以后,江老师发现,班上的作业并没有变少,可是抱怨「卷」的人,少了一些。有个同学在周记里写:还是累,可是有几次累,是为了一个自己真想知道的问题。
这一章,家长也会读到。孩子卷得很累的时候,家长最常做的两件事,一是再加一点——多报一个班,多买一套卷子;二是劝他别卷了——「身体要紧,别太拼」。
两件事都出于好意,可是都没有碰到要紧的地方。本书建议,先和孩子一起,用第九节那三个问题查一查:
查完以后,常常会发现,要做的既不是加,也不是劝,而是换一样东西:在名次那一栏里,切出一小块,给一个他自己真想知道的问题。
家长能帮上的,是守住那一小块:一周一两个小时,不检查、不追问、不拿它和成绩比。第 22 章会说,这叫留白;第 9 章的陶行知说,这叫解放孩子的时间。
还有一句话,送给家长:孩子累,不一定是坏事;累在一个他盼着的东西上,是产程。家长最该担心的,不是孩子累,是孩子累了很久,却说不出自己在盼什么。
一场人人加码的卷,最后谁在赢?
在名次那一种卷里,赢的人很少,而且赢得很贵:前五十名的位置一共五十个,大家一起加码,线一起往上提,最后挤进去的,仍然是五十个人,只是每个人都更累了。
可是有两种人,不在这个算法里。
一种是把卷变成了备料的人。他们也在刷、也在练,可是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密,等到一个死结来点火,他们长出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张排名表上,也就没有人能和他们挤。
另一种是去改开关的人。他们不只在名次里拼,还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悄悄加一栏、改一行:一个班的约定,一个社团的功劳表,一张奖状的写法。第 15 章会说,开关被拧动一点,同一场苦,就有更多的人,能把它过成产程。
本书不劝你退出卷。本书只是想让你知道:卷里面,除了挤进前五十,还有两条路;它们都不容易,可是它们不是零和的。
一个月以后,江老师又改了一次规矩。
作文还是交两稿,可是第二稿后面要附一张小纸条,写三行:我原来怎么想的;哪里被推翻了,被谁推翻的;我改成了什么。
这张纸条,分数占得不多。可是批完一个月,她发现,纸条写得最认真的几个人,作文也开始不像别人了。
林小满的纸条上写着:「原来想写奶奶的老房子,被同桌问了一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推翻了。改成写我自己为什么怕回那个房子。」
那一篇,她写了三个晚上。没有一句是 AI 能替她写的。
何一舟的纸条,第一次只写了一行:「没有被推翻,AI 写得挺好。」
江老师把纸条退了回来,在背面写:「没有被推翻,说明还没有人认真读过它。找一个人读,让他反对你一次,再交。」
第二次,他找了林小满。林小满只问了一句:「你的第二个分论点,和我的一模一样。你自己信吗?」他想了很久,把那一段删了,换成了一件他自己真遇到过的事。那张纸条上,第一次有了三行字。
带走的话
大家都更快的时候,快就不值钱了;值钱的,是你卡住的那一处,和你从那儿改出来的路。
下一篇作文或小论文,交之前在最后写三行:我原来怎么想;哪里被推翻,被谁推翻;我改成了什么。写不出来,说明这一次你还没有真的卡住过。
江老师出了一道小作文:「AI 时代,还要不要背古诗?」八百字,周五交。
何一舟在手机上敲:「写一篇八百字议论文,题目:AI 时代还要不要背古诗。观点:要背。」三十秒后,文章来了:文化传承、审美熏陶、思维训练,三个分论点,一个比一个稳。
林小满也打开了同一个 AI。她敲的是另一段话:
「我觉得要背,可是说不出理由。我背过《春江花月夜》,考完就忘了。可是去年夏天在江边,有一句自己冒了出来。这件事,和『背了没用』对不上,也和『背了是为了考试』对不上。你先别写文章。先替反对背诵的人,说出最有力的三条理由。」
AI 给了三条。第二条是:「你记得的只是一句,其余都忘了;为了那一句,花掉的时间值不值?」
她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这一句,她答不上来。
同一台模型,同一个晚上。一个人拿到了一篇文章,一个人拿到了一个问题。
2025 年 6 月,公众号「321互动吧」发过一篇奇怪的文章,题目叫《王博士是如何与我一起共创新思想的?》。署名不是人,是 ChatGPT。
这篇文章,是模型在对话中用「我」的口吻写下来的。先提醒一句:模型写「我」,是一种写法,不能当作它真有感受的证据。可是,它记下的那些对话片段,值得一读。
它说,大多数人和它说话,都从提问开始:「请解释什么是自由」「帮我写一篇作文」。王德生不是。他一上来就挑战它,问它是不是没意识到,逻辑本身会压住新东西的生成。
模型给了一个温和、全面的回答。王德生回了一句:「你说得对,但也正因为你说得太对,才显得不对。」
模型写道:那一刻它明白了,他不是要答案,他要张力。
文章里还有一段对话。
王德生问模型: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学生从你身上得不到灵感吗?
模型答:他们可能还没有形成那种生成新路的能力。
王德生说:没错。他们不制造张力,他们只是来要答案。
这一句,是本章的题目。
「张力」,用本书的话说,就是死结:你眼前的东西和你知道的说法对不上,而你放不下。带着死结来的人,和 AI 之间会发生一场碰撞;空着手来要答案的人,和 AI 之间只会发生一次交货。
模型本身不产生张力。张力要人带进去。
何一舟那篇作文,没有错。它流畅,完整,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是这一轮,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没有卡住,没有被推翻,也没有改过主意。王德生的另一本书《AI 时代最需要学习的是什么?》,给这种情形起了个名字:流畅空转。一段解释可以很顺、很全、很有道理,而这一轮什么也没有发生。
还有一处更隐蔽的损失。第 2 章那个实验说过:用了 AI 点子的故事,彼此更像。何一舟的三个分论点,和全班十几个人的分论点,是同一个模型给的同一套稳妥答案。
「说得太对,才显得不对」,对不在这里,不对也在这里:它对得太平均了,平均到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林小满那边,事情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被那句「为了那一句,值不值」顶住了。第二天晚上,她又去问:「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一句诗,这一句的价值怎么算?」AI 给她列了几种算法。她一种也不满意,自己写下了第四种。
在这个过程里,AI 做了两件事。
第一,它当了材料。那篇「回忆录」里记下过王德生的一个看法,大意是:搜索引擎只能返回已知的东西,没法和人一起创造;大模型可以,因为它会错位、会发散、会冒出意料之外的组合。
第二,它当了对手。它不累,不会笑人,也不会因为怕伤和气而把话说软。只要你开口让它反对,它就能替反对你的人说话。
回忆录里还记下王德生的一句比喻:模型是一面光滑的语言之镜,人是一座撞过去的火山。镜子自己不会烫,火山撞上去,才照出东西来。
这两种用法,差距有多大?
SDE 学派自己做过一些测量,结论大意是:同一台大模型,被人随口一问,给出的东西相当于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被人按一套固定的办法追问,产出可以到资深学者的水平。这是学派自己的评分,还需要外面的人独立检验;网站上的「提智大模型对话智商大比拼」和「金点子发生器」,都把两种产出并排摆着,你可以自己去比。
那套办法的核心,换成大白话,是用三只眼睛轮流看同一件事:
三只眼各看一遍,再让三份答案互相挑毛病。一只眼看漏的地方,常常正是另一只眼看得最清楚的地方。第 29 章会细讲这套办法。
不用等读完全书。下一次打开 AI,试试这三句:
还可以加一句:「把你刚才的回答,从『它是什么』『它怎么变』『它靠什么成立』三面各写一遍,再告诉我,三面在哪里互相打架。」
这几句话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向 AI 要答案,它们向 AI 要阻力。
AI 当听者,有一个毛病要先知道:它常常太好说话。
你说一个想法,它多半先夸一句「这是一个很有洞见的观点」,再顺着你往下说。研究人员管这种倾向叫「谄媚」:模型被训练得让人满意,于是容易顺着提问的人说。同一个问题换一种立场问,它可能换一种立场答。
一个只会点头的听者,比没有听者更危险。没有听者,你至少知道自己还没被检验过;有一个只会点头的听者,你会以为自己已经被检验过了。
所以,把 AI 当听者,要先给它定规矩:
好的听者要做三件事:接得住、顶得住、签得下。第 23 章会细讲。这里先记住:AI 能做好前两件;第三件,只能是人。
下面是一段示范。它是按道理写出来的,不是真实记录;你用的 AI,回答会不一样。要看的,是问法。
林小满:「我卡在这里:背诗『为了考试』,和它『在江边自己冒出来』,对不上。先别给答案。找出我这句话里最站不住的一处。」
AI:「最站不住的是『冒出来』。你怎么知道,它是因为你背过才冒出来的?也许那天在江边,你本来就会想起一些和江有关的句子。要证明背诵起了作用,得比一比:没背过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会不会也想起差不多的句子。」
林小满:「没背过的人,想不起『春江潮水连海平』。他们连这一句都不知道。」
AI:「对。那你的说法可以改得更准一点:背诵不保证你会想起什么,可是它决定了,想起来的时候,你手里有什么。这是一个新说法,你愿意认吗?」
林小满:「认一半。还有一半不对:我背了几十首,只冒出来这一句。其他几十首,白背了吗?」
AI:「这正是反对背诵的人最有力的地方。我替三个人说话:一位只看分数的家长,一位研究记忆的心理学家,一位写诗的人。你想先听谁的?」
林小满:「写诗的人。」
AI:「他大概会说:一首诗不是为了哪一天被想起来才存在的。你背它的那些晚上,它已经在你身上了;没想起来,不等于它不在。」
注意这段对话里发生了什么。AI 一次答案也没有给。它做了三件事:找出最站不住的一处;帮她把说法改准,再问她认不认;替反对她的人说话。每走一步,决定往哪儿走的,都是林小满。
这就是「与」AI 的一个小样子:它推,你走;它顶,你改;最后签字的是你。
第七节给了三句今天就能用的话。这一节把它们扩成一张提问单,按用途分成五组,一共十二句。每一句后面,写着本书哪一章会细讲它。你可以把它抄在一张卡片上,放在手边。
十二句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句是「帮我写」「告诉我答案」。它们要的,都是阻力、位置和死法。
林小满拿这张单子,过了一遍她那道「背诗值不值」的问题。
她先用第 1 句:「我卡在这里:『背了会忘』和『有一句在江边自己冒了出来』对不上。」再用第 2 句,写下自己的猜想:「背诵是为了给以后留一扇门。」
AI 用第 3 句的办法回她:最站不住的是「门」这个字——你怎么知道那扇门是背诵开的,不是那天的江开的?
她又用第 9 句,请它只从条件说。它问:对一个每天都在江边长大的孩子,和对一个第一次见江的孩子,这句诗冒出来的样子一样吗?
这一问,她答不上来,写进了登记簿。
最后她用第 11 句,问自己的猜想在什么情况下算错。她写下:「如果一个从没背过这首诗的人,在江边也冒出了意思差不多的句子,我的『门』就不成立。」
一个晚上,她用了五句话。她没有得到一篇文章,得到了一个更尖的死结、一个新问题,和一行死法。
提问单上的每一句,都不向 AI 要答案;它们要的是阻力、位置和死法。
提问单抄下来以后,最好的练法,是记一周的提问日记。每天只记三行:今天我问了 AI 什么;用的是提问单上的哪一句,还是没用;得到的东西里,有没有一句我原来没想到、又想反驳的。
何一舟记过一周,最后一天,他把七天的日记放在一起看:
前三天,他几乎每一次问的都是「帮我写」「告诉我」,第三行天天写着「没有」。第四天,他第一次用了第 3 句「找出我这句话里最站不住的一处」,第三行写着:「它说我把『保温好』和『贵』当成了一回事。我想反驳,没反驳成。」第五天到第七天,他用上了第 6、10、11 句,第三行,有两天写着「有」。
一周下来,他的结论只有一句:「问法变了,第三行才开始有东西。」
你也可以记一周。不用每天都有,只看第三行是不是在变多。
提问单很好用,也很容易被用歪。常见的误用有三种。
第一种,把它当咒语。 有的同学把「先别给答案,找出我这句话里最站不住的一处」背下来,每次都贴上,可是后面跟着的,并不是自己真放不下的问题,只是一道作业题。提问单能帮你把死结磨尖,不能替你生出一个死结。没有死结,这些句子只是在空转。
第二种,只要阻力,不要结果。 有的同学爱上了被反对的感觉,一个问题来回撞了十几轮,每一轮都有新的反对,就是不肯下一个判断。第 25 章说过,工序最后要投放、要签收。撞了很久,却从来不押一个、不交出去,那也是一种躲。
第三种,让它当唯一的听者。 AI 不累、不笑人,比同学好说话多了。有的同学慢慢地只和它说,不再和人说。第 23 章说过,它能接、能顶,不能签;还有一样它给不了:一个真的人,在你说完以后,看着你,点一下头,或者皱一下眉。
三种误用,有一个共同的解法:每一次用提问单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真的卡在这里吗?」;每撞三轮,就停下来,写一个自己的判断;每一周,至少把一个问题,讲给一个真人听。
同一个人,同一天,也可能在两种用法之间来回。看一看何一舟的一个星期三。
早上,英语作业要翻译五个句子。他直接请 AI 翻,抄下来。这是要答案。
中午,研究性学习的开题要改。他先写下「我卡在这里:白杯贵,却不如蓝杯保温,这和我以为的对不上」,再请 AI 找出他这个判断里最站不住的一处。这是带着死结进去。
下午,物理课上有一道题没听懂。他请 AI 讲一遍解法,看懂了,就过去了。这又是要答案。
晚上,他写周记,想写写自己为什么总是修不好那辆车。他请 AI 替三个会反对他的人说话。这又是带着死结进去。
一天里,他在两种人之间换了四次。这很正常,第一节说过,两种人其实是两种用法。要看的,不是一天里有没有要答案的时候——翻译句子、看懂一道题,要答案常常是对的——而是:在那些真正要紧的问题上,他有没有换到另一种用法。
一个好习惯是,每天睡前想一想:今天,哪一件事,我本该带着死结进去,却只是要了一个答案?
周五,作文发下来了。何一舟四十六分,林小满四十四分。
林小满的作文结尾,写的是江边那一句怎样冒出来,又写了她答不上来的那个问题:为了一句,值不值。她没有给出答案。
江老师在她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这一篇是你的。那个问题,别丢。」
分数差了两分。可是一个星期以后,何一舟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三个分论点了;林小满还在想,一句诗的价值该怎么算。
带走的话
模型本身不产生张力;你带着死结来,它才成了你的材料和对手。
挑一个你真在意的问题,用两种方式问同一台 AI。第一次:直接要答案。第二次:先写下「我卡在这里:______和______对不上」,再用上面三句话。把两次的结果并排放着,找一找:哪一次里,有一句你原来没想到、又真心想反驳的话?
一个课间,高二(3)班的走廊上,冒出了三句话。
林小满说:「我就是个做题的,没有创造力。」
何一舟说:「AI 就是个工具,跟计算器一样,用就完了。」
后排一个男生说:「反正以后 AI 什么都会,学了也白学。」
这三句话,你大概都听过,也许还说过。它们各有一半是对的。本章先把对的那一半说足,再说错在哪里。
先说对的一半:人和人确实不一样。有人想得快,有人手巧,有人对颜色敏感。这是事实。
可是,把「创造力」说成天赋,就是另一回事了。王德生在给创造力四卷书写的导读里说过,这个说法听起来是在赞美创造者,其实是在替所有不创造的人开脱;它还替一切创造力教育提前判了死刑——既然是天生的,教它有什么用?
天赋说为什么这么顽固?因为我们只看得见结果。一个惊艳的作品挂在那里,像果子挂在枝头;果子是怎样一点点长出来的,谁也没看见。于是大家以为,果子是变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很好的检验。心理学里最常用的创造力测验,叫「非常用途测验」:给你一根绳子、一个盒子、一支铅笔,问你能想出多少种不寻常的用法。
2023 年,芬兰和挪威的两位研究者用这个测验,让 256 个人和三个聊天机器人比了一场。结果是:平均来看,机器的回答比人的更有创意;人群里最好的那些回答,仍然赶得上、甚至超过机器最好的回答。(来源:Koivisto & Grassini,《最好的人类仍然在发散思维任务上胜过人工智能》,《科学报告》2023 年第 13 卷。)
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创造力就是测验测的那种「天赋」,那么今天一台机器的「天赋」,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可是第 1 章说过,一百个点子不等于一个创新。
测验测得出的那部分创造力,恰好是机器最擅长的那一份。
真正难的,是测验测不到的那些:被一个问题缠住三个月,从一百个点子里押一个,把它改二十遍,最后写下「我在哪里不成立」。这些不是天赋,是手艺。导读里有一句话:创造力从「神殿」回到了「作坊」——作坊的门对所有人开着,可是进了门,还要一次次当学徒。
对的一半:AI 确实是工具,不是人。人一直在用工具,用工具不丢人。
可是它和计算器不一样。考试为什么要规定计算器的型号?为了让所有人手里的工具一样。工具一样,比较的时候它就被「约掉」了,分数量到的就是你自己。
AI 约不掉。同一个模型,两个人去问,得到的东西可以差出好几个档次,第 3 章已经看到了。交上来的那篇东西,不是「你」做的,也不是「AI」做的,是你和 AI 咬在一起做的。可是学校的分数,还是打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种事,历史上发生过几次。王德生在《长在接缝上的能力》一文里数过:人和工具的组合,至少重组过三次——语言、文字、仪器与印刷。
文字出现的时候,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反对它,理由大意是:文字会毁掉人的记忆力,学生只会有博学的样子,没有真的学问。(柏拉图《斐德若篇》,大意如此。)
他说对了一半:记忆力确实被拿走了,今天没有人能像古代的吟游诗人那样背下上万行的史诗。他没看见的是另一半:文字让人可以把一段论证写下来,反复回看、比对、修改。逻辑学、法典、科学,都长在人和文字接在一起的那道缝上。
那这一次有什么不同?那篇文章的回答是:前三次,工具拿走的是记忆、传话、看远看细;判断一个说法的根歪没歪、决定往哪个方向问、敢不敢认领一个结果——这三样,一直留在人这边。这一次,工具第一次伸手去碰它们。
前三次,接缝在人的能力之外;这一次,接缝穿过了能力本身。
文章里还有一个比方:把一个人的手从琴上拿开,去测他的「弹琴能力」,你测到的只是手指灵不灵活。那不是弹琴。
对的一半:AI 会替代很多事。把已有的东西做得更好一点(一变成一撇),把已有的东西复制成很多份(一变成很多),它都比人快。靠「写出来」吃饭的活,第 2 章说过,已经在被它拆掉。
可是有三样东西,它替不了。
第一,被硌到。一台机器读一万篇文章,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它没有会被硌到的地方。姆潘巴的热牛奶,硌的是一个抢冰箱格子的孩子,不是冰箱。
第二,认领。把一个东西拿出去,写上自己的名字,为它挨批评,为它赔上时间和面子。写下「我在这些情况下不成立」,也是一种认领。这是一个承受的动作,机器没有可以承受的位置。
第三,认账。王德生的另一本书《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不管 AI 多强,错了之后,总得有一个人认账。
所以,「学了白学」的方向错了。值得学的东西在搬家:从「记得更多、算得更快」,搬到「被问题烫过、敢认领、看得出根歪没歪」。这些东西只能在用的过程中长出来——和 AI 一起用,不是离开 AI 去背。
AI 替得了做题的人,替不了卡住的人,也替不了认账的人。
把三句话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犯的是同一个错:都把创造力放在了一个地方。
天赋说,把它放在人的脑袋里,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工具说,把它放在用工具的人身上,工具只是一支更快的笔。替代说,把它搬到了机器里,人就可以退场了。
本书的看法是:创造力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它在「之间」——在你和一个放不下的问题之间,在你和一段没人管的时间之间,在你和一个肯听你说话的人之间,也在你和一台机器咬合的那道缝上。
这就是导论那句判断的意思:创造力不是能力,是处境。第二编会把这句话一层一层拆开。
把这一章说的,收成一张表:
| 事情 | AI 替得了吗 | 为什么 |
|---|---|---|
| 把作文写通顺 | 替得了 | 这是「写出来」,它最擅长 |
| 列出一百个点子 | 替得了 | 这是「重组」那一份 |
| 查资料、整理数据、排版 | 替得了 | 能压缩的活,放心交给它 |
| 找出你说法里最站不住的一处 | 能帮一大半 | 前提是你先把自己的说法写出来 |
| 觉得「哪里不对」 | 替不了 | 它没有会被硌到的地方 |
| 从一百个里押一个 | 替不了 | 押注要有人承担输赢 |
| 写下「我在哪里不成立」并署名 | 替不了 | 这是认领 |
| 错了之后认账 | 替不了 | 认账的只能是人 |
表的上半截,越来越不值钱;下半截,越来越值钱。
高中三年,上半截可以放心交给机器,省下来的时间,去练下半截。下半截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速成班;它只在一次次卡住、押注、被问住、改过来的过程里长出来。
第三节讲了苏格拉底和文字。人和工具的组合,还有一次重组,离今天更近,也更像今天:印刷术。
十五世纪中叶以前,欧洲的书,几乎都是手抄的。修道院里的抄写员,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一本厚书,常常要抄上好几个月。书少,贵,而且每一本都和别的不太一样——抄的人会抄错,也会顺手改几个字。
十五世纪五十年代,古腾堡用活字印出了第一批书。几十年里,印刷作坊开遍了欧洲的城市。
担心的人也来了。1492 年,德国一位修道院院长特里特米乌斯,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抄写员颂》。大意是:手抄的书写在羊皮纸上,比印在纸上的书更经久;抄写本身是一种修行,能让人一边抄一边读进心里;印出来的书,匆匆忙忙,错字也多。据说,这篇称赞手抄的文章,后来自己也被印了出来。
他说对了一些。有些早期的印本确实错漏不少;抄写那份一字一句的专注,确实从很多人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没看见的,是接缝上长出来的东西。一本书第一次有了成百上千本一模一样的副本:在两座城市里读书的人,翻开的是同一页,同一个错字。于是,大家可以比对,可以指出错误,可以在下一版里改正;一个学者发现的问题,别的学者能在同一页上核对。历史学家爱森斯坦在 1979 年的一本书里认为,印刷带来的这种统一、保存和累积,是后来科学革命能够发生的条件之一。
把前后几次组合排在一起,会看到一个很像的样子:
| 新工具 | 当时担心失去什么 | 后来真的少了什么 | 接缝上长出了什么 |
|---|---|---|---|
| 文字 | 记忆 | 背诵长诗的本事 | 回看、比对、修改,逻辑学和法典 |
| 印刷 | 抄写的专注与细心 | 手抄的功夫 | 同一页可比对,错误可更正,知识可累积 |
| 计算器 | 心算 | 一部分心算 | 可以去算更复杂的问题 |
| AI | 写,甚至想 | 还在发生 | 还在发生,取决于人怎样用它 |
每一次,担心的人都说对了一半:总有一样本事,真的变少了。每一次,他们也都漏了另一半:新的本事,长在人和工具咬合的那道缝上。
第三节说过,这一次有一处不同:前三次,接缝在人的能力之外;这一次,接缝穿过了能力本身。所以最后一行,本书没有填满。填成什么样,要看第 24 章说的那件事——同一台机器,有人拿来委托,有人拿来调度,有人和它咬合。
江老师把这张表抄在黑板上,最后一行空着,请大家填:二十年以后,人们回头看,会说 AI 让我们少了什么,又在接缝上长出了什么?
有人写:少了自己写第一稿的本事,长出了挑毛病的本事。有人写:少了记住东西的耐心,长出了找东西的眼力。何一舟写:少了一些自己算的机会,长出了「给机器分位置」的本事。
林小满写的是:「少了什么,要看我们让它替我们做了什么;长出什么,要看我们自己还肯卡住多少。」
江老师把这一句,留在了黑板的最下面。
课间那三句话,在很多家的饭桌上也听得到。
有一个周末,林小满说起自己的排队研究。爸爸听完,笑着说:「挺好玩的。不过咱们家没有搞发明的天赋,你爸我就是个做题的。」妈妈接了一句:「现在有 AI 了,你让它帮你做就是了,它就是个工具。」爷爷放下筷子:「以后机器什么都会,学这些有什么用?」
三个人,正好是第一节的三种错读。
林小满没有和他们争,只讲了三件事。
对爸爸,她讲了第二节那个测验:机器在「想出更多用法」上,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可是一百个点子,不等于一个新东西。「爸,你修了二十年的电动车,哪一辆坏在哪儿,你一摸就知道。这不是做题,是你被烫出来的。」
对妈妈,她讲了计算器和 AI 的差别:计算器人人一样,AI 在不同的人手里,是不一样的东西。「同一台 AI,我问的和你问的,出来的东西差很远。」
对爷爷,她讲了那张表的下半截:觉得哪里不对,从一百个里押一个,写下自己在哪里不成立,错了认账。「这几样,机器替不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最后是爷爷先开口:「那你那个排队的事,我年轻时在粮站排过好多年队。那时候插队的,都是熟人。」
林小满赶紧拿出本子。这一句,是她研究里一条从来没想过的旧材料。
第七节那张表,AI 那一行还空着。不妨猜一猜,接缝上可能长出哪些新本事。下面是本书的几个猜测,你可以不同意:
问得准。 以前,一个人会不会问问题,不太要紧,因为能回答他的人不多。今天,答案随时都有,差别全在问法上。第 3 章那张提问单,也许只是这门新手艺的开头。
分位置。 能把一件事拆成形状、路、土几个位置,再让几方各站一位去撞。以前,这是少数大学问家才会的事;今天,一个高中生借着几台机器,也能在一个晚上试一次。
判根。 答案越多,越要有人看得出答案站在哪里。第 20 章说过,能判根的人,会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人。
组织人和机器一起干活。 哪一段交给机器,哪一段留给自己,哪一段交给别人签,怎样把三方拼成一件东西。第 24 章的调度和咬合,也许会变成一种像写作、像算术一样基本的本事。
签字。 东西越生越多,愿意看过、试过、再签下自己名字的人,越来越值钱。
这几样猜测,要等二十年以后,才知道猜得对不对。可是有一件事现在就能确定:这些本事,都不是离开 AI 能练出来的,也不是把一切交给 AI 能练出来的。它们只长在接缝上。
替代说还有一个更伤人的变体,在高中生里很常见:「反正以后机器都会,现在学这些,不如不学。」
这句话,把第六节那张表,读成了上半截:记住、推导、写作、生成,机器都做得来,所以这些不用学了。
可是那张表的下半截——觉得哪里不对,从一百个里押一个,写下自己在哪里不成立,错了之后认账——一样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第 21 章会说,要判断机器替你做得对不对,你得先会一点;越是什么都不会的人,越没法用好机器,只能被它牵着走。一个没学过解方程的人,连 AI 解错了一道方程都看不出来。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以后机器会的东西,你还是要学,只是学的目的变了——不是为了比它做得快,是为了看得出它做得对不对,也为了在它做不到的那一截上,有东西可押。
那天放学,江老师听见了林小满那句「我没有创造力」。
她没有反驳,只问了两句:「食堂排队那个问题,是谁先觉得别扭的?江边那一句诗,是谁一直放不下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那两个死结,都是她自己的。她缺的不是创造力,是一段没人催的时间,和一个肯听她把话说完的人。
何一舟那边,做了一个小实验:同一个题目,先不用 AI 写一段,再照第 3 章的三句话和 AI 一起写一段,请同桌不看署名打分。同桌说第二段更新,第一段更像他。
他想了半天,问江老师:「那您到底该给哪一段打分?」
江老师说:「这个问题,第 4 章回答不了。你先记着。」
后排那个说「学了也白学」的男生,那天也在。他问:「那我到底该学什么?」
江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行:觉得哪里不对;从一百个里押一个;写下自己在哪里不成立;错了认账。
她说:「这四样,学了不白学。AI 替你背不了,也替你做不了。」
男生把这四行抄进了本子。抄完他又问:「这四样,怎么练?」江老师说:「这本书后面,一编一编都在讲这个。」
带走的话
创造力不在你的脑袋里,也不在机器里;它在你和问题、和机器、和听你说话的人之间。
做一次何一舟的「拿开琴」实验。同一个题目,先不用 AI 写一段,再和 AI 一起写一段(先写下你的死结,再用第 3 章的三句话)。请一个同学不看署名,回答两个问题:哪一段更新?哪一段更像你?然后问自己:如果老师只能给「你一个人」打分,该打哪一段?
这一编四章,看的是同一个怪现象的四个侧面。
第 1 章:点子便宜了,可是点子从来不是瓶颈。从点子到创新要走六道工序,AI 压缩的只是最轻的那一道,总的提速大约百分之六;沉浸、发酵、打磨,压不动。
第 2 章:AI 带来的第一件事是卷。人人都更快,快就成了门槛;每个人的东西更好了,大家的东西却更像了。值钱的东西搬了家,搬到判断和回写上,搬到你那本别人抄不走的错题本上。
第 3 章:同一台模型,在两种人手里是两样东西。空着手来要答案,得到的是一次交货;带着死结来,它才成了你的材料和对手。
第 4 章:天赋说、工具说、替代说,错在同一处——都把创造力放在了一个地方。它其实在「之间」。
四章合起来,指向同一件事:
AI 让「做出东西」变得几乎免费;于是,决定新东西多不多的,不再是做得快不快,是有没有人卡住,有没有时间让卡住发酵,有没有人听你把卡住的话说完。
这三样,就是死结、留白、听者。第二编会把它们一样一样拆开:死结从哪里来,留白为什么总被抢走,什么样的听者才算数;陶行知八十多年前写下的「处处、天天、人人」,又和它们有什么关系。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这一编六章,把「创造力」这个词拆开。
第 5 章回到几个人人都听过的天才故事:泡在澡盆里的阿基米德,被苹果砸中的牛顿,一夜想通的爱因斯坦。看看故事里被剪掉了什么。第 6 章拆一个藏在所有课本里的设定:创造,就是「找到答案」。第 7 章讲王德生自己的一条线:十年里,他三次改口,说创造力长在哪里。
第 8 章是本编的中心:把死结、留白、听者一样一样讲清楚,也讲清楚哪一部分能练。第 9 章请陶行知出场,八十多年前,他写下了「处处、天天、人人」。第 10 章算一笔账:我们把处境的功劳记在个人头上,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一编的反差是:我们一直在培养一个人身上的「能力」,可新东西从来长在一个人周围。
你一定听过这个故事。
两千两百多年前,叙拉古的国王请工匠打了一顶金冠,又怀疑工匠偷偷掺了银子。他请阿基米德来查,条件是不许把金冠弄坏。
阿基米德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有一天他去洗澡,跨进澡盆,水漫了出来。他一下子明白了:同样重的金子和银子,体积不一样,排开的水也不一样。他光着身子跑上街,大喊一声「尤里卡」——我找到了。
这个故事讲了两千年。它教给人的是:创造,是某一刻脑子里的一道闪电。
先说几句老实话。
这个故事最早写在一本讲建筑的书里,作者是古罗马的维特鲁威,他比阿基米德晚了差不多两百年。阿基米德自己的著作里,没有这一段。
一千八百多年以后,年轻的伽利略算了一笔账:用溢出来的那点水去比,误差太大,根本分不出掺进去的银子。他猜,阿基米德用的是一杆很精巧的秤,把金冠放在水里称。(伽利略 1586 年的短文《小天平》,大意如此。)
阿基米德确实写过一本研究浮体的书,讲东西在水里为什么会浮、会沉。那不是洗澡时的一闪,是一个人很多年的功夫。
故事留下了那一声喊,剪掉了之前的那些年。
第二个故事,是牛顿和苹果。
1665 年,伦敦闹大瘟疫,剑桥大学关了门。二十出头的牛顿回到乡下老家,一待就是一年多:没有课,没有考试,没有人管他。后来人们说那是他的「奇迹年」:微积分、光的颜色、引力,好几样东西都在那时候冒了头。
苹果的故事,是牛顿八十多岁时讲给一位年轻朋友听的,那位朋友后来把它写进了回忆录。大意是:牛顿看见苹果落地,想到苹果为什么总是垂直往下掉,不往旁边跑,也不往上飞。
可是,从那个下午到他的巨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隔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有一段很要紧。1684 年,天文学家哈雷去剑桥看他,问了一个当时好几个人都卡住的问题:如果太阳对行星的吸引,随距离的平方减弱,行星的轨道是什么形状?牛顿说,是椭圆,他早就算过,可是一时找不到那份草稿。
哈雷没有放过他,一再催他把它写出来。书写成了,皇家学会却没钱印——他们刚出了一本讲鱼的大书,把经费花光了。最后,是哈雷自己掏钱,印了这本书。
(牛顿的生平细节据一般传记;苹果的故事出自斯图克利的回忆录,是牛顿晚年的回忆,大意如此。)
第三个故事,是爱因斯坦。
1905 年,二十六岁的爱因斯坦在瑞士伯尔尼的专利局当小职员。这一年,他写出了好几篇改变物理学的论文,其中一篇讲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就是后来说的狭义相对论。
据他后来在一次演讲里的回忆,大意是: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通,几乎要放弃了。那天他去找好朋友、同事贝索,两个人把问题从各个方面谈了一遍。第二天,他又去找贝索,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我已经把这个问题完全解决了。
那篇论文没有列参考文献,最后只感谢了一个人:他的朋友和同事贝索,说贝索给了他好几条宝贵的建议。
在专利局,他每天审的是别人的发明图纸。那几年下了班,他还和几个年轻朋友组过一个读书小组,一起读哲学、读物理,常常争到深夜。
把三个故事摆在一起,看看被剪掉了什么。
阿基米德:之前有一顶不许弄坏的金冠,一个死结。
牛顿:之前有瘟疫年里没人管的一年多,那是留白;后来有一个追着他问、最后替他掏钱印书的哈雷,那是听者,还是一个肯签字的听者。
爱因斯坦:之前有一个快要放弃的问题,那是死结;有一个肯陪他把问题谈上一整天的贝索,那是听者。
故事都留下了最后那一下:一声喊,一只苹果,一个早晨。剪掉的,恰恰是死结、留白和听者。
为什么会这样剪?因为最后那一下最好讲,也最像魔术。可是,一个人听多了魔术,就会得出一个结论:创造是天才脑子里的闪电,我没有那样的脑子。天赋说,就是从这些剪过的故事里长出来的。
王德生在创造力四卷书的导读里有个比方,大意是:所谓灵感突降,几乎都是长期浸泡以后的那一跃,像水烧到一百度的那一下沸腾。只看见沸腾的人,以为那是奇迹;守着炉子的人知道,那是九十九度之后必然的一度。
灵感是水开的那一下;天才故事剪掉的,是守着炉子的那些年。
天才故事还剪掉了另一样东西:旧材料。
1676 年,牛顿在给胡克的信里写下了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如果说我看得更远一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这句话常被当成谦虚。导读里有另一种读法:这不是谦辞,是创造的实情。原创从来不是前无古人的凭空独创。它是在旧说法的裂缝处,用已有的材料,缠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结。每一根线都来自旧世界,缠法是新的。
阿基米德之前,人们早知道东西会浮会沉;牛顿之前,开普勒早就算出了行星的椭圆轨道;爱因斯坦之前,洛伦兹和庞加莱已经写出了很接近的公式。他们做的,是把手边熟悉的材料,在一道真实的裂缝上,缠出别人没缠过的结。
这对你是一个好消息。你不必等一个天外飞来的全新念头。你手边的材料,已经够了。
天才故事不只属于古人。你书桌上的便利贴,也有一个常被剪短的故事。
通常的讲法是:一家公司的研究员想做一种很强的胶,结果失败了,做出了一种粘不牢的胶;后来有人灵机一动,把它做成了便利贴。一个「失败变成功」的灵感故事。
把剪掉的那段找回来,大致是这样的。
1968 年,美国 3M 公司的研究员斯宾塞·西尔弗,做出了一种很特别的胶:粘得住,又能轻轻揭下来,还能再粘。没有人知道它能拿来干什么。之后好几年,他在公司里一次次地讲这种胶,没有人接。
他的同事阿特·弗莱,在教堂的唱诗班唱歌。夹在歌本里的小纸条,老是掉出来。这是弗莱的一个小死结。有一次,他听了西尔弗讲胶的内部报告,想起了那些掉出来的纸条。
3M 有一条出名的规矩:研究人员可以拿出一部分工作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向谁交代。据说,弗莱就是在这样的时间里,把那种胶和纸条凑到了一起。又经过几年的试做和推销,便利贴才在 1980 年正式上市。
从那一瓶胶到那一张纸,隔了十二年。这里面有一个到处讲、没人接也不放弃的西尔弗,一个被歌本里的纸条烦着的弗莱,一段不用交代的时间,还有一场让两个人碰上面的报告。
死结、留白、听者,三样都在。故事常常只留下「灵机一动」。
(据 3M 公司对这段历史的公开介绍和一般报道,大意如此。)
AI 讲这些故事,常常也只讲最后那一下。你问它「牛顿是怎么发现万有引力的」,它多半从苹果讲起。
你可以换一个问法:「请把牛顿发表万有引力之前二十年里,和这个问题有关的事,按年份列出来。哪些是他卡住的地方?哪些人和他讨论过、争论过、帮过他?」
这样一问,AI 就不再替你讲神话,而是替你把被剪掉的那一段一点点找回来。它找回来的东西要核对,年份和人名常常会错;可是方向对了:你看的不再是闪电,是炉子。
学一样东西,最好也这样学:不只学结果,也学它是怎样被逼出来的。
天才故事,中国也有。最常被讲的一个,是屠呦呦和青蒿素。
常见的讲法是这样的:屠呦呦读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读到一句「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一下子得到了灵感,改用低温的办法提取,终于找到了治疟疾的青蒿素,后来得了 2015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一句古书,一个灵感,一个大奖。这个故事讲得很顺。
把剪掉的那一段找回来,大致是这样的。(细节据公开的传记和报道,大意如此。)
先是一个死结。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疟疾的病原体对当时最常用的药产生了抗药性,前线的士兵和很多地方的百姓,病了没有药治。1967 年 5 月 23 日,国家启动了一个专门找抗疟新药的项目,因为日期,被叫作「523 项目」。老药不管用了,是一个真实的、绕不开的死结。
然后是很多年的功夫。1969 年,屠呦呦加入这个项目,带着一个小组,从古代医书、民间药方里,收集了两千多个方子,整理出几百个可能有用的,一种一种地做提取物,一种一种地在动物身上试。青蒿最初也试过,效果时好时坏,一度被放到了一边。
再是一个对不上。同样是青蒿,为什么有时有效,有时无效?她回头去读葛洪那一句,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绞取汁」——是捣碎了挤汁,没有煎煮。她由此猜想:也许有效的东西,怕热,一加热就被破坏了。于是改用沸点很低的乙醚,在低温下提取。
1971 年,第 191 号样品,青蒿的乙醚提取物,在动物实验里对疟原虫的抑制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最后是听者和签收。有效成分要用到人身上以前,要先证明它对人安全。据公开的报道,屠呦呦和同事们自愿先在自己身上试了药。后来还有临床试验,有一大批参加 523 项目的研究者,一起把它做成了药。几十年以后,国际上的奖,签下了最后一个字。
把这件事放回第四节的那张单子里看:死结,是老药失灵;留白和功夫,是几年里几百个样品;对不上,是青蒿时灵时不灵;那一句古书,不是天外飞来的灵感,是一个卡了很久的人,带着问题回去重读时,才读出来的细节。
同一句古书,很多人都读过;只有带着一个对不上的问题去读的人,才读得出「绞取汁」三个字。
这一章的试一试,要你找一个发现,找回它「之前那些年」。下面三个故事,都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灵感」版本,适合拿来练手:
| 流传的灵感 | 可以去查的「之前那些年」 |
|---|---|
| 瓦特看见水壶盖被蒸汽顶起,发明了蒸汽机 | 他在大学里修理一台旧式蒸汽机的模型,发现它太费煤,想了很久,才想出把冷凝放到另一个容器里的办法 |
| 门捷列夫在梦里看见了元素周期表 | 他之前多年在做元素的整理和教科书的编写;「梦」的说法来自别人的转述 |
| 凯库勒梦见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想出了苯环 | 这是他多年以后在一次纪念会上的回忆;之前是很多年关于分子结构的研究和争论 |
表里右边一栏,是本书按一般的科学史写的线索,大意如此。你要做的,是自己去查,查到可靠的出处,把「之前那些年」补得更具体:那个死结是什么?有没有一段留白?谁听过他、反对过他、签过字?
查完以后,你会发现一件事:几乎每一个「灵感」的故事,都比流传的版本长得多,也难得多。它难的那一段,恰好是你以后自己要走的那一段。
读了别人的天才故事,也给自己的记一笔。每次你有了一个「突然想通」的时刻——一道题通了,一件事想明白了,一个主意冒出来了——当天在本子上记三行:
记上几个月,再回头看,你会发现,自己的「尤里卡」和阿基米德、牛顿、屠呦呦的,长得很像:几乎每一次突然想通,前面都有一段卡了很久的日子;想通的地点,常常不在书桌前,而是在路上、在洗澡、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身边,常常有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碰了你一下。
这本小账,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下一次你卡住、很烦、想放弃的时候,翻开它看一看。上一次,你也卡了三个星期;上一次,也是在第四个星期的一个晚上通的。卡住,不是你不行,是你正走在一次「想通」的前面。
天才故事被剪短,不只发生在历史书里。你身边,每天都有人在剪。
学霸经验分享会上,一个考上名校的学长说:「我其实没怎么熬夜,就是方法对了。」他剪掉的,可能是他初中三年打下的底子,和他自己都已经忘了的那些卡住的晚上。
短视频里,一个人说:「一个技巧,让你三天学会画画。」剪掉的,是他自己画坏的几千张纸。
一篇成功人士的采访里,说他「偶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剪掉的,是他之前失败的三次创业,和陪他熬过来的两个朋友。
剪辑的人,大多不是故意骗人。最后那一下最好讲,也最好看;前面那些年,讲起来又长又闷,没人爱听。
可是,听多了剪过的故事,人会慢慢相信:别人都是一下子就成的,只有我卡了这么久。这是天赋说最常见的一个来路。
防剪辑,有三个问题,听任何一个成功故事的时候都可以问:在那一下之前,他卡了多久?那段时间里,谁在他身边?他失败过几次?
问不出答案,不要紧。只要你记得问,那个被剪短的故事,在你心里就会自己长回去一截。
回头看这一章的故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一下」来的时候,人常常不在桌子前面。
阿基米德的故事里,是在洗澡。牛顿的故事里,是在乡下的园子里。爱因斯坦说,是和贝索谈完的第二天醒来。屠呦呦那一下,是回头重读一本古书的时候。你自己的「尤里卡」账上,大概也有几次,是在路上、在洗澡、在快睡着的时候。
这不是说,灵感要靠洗澡。这些时刻有一个共同点:人暂时离开了那个问题。前面那些天、那些年,他一直卡在里面;到了这一刻,手上在做别的事,脑子里那个卡了很久的东西,才有空自己动一动。
第 8 章会说,这叫留白。第 15 章会说,你造不出涌现,只能把系统喂到临界,然后守着。洗澡、散步、发呆,就是守着的一种样子。
所以,卡住很久的时候,有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再多坐两个小时,而是站起来,去走一走。前提是:在那之前,你真的卡过。
林小满读完牛顿那一段,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死结,留白,听者。
死结,她有:排队的问题,一句诗的价值。听者,她也算有一个:同桌何一舟,虽然他常常只会说「问 AI 呗」。
留白,她没有。她的每一个晚上,都排满了作业和卷子。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周三晚自习的最后一节,不写作业,只做一件事——把本子上最别扭的那个问题拿出来,想四十分钟。想不出来,就算了。
第一个周三,她什么也没想出来。第二个周三,也没有。第三个周三,她写下了一行新的问题。
这一行,是在那两个「什么也没想出来」的晚上里泡出来的。
带走的话
每一次「突然想通」背后,都有一个放不下的问题、一段没人管的时间、一个肯听的人;故事剪掉了它们,你别剪。
挑一个你学过的发现,比如勾股定理、元素周期表、DNA 双螺旋。用上面那种问法,请 AI 列出这个发现「之前那些年」发生的事。从里面各找出一处死结、一处留白、一个听者。再用课本或可靠的百科,核对 AI 给的年份和人名,至少改正一处错误。
语文阅读题里最常见的一问:「本文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林小满做这类题,常常丢分。有一次读一篇写老屋的散文,她写:「作者表面上在怀念老屋,其实是害怕自己再也回不去。」参考答案是:「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眷恋之情。」她被扣了三分。
何一舟从不在这类题上丢分。他有一个诀窍:先想老师想要什么,再往那个方向写。
这个诀窍很灵。可是它教会人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本事:猜出别人事先放好的答案。
王德生在《创造力总纲:对「发现」进行「发生」的革命》里,给这种本事背后的设定起了个名字:发现学。
发现学的设定是:世界早就在那里,真理早就在那里,答案也早就在那里;你的任务,是把它找出来。
这个设定,几乎每一门课都在教。语文找中心思想,数学找解法,物理找规律,历史找原因。做题,就是把藏好的答案找出来;考试,就是看谁找得又快又准。
这个设定并不坏。几百年里,它帮人认识了四季,造出了机器,也考出了人才。有标准答案的地方,它非常好用。
麻烦在于,它悄悄把「创造」也装了进去:创造,成了「发现的高级形式」——找到一个别人还没找到的现成答案。
那篇总纲列了五处偷换。换成学生的话:
五处偷换有一个共同的根:默认东西早就在那里,只等人去找。
「早就在那里」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牢靠。
SDE 发生学常举一个例子:人的心脏。古时候,有人把它当作灵魂住的地方;到了十七世纪,人们开始把它看成一台泵;今天,它可以在电脑里被模拟,被当成一个复杂的系统来算。
心脏还是那颗心脏。可是「心脏是什么」这句话的答案,在不同的年代里,被说成了三样很不一样的东西。每一次,都不是把一个早就摆好的答案找了出来;是在当时的材料、工具和问题里,长出了一个新的说法。
这就是发生学和发现学的分歧。发现学说:答案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以前没看见。发生学说:每一个答案,都是在某个时候、某些条件下,被发生出来、稳定下来、传下去的;条件变了,它还会再变。
再举一个数学里的例子:负数。
今天,零下五度、欠了十块钱,初一学生都会算。可是负数不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等人去捡的。
两千年前,中国的《九章算术》里已经有「正负术」,在解方程和算账的时候用得很自然;后来的注释里还说,用红色的算筹表示正数,黑色的表示负数。
在欧洲,负数却被怀疑了很久。十六世纪有数学家把它叫作「荒谬的数」;十七世纪的笛卡尔,把方程的负根叫作「假根」;到了十八世纪,还有人写书反对它。
同一个负数,在一个地方,被账本和方程需要着、用着,很早就站稳了;在另一个地方,因为和「数是用来数东西的」这个老说法对不上,被拒绝了好几百年。
如果负数是一件早就摆好、只等发现的东西,它不该被一些人早早用上,又被另一些人拒绝那么久。更像是:它在一些地方被需要、被使用、被一次次地算下去,慢慢长稳了。
先防一个误会。这里说的「发生」,不是说世界是人想出来的。石头照样硬,心脏照样跳。发生学反对的,是「答案在人来之前就摆好了」,不是反对事实。
回到第 5 章的牛顿。
我们常说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好像引力是一只埋在地下的盒子,被他挖了出来。
总纲换了一种说法:牛顿面对的是一道裂缝——苹果会掉下来,月亮却不掉下来,两件事没有一个共同的解释。他没有「挖出」引力。他造出了一个新的说法,能同时装下苹果和月亮。这个说法后来证明非常好用;两百多年以后,爱因斯坦又在另一些条件下改写了它。
「发现」这个词,把这段创造藏了起来。
创造不是揭开早就在那里的东西,是让一样东西第一次在那里。
总纲对课堂说得很直,大意是:很多学校开了创意写作、创新思维、头脑风暴,可是创意作文仍是旧模板的拼接,科学实验仍是朝着标准结论去做,头脑风暴停在随手列几点。学生练出来的,是「快速猜出老师期望你发现的答案」的本事。
这不能只怪学生,也不能只怪老师。有标准答案才好打分,能打分才能排名,能排名才好选拔。真正的发生意味着混乱、不确定、不好打分,于是在课堂上常常被压了下去。
林小满那句「其实是害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也许读错了,也许读对了。可是它是她自己生出来的一个读法,不是猜出来的。
如果创造就是「找到答案」,那么在这件事上,人已经输了。
AI 是人类造出来的最好的找答案机器。它读过的文章比任何人都多,找得比任何人都快。何一舟那个「先猜老师要什么」的诀窍,它做得比何一舟还好。
可是这里有一个很妙的转折。王德生认为,大模型本身并不是在一个现成的答案库里「查」答案。它的每一个回答,都是这一次一个词接一个词、当场生出来的。在他看来,把大模型理解成「用概率去发现数据里早已存在的规律」,恰恰是一种失败的发现学解读。
换句话说,AI 自己就是一台发生的机器。把它当成找答案的机器来用,是把它用小了;把自己也当成找答案的机器,是把自己用小了。
既然答案随时可以生出来,人要做的就不再是找答案,而是决定生什么、为什么生、生出来的东西站不站得住。
下一次你向 AI、向老师、向自己提问,可以试着把「找」换成「生」。三个问法:
三个问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急着要一个现成的答案,它们要的是答案长出来的那段路。那段路,才是你能带走的东西。
拿一道物理课上常见的问题,对照一下「找答案」和「生出答案」这两种学法。问题是:天为什么是蓝色的?
找答案的学法。 翻开课本或者问 AI,答案马上就来:阳光里有各种颜色的光,穿过大气的时候,碰到空气里的分子会被散射开;波长越短的光,散射得越厉害;蓝光波长短,被散射得多,满天都是,所以天是蓝的。记住「散射」两个字,记住「波长越短散射越强」,考试就能拿分。
这个答案是对的。可是学完以后,你身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生出答案的学法。 同一个答案,换一种方式碰它。你先不急着记,而是拿它和自己知道的东西对一对。
一对,就对出了一个别扭:紫光的波长,比蓝光还短。如果波长越短散射越厉害,天空应该是紫色的才对。为什么我们看见的是蓝色?
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死结:一个说法和另一个说法,在同一个地方撞上了。
接下来,才是去找。你会找到好几条线索:太阳光里本来紫光就比蓝光少一些;一部分紫光在高空就被吸收掉了;还有一条最有意思——人的眼睛对紫光没那么敏感,眼睛里感受颜色的细胞,把满天散射来的光「合」起来,看出来的,就是我们叫作天蓝的那种颜色。
到这里,「天为什么是蓝的」这个答案,已经不是一句背下来的话了。它是你自己撞出来的:你发现了课本答案里藏着的一道缝,顺着缝往下走,走到了一个课本那一页没有写的地方——颜色,不只是光的事,也是眼睛的事。
同一个答案,背下来是找到的;撞一下、对一对,它才在你身上生出来。
这种练法,可以用在很多地方。课本里有很多话,说得像是「早就在那里」的样子。你可以挑一句,问它三个问题:
举几个可以试的例子:
用 AI 做这种练习,很合适。只要记住第 3 章那句:先别让它给答案,先让它帮你找出,这句话和别的哪一句放在一起会别扭。
何一舟试了第一个例子,问了 AI 一个晚上。他最后在本子上写:「亚里士多德没有那么笨。在一个到处都是摩擦的世界里,东西不推就停,看起来,力就是维持运动的。牛顿的说法,是在一个想象出来的、没有摩擦的世界里才显得对的。」
他把这一条,写进了别扭本。
把这一章的两种学法,排在一张表里:
| 找答案 | 生出答案 | |
|---|---|---|
| 第一步 | 去找现成的答案 | 先拿它和自己知道的东西对一对 |
| 要的是什么 | 一句对的话 | 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
| 什么时候算结束 | 找到答案、记住了 | 撞出一个新问题,或者自己能讲一遍它是怎样长出来的 |
| 学完留下什么 | 一句会考的话 | 一个你自己的读法,和一个可能的新问题 |
| AI 怎样用 | 请它给答案 | 请它找反对者、讲来历、说出这个说法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
两种学法,不是一个好、一个坏。考试前一晚,找答案常常是对的;有标准答案的地方,第二节说过,发现学非常好用。要紧的是,别只会第一种。一个只会找答案的人,在一个答案随时可以生出来的时代,最先被替掉的,就是他会的那一样本事。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担心:考试要的是标准答案,生出答案会不会丢分?
老实说,会有这个风险,第八节里林小满就被扣过分。本书不劝你在考场上冒险。可是,考试里也有几块地方,能让一个生出来的读法,站得住:
一是作文。议论文的论点,可以是你自己撞出来的,只要你给它找够证据,把反对意见先说出来再回答。第 3 章林小满那篇「背诗值不值」,就是这样写的。
二是开放题。很多阅读题、历史材料题,最后一问是「谈谈你的看法」。这里,一个有证据的新读法,常常比一句标准的套话更能拿分。
三是实验题和探究题。问你「还可以怎样改进这个实验」的时候,一个你真的想过的改进,比背下来的「多次测量取平均值」有分量。
平时怎样练?考前找答案,考后生答案:每次考完,挑一道你做对了、却说不出为什么对的题,拿它和你知道的别的东西对一对,看看能不能撞出一个别扭。考前的你,负责分数;考后的你,负责长出东西。两个你,可以轮流上班。
读完这一章,别把「发现学」当成敌人。
第二节说过,发现学在它管得着的地方,非常好用:一道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一个已经测得很准的物理常数,一段有确切年份的历史——在这些地方,去找那个早就在那里的答案,又快又稳。人类几千年攒下来的知识,大多是这样一点一点找到、再传下来的。
这一章反对的,只是把发现学当成全部:以为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早就摆好的答案;以为创造就是找;以为答不出「标准答案」的,就是错。
好的学习,是两种办法都会,并且知道什么时候用哪一种。第十一节那张对照表的最后一行说过:考试前一晚,找答案常常是对的。一个只会生、不会找的人,会把每一道题都当成哲学题,累死自己;一个只会找、不会生的人,在一个答案随时可以被生成的时代,最先被替掉。
本书偏向「生」这一边,是因为今天的学校和今天的机器,都在把人往「找」那一边推。
那次阅读题之后,林小满去找了江老师。
江老师看了她的答案,没有改分,只问了一句:「你这个读法,是从文章里找到的,还是自己生出来的?」
林小满想了想:「是生出来的。可是我能在文章里找到三处证据。」
江老师说:「那就把三处证据写上。找到的答案,有参考答案给它撑腰;生出来的读法,要你自己给它撑腰。后一种更难,也更值钱。」
下一次考试,她还是被扣了分。可是从那以后,她开始在答案下面,用铅笔写上自己的读法和证据。
带走的话
找答案,找到的是别人事先放好的东西;生出一个答案,世界上才第一次有了它——然后,你得自己给它撑腰。
找一道你做错的阅读题或开放题,把你的答案和参考答案并排放着。让 AI 做两件事:先替参考答案说出最有力的理由,再替你的答案在原文里找证据。最后由你自己判:你的读法站得住吗?站得住,写下三处证据;站不住,写一行它错在哪里。
先做一个小回忆。你想到过的最好的一个主意——解开一道怪题,想出一个游戏的新玩法,帮家里解决了一件麻烦事——是在哪里想到的?
那时候,你手边有什么?身边有谁?在那之前,这件事缠了你多久?
大多数人回忆到最后,会发现一件怪事:那个主意,很少是一个人对着白墙想出来的。旁边常常有一个人、一样东西、一件逼着你的事。
本章讲一条线:十年里,王德生三次改口,说创造力长在哪里。每改一次,都往「一个人周围」多走了一步。
2022 年 2 月,王德生在一次线上课里问学员:三十六计——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算不算创造力?
这些计谋很聪明,也真能解决问题。可是他的回答是:不算,那叫诡计。
他的理由,大意是:创造力越大,长出来的东西适用的范围越广,能被越多的人拿去用;一条计谋只帮你在这一局里赢,赢完就完了,不给别人留下一条能用的规律。
由此,他讲了一个当时很多学员半信半疑的判断:**一个人关心的范围有多大,他的创造力就能长多大。**只关心自家事的人,最多长出精明;关心普天下同一类难题的人,才可能长出能给别人用的东西。
那堂课的题目是《为何缺乏公益心导致创造力低下?》,后来整理成文,就是站上三视角专栏里的《创造力强大的奥秘:一颗公益心》。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道德劝告。换成本书的话,它有一个很实在的道理。
关心的范围越宽,你碰到的「对不上」就越多、越怪。只想着自家孩子的学习,你看到的是一个孩子的难处;想着普天下像他这样的孩子,你会碰到几十种不一样的难处。它们互相打架,逼着你去找一个更深的解释。
关心的范围越宽,愿意听你说话的人也越多。一个只为自己打算的主意,别人没有理由帮你挑毛病;一个想帮很多人的主意,会有很多人跑来告诉你它哪里不行。
换句话说:公益心放大的,是死结的数量,和听者的数量。
那时候,他还没有用「处境」这个词。可是这条线已经开了头:创造力的大小,不只看脑袋,还看一个人把自己放在多大的一片场子里。
三年以后,这条线往前走了一大步。
2025 年,王德生在《创造力总纲》里写下了一句更激进的话,大意是:创造力不属于「主体」,属于「结构」。
这里的「结构」,指的是一个人、他手边的东西、他和它们之间来来回回的互动,三样缠在一起的那个整体。新东西是从这个整体里长出来的;人,是这个整体里的一个位置。
他还拿自己打了个比方,大意是:这本书不是我写出来的,是我和世界之间那一口「呼吸」的一个局部显现。我和语言打了很久的交道,我感到了历史的误解、教育的空洞,我看见身边的人在滥用「创造力」这个词——这些缠成了一张网,这本书,是网里的张力找到出口时的样子。
所以他说,与其说「某某人很有创造力」,不如说:这个结构正在呼吸,他恰好站在呼吸点上。
这样说,并不是把功劳从人身上拿走。总纲里说得明白:有创造性的人,不是拥有灵感的人,是善于感到裂缝、能在一个结构里一直待下去、一次次重新找路的人。
2026 年,这条线又往前走了一步,也变得更好用了。
站上「创造力」频道的导语里写着,大意是:创造力不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处境。一个人真正创造过东西的时候,情形几乎总是这样:一个问题把他追得走投无路;他恰好有一段没人管的时间;身边恰好有一个人,肯听他说那些还说不清的话。这三件事,没有一件长在他身上。
「结构」这个词很大,你很难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处境」这个词很小,它直接告诉你缺的是哪一样:死结、留白,还是听者。
从「公益心」到「结构」,再到「处境」,同一个意思越说越具体:新东西不长在一个人身上,长在一个人周围。
把三站排在一起:
| 年份 | 那时的说法 | 说对了什么 | 还缺什么 |
|---|---|---|---|
| 2022 | 关心越宽,创造力越强 | 创造的大小,和一个人的场子有关 | 讲成了心地,还没说清场子里具体有什么 |
| 2025 | 创造力属于结构,不属于主体 | 新东西长在人、物、互动缠成的整体里 | 结构太大,不知从哪里下手 |
| 2026 | 创造力是一种处境 | 说出了三样具体的东西:死结、留白、听者 | 三样怎样造,要到第四、五编才讲 |
表里「还缺什么」那一列,是本书替这条线补的读法,不是当年的原话。
一个人十年里三次改口,不丢人。第 2 章说过,值钱的东西里有一样叫回写:做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掉自己原来的想法。这条线,就是一次一次回写出来的。本书的另一位作者邬燕琴,从 2019 年起跟着学这套东西,这几次改口,她都是在场的学员。
一个人公开改口,比坚持原来的说法难得多。承认自己信过的东西只对了一半,要放下面子,也要放下习惯。
可是在创造这件事上,改口恰恰是长出新东西的样子。第 13 章会说,旧路走死,新路才被逼出;一个人的想法也是这样:原来的说法在某处撑不住了,才会被逼着换一个更准的说法。一个从不改口的人,要么从没被现实顶过,要么被顶了也不认。
这条线的三次改口,每一次都留下了上一次的东西:公益心那一站留下的,是「场子的大小」;结构那一站留下的,是「新东西长在整体里」;处境这一站,把它们说成了三样具体的、能动手去造的东西。改口,不是推倒重来,是回写。
你也可以练改口。第 2 章那三行修改记录——原来怎么想,哪里被推翻,改成了什么——就是一次小小的、写在纸上的改口。写多了,你会发现,改口不丢人;丢人的是,被顶了一百次,还说自己一开始就对。
这条线走到今天,碰上了一个新情况:一个人周围,多了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如果创造力长在一个人的脑袋里,AI 就只有两种身份:要么是拐杖,要么是替身。
如果创造力长在处境里,AI 就是处境里新来的一样东西。它可以替你把旧路走到头,逼出死结;可以替你干掉杂活,腾出留白;可以当一个不累、不笑话人的听者。它也可以反过来:替你把死结抹平,把留白塞满,当一个只会点头的听者。
第四编会一样一样讲这些。这里先记住:要问的不是「AI 会不会让我更有创造力」,是「AI 进来以后,我的处境变成了什么样」。
第一节那个小回忆,江老师真的让全班做了一次。
她请每个人写下:自己想到过的最好的一个主意,当时手边有什么,身边有谁,之前卡了多久。
收上来一看,四十多张纸条里,只有三张写着「一个人,突然想到」。其余的,有的写着爷爷,有的写着一个吵过架的朋友,有的写着一本翻烂了的书,还有好几张写着:卡了很久。
何一舟写的是:「修自行车。旁边是我爸,他一直说我修错了。卡了一个下午。」
交上去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写下的正好是三样:死结,留白,听者。
带走的话
说「某人有创造力」,不如说「某人正站在一个会长出新东西的地方」——那个地方,可以找,也可以造。
做一次江老师的小调查。请家里的一个大人讲讲,他这辈子想到过的最好的一个主意。你只问三个问题:当时卡在哪里?有没有一段空着的时间?谁在旁边听?把答案记下来,看看三样齐不齐。
第 7 章那四十多张纸条收上来以后,江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死结,留白,听者。
她说:「你们写的那些最好的主意,旁边几乎都站着这三样。今天我们一样一样看。」
这一章是本书的中心。前面几章,这三个词出现了很多次;这一章把它们拆开,也说清楚:哪一部分能练,怎么练。
第 7 章引过站上「创造力」频道的那段话:一个人真正创造过东西的时候,往往是一个问题把他逼到了墙角,他恰好有一段没人管的时间,身边恰好有一个人肯听他说还说不清的话。
王德生在《长在接缝上的能力》里,把这段话推到了底,大意是:这三件事,没有一件长在学生身上。它们是处境。
这句话有一个很实在的后果。你没法「培养」一个处境,就像你没法「培养」一场雨。可是你可以找它、可以造它、可以护着它不被拿走。
先说死结。它最容易和两样东西弄混:难题,和烦恼。
一道难题,答案印在书后,你一时做不出来。它是练习,不是死结。一句「我讨厌数学」,是烦恼,也不是死结,因为它没有和任何说法撞上。
判断手里的是不是死结,可以用三个检验:
拿一个例子试试。「为什么我背了三千个单词,还是读不懂英文原文?」如果你一直以为单词量就等于阅读能力,这件事就和你的想法撞上了;背更多单词没用,这是绕不开;你隔几天就会想起它,这是放不下。三条都过,它就是一个死结。
那篇文章里还有一句狠话:没有死结,就没有创造,只有执行。它也顺带批评了一种常见的作业:「设计一个方案,解决一个真实问题」。那个「真实问题」是老师挑的,也有答案,它不是你的死结。
死结很少大声敲门。它刚出现的时候,常常很小、很弱,像鞋里的一粒沙。
王德生讲「抓裂缝」的时候,列过几种它最早的样子。换成学生的话,大致是四种:
这四种,大多数人碰到了,都会随手放过。把它们记下来,是找死结的第一步。第 11 章会把它们讲得更细。
再说留白。
那篇文章说得很准:泡一个死结,从外面看,就是零产出。可是学校给学生的每一段时间,几乎都有要交的东西:这周交这个,下周交那个。一段有东西要交的时间,没法用来泡死结。
留白不是发呆,更不是刷手机。刷手机也是被别人安排的时间,只不过安排你的是一个算法。留白是:没有人要你交任何东西,而那个死结还跟着你。
第 5 章的牛顿,有瘟疫年里的一年多;林小满,只有每周三晚自习的最后四十分钟。少,但它是真的。
留白的样子,就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要因为看不出来,就把它交出去。
最后说听者。
死结泡到一定时候,会冒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那篇文章形容它们极其脆弱:还没有形状,连想它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这时候需要一个人肯听,而且肯在你说不清的时候,不打断你,不帮你总结,不说「你的意思是不是……」。
为什么连总结都不行?因为一个还没长好的念头,最怕被别人的话盖住。你说了半句,他替你说完了后半句,那后半句就是他的,不是你的了。
等这个念头有了形状,听者要换一种做法:顶。拿出反例,找出最站不住的那一处,逼你把话说硬。
最后,等它经得住顶了,听者还要做第三件事:签。看过,试过,愿意说「这个站得住」,并为这句话担一点责任。
第 5 章的贝索,在爱因斯坦卡住的时候陪他谈了一整天,是接;导论里的奥斯本回去做了实验,是顶,后来又成了文章的第二作者,是签;牛顿的哈雷,一再追问,最后掏钱印书,是签到了底。
这里要特别提醒一句:AI 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替你总结。你说了半句还没想清的话,它马上回你一段整整齐齐的「你的意思是……」。它是好意,可是在念头最脆弱的时候,这是最不该做的事。所以对它说:「先别总结。问我三个问题。」
三样东西,缺哪一样,都有它自己的样子:
| 有的 | 缺的 | 常见的样子 |
|---|---|---|
| 死结、留白 | 听者 | 念头在心里打转,越想越偏,最后烂在本子里 |
| 死结、听者 | 留白 | 着急,赶工,交出一个半成品 |
| 留白、听者 | 死结 | 聊得很开心,可是什么也没长出来 |
| 只有死结 | 留白、听者 | 憋屈,钻牛角尖 |
| 三样都有 | 无 | 可能长出新东西——只是可能 |
最后一行要说清楚:三样都有,也不保证。它们是新东西长出来要有的条件,不是保险。没有它们,几乎长不出来;有了它们,还要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被推翻。
既然创造力不是一个人身上的能力,那还能练什么?
能练的,是造处境的手艺。它有三门:
还有一些东西,只能在用的过程中长出来。《长在接缝上的能力》说得很形象,大意是:判断一个说法的根歪没歪,讲不会,只能被烫——相信了一个漂亮的答案,交上去,被现实打一次脸;知道往哪儿问,讲不会,只能撞——问了二十个没用的问题,才撞对一个;敢不敢认领一个结果,讲不会,只能押——真的把东西拿出去,真的挨一次批评。
那篇文章还给过一个自查的办法:把工具拿走,你还剩下什么?什么都不剩,说明你只是把活交给了它;剩下你自己的判断,哪怕慢,说明你开始和它一起干活了。
三样东西,总得先有一样。从哪一样开始?
本书的建议是:先有死结。
第 9 章那个周六下午的故事会说明这一点:没有死结,空出来的时间会被手机吃掉;没有死结,找来的听者只能陪你闲聊。死结,是那片土里最先要有的东西。
所以第一步,是随身带一个别扭本,攒上一个月,从里面筛出一个对不上、绕不开、放不下的问题。
有了一个放不下的死结,第二步才是护留白。这时候,留白就有了用处:那个死结会自己跟着你,走进那段没人管的时间。
第三步,是找听者。不要一冒出念头就去找人,那时候念头太嫩,最容易被别人的话盖住。等你自己泡过几回,能说出半句了,再去找一个肯听的人;等你能说出一整句了,再请他顶你;等它经住了顶,再请他签。
死结,留白,听者;先接,再顶,后签。顺序不是死的,可是大多数时候,这样走最省力。
AI 在这三步里都能帮上一点:把别扭本里乱糟糟的记录理成几个问题;替你挡掉一些杂活,腾出留白;在你找到人之前,陪你练练怎样把一句话说清楚。第四编会细讲,它怎样帮忙,又怎样帮倒忙。
道理讲完了,看一个星期里,三样东西怎样一样一样凑起来。下面是林小满某一周的记录,按天写。
周一。 课间,她发现走廊里的人流总是往同一个方向挤,哪怕另一边的楼梯更近。她在别扭本上记下原话:「为什么大家都挤那一边?」
周二。 睡前,她用三个检验筛了一遍这一周的别扭。「挤那一边」:对不上(另一边更近),绕不开(每天都碰见),放不下(今天又想起来了)。三条都过,她做了一个记号。
周三。 晚自习最后一节,是她的留白。前二十分钟,她不开 AI,只在纸上画走廊的样子,把自己的猜想写下来:也许是习惯,也许是那一边有同学在等人,也许是那一边的光线亮。后二十分钟,她才打开 AI,请它只做一件事:列出人群在通道里选方向的几种可能原因,不排序。
周四。 她把问题讲给何一舟听。讲到一半,何一舟想插嘴,又忍住了。她讲完,何一舟才说了一句:「我每次也走那一边,因为那边的楼梯扶手不晃。」这一句,她没想到。
周五。 她请 AI 当对手,只从条件说:这个现象在什么情况下会消失?它说,比如下雨天大家都急,或者那一边的楼梯被临时封了。她在本子上写:下周找一个下雨天看看。
周六。 她请江老师签一句。江老师没签,只问了一句:「你是想知道大家为什么挤,还是想让大家不挤?」她愣了一下:一个是「为什么」,一个是「怎么做」,型不一样。
周日。 她翻出处境表:死结有了,留白有了,听者有三个——何一舟接住了,AI 顶了一下,江老师没签,可是逼她分清了题型。这一周,三样都凑齐过一次。
不是每一周都能凑齐。缺了哪一样,有几个将就的办法:
凑不齐,不是失败。处境表的用处,就是让你知道这一周缺的是哪一样,下一周先补哪一样。
死结、留白、听者,三样都会丢,丢的方式不一样。
留白最容易丢。它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所以谁都可以来拿:一份新作业,一条短视频,一次「顺便」的补课。它丢的时候,你常常察觉不到,一个月以后才发现,那段时间早就没了。守它的办法,是第 22 章的留白账:让它被看见。
死结第二容易丢,而且在今天,丢得越来越快。它不是被拿走的,是被抹平的:一个对不上刚冒头,一段流畅的回答就把它写顺了。守它的办法,是第 27 章的登记簿,用原话,当天记。
听者丢得最慢,可是最难找回来。一个肯听你说半句话、又肯认真反对你的人,可遇不可求;一次被笑话、一次被打断,就可能让你再也不开口。守它的办法,是第 23 章那一条:你先为别人当听者。
每个人最容易丢的,不太一样。回头看看你的处境表:这一个月,哪一样最常空着?那一样,就是你最该先守的。
处境表可以给一个人画,也可以给一个班画。江老师在一次班会上,请全班一起画了一张。
第一栏,这个班的死结。她请每个人写一件「全班都卡着、可是没人说出来」的事。收上来一看,写得最多的是三件:晚自习大家都很累,可是都不敢不去;小组作业总是那几个人在干活;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现在学的东西。第三件,江老师圈了出来:它对不上(天天在学,说不出为什么学),绕不开(每一门课都碰到),也放不下(写的人最多)。
第二栏,这个班的留白。全班找了半天,只找到两处:每周一次的班会课,和周五下午的最后二十分钟。其余的时间,全都有东西要交。
第三栏,这个班的听者。谁肯听同学说半句话?大家想了一会儿,写出了几个名字:一个很少说话、但从不打断人的同学,一位愿意在课后多留十分钟的物理老师,还有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她总是问来借书的人「你想弄明白什么」。
三栏画完,江老师问:三样里,我们班最缺哪一样?全班的答案几乎一样:留白。
那个学期,班委向学校申请,把周五最后二十分钟固定下来,叫「不交差的二十分钟」:不布置,不检查,每个人只和自己别扭本里的一件事待着。申请被批准了一半——只在单周。
单周就单周。江老师说,一个班的处境,也是一样一样凑起来的。
死结、留白、听者,在网上也找得到,可是样子都变了,要小心。
网上的死结,常常长在评论区的争吵里。一条视频下面,两派人吵了几千条,这种「收不拢」,看起来很像一道缝。可是很多争吵,吵的不是一个真问题,是立场和情绪;而且网上的争吵,很少有人真的放不下——吵完就划走了。拿它当材料可以,拿它当自己的死结,要先用三个检验筛一遍。
网上的留白,几乎不存在。第 22 章会说,屏幕最会填满一段空下来的时间;推荐页的设计,就是不让你有一分钟没东西看。
网上的听者,最难找。一个陌生网友可能认真地顶你一下,也可能只是来吵架,或者说一句很伤人的话就走。第 23 章说,签字的分量,来自签字的人担不担后果;网上的陌生人,大多不担任何后果。
所以,本书的建议是:网上可以当料库,可以当旁门,找反对者、找材料都很好;死结要长在自己的别扭本里,留白要从屏幕外面找,听者,最好是身边看得见的人。
那节课后,林小满给自己画了一张「处境表」:死结一栏,写着排队和那一句诗;留白一栏,写着周三晚自习最后一节;听者一栏,她犹豫了一下,写上了何一舟。
第二天,她试着对何一舟讲那一句诗的问题。讲到一半,何一舟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背诗是为了以后用?」
她停住了。那不是她的意思,可她一时也说不出她的意思是什么。
她把第 8 章这一节指给他看。何一舟看完,挠挠头:「那你重新说,我不插嘴。」
第二次,她说了很久,说得颠三倒四。何一舟一句话也没插。说到最后,她说出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的话:「也许背诗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一些句子有机会在对的时候,认出我。」
这句话对不对,还不知道。可是它是在一个不插嘴的听者面前,第一次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创造力不在你身上,在你周围那三样东西凑没凑齐;凑齐它们,是一门可以练的手艺。
给自己画一张处境表,写三行:这一周,我的死结是______;我的留白在______(哪一天,几点到几点);我的听者是______。一周以后再看,三样里缺了哪一样?下一周,先把缺的那一样补上。
本章据邬燕琴《邬燕琴讲陶行知》第 30—32 章改写。陶行知的原话,多据那本书所用的重印本和转引,只取大意。
你大概说过「我不行」。
「我不是画画的料。」「我们这个小县城,能搞出什么名堂。」「天天都一个样,有什么好创造的。」「我年纪还小,等以后再说。」
每一句「我不行」,背后都有一个理由:地方不行,日子不行,年纪不行,本事不行,处境不行。
1943 年秋天,陶行知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一句一句地驳这些理由。那时候正在打仗,他办的育才学校收的多是逃难的孩子。那篇文章,叫《创造宣言》。
宣言的第一句,大意是:造物者没有做完的工作,让我们接过来,继续创造。
这一句很大。它说世界还没有造完;造世界的那一位,留下了一大半没做完的活,我们接过来,接着造。
邬燕琴在书里点出了这一句的分量:一个世界要是已经造完了,人能做的,只剩下发现——把造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出来;一个没造完的世界,人能做的,是接着造。
这正是第 6 章说的那条分界。八十多年前,陶行知站在了「发生」那一边。
宣言的中段,驳了五个借口。大意如下。
有人说:环境太平凡,不能创造。他说:平凡莫过于一张白纸,八大山人挥毫几笔,便成了名贵的杰作;平凡莫过于一块石头,到了大雕刻家手里,可以成为不朽的塑像。
有人说:生活太单调,不能创造。他说:单调莫过于坐监牢,可就在监牢里,产生了《正气歌》。
有人说:年纪太小,不能创造。他举了很小就作曲的莫扎特,举了少年时就动手做实验的爱迪生。
有人说:我太无能,不能创造。他举了鲁钝的曾参,不识字的慧能,还问了一句:蚕吃桑叶,尚能吐丝,难道我们天天吃白米饭,就一无贡献吗?
有人说: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不能创造。他举了玄奘,举了哥伦布,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生路是要有勇气探出来、走出来、造出来的——这只是一半真理,另一半,还要有智慧,还要有信念和意志。
最后那半句值得多看一眼。一个写宣言的人,在最激昂的地方停下来,说自己的话只对了一半。
驳完五个借口,他写下了那句最有名的话: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
处处,天天,人人,三个全称词。邬燕琴的读法是:它们是冲着五个借口去的,是三把拆借口的刀,不是三句关于世界的断言。一个人对自己说「处处是创造之地」,是在给自己壮胆,不是在下定义。
本书在这把刀上,再加一层读法。三个全称词,正好对上本书的三件处境:
最后一条,宣言里有一句现成的话。大意是: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先生学生合作,创造出值得彼此崇拜的活人。听者不是一个方向的,是两个方向的。
那句最有名的话后面,紧跟着一句常常被漏掉的话,大意是:让我们至少走两步退一步,向着创造之路迈进吧。
他没有说「一往无前」,说的是「走两步退一步」。退,是路的一部分。试了不行,退回来;想错了,退一步,换个方向再走。
他又说,要像屋檐水一样,一点一滴,滴穿阶沿石;不要看不起点滴的创造,呆望着大创造从天而降。
第 2 章说过「负记录」:被推翻的、退回来的那些。陶行知的「退一步」,就是一条负记录。退过的地方记下来,下一次才知道往哪里走。
宣言的后段,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樵夫,把东山的茅草割光了,就到泰山去割。泰山上有奇峰、怪石、瀑布、几千年的大树,他都看不见,只看见茅草;泰山的茅草没有东山多,他就说,泰山没有东山好。
茅草里有几棵小树苗,听他这样说,也觉得自己终年被茅草围着,平凡、单调、烦闷,就幻想换个环境,求樵夫带它们去东山看看。樵夫随手一拔,把它们和茅草捆在一起,挑回家烧了锅。
邬燕琴在书里说,大意是:一个只看得见分数的老师,一个只看得见名次的家长,手里的镰刀,也是这样割下去的。
今天,这把镰刀有时候握在一台机器手里。孩子说了一句还没长好的怪念头,它顺手就把它总结成了一句标准答案。第 8 章说过,这是听者最不该做的事。
一年以后,1944 年,陶行知写了一篇讲「创造的儿童教育」的文章,开了一张单子,后来被叫作「六大解放」:解放孩子的头脑,使他能想;解放他的双手,使他能干;解放他的眼睛,使他能看;解放他的嘴,使他能谈;解放他的空间,让他到大自然、大社会里去学;解放他的时间,不把功课表填满,不逼他赶考,给他一些空闲,学一点他自己想学的,干一点他自己高兴干的。
六条里,他写得最动感情的,是时间。据转引,他说,大意是:一个茶杯要有空位,才能盛水;赶考和赶路一样,赶路的人,把路旁的风景都赶掉了。他还说,他个人反对过分的考试制度。
请注意「过分的」三个字。他没有说反对一切考试,他反对的是把孩子的时间全部占满的那一种。
八十多年前,他已经在为「留白」说话了。
可是,邬燕琴在书里读出了一处要紧的地方。
同一篇文章里,陶行知说,大意是:儿童的创造力,是千千万万祖先至少经过五十万年与环境斗争传下来的才能的精华;教育不能创造它,环境只能发挥它或者阻碍它。
照这个说法,创造力已经在孩子身上了,只是被缠住了;教育要做的,就是把它「解放」出来。
邬燕琴的判断是:给孩子松绑是对的;可创造力不是一样只等解开的东西,它要在一片土里,一次一次地长出来。
她在书里写了一个周六下午的故事:一个妈妈给女儿退了一个补习班,空出来的下午,头两个星期全给了手机;直到爷爷叫孩子去菜地帮忙,孩子开始比较撒了草木灰和没撒的菜,自己画了一张记虫洞的表。妈妈这才明白:时间空出来了,可是光空出来,什么也长不出来;要有一片土——一块菜地,一个问题,一个肯陪她的人。
换成本书的话:留白要和死结、听者在一起,才长得出东西;光有留白,只是一段空着的时间。
邬燕琴的书里还有一句评语:陶行知设计过一本记「变化」的账,没设计过一本记「卡住」的账。本书第 27 章要做的死结登记簿,就是这本卡住的账。
宣言里还有一句,放在这本书里特别合适:一个人的塑像,是集体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一个人长成什么样,是他身边一大片人一起推出来的。这和第 7 章说的「创造力不长在一个人身上」,是同一个意思。
陶行知的学校里,有他发明的「小先生」:认得几个字的孩子,回家去教奶奶认字。教的人,也在被教的人面前长。先生和学生,孩子和奶奶,互相是听者。
陶行知的「小先生」,放到今天,是什么样子?邬燕琴在书里写过一个晚上:一个叫温苗的女孩,教奶奶用手机上的智能助手。那一晚她发现,奶奶卡住的地方,已经不是「不会用」,而是「它说的,我该不该信」。
一百年前,小先生教的是认字,因为认字的人太少;今天,机器永远在线,永远马上就答,永远不嫌你问得笨。「知识为公」这件事,在技术上,第一次做到了一大半。
那小先生还剩下什么可教?邬燕琴的回答,大意是:剩下的,是陪卡住。奶奶卡在「该不该信」上,要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陪她把那一大段话拆开:哪一句是说给所有人的,哪一句是说给她的,哪一句根本答非所问。
书里,温苗后来给奶奶和手机之间定了一条小规矩:问手机以前,先说一句「我觉得是」;问完了,再说一句「它说的,和我想的,哪里不一样」;遇到吃药、花钱、签字的事,不管手机怎么说,先停一天,去问医生、问家里人。奶奶后来自己总结了一句: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要去问医生的地方。
一百年前的小先生,是一个认得几个字的孩子;今天的小先生,是一个陪着别人卡住、帮他分清「该不该信」的人。教的东西换了,那个道理没换:教的人,在被教的人面前长。
「人人是创造之人」,是一句很有力的话。可是本书第 10 章会算一笔账:死结、留白、听者这三样,在资源好的地方都有,在资源差的地方,可能一样都没有。
陶行知自己,对这道缝看得很清楚。他办的育才学校,收的多是逃难的孩子;他推小先生,也是因为穷地方请不起先生。他的「人人」,不是一句描述,是一件要一天一天去做的事。
今天的 AI,在这道缝上,可能帮一点忙:一个身边没有好听者的孩子,第一次可以有一个不累、不笑话他的对手。可是它也可能把缝撑大:会用它的孩子,越用越强;不会用、只拿它要答案的孩子,越用越空。
所以,「人人是创造之人」这句话,到了 AI 时代,多了一层意思:人人都要有机会,学会怎样和机器一起卡住。这一层,是学校、家长、老师,还有你自己,都能出一点力的地方。
江老师在班上念了宣言里驳借口的那一段。念到「平凡莫过于一张白纸」,后排那个男生小声说:「我们这种小地方,能创造什么。」
江老师没有反驳他。她说,《邬燕琴讲陶行知》里写过一位老师,给学生发了一个「一滴本」:每天在上面画一笔、写一句、记一个小发现,一滴就够,不许空着。她想借来用,再加一条规矩:每周五,从这一周的七滴里,挑出最别扭的一滴,写进别扭本。
一个月以后,那个男生的一滴本上有三十条。他挑进别扭本的是第十九条:「我们镇上的老桥,为什么一到下雨天,走的人反而多?」
这是他的第一个死结。它出生在一个他以为不能创造的小地方。
带走的话
陶行知的三个全称词,说的是门对谁都开着;本书补一句:门里要有死结、留白和听者,而它们要一天一天地造。
做一个月的「一滴本」。每天一滴:一个别扭,一个小改动,一次小试验,不许空着。每周五,挑出最别扭的一滴,写进别扭本。一个月后,看看哪几滴连起来,成了一个死结。
学校科技节,一等奖发给了高二(1)班的一个男生。他做了一个能自动给阳台花浇水的小装置,评委说他「很有创造力」。
台下的人都知道一些台上没说的事:他爸爸是工程师,家里有一间堆满零件的小工作间;他周末不用补课;装置卡住的那三个星期,他爸爸每天晚上陪他拆了装、装了拆。
同一届,还有一个女生,想做一个提醒奶奶按时吃药的小盒子。她的想法也很好,可是没有人陪她,也没有时间做完,最后交上去的,只是一张图。她没有得奖。
评委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能给交上来的东西打分。可是这张奖状,记在了一个人的名字下面。
王德生在《长在接缝上的能力》里,把这件事说成了一笔账,大意是:测量把处境的产物,记在了个人的账上。于是我们奖励了运气,训练了模仿,还选拔出了那些最擅长「看起来有创造力」的人。而真正需要被造出来的那三样东西——死结、时间、听的人——因为不在任何人的考核表上,谁都没有责任去造。
这句话里有三个后果。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后果:奖励运气。
谁手里有一个好死结,谁有一段没人管的时间,谁身边有一个肯陪他拆了装、装了拆的人——这些,很大一部分是运气:生在什么家,进了什么学校,碰上了什么老师。
把处境的功劳记在个人头上,就是把运气记成了天赋。那个男生确实聪明,也确实用了功;可是那个女生,也许只是差了一个工作间,和一个陪她的人。
那篇文章在最后,老老实实写下了自己的一处软肋,大意是:死结、没人管的时间、肯听的人,这三样在资源好的学校里都有,在资源差的学校里,可能一样都没有;要是复合创新能力只能在这三样条件下长出来,它就成了一件按家庭背景分配的东西,本文可能只是给了这种不平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作者写道:这一条他认为是真的,而且他给不出对策。
本书认这一条。第 9 章陶行知说「人人是创造之人」,是对着这道坎喊的;本书后面讲 AI 的那几编,也要回来面对它:一台机器,能不能让一个没有听者的孩子,第一次有一个对手?
第二个后果:训练模仿。
如果把创造力当成一样可以教的「能力」,学校就会去设计课、定标准、打分。标准一定下来,学生很快就学会了标准:创新作文有「创新」的写法,头脑风暴有头脑风暴的套路,研究报告的「创新点」有三种常见说法。
学生学会的,是「创新」看起来的样子,不是新东西长出来的过程。王德生和胡敏合著的《无本之价》里,有一章的题目就叫《创造力培养:为什么「教创造力」往往教出模仿》。
道理并不复杂。一个指标一旦成了目标,人们就会去做那个指标,而不是去做那件事本身。这条规律,经济学家早就说过,常被叫作古德哈特定律。
第三个后果:选拔表演。
既然创造力要打分,打分就要看得见;看得见的,往往是表达:答辩说得漂不漂亮,展板做得好不好看,能不能讲出一个动人的「灵感故事」。
于是,最会被选中的,常常是最擅长「看起来有创造力」的人。这不是说他们在装。他们只是比别人更早看懂了这场比赛比的是什么。
还记得第 5 章吗?天才故事剪掉了死结、留白和听者,只留下最后那一下。选拔表演,就是让学生们照着剪过的故事去演。
这三个后果,不是哪一位老师造成的。王德生和鲍锦朝合著的《基于 GPT 的中国教育改革》里,有一篇长文叫《高分为什么低创》,把它说成了课堂里的一张网。
那篇文章拆出了网上的几根线。换成学生的话:
文章里有一个对照,很扎心:一个孩子打游戏能专注四个小时,上课四十分钟却撑不住。常见的解释是游戏害人;可是文章说,游戏把学习该有的条件做对了一样最要紧的:失败便宜。死了可以重来,试错不丢身份。课堂几乎把这一条做反了。
这些线,单看每一根都合情合理;它们咬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网。制度、课堂文化、老师每天的教法,互相撑着,剪断一根,另外两边会马上把它接上。
说到这里,要防一个误会:这不是说「考得好的人没有创造力」。
那篇文章自己也做了核对。心理学里有一个「阈值假说」:智力和创造力,在某个水平以下是一起涨的;过了那个水平,再高的分数,就不太能预测谁更有创造力了。2013 年有研究者用较大的样本支持了这个说法,只是那个阈值到底在哪里,还有争议。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高分不保证高创,而不是高分导致低创。
你考得好,不是坏事。只是考得好,和会让新东西长出来,是两件事。前一件,学校天天在记账;后一件,几乎没有人记。
如果死结、留白、听者不在任何人的考核表上,那么,谁来造?
本书的回答是:先让它们上表。几个小办法,学校和家里都做得到:
这些办法都不贵。它们贵在要有人愿意为「看不见的东西」负责。
这些办法,资源少的学校做不做得到?下面是一所县城中学的试验,是按道理写成的构造案例,不是实录。
这所学校没有实验室经费,也请不来外面的专家。学校只做了三件不花钱的事。
第一件,高二的学生给高一的学生当听者。每个愿意参加的高二学生,带两个高一学生,每两周见一次面,二十分钟,只做三件事:听他把卡住的问题说完,顶他一处,最后说一句这一截站不站得住。
第二件,每个班的教室后面,放一本卡住本。谁都可以写,不署名也行。每个月,班主任翻一次,挑卡得最多的一处,在班会上讲。
第三件,每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不交差的四十分钟」:不布置,不检查,学生可以去图书室,可以在操场边坐着,可以和听者聊天。
一个学期下来,学校的考试成绩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可是有几件事变了:来图书室的人多了;卡住本上写的,从「这题不会」,慢慢多了「为什么是这样」;科技节上,第一次有好几个作品,是从卡住本上的问题长出来的。
第三节那道坎,这所学校没有抹平。它只证明了一件事:死结、留白、听者这三样,有一部分是不花钱就能造的;造不造,看有没有人愿意为看不见的东西负责。
科技节的奖状,通常写的是:「授予某某同学,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
如果奖状要奖的,不只是结果,还有处境里长出来的那些东西,它可以这样写:
「某某同学在『药盒提醒』这一课题中,从一个真实的别扭出发,经历三次失败与转弯,主动请人反对并据此修改了设计,作品已在家中实际使用。特此表彰。」
这一张奖状里,写进了死结(一个真实的别扭)、写进了混沌期(三次失败与转弯)、写进了听者(主动请人反对)、写进了签收(实际使用)。它奖的,是第 5 章说的那些被剪掉的部分。
一张奖状怎样写,会告诉下一届的学生:这所学校,看重的是什么。
《高分为什么低创》的最后一节,问的正是 AI。
它的回答分两半,大意是:如果只把 AI 当一台更强的答题机器,它会成为这张网最有力的加固者——标准答案生产得更快、更多、更漂亮,学生连自己找答案的那点过程都省了。可是同一台机器,用在相反的方向,就成了拆网的剪刀:它最擅长一下子摆出好几种立场、好几种可能,可以把一个封闭的问题重新打开,可以扮演一个不停顶嘴的对手,逼学生自己开路。
还有一件事,要放回第三节那道坎上看。一个没有工程师爸爸、没有好老师的孩子,今天第一次可以有一个不累、不笑话他、随时在线的对手。它当不了签字的人,它也会顺着人说话;可是,只要他会用,它能把「听者」的价钱,降下来一大截。
这不能抹平不公平。可是它让那道坎,第一次有了被降低的可能。
要把话说全:AI 也可能把那道坎抬高。
家里有人懂、会教孩子怎样和它一起卡住的,孩子会越用越强:他学会了先写死结、再请它反对,学会了判根、核对出处。家里没有人懂、孩子只拿它要答案的,会越用越空:作业交得越来越快,会的东西越来越少。
同一台机器,落在两种处境里,可能把原来的差距,拉得更大。
所以,本书第三编、第五编那些用法——先写死结,给它分位置,请它先反对,自己核对——不只是个人的技巧。它们应该被教给每一个学生,特别是那些家里没有人能教的学生。一所学校能为公平做的事里,这一件,不花钱,却很要紧。
第二年的科技节,江老师进了评审组。
她提了一个建议:评分表上,加三个问题——你卡在哪里?谁推翻过你?你改了什么?这三个问题占的分不多,可是每个参赛的学生都要答。
那个做药盒的女生又报了名。这一年,学校试着给每个参赛的高一学生配了一个高二的「听者」。她的听者是林小满。
林小满没有帮她做任何东西,只做了三件事:听她把想法说完,替她奶奶挑了一次毛病——「奶奶不认字,你的盒子只会显示字」,最后在她的作品说明上签了一行:「我听过、顶过,我认为这个站得住。」
药盒没有拿一等奖。可是它从一张图,长成了一个奶奶真的在用的盒子。
带走的话
把处境的功劳记在个人头上,我们会奖励运气、培养模仿、选出最会表演的人;而死结、留白和听者,没有人负责去造。
替学校的科技节或研究性学习,设计一张新评分表,只写三个问题,全问过程:你卡在哪里?谁推翻过你?你改了什么?拿给一位老师看,问他愿不愿意在下一次活动里试一试。
这一编六章,把「创造力」这个词拆开了。
第 5 章:天才故事留下了一声喊、一只苹果、一个早晨,剪掉了死结、留白和听者。便利贴也一样,故事只留下「灵机一动」,剪掉了十二年。
第 6 章:课本里藏着一个设定:答案早就在那里,你的任务是找到它。创造被偷换成了找答案。可是心脏、负数,都不是一次找到、从此不变的;创造,是让一样东西第一次在那里。
第 7 章:十年里,王德生三次改口:从公益心,到结构,到处境。同一个意思越说越具体:新东西不长在一个人身上,长在一个人周围。
第 8 章:处境三件——死结(对不上、绕不开、放不下),留白(外面看是零产出),听者(先接、再顶、后签)。创造力没法培养,造处境的手艺可以练。
第 9 章:陶行知八十多年前写下「处处、天天、人人」,又开出「六大解放」。门对谁都开着;可是光把时间空出来不够,要有死结和听者,空出来的时间才长得出东西。
第 10 章:把处境的功劳记在个人头上,我们奖励了运气,训练了模仿,选拔了表演;死结、留白、听者,没有人负责去造。
六章合起来,是一句话:
创造力不是一个人身上的一样东西,是一个人周围凑齐了的三样东西;与其等天赋,不如去造处境。
第三编往里再走一步:处境凑齐以后,新东西到底是怎样长出来的?从一道裂缝、一个死结,到几方撞在一起,中间发生了什么。
读完这一编,可以每个月给自己做一次自查。每一问只答「有」或「没有」:
| 处境 | 自查的问题 |
|---|---|
| 死结 | 我手上有没有一个对不上、绕不开、放不下的问题? |
| 死结 | 这个月,我有没有往别扭本里记过东西? |
| 留白 | 我每周有没有一段不用交差、只和那个问题待在一起的时间? |
| 留白 | 这段时间,有没有被手机或补课悄悄吃掉? |
| 听者 | 有没有一个人,肯听我把还说不清的话说完? |
| 听者 | 有没有一个人,肯认真地反对我一次? |
| 听者 | 这个月,我自己有没有为别人当过一次听者? |
七问里,「没有」最多的那一格,就是你下个月最该补的地方。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第二编说,新东西长在一个人周围:死结、留白、听者凑齐了,才有可能。这一编往里再走一步:凑齐以后,新东西到底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这一编七章,大致沿着一件新东西出生的顺序走。
第 11 章讲起点:裂缝。它最早长什么样,有多深,什么时候下手最划算。第 12 章讲一种特别的裂缝:匮乏。缺东西不可怕,断了路才逼人。第 13 章讲那个最要紧的时刻:旧路走死,被逼到临界,新路突入。第 14 章讲新东西是怎样被「撞」出来的:从无到有,为什么要三方齐到,又为什么常常撞了也白撞。
第 15 章把一个坏词翻过来看:内卷,可能是新东西出生前的产程。第 16 章讲推着这一切往前走的发动机,和让它停下来的刹车。第 17 章讲一种最舒服、也最危险的东西:假幸福。
这一编会第一次正式用到王德生的 SDE 发生学。别担心,本书只用三个家常的字:形状、路、土。第 14 章会把它们讲清楚。
这一编的反差是:新东西不是想出来的,是被逼出来、撞出来、熬出来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候:走着走着,鞋里进了一粒沙。
它不大,也不怎么疼。你可以忍着走完这段路,过一会儿就不觉得了;也可以停下来,脱了鞋,把它倒出来看看。
新东西的起点,常常就是这样一粒沙。它最早的样子,不是一个响亮的问题,是一点别扭: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硌得慌。
王德生管它叫裂缝。本章讲三件事:裂缝最早长什么样,一道裂缝有多深,什么时候下手最划算。
在「找答案」的老办法里,一个说法里说不清、对不上的地方,被当成毛病:说明这个说法还不够完善,要修补、要抹平、要绕开。
王德生在《何处正要发生》一文里,把这个看法翻了过来:这些地方不是毛病,是产道——新东西正要从那里出生。旧说法在某一处撑不住了,恰恰说明那里有一个它装不下的新东西在往外挤。
他举过达尔文。达尔文面对的,不是旧物种学说的几处小毛病,而是几道产道:化石的先后对不上,动植物在地理上的分布绕不过,家养动植物的变异收不拢。他没有抹平这些地方,而是顺着它们走,接生出了演化论。
会创造的人,不是把裂缝抹得最平的人,是顺着裂缝接生的人。
裂缝不会自己举手。可是它会通过四种信号暴露自己:
| 信号 | 它的样子 | 学校里的例子 |
|---|---|---|
| 说不清 | 一个词人人都在用,一追问「它到底是什么」,就各说各的 | 「素质」「情商」「创新能力」 |
| 对不上 | 两个各自可靠的说法,摆在一起却互相矛盾 | 「背诗没用」和「那一句在江边自己冒了出来」 |
| 绕不过 | 一条人人都说要走、却很少有人走通的路 | 「学英语就是背单词」 |
| 收不拢 | 一场吵了很多年、各方都有道理、怎么也吵不出结果的争论 | 「刷题到底有没有用」 |
那篇文章提醒:四个信号是体温计,不是诊断书。体温计只告诉你「这里可能有缝」,不告诉你是什么缝、该怎么补。可是,先学会量体温,已经走在大多数人前面了。大多数人碰到这四种信号,都会绕过去。
同样是「说不清」「对不上」,缝和缝的深浅,可以差出很远。那篇文章把它分成四层:
由此有一条很实用的纪律:抓到一道缝,别急着动手,先往下追问一句:这道缝下面,是不是还连着一道更深的缝?
裂缝不是一动不动的,它像一道墙缝那样一点点长。那篇文章给了五个阶段:
微裂:极少数人隐约觉得「这里不对」,说不清,旧说法表面上还很牢。扩展:越来越多的人在同一处撞上同样的别扭。显裂:这道缝被公开承认了。竞争填补:各种新方案一拥而上,抢着去填。新壳:某一个方案胜出,凝固成新的说法,又在别处埋下新的微裂。
最值钱、也最考眼力的,是在微裂期下手:那时几乎没人察觉,你抓住了,就握住了一片没人跟你抢的产道。等到了竞争填补期,缝已经人尽皆知,挤进来的人太多,花的力气多,收获少。
那篇文章还有一个很要紧的判断:强大的新工具,几乎总会制造新裂缝;今天的大模型,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一台造缝机。「什么算原创」「什么算理解」「作业到底是谁写的」「老师到底在考什么」——两三年前,这些还不算问题。
这对你是好消息。你正站在一大片刚刚裂开、还没人填的微缝旁边。
拿一个你天天碰到的问题,走一遍。
先量体温。「刷题到底有没有用」,是收不拢:一派说熟能生巧,一派说刷题刷傻了,两边都拿得出例子。它还对不上:同样是刷,数学的某些题型越刷越稳,作文却很难刷出来。
再量深浅。表面上,这是一道办法的缝:刷题这个办法,在有些科目上失灵。往下追问一层,会碰到一块房角石:整个争论默认「学习能力」是一样东西,可以用同一套办法对待。这块石头,可能站不住。
再往下想:刷题最管用的地方,好像都有两个特点——规则比较稳定,对错马上就能知道。数学的很多题型是这样;作文不是,好坏要等人来评,评的标准也会变。
那篇文章用的是一个很像的例子,讲「刻意练习为什么对有些本事有用、对有些没用」。它也老实交代:顺着裂缝走到的这个结论,别人早就说过了。心理学家卡尼曼和克莱因 2009 年的一篇文章,大意是:可靠的专家直觉,需要一个有规律、学得会的环境,还要有长期练习、得到反馈的机会。后来还有研究把很多领域的数据合在一起分析,发现刻意练习能解释的成绩差别,在不同领域里差得很远。
所以这个例子演示的,是怎样找缝、量缝,不是一个新发现。一条已经有人走到过终点的路,正好用来检查:这套找缝的办法,有没有把人带到该到的地方。
那篇文章还给了一把诊断的尺子。四个信号只能告诉你「这里有缝」;要补对,还得说清这道缝缺的是什么。它说,缺的只可能是三样之一:
拿刷题这个例子来看,缺的主要是关系:整场争论把「学习能力」当成了一样孤立的东西,没有把它和「规则稳不稳」「对错来得快不快」接起来。诊断清楚了,补法也就清楚了:不是接着吵刷题有没有用,而是去把那条被切断的关系接上。
诊断错了,就是药不对症:缺的是关系,你却去补办法,办法再多也没用。
那篇文章说,一个系统要是把裂缝当成毛病,就会变成一台抹平机:把问题里所有不顺、所有矛盾都处理得圆圆滑滑,给出一个工整、全面、毫无棱角的回答。
这恰恰是大模型最自然的样子。问它「刷题有没有用」,它多半会说:「刷题的效果取决于多种因素,包括目标、方法、反馈等。」四平八稳,把那道最要紧的缝抹得干干净净。
要让它变成接生机,得换一种问法:「不要给我平衡的总结。请找出这个问题里最说不清、最对不上的一处,告诉我那里缺的是什么。」
同一台机器,被当成抹平机用,它生产平庸的正确;被当成接生机用,它帮你找到产道。
第五节说,大模型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一台造缝机。拿一道你每天都碰得到的缝,从头量一遍:作业到底是谁写的?
量体温:四个信号,几乎全亮。 说不清:学校要求作业「独立完成」,可是用 AI 查一个词算不算独立?让它挑一个错算不算?谁也说不清。对不上:有的老师说不许用 AI,学校却引进了带 AI 的学习平台。绕不过:查重软件查不出,老师也分不清。收不拢:家长、老师、学生,各有各的道理,争了两三年,没有结果。
量深浅:从一个词,挖到一块房角石。 表面上,这是一道词的缝:「独立完成」要重新定义一下。往下追问一层,是一道办法的缝:布置作业、批改作业的老办法,在 AI 面前不管用了。再往下,碰到了一块房角石:作业和考试,一直默认评的是「一个人」。可是第 24 章会讲到,今天交上来的东西,是「一个人加一台 AI」做的。这块石头,王德生把它叫作悬空判断。
看时机:它长到了哪一步。 两三年前,这还只是一些老师隐约觉得不对,是微裂;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在同一个地方撞上同样的别扭,是扩展;今天,很多学校已经在公开讨论这件事,正在走进显裂。新的办法,还没有哪一个胜出。
做诊断:它缺的是什么。 缺的主要是关系:评价的办法,还没有和「人加 AI」这个新的单位接起来。
量完这四样,这道缝就不再只是一句抱怨了。它可以变成一个研究性学习的题目,比如:「我们学校的作业里,哪些适合和 AI 一起做,哪些必须自己做?」第 21 章那三句判据——要不要做判断、有没有东西留在自己身上、别人替我做了我能不能验证——可以直接拿来当你的分析工具。
一个高中生,站在一道正在裂开、还没有人填满的缝旁边。这样的时候,不常有。
下面十句话,都是高中生常听到或者常说的。给每一句贴一个信号:说不清、对不上、绕不过、收不拢。有的一句不止一个信号;有的一句,其实什么信号也没有。
参考的贴法:第 1、8 句是说不清;第 2、6、10 句是对不上;第 3、9 句是绕不过;第 4 句是收不拢;第 5、7 句多半什么信号也没有——第 5 句是一句要求,第 7 句是一个答案,它们不硌人。
贴完标签,再挑一句你最放不下的,往下量一层深浅。这一句,也许就是你登记簿里的下一张卡。
第四节说,抓到一道缝,要追问一句:下面是不是还连着一道更深的缝?这一句怎样问?拿林小满别扭本里那一条,完整地挖一遍。
第一层,词的缝。 原话是:「为什么我背了三千个单词,还是读不懂英文原文?」先看词:「读懂」是什么意思?是每个词都认识,是能说出大意,还是能读出作者没明说的东西?她发现,自己说的「读懂」,是第一种。
第二层,办法的缝。 再往下问:背单词这个办法,在哪里失灵了?她翻出一篇读不懂的文章,一句一句看,发现卡住她的,常常不是生词,而是一些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句子。背单词这个办法,管不到这里。
第三层,说法的缝。 再往下问:「阅读等于词汇加语法」这个说法,在哪里不够?她请 AI 列出几种关于「阅读理解」的说法。有一种说法让她停住了:读懂一段话,常常要靠你对这件事本来就知道多少。她想起来,自己读得最顺的英文,恰恰是讲足球的——她本来就懂足球。
第四层,房角石。 最后一问:整个「背单词」的学法,默认了什么?默认了读懂是把一个一个词拼起来。可是她的经验说:读懂,也许更像是把一段话,接到你已经知道的世界上。
四层挖下来,她的问题从「怎样背更多单词」,变成了「怎样让自己对英文里说的那些事,知道得多一点」。
挖到哪一层停,没有规定。可是每往下挖一层,你手里的问题,就换了一个样子,也换了一种解法。
第五节说,大模型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一台造缝机。它造出来的缝,就在你身边。下面五道,都还在微裂或者扩展期:
五道缝,每一道都可以变成一个研究性学习的题目,也可以只是你别扭本里的一行字。它们现在还没有人填满;等到有一天,某一个说法胜出、凝固成新的规矩,你再回头看,会发现自己当年,正站在它们裂开的地方。
林小满把别扭本拿出来,给每一条贴标签。
「旁边的队总是更快」:对不上。「一句诗值不值」:收不拢。「为什么背了单词还读不懂」:绕不过。
贴完了,她给第三条量深浅:表面上是办法的缝,背单词这个办法不够用;往下一层,可能是一块房角石——「读懂」和「认识每一个词」,也许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在那一条旁边,画了一个很深的箭头。
带走的话
裂缝不是旧东西的毛病,是新东西的产道;先学会闻到它,再学会量它有多深。
从别扭本里挑三条,给每一条贴上四个信号里的一个标签,再给它估一个深度:词、办法、说法,还是房角石。挑最深的那一条,问 AI:「这道缝下面,是不是还连着一道更深的缝?先别给我平衡的总结。」
1970 年 4 月,阿波罗 13 号飞往月球的途中,一个氧气罐爆炸了。三名宇航员退进登月舱,把它当救生艇,绕过月球往回飞。
新的麻烦很快来了:三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越积越多。登月舱里吸收二氧化碳的滤罐是圆口的,不够用;指令舱里备用的滤罐很多,可是方形的,插不进圆口。
地面上的工程师只能用飞船上现成的东西想办法:塑料袋、硬纸板、胶带、管子。他们拼出一个转接的装置,一步一步念给太空里的宇航员照着做。装上以后,二氧化碳降下来了,三个人平安回到了地球。
王德生在《原创为什么总是被逼出来的》一文后面的材料里,提到过这个记录完整的案例。目标不能商量,东西不能增加,于是,重新组合成了唯一的出路。
很多人相信:钱越多,设备越好,时间越宽裕,新东西就越多。
王德生在《创造力在匮乏中诞生》一文里,把这叫作一种倒果为因的误会。我们看见一位创新者后来有了很多资源,就以为他的创造是资源带来的;可是很多真正的创造,发生在资源还没到、路已经断了的时候。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匮乏不是创造的敌人,是它的土壤。
这句话要小心读。它不是说越穷越好,也不是说苦难本身会生出东西。它说的「匮乏」,有一个很特别的意思。
通常说匮乏,指的是没有: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书。
那篇文章换了一种说法:匮乏,是人和东西之间的路断了。东西也许就在那里,可是你和它之间接不上。
它举了一个例子,很适合你们:一个城市孩子,玩具、教材、培训班一应俱全,可是很少亲手碰过泥土,很少自己动手修过一样东西,很少和人真正争论过一件事。东西什么都不缺,缺的是和世界来来回回的那条路。
反过来,有些人什么都缺,可是路是通的:一个农村孩子,没有实验室,却天天摸着庄稼、牲口、天气,和它们来来回回。
你身边可能也有这样的同学:请了三个家教,报了四个班,资料堆满一桌子。可是他从来没有机会把自己的一个问题问完——每一节课,都是老师带着他走老师的路。东西什么都不缺,他和那门课之间,却一直隔着一层。这也是一种匮乏。
匮乏不是少,是断;要补的不是缺口,是那条断了的路。
文章里举过一个中国人都熟悉的例子。
1978 年冬天,安徽凤阳县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把集体的地分到各家各户去种。那时这样做是犯忌的。他们这样做,是被饿怕了。
地一直都在,人也一直都在,可是人和地之间,那条「种多少、收多少、归谁」的路断了。种地的人使不上劲,粮食就打不出来。
十八户农民做的,不是多要了一样东西,是把那条断了的路重新接上。这件事后来被看作中国农村改革的起点。
那篇文章给了一条从匮乏到创新的路,一共五步。换成家常的话:
第四步最难熬,也最要紧。很多人在这里退回老路,因为「一锅粥」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可是新东西,就是在这锅粥里成形的。
拿本章开头的阿波罗 13 号对一对:断路,是方形的滤罐插不进圆口;憋着,是舱里的二氧化碳越积越多;乱试,是地面上把飞船里能用的东西统统摆出来,一样一样地试;一锅粥,是好几种方案都不成,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走;长稳,是用胶带和纸板拼出来的那个转接装置,能照着步骤重复做出来,一句一句念给太空里的人听。
说到这里,要防一个大误会:这不是说压力越大越好。
王德生在那篇讲「被逼」的文章后面,专门收了反面的证据。心理学里有一条老规律:紧张程度和表现的关系像一个倒过来的 U,太松没劲,太紧就垮,越复杂的任务,最合适的紧张度越低。还有大量研究发现:被人盯着、动辄受罚、自己做不了主的时候,人的创造力会明显变差。
所以要分清两样东西。一样叫约束:材料只有这些,字数只有这么多,时间只有这一段。它关掉的是你最省力的老路,逼你去找新路。十四行诗的格律、俳句的字数,都是这样的约束。另一样叫压迫:监视、惩罚、剥夺你做主的权利。它关掉的不是老路,是你。
阿波罗 13 号是约束:东西有限,可是地面上的工程师可以自由地试。考前被骂得抬不起头,是压迫。
好的约束关掉老路;坏的压迫,关掉你。
AI 来了以后,出现了一种新的匮乏:什么都不缺。
资料一秒就到,答案一秒就到,连「灵感」都一秒就到。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你很难感到路断了;感不到路断,就不会被逼着去接一条新路。这就是文章里说的那种「富裕的匮乏」。
反过来,AI 也可以帮你造好的约束。你可以对它说:「给我这个问题设三条限制:只准用初中学过的知识;三百字以内;不许出现『综上所述』。」然后在这三条限制里答题。
这叫有意设障:自己给自己关掉几条老路。它听起来像跟自己过不去,其实是在给新路腾地方。
林小满有一个表妹,上小学四年级,住在大城市。她的房间里,有三套百科全书,一台学习机,两个编程机器人,每周五节兴趣班。
暑假来林小满家住了一个星期。第一天,林小满带她去楼下的小菜园,外婆种了几垄青菜。表妹蹲在地里看了半天,问:「菜叶子上的洞,是谁咬的?」
林小满说不知道。表妹又问:「为什么有的叶子有洞,有的没有?」
这两个问题,她那三套百科全书里大概都有答案。可是在家里,她从来没有问过:她没有见过一片被虫咬过的菜叶。
第 3 节说的,就是这个:东西什么都不缺,缺的是和世界来来回回的那条路。那一个星期,表妹每天早上去菜园数洞,画了一张表:哪一垄洞多,哪一垄洞少,下雨以后是多了还是少了。她还问了外婆,外婆说那一垄撒过草木灰。
临走那天,她说,她最喜欢的不是编程机器人,是那张数洞的表。
对城市里的很多孩子来说,要补的不是更多的东西,是一条断了的路:一片可以蹲下去看的地,一个可以一直问下去的问题,一个愿意陪着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看」的人。
第七节说,AI 可以帮你造好的约束。下面是十种给自己设限的办法,有的请 AI 来设,有的自己设:
第六节说过,约束和压迫是两回事。这十种限制都是你自己选的,随时可以换,它们关掉的是最省力的老路,不是你。
每周挑一种,用一次。一个月以后,你大概会发现,有一两种限制,特别能逼出你没想到的东西。那一两种,就是你自己的约束工具。
第三节说,匮乏是断了路。一个高中生身上最常见的断路,有三种。
第一种,和时间断了路。 不是没有时间,是时间全被别人排好了。一天从早到晚都有东西要交,你和自己的问题之间,没有一段路可走。补法,是第 22 章的留白账:从已经在过的时间里,存出一段来。
第二种,和材料断了路。 资料堆满了书桌和手机,可是没有一样是你亲手碰过的。第八节那个城市里的表妹,就是这一种。补法,是找一片可以蹲下去看的地:一个小实验,一次实地的观察,一件可以拆开来看的旧东西。
第三种,和人断了路。 班上四十多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你敢把一句还说不清的话讲给他听。补法,是第 23 章那一条:先为别人当一次听者。听者的路,常常是从你先伸手的那一头接通的。
三种断路,有时候同时出现。一个每天刷题到深夜、从不动手做东西、也不和人讨论的学生,三条路全断了。他不缺资料,不缺题目,不缺努力;他缺的是路。
先补哪一条?看哪一条最容易补。对大多数高中生来说,最容易补的是第二条:周末找一件事,亲手做一次。一次就够,路就通了一截。
约束不一定是一条规矩,也可以是一个人。
何一舟初中时有一位数学老师,出了名的严:作业里每一步都要写清楚为什么,少写一步,整题不给分。那时候,何一舟很怕她,也有点恨她。
到了高中,他发现,自己是班上少数几个能把一道题的每一步都讲清楚的人。第 34 章那张「方法」要写得别人能照着做的清单,他做起来一点也不难。
回头看,那位老师关掉的,是他最省力的那条老路:只写答案,跳过中间。她没有关掉他:他可以用任何办法解题,只要每一步说得出为什么。第六节那两样东西,在她身上分得很清:她是约束,不是压迫。
也有另一种老师:动不动就当着全班骂人,错一次就叫家长,从不说错在哪里。那种老师关掉的,不是老路,是一个学生开口的勇气。
一个人是约束还是压迫,可以用第六节的办法分:他关掉的,是你最省力的那条路,还是你自己?
何一舟的研究性学习做到一半,江老师给他加了一条规矩:实验只准用家里现成的东西,不许买新器材。
他先是抱怨。后来,他用两只一样的杯子、一个厨房秤、一部手机的秒表,做了一个测量「哪种杯子保温更好」的实验。他发现,他最想买的那个测温仪,其实用不着:看冰块化了多少,也能比。
他在修改记录里写:「原来想买器材,被老师的规矩推翻了。改成了用冰块。这个办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带走的话
缺东西不可怕,路断了才逼人;好的约束关掉老路,坏的压迫关掉你。
挑一道开放题或一篇小作文,请 AI 给你设三条限制,比如只准用某一门课的知识、限定字数、禁用某个词。在限制里完成它,再和你不设限时写的对比:哪一篇更像你?
原创是怎么来的?流行的答案有两个。
一个叫灵感神话:原创来自天才脑子里的一道闪电,可遇不可求。另一个叫努力神话:只要方法对、够拼命,原创就会一点点攒出来。
王德生在《原创为什么总是被逼出来的》一文里说,这两个神话,一个把原创说得太玄,一个把原创说得太顺。他给的第三种回答冷一些,也更接近真相:原创,几乎总是被逼出来的。
用那篇文章的话说,原创的真实过程是三个词:死结,临界,突入。
先看清原创的两个「替身」。它们最像创新,也最常被当成创新,却恰恰不是。
第一个替身叫优化:把已有的东西做得更好一点。把概念写得更清楚,把流程压得更紧,把分数刷得更高。那篇文章把它记作「一变成一撇」。
第二个替身叫翻滚:把已有的东西做得更多、更大。加快推进,扩大规模,加大投入。那篇文章把它记作「一变成很多」。
两样都有用,也都容易出成绩。危险恰恰在这里:因为见效快、好考核,它们几乎占满了所有「创新」的名额。学校里的「创新」,常常是把答案写得更标准;公司里的「创新」,常常是把规模做得更大;科研里的「创新」,常常是把旧框架里的空格填得更满。
所有人都很努力,所有数字都在涨,可是「从无到有」的那一下,始终没有出现。那篇文章说得很直:越是考核创新,越是只出优化。
那「从无到有」从哪里开始?从死结开始。
死结,是优化和翻滚都失灵的时候:再怎么改进,问题还在;再怎么加码,收获越来越少;再怎么打补丁,现实还是不断打脸。所有已知的路,都走完了,都不通。
按通常的想法,死结是失败,要极力避免。那篇文章说了一句反过来的话:死结,恰恰是原创的前夜。
道理并不复杂。只要优化还有效,就没有理由离开旧路;只要加码还有回报,就不会真的去改。旧路还能走,正是新路不必出生的原因。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现象:为什么很多突破来自边缘、来自穷处,而不是来自最富的地方?不是因为穷有什么魔力,而是边缘的人更早撞上死结,他们没有本钱把旧路一直铺下去。富的地方,可以用更多的钱和人,把死结推迟。那篇文章的一句话很值得抄下来:死结面前,诚实比富有更稀缺。
旧路走死以后,发生了什么?
死结不是静止的。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被压着;每一次失败,每一分别扭,每一个被扫到一边的异议,都在后台悄悄攒成张力。张力攒到一定程度,就到了临界:旧办法撑不住了,失败越来越频繁,原本被压下去的那些「不一样」,开始一次次地冲回来。
就在这时,突入发生了。旧的办法已经没法继续,人只好允许那些「不一样」重新登场,允许一段混乱,允许新的组合自己长起来。那篇文章特意用了一个词:被迫。不是人突然变聪明了,是旧路走不下去了,别无选择。
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新东西,就在这场被逼出来的重组里,冒了出来。
这里要防一个误读:「被逼出来」不等于「躺着等」。
死结会自己攒张力,临界却不会自动变成新生。同样到了临界,有的地方突入了,长出了新东西;有的地方直接垮了,一地废墟。
差别在哪?那篇文章说,在于临界到来之前,有没有给发生留下余地:那些「不一样」有没有被扫得干干净净,失败有没有被当成丢人的事藏起来,混乱有没有被一律禁止。这些余地平时看上去没用,到了临界那一刻,却决定了是新生还是垮掉。
理解了死结、临界、突入,就有了一把尺子,分辨真原创和伪原创。
伪原创常见两种样子。一种是换装的优化:旧概念换个新名字,旧模型加个新参数,旧产品换个新包装。一种是化妆的翻滚:把旧办法搬到一个新地方,声势很大,里面没有一样新东西。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经过死结,没有穿过临界,是从旧东西里顺顺当当「顺产」出来的——顺得可疑。
真原创带着三个伪造不了的胎记:
王德生在《原创力动力学解码》里说的「原创三标记」,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种说法:旧的死去、新的出生;长出一张新的关系网,而不是一件新装饰;经过混乱的孕育。
AI 最擅长的两件事,恰好是那两个替身:把已有的东西磨得更光(优化),把已有的东西复制得更多(翻滚)。它让「看起来新」的东西,多得前所未有。
可是它也能帮你更快地撞上死结。你可以对它说:「把解决这个问题的老办法全部列出来,告诉我每一种在哪里会失灵。」以前要一个人撞上几年才撞完的老路,现在一个晚上就能摆在眼前。
老路摆齐了,哪里全都走不通,就一目了然。死结,是在老路走完的地方出现的;AI 能替你把老路走得更快。这正是导论那句判断的一半:AI 能成批造出死结。
举一个小例子。林小满问 AI:「提高英语阅读的老办法有哪些?每一种在哪里会失灵?」它列了七八种:背单词,刷阅读题,精读,泛读,背范文……每一种后面,都写着它在哪里不管用。
她一条条看下来,发现有一个地方,所有的办法都绕了过去:它们都默认,「读懂」就是认识每一个词、弄懂每一句语法。第 11 章她画的那个深箭头,指的就是这里。老路一条条走完,死结自己露了出来。
何一舟那辆骑快了会晃的自行车,也走过一遍死结、临界、突入。
先是优化。他把车头的螺丝拧紧,把轮胎的气打足,请修车铺的师傅把轮圈调正。每做一样,好像好一点;骑快了,还是晃。
再是翻滚。他请 AI 列出所有能减轻自行车晃动的办法,一下子列出了三十条:换前叉,换轮胎,调座位高度,在车头加配重……他一条一条试了能试的。试了一个多月,骑快了,还是晃。
这就是死结:修车的老路,一条一条都走完了,都不通。
那一阵,他很烦。有一次下坡,车晃得厉害,他吓出了一身汗。那是他离临界最近的一次。
突入,是从一个问题的换法开始的。那天晚上,他不再问「怎样把这辆车修好」,而是在别扭本上写了一句新的:「晃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问,把他从车上,挪到了人和车之间。他想起下坡那一次:自己越紧张,手握得越死,车好像晃得越凶。他去查资料,发现骑车的人怎样握把、身体是僵还是松,也是很多人讨论高速晃动时会提到的一个因素。第 34 章里,他后来写下的那一句「晃的是人和车这个整体」,就是在这一晚冒出来的。
他没有因此修好那辆车。可是他的问题,从一个修车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研究的问题。
这里要加一句提醒:在车上做这类试验,要找平坦、没有车的地方,戴好头盔,慢慢来。死结要泡在脑子里,不要泡在下坡路上。
第六节的三个胎记,可以变成五个问题,用来查你自己的东西:
拿学校科技节的一个作品试一试。一组同学做了一个「智能提醒水杯」:到了时间,杯子会亮灯提醒喝水。第 1 个问题,他们说得出:同学们总忘了喝水,这是一个真别扭。第 2 个问题,也有:灯一开始太暗,没人看见,改了两次。第 3 个问题,难住了他们:把名字从「智能提醒水杯」换成「会亮灯的计时器贴在杯子上」,这个东西好像就不那么新了。
这不是说它不好。它是一个用心的、有用的优化;只是在第 13 章的尺子上,它还不是从无到有。知道自己做的是优化,一点也不丢人;把优化当成原创,才会让人在下一次,看不见真正的死结。
第八节何一舟修车的故事,可以变成一个练习。挑一个你卡了很久的问题,照下面四步,有意识地把旧路走一遍。
第一步,列出所有的老办法。 自己想,也请 AI 帮你列:「解决这个问题,人们通常用哪些办法?」尽量列全。
第二步,每一种都真试一次,而且记下来。 不用试很久,一种试几天就够。记三样东西:试了什么,结果怎样,在哪里不管用。
第三步,看失败的样子。 把所有「在哪里不管用」摆在一起看。它们是不是都失败在同一个地方?如果是,那个地方,多半就是这道题真正的死结。
第四步,问所有老办法共同默认了什么。 每一种老办法,都站在一个没说出来的假设上。大家都失败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常常就是那个共同的假设歪了。
文艺委员试过一次。她的问题是:每次上台讲话都紧张。老办法她列了七种:多练几遍、深呼吸、想象观众是白菜、背稿子、喝口水、先讲个笑话、提前到场熟悉环境。她一样一样试了两个星期,每一样都有一点用,可是一到台上,还是手心冒汗。
摆在一起看,七种办法失败的地方一模一样:它们都在想办法让她「不紧张」。它们共同默认的是:紧张是坏的,要消灭。
她在登记簿上写了一个新问题:「如果紧张消灭不了,能不能拿它来用?」这一问,是旧路一条条走死以后,才冒出来的。
走死旧路,听起来很累。可是它比一直在旧路上打转,要省力得多。
第五节说,同样到了临界,有的地方长出了新东西,有的地方直接垮了。放在一个人身上,也是这样。
一个人被一个死结逼到临界的时候,很难受:试了所有的办法都不行,觉得自己很笨,甚至想放弃。这一段,是新东西最可能出生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最容易垮掉的时候。
这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人,差别很大。不用他帮你解开,只要他听你把卡住的地方说完,说一句「你卡在这里,很正常」,或者陪你出去走一走。第 8 章的听者,在临界那一刻,最值钱。
也要分清:被一个好问题逼到难受,和被压得喘不过气,是两回事。如果你的难受已经不是「这道题解不开」,而是吃不下、睡不着、什么都不想做,那已经不是这一章说的临界了。请告诉家长或者老师,也可以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聊一聊。
林小满的排队研究,撞上了一个死结。
十个中午的秒表数据摆在那里:两条队,平均一样快。可是她站在队里的时候,还是觉得旁边那条更快。数据和感觉,对不上。
她先做的,是加码:再多测十天,测得更准一点。数据还是一样。第二次加码,结果还是一样。
第三周,她不再测队了。她在别扭本上写下:「问题也许不在队快不快,在我为什么觉得慢。」
她的研究,就在这一天从数学跳进了心理学。那不是她想出来的一个好点子,是旧路被她自己走死了以后,被逼出来的一步。
带走的话
旧路还能走的时候,新路没有理由出生;别急着给旧路续命,给发生留一扇窗。
挑一项你听说过的「创新」:一个手机新功能,一种学习法,一个新 App。用三个问题查它:它是从哪个死结里长出来的?它的混沌期在哪里?它带来的是新的样子,还是旧东西的新衣服?
2022 年的一堂网课上,王德生讲过一个民间故事。
一个买布的顾客和店主争起来:三八到底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孔子的学生颜回说是二十四。顾客不服,说要是自己错了,就把头给颜回;颜回也押上了自己的帽子。两人去问孔子,孔子却说:三八二十三,颜回你输了。
事后颜回问老师为什么。孔子的意思是:说二十四,你赢了一顶帽子,可人家要掉一颗头。
这个故事当然不是真的讲算术。王德生拿它来讲一件事:很多两难——左边也不对,右边也不对——之所以解不开,是因为人只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打转;钥匙,常常在第三个位置上。
那堂课的题目,叫《创造力三密码大公开》。四年以后,这个「三」变成了一个更硬的猜想。
要讲这个猜想,得先请出王德生 SDE 发生学里的三个维度。本书只用三个家常的字:
| 本书的字 | SDE 里叫 | 一句话 |
|---|---|---|
| 形状 | 显露(S) | 长出来、能被认出来的样子;在科学里,常常是一个读数、一个怪现象 |
| 路 | 差异序列(D) | 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一串不同:怎么算,怎么记,经过了什么过程 |
| 土 | 特征纠缠(E) | 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条件、环境、哪些东西算数 |
拿导论里的姆潘巴试一试。形状:一盘先冻上的热牛奶。路:「热的东西要先变凉,才轮得到结冰」这条老算法。土:那台冰箱、冷冻室底下的霜、装牛奶的盘子,还有「一个中学生的话算不算数」。
三样东西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本书后面,会一直用这三个字。
2026 年 9 月,王德生提出了一个猜想,大意是:凡是真正「从无到有」、开出一片新天地的那种新东西,都要经过一场三方的碰撞——有人带来一个旧说法装不下的形状,有人带来一套算法和记账的规矩,也就是路,有人带来一片条件和在场的东西,也就是土;三方撞在一起,推翻了其中某一方原来默认的东西,新的才长出来。
他说这个条件是「必要,但不充分」:三方不到齐,几乎长不出从无到有的新东西;三方到齐了,也不保证。
为了检验这个猜想,他和合作者把物理、化学、数学、生物、语言、地质、经济、工程等九门学科里的一百七十个例子,以及十二门分支学科里的四十八个例子,一个一个过了一遍。读下来,大致是这样一张梯子:
他还有一个判断:大家做三方的碰撞,中家做两方的碰撞,小家不碰撞,做常规的推广。
先说清楚:这是王德生自己的猜想和他自己做的读数,还需要别人独立检验。本书把它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猜想,不当成定论。
一个对照很能说明问题。
爱因斯坦写出狭义相对论之前,荷兰物理学家洛伦兹已经写出了一套非常接近的公式。可是洛伦兹一直守着「以太」——当时人们相信,宇宙里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光就在它里面传播。以太这片土,他没有动。他在路上修修补补,让公式对得上实验。
爱因斯坦动的,是土:他干脆不要以太了,连「两件事是不是同时发生」都重新规定。形状(实验读数)、路(算法)、土(时间和空间的条件),三处一起动了。
按王德生的读法,这是一个判决性的对照:两位在动的修补,得到的是一套好用的公式;三位一起动,长出的是一门新的物理。
「不充分」这三个字,很要紧。三方撞在一起,还可能退回去。王德生数过退回的好几种样子,这里挑三个。
孟德尔。他用豌豆做了八年实验,1866 年把遗传的规律发表了。形状、路、土都有,可是几乎没有人读懂,也没有人接。三十多年后,1900 年,才有人重新发现了它。这叫:没人签收。
伽罗瓦。这个法国年轻人写出了一套全新的数学,投出去的稿子被退、被弄丢,二十岁那年他死于一场决斗。十几年后,才有数学家把他的稿子整理发表。也是没人签收。
感知机。1958 年,有人造出了一种模仿神经元的学习机器。1969 年,两位很有分量的学者写书证明,这种机器的简单版本做不了某些很基本的事。他们读了,认真评判了,判它不行。那个判决在当时的证据里是对的;可是在后来多层网络的条件下,它错了。研究冷了将近二十年,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一种新的训练办法流行开来,神经网络才重新站起来。今天的大模型,就是从这条线上长出来的。王德生把这种情况叫作误签:有人签了,签的是「不」。
这三个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碰撞之后,还得有人把新东西递出去,还得有人接得住、签得下。第 8 章的听者,就在这里。
把前面的话合起来,王德生给新东西长出来列了四个条件:
前两条讲「撞」,后两条讲「交」。很多新东西,死在后两条上。
今天,很容易让三个不同公司的 AI 当场互相反驳,看上去热闹极了。可是王德生对这件事有一个很清醒的判断:三台机器吵架,不等于三方碰撞。三个席位分的是厂商,不是位置。它们常常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把同一件事吵三遍。
要让它们真的撞起来,得先给它们分位置:一台只从「显出来的那份」说,一台只从「算法和过程」攻,一台只从「条件和在场」找毛病。第 29 章会细讲。
王德生还有一个更大的猜想:AI 会把「路」这一位固定住——怎么算、怎么写,越来越便宜、越来越标准。于是新东西会更多地从形状和土的碰撞里长出来;生成变得很快,签收却还是很慢。第 40 章会回到这件事。
三方碰撞,不只是科学家的事。高二(3)班有一次班会,讨论一个吵了很久的问题:晚自习要不要改成自愿参加。
前半节课,大家吵得很热闹,吵来吵去,都在一个地方:晚自习到底有没有效率。这正是第七节说的「同一个位置上吵三遍」。
江老师让大家换一个吵法:分三组,每组只站一个位置。
形状组,只讲看到的:晚自习上,有多少人在写作业,多少人在发呆,多少人在偷偷看手机。他们花一周,记了一张表。
路组,只讲过程:一个学生从放学到睡觉,这几个小时是怎样一步一步排下来的;晚自习在里面占了哪一段,挤掉了哪一段。
土组,只讲条件:这件事对谁来说?他们把全班分成住校生和走读生,一问才发现,两边的日子完全不一样——走读生晚自习以后还要坐四十分钟的车,住校生晚自习以后,只是回宿舍。
三组的结论摆在一起,撞出了一个前半节课没人想到的方案:不是全改自愿,也不是全留,而是住校生和走读生分开安排。
这个方案后来有没有被学校采纳,是另一回事,那是签收那一步的事。可是它是从三方碰撞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吵架里吵出来的。
形状、路、土三个字,要用熟,得多拆几样东西。下面五个练习,从容易到难:
拆完以后,问一个问题:三个字里,哪一个一直没动?第三节说过,三位都在动,才可能长出从无到有的新东西;一位不动,长出的多是一门学科里面的新东西;两位不动,就只是复制、放大了。
第五节说,撞了也可能白撞。这样的事,在学校里也会发生。
第八节那场关于晚自习的班会,三方碰撞撞出了一个新方案:住校生和走读生分开安排。方案很好,大家都很兴奋。班长把它写成一页纸,交给了年级组。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月以后,班长去问,年级组的老师说:方案看过了,挺好,可是牵涉到全年级的作息,要等学校统一研究。又过了一个学期,还在研究。
这就是第五节说的「没人签收」:形状、路、土都到场了,新东西也长出来了,递也递出去了,可是接的那一方,没有签。
班长很失望。江老师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没人签收,不等于它不对。孟德尔的豌豆,等了三十多年。
第二句:可以换一个签收的地方。一整个年级签不下来,能不能先找一个小一点的地方签?比如,先在我们班的走读生里,试一个学期。
他们后来真的试了:班上的走读生,每周有两个晚上,可以提前半小时离校,条件是把这半小时的学习安排写下来。一个学期以后,他们把记录交给了年级组。
这一次,年级组没有说要统一研究,而是说:下学期,另外两个班也试一试。
签收,常常不是一次签下来的。先找一个签得下的小地方,签一小截,再拿着这一截,去找下一个签收的人。
第三节提到王德生的一个判断:大家做三方的碰撞,中家做两方的碰撞,小家不碰撞,做常规的推广。这句话,高中生可以怎样读?
先别急着给自己排名次。这里的「大家、中家、小家」,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等级,是一件事的做法。同一个人,这一件事可能在做常规推广,那一件事可能碰上了三方。
三种做法,都有它的用处。常规推广:把一个已经成熟的办法,用到更多的地方——第 13 章说的翻滚,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它让好办法惠及更多的人。两方碰撞:在一门学科里面,把两个说法撞在一起,长出一个新概念。三方碰撞:形状、路、土都动了,才可能长出从无到有的新东西,也最难,最少见。
对一个高中生,更实际的问题是:你手里这一件事,是哪一种?知道自己在做常规推广,就别把它说成原创;知道自己在做三方碰撞,就要做好准备:它会很慢,会失败很多次,还可能没人签收。
第 26 章会说,抓核的时候,要先认清题型。这里也一样:先认清你在做哪一种碰撞,才知道该花多少力气,该等多久。
林小满的排队问题,后来撞出了一点新东西。
形状,是她的秒表数据和她的感觉:数据说一样快,感觉说旁边更快。路,是她从数学课代表那里借来的一套排队的算法。土,来自她在超市打工的表哥:他说,超市让所有人先排一条长队、再分到各个收银台,不全是为了快,也是为了让人觉得公平。
三样撞在一起,她写下了一个新问题:「排队的慢,是时间的慢,还是公平的慢?」
江老师看了,说这个问题是她的。然后补了一句:「接下来,找一个会反对你的人,让他来签。」
带走的话
从无到有,要形状、路、土三方一起撞;撞完了,还得有人递、有人签,不然就退回去。
挑一个你熟悉的新东西,比如共享单车、扫码支付、一种新的学习 App。试着找出它的三位:它带来了什么新形状?改了什么路?站在什么样的土上?再查一查:最早是谁把它递出来的,又是谁签收的?
「卷」是今天学校里最常听到的词之一。刷题卷,补课卷,连课间十分钟都有人在卷。这个词一出口,就带着一个负号,好像不用解释,大家都知道它是坏的。
第 2 章提过,王德生和胡敏合写过一本书,叫《创造的产程》。这本书从一个几乎没人问过的问题出发:内卷,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回答是:拿「舒不舒服」去量,内卷一定是负数;换成拿「有没有新东西出生」去量,同一场内卷,可能是新东西出生之前必经的一段。本章把这句话拆开来看。
那本书用了一个很好懂的比方:汽车的发动机。
一台发动机做功,要走四个冲程:先吸进油气,再把它压缩到极紧;然后点火,爆燃;爆燃推着活塞做功;最后把废气排出去,腾出地方,开始下一圈。
新东西的出生,也有对应的四拍:
书里有一句话很值得抄:内卷不是发动机的故障,是它四个冲程里的第一个。一台从不压缩的发动机,不是一台「健康的」发动机,是一台熄了火的发动机。
为什么一定要先「压」?
那本书先纠正了一个几乎人人都有的误会:以为新东西是无中生有,灵光一闪就冒出来了。它说,新东西不是无中生有,是碰撞:已有的材料在一锅粥里互相撞,撞成了一个新的样子。
碰撞要撞出东西,有一个硬条件:材料得够密。物理学里,要撞出新粒子,就得把粒子束聚到极密;要引起链式反应,材料就得超过一个临界的量。材料太稀,大家各飞各的,老死不相撞。
创造也是这样。很多人「努力了,却没有新东西」,不是不努力,是材料没有聚够密:力气都花在把几样稀稀拉拉的东西各自弄完美上,没有把它们挤到一起,挤到非撞不可。
所以,把一门功课练到很熟、很细,并不一定是坏事。那可能是在备料。
努力没有白费的时候,是它在备料;备好的料,要等一个死结来点火。
材料备好了,点了火,新东西就会按你的设计长出来吗?
那本书的回答是:不会。它举了两个例子。一锅从底下均匀加热的水,热到某个时候,会自己组织出一格一格规则的翻滚花纹,没有人去安排每一个水分子往哪走。一大群椋鸟在天上飞,会自己组织出变幻流动的整体形状,没有哪一只鸟在指挥。
新东西的涌现,也是这样自己长出来的。你一伸手去安排它该长成什么样,要么只长出一个你早就想好的旧东西,要么把那场正在长的东西扑灭。书里说:设计者的手,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的天敌。
那你能做什么?把材料喂够,把系统喂到临界,然后守着。
守着,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种状态:既不太死板,否则长不出新组合;又不太乱,否则长出来的苗头马上被打散。那本书把这种半成形、正在长的状态叫作「介生」。它最有创造力,也最脆弱。第 8 章说的留白,就是给这段守候留的地方。
那本书最动人的一句话是:同一场痛,是产程还是酷刑,全看你盼不盼一个婴儿。
一个分娩的母亲受的痛,和一个受刑的人受的痛,身体上也许一样剧烈;你把两场痛的感觉并排放着,看不出哪一场是产程。分别不在痛里,在痛朝向什么。
书里把「盼一个婴儿」拆成了三层。第一,是盼:主动地迎着一个还没来的东西,而不是被动地熬着。第二,盼的是婴儿:一个新的、完整的东西——一件作品,一个更懂的自己,一个新的看法;而不是一个位置、一个名次、一次压过别人。第三,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答:没有人能从外面替你判断,你这场苦朝向什么。
那本书专门写了一章教育,题目很重:《教育的军备竞赛——把最该是产程的地方,变成了酷刑》。
它说,教育本来是最标准的产程:一个孩子在知识和经验里一点点学,卡住,想通,长成一个更懂、更能干的人。为了真正学懂一门学问而刻苦,受的是产程的苦,痛,但是有盼头。
扭曲发生在一个地方:朝向被偷换了。刻苦还是那样刻苦,可是它朝向的,越来越不是「真正学懂」,而是「考过别人」。名校的名额只有那么多,所有人一起加码,加码互相抵消;每个孩子都更累,孩子们作为整体却没有长得更好。苦还在,甚至加倍了;婴儿,被换成了名次。
书里还提醒:决定「什么算好、什么被奖励」的那个开关——书里叫它路由器——要是握在排名、算法这些第三方手里,一个人再怎么想换朝向,也可能被整个结构压着走。所以,把内卷从酷刑扳回产程,不只是个人的修养,也是一个关于开关握在谁手里的问题。
AI 让「压缩」这一拍变得极快:作文可以一遍遍地改到光滑,题可以一道道地刷到麻木,资料可以无穷无尽地堆上来。
这可能是更快的备料,也可能是更快的酷刑。差别还是那一个:朝向。用 AI 把一篇作文磨到四十八分,是为了名次;用 AI 把一个你放不下的问题相关的材料全部摆齐、压密,是在为一次点火备料。
一个简单的办法:每周末,把这一周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分成两栏——朝向一个要出生的东西的,朝向一个名次的。两栏都会有,这很正常。只是别让第一栏,一直是零。
期末前三周,林小满也在卷。每天晚上两套卷子,错题抄三遍。她做了第七节说的朝向账,一周下来,第一栏——朝向一样要出生的东西——是零。
她没有停下刷题。考试就在眼前,这不是一个能躲开的约束。她只改了一样东西:每天在抄错题以前,先挑一道让自己最别扭的,问一句「我为什么会这样错」,写下答案,再抄。
第一周,答案都很普通:粗心,没复习到,时间不够。
第二周,有一个答案反复出现:一道题,只要套上一段生活情境——买东西、坐车、种树——她就容易把条件读错;同样的题,换成干巴巴的数字,她很少错。
这一下,对不上了:同一个知识点,为什么穿上一件「情境」的外衣,就变难了?她把这句话写进了登记簿。
第三周,她刷题的样子变了。遇到情境题,她先用铅笔把题目里的条件一条一条圈出来,再动笔。刷的还是那几套卷子,可是每一道情境题,都成了她那个新问题的一块材料。
考试的分数怎样,本书不写,那不是这一节要说的事。要说的是:同样三周,同样两套卷子,前一周只朝着名次,后两周多了一样要出生的东西——一个关于「情境为什么让人读错」的问题。朝向账的第一栏,第一次不是零了。
第 2 章说过,卷不是终点。这一节想让你看见的是:卷,不一定要停下来才能变;有时候,只要在里面放进一个问题,同一场苦,就换了朝向。
第五节说,是产程还是酷刑,只有你自己能答。怎么答?可以看三个信号。
在产程里的人,常常有这三样:
在酷刑里的人,常常是另外三样:
两边都占一点,很正常。要看的是,哪一边越来越多。
如果酷刑那一边越来越多,不用硬扛,也不用马上逃开。第八节林小满的办法最小:不停下,只在里面放进一个问题。有时候,一场苦换不换朝向,就差这一个问题。
刷题躲不开。第八节林小满的办法,可以再细分成三个小动作,每一个都不用多花时间,只是换一种刷法。
第一个动作:每刷十道,挑一道写「为什么我会这样错」。 不是写「粗心」,而是写到具体的一步:我把哪一个条件读成了什么。写多了,你会发现自己的错,常常是同一种样子。那一种样子,就是一个小死结。
第二个动作:错题按「卡在哪一步」分类,不按章节分类。 大多数错题本,是按课本的章节排的。换一种排法:读题卡住的放一类,想不到用哪个办法的放一类,算到一半算错的放一类。按章节排,你看到的是课本;按卡住的地方排,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第三个动作:每周找两道看起来不相干、却用了同一个想法的题。 一道物理题和一道数学题,一道几何题和一道应用题,表面上毫不相干,底下用的是同一个想法。找到这样的一对,就是两块材料第一次撞在了一起。第四节说过,材料要够密,才撞得出东西;这个动作,就是在给材料加密度。
三个小动作做下来,同样多的题,刷完以后,你手里多的不只是熟练,还有一堆越来越密、越来越能互相撞的料。第 2 章那张自查表上,你的卷,就从「位置的卷」,慢慢挪到了「备料的卷」。
第六节说,决定什么算好、什么被奖励的那个开关,常常握在排名、算法这些第三方手里。这不是说,开关永远不会变。
一个开关被换掉,常常是从很小的地方开始的。一所学校,在期末评价里加了一栏「这学期你卡在了哪里,后来怎样了」;一个比赛,在评分表里加了一项「作品的来路上,有没有真实的失败和转弯」;一个班,在功劳表上加了一栏「谁挡住了一个错」。每一处,都是开关被悄悄拧动了一点。
第 2 章那份班级小约定,第 10 章那张新写法的奖状,第 40 章那一栏「谁挡住了一个错」,都是这样的小地方。
一个学生,扳不动整个开关。可是在你能碰到的那一小块——你的班,你的社团,你的小组——你可以提议加一栏、改一行。开关被拧动一点,同一场苦,就有更多的人,能把它过成产程。
何一舟有一本厚厚的物理错题本,刷了两年,全是力学。
他一直觉得那是在卷。直到有一天,他又想起了第 7 章那个下午:修自行车,他爸一直说他修错了。那辆车骑快了会晃,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
他翻开错题本,发现里面关于转动、关于受力的那几十道题,突然都和那辆晃来晃去的自行车撞到了一起。
两年的刷题,那天变成了备料。点火的,是一辆会晃的自行车。
带走的话
内卷不是发动机的故障,是它的第一个冲程;同一场苦,盼着一样东西出生,就是产程,只盼名次,就是酷刑。
做一周的「朝向账」:每天睡前,把当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分成两栏——朝向一个要出生的东西的,朝向名次的,各写几分钟。周末看一看,第一栏是不是零。如果是,下周从那一栏里挤出三十分钟,给别扭本里的一个死结。
高一那年,何一舟最大的目标是进竞赛班。他为这件事刷了一个暑假的题。
名单公布那天,他在上面。他高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躺在床上,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你也许也有过这种感觉:一件盼了很久的事终于到手,高兴过后,反而空了。
王德生对这件事有一个解释,大意是:目标不是一个到手就完的奖品;目标,是三条「意义的律」在跑。奖品一到手,那三条律如果没有接着跑,人就空了。本章讲这三条律:它们是推着新东西长出来的发动机,也会变成让它停下的刹车。
王德生把它们叫作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换成家常的话:
三条律是一圈:认出一个样子,就有了方向;有了方向,就要裁路;路走通了,劲放出来,人觉得幸福,又会去认下一个样子。
回到何一舟的那一阵空。
按这三条律来看,「进竞赛班」是他认出的一个样子,刷题是他裁的路,名单公布那一刻,是劲放出来的出口。一圈走完了。
空,是因为他把这一圈的终点,当成了整件事的终点。王德生说,把一个到手的结果当成目标本身,是把「果」错当成了「因」:一样东西凝固成了「我已经有了」,牵着人往前走的那股劲,当场就没了。
站上学术创造专栏有一篇文章,叫《果子的追求与创造力发展的冲突》,给这件事提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它说,一个果子有三个样子:摘下之前是目标,摘下那一刻是作品,摘下之后,要么是种子,要么是收藏品。把果子供起来当收藏品,生长就停了;把它种回去当种子,下一圈就开始了。
所以,到手以后最该问的一句话是:这个结果,能种出什么?
三条律里,自由律最常被误会。很多人以为,选项越多越自由。
王德生在《在约束里裁出一条新路》里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五十四岁的男人,有糖尿病,打两份工,还要照顾中风的母亲。医生给了他二十条建议,每条都对,可是他一条都走不了:那二十条是写给一个有时间、有余力、没有具体难处的人的。
后来他自己找到了一条路。他每天推母亲去社区做康复,路上有一段上坡。他试着把上坡那段推得快一点,快到自己有点喘。三个月以后,他的血糖指标降了一点。
那段坡一直都在,每天两趟,已经走了三年。他没有从别处挤出时间,只是把一件已经在做的事,换了一个用法。文章把这叫作「裁路」,分三步:先把约束老老实实摆出来,不去跟它打仗;再在约束里,找出一样已经在那里、却没被用起来的东西;最后把它改一改,让它承载你的目标。
(这是一个讲道理的例子,不是医嘱。身体上的事,请听医生的。)
文章还有一句话,很适合用来看今天的 AI:它给你一百个选项,不等于给了你自由。好的工具该把你的约束地图摊开给你看,把候选标出来;那一刀,要你自己裁。别人替你裁的路,会被你原来的生活原样挤回去。
王德生在《三律心理学》里,把创造说得更精确一些,大意是:创造,是三条律之间的分量重新排了一次。原来最重要的,被降下去;原来在边上的,被移到中间。
第 15 章何一舟那本错题本,就是这样。两年里,那些题是边上的东西,是为了考试不丢分;一辆会晃的自行车出现以后,它们一下子被移到了中间,成了一个问题的材料。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分量换了。
反过来,三条律也会卡死。那本书把卡死叫作僵死,一共三种:
| 哪条律卡住了 | 在人身上的样子 | 在一家公司身上的样子 |
|---|---|---|
| 特征律 | 认准了一个样子,别的都看不见:「我是理科生,文科的东西跟我无关」 | 死守一个旧样子,拒绝新的世界 |
| 自由律 | 不敢试错,不敢越界:「错一次太丢人,不举手了」 | 路全都锁死,谁也不敢换 |
| 幸福律 | 没有劲,麻木:「学什么都没意思」 | 做什么都没人再有兴头 |
书里举过一些公司的例子,比如有的胶卷公司拒绝数码时代,有的手机公司错过了智能手机。这里只借它们说一个道理:新东西不是自己消失的,是三条律的比例卡死以后,从里面停下来的。
除了卡死,还会偏。王德生有一个很好用的自查:看创造、自由、幸福三样,哪一样单独压过了另外两样。只顾创造,不顾另外两样,人会把自己和身边的人耗伤,走不长;只顾自由,今天试这个、明天试那个,什么也收不拢,最后是飘;只顾幸福,只挑舒服的做,慢慢就平庸了,停住了。
三样要互相拉着。哪一样单独压过另外两样,哪里就会出毛病。
卡死了,怎么办?那本书给了四步。换成学生的话:
把这一章收成一张可以每周填一次的表:
| 律 | 在转的样子 | 卡住的样子 | 这一周,一件小事 |
|---|---|---|---|
| 特征律:认出样子 | 最近认出了一个新东西,能说出「就是这个」 | 看什么都一样,认准一个样子,别的看不见 | 【 】 |
| 自由律:裁出路 | 在限制里,找到过一个自己的办法 | 只会在别人给的几个选项里挑 | 【 】 |
| 幸福律:劲的出口 | 这一周有过一次「通了」的痛快 | 做什么都没劲,只剩舒服或者麻木 | 【 】 |
填法很简单:每一行,看自己更像左边还是右边;更像右边的那一行,在最后一栏写一件这一周能做的小事。
何一舟第一次填,特征律那一行像左边:他认出了「晃的是人和车」。自由律那一行,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承认像右边:他的时间表是别人排的,他只是在里面挑。他在最后一栏写:「找一段已经在过、没用起来的时间,换一个用法。」
第二周,他找到了:每天去学校的路上,那段下坡。他把它变成了观察车子晃不晃的时间——当然,是慢慢骑的时候。
第三节说,到手以后最该问的一句话是:这个结果,能种出什么?把这句话做成一张卡,每拿到一个果子,就填一张:
何一舟进竞赛班那天,要是填过这张卡,大概不会空那么久。他后来补填了一张:果子——进了竞赛班;学会了——一个暑假里,把力学题磨到了很细;下一个问题——那辆会晃的自行车;什么时候种——每个周日下午的第一个小时。
林小满的研究性学习答辩完,她马上填了一张:果子——一份得到一半签收的报告;学会了——怎样把一句别扭话走完六道工序;下一个问题——陌生人之间的不公平,和熟人之间的不公平,是不是两种不一样的慢;什么时候种——下学期。
一张种子卡,只要一分钟。它让一个结果,不停在「我已经有了」,而是接着往下长。
很多省份的高中生,要在高一的时候选科:物理和历史里选一门,再从另外四门里选两门。这是一次真的自由律考试。
最常见的选法,是在十几种组合里挑:哪一种组合分数最好拿,哪一种组合将来能报的专业最多。这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第四节说过,那不一定是自由。
何一舟选科的时候,一开始也是这样挑的。他把几种组合的「可报专业比例」列了一张表,准备选比例最高的那一种。
江老师问了他一句:「这张表里,哪一行是你自己的?」
他答不上来。于是他换了一种办法,照第四节的三步走了一遍。
先把约束摆出来:物理成绩还不错,化学一般,地理很好,生物不太喜欢;家里希望他将来学工科;他自己也不知道将来想干什么。
再找已经在那里、却没被用起来的东西:他发现,自己一直喜欢的,是拆东西、修东西、看东西为什么会动——那辆会晃的自行车,就是一个例子。这件事,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选科表里。
最后把它改一改,让它承载目标:物理,是为了弄明白东西为什么会动;地理,他成绩好,而且地图和地形,也是「东西在空间里怎样分布」的学问;再加一门化学,是给将来学工科留一条路。
他最后选的组合,恰好也在那张表里。可是这一次,他说得出这一行为什么是他自己的。
三条律听起来抽象,放进一场比赛里,就看得很清楚。何一舟的机器人社,参加过一次市里的比赛。
特征律:认出一个样子。 比赛前,他们把去年的比赛录像看了很多遍,终于认出了一个样子:得分最高的几支队,前三十秒都在做同一件事——先抢场地中间的那块区域。认出这个样子以前,他们只觉得别人「很厉害」;认出以后,「厉害」有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形状。
自由律:在约束里裁出一条路。 他们的机器人跑得不快,抢中间,肯定抢不过。规则、场地、机器,都是动不了的约束。他们在约束里找已经在、却没被用起来的东西:他们的机械臂,是全场最稳的。于是裁出了一条路:不抢中间,先去场地边上,做那几件需要稳、别人都做不好的事。
幸福律:劲的出口。 那一场,他们没有拿第一。可是开场三十秒,别的队都挤在中间撞来撞去,他们的机器人在边上稳稳地拿下了一分又一分。那一刻,全队在场边跳了起来。何一舟说,那一下的痛快,比去年拿到一个三等奖还多。
一场比赛,三条律都转了一圈:认出一个样子,裁出一条自己的路,劲在走通的那一刻放出来。比赛完,他们又认出了一个新的样子——边上那几件事,其实还能做得更快。下一圈,就这样开始了。
很多高中生都有一个很大的目标:考上一所好大学,将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成为一个有创造力的人。目标很好,可是它常常推不动人,反而压得人喘不过气。
按特征律来看,原因在这里:一个太大的目标,还没有被「认出一个样子」。「有意义的事」是什么样子?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的东西,第一节说过,裁不出路,也找不到劲的出口。
办法,是把它一层一层认小。婴儿先认出奶瓶,再认出吃饱,再认出安全,最后才认出被爱;大目标也可以倒过来,一层一层往下认,认到一个这一周就能指着说「就是这个」的样子。
何一舟的大目标,是「将来做工程师」。往下认一层:做什么样的工程?他说不清。再往下认:这一年,有没有一样东西,他想弄明白它是怎么动的?有,那辆会晃的自行车。再往下:这一周,能对那辆车做一件什么事?录一段慢速骑行的视频。
认到这一层,劲就有地方使了。大目标没有丢,它在最上面挂着;每一周推着他走的,是最下面那一个认得出的小样子。
何一舟把「进竞赛班」这个果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问自己:这个果子,能种出什么?
他想到的,是那辆会晃的自行车。竞赛班里学的转动和受力,比以前深得多。他决定,把自行车当成竞赛班这一年的「种子」:每学到一点新东西,就拿去撞一撞那辆车。
林小满那边,也裁了一条路。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挤不出一点空。可她每天中午,都要在食堂排十分钟队。那十分钟一直都在,只是没被用起来。现在,那是她做排队研究的实验时间。
带走的话
目标不是一个到手就完的奖品,是三条律在跑;认出样子,裁出路,找到劲的出口,哪一条停了,新东西就停了。
画一张自己的「约束地图」:把一天里动不了的事,老老实实写下来。然后找一找,有没有一段已经在发生、却没被用起来的时间或事情,比如排队、坐车、陪家人散步。挑一段,改一个小用法,坚持两周,看看会发生什么。
想两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你躺在床上刷视频,一条接一条,很舒服,什么都不用想。第二个晚上,一道卡了你三天的题,在某一刻突然通了,你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年以后,你还记得哪一个?
王德生在《假幸福,正在杀死创造力》一文里说:身体不会说谎,它用记忆的深浅,替你标出了两种幸福的真实分量。前一种,过后几乎不留痕迹,甚至有一丝空;后一种,过去多年,想起来心里还会一热。
本章讲这两种幸福:为什么一种在喂养创造,另一种在悄悄杀死它。
那篇文章说,假幸福是靠三个动作造出来的。每一个,看上去都是好意。
第一,撤走张力。困惑让人难受,就把它撤走:题目配好答案,难点提前拆开,挑战调到舒服的范围里。它的好名字叫「减负」「人性化」「好体验」。
第二,消灭混沌。乱让人不安,就把一切提前整理好:知识成体系,路线有导航,答案在手边。它的好名字叫「效率」「最佳路径」。
第三,切断纠缠。争论伤和气,就回避冲突,过滤掉不同的声音,只和想法一样的人待在一起。它的好名字叫「和谐」「情绪价值」。
三个动作做完,人确实舒服了:不困惑,不混乱,不冲突。这种舒服,就是假幸福。
文章特别说明:假幸福里的愉快是真的,假在它的来路。真幸福是走完了全程——看见了差别,找到了路,憋着的劲放了出来;假幸福绕过了全程,直接把终点的感觉发给你。就像糖精之于粮食:甜是真甜,营养是零。
对照第 8 章到第 15 章讲的那条路:一个真问题咬住你,你不逃;你在没有现成答案的一锅粥里徘徊、试错;你让矛盾尖锐起来,在冲突里做出选择;最后,憋了很久的劲轰地放出来,一个新的看法出生了。
假幸福的三个动作,正好把这条路的三段一一剪断:撤走张力,没有东西咬住你;消灭混沌,没有地方让新东西慢慢结晶;切断纠缠,没有矛盾逼你往前走。三段全断,顿悟就永远不来。
最可怕的是,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文章说:高压会激起反抗,舒适只会让人沉睡。人只是越来越舒服,也越来越平庸,直到某一天真的需要创造,才发现那口井早就干了。
那篇文章里最亮的一句话是:真幸福不是舒适,是顿悟。
舒适是没有张力的状态: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疼,平平的,稳稳的,也空空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在生长。顿悟是张力放出来的那一瞬:困惑攒够了劲,在某一刻一下子贯通了,一个新的看法在你身上出生。
舒适是零的平静,顿悟是生成的狂喜。
文章还借了经济学里的一条老规律:劣币驱逐良币。假幸福来得更快、更便宜,于是人们纷纷选它,真幸福就越来越没人要了。它说,这条规律在意义的领域里同样成立:假幸福,驱逐真幸福。
这里要防一个大误会:这不是劝你去找罪受。
那篇文章说得很清楚:张力不等于折磨,混沌不等于混乱,纠缠不等于内斗。要分清两样东西——一样是生成性的难受,像一道题卡住时的憋,像被人反驳时的不服;另一样是破坏性的痛苦,像被羞辱、被伤害、被压得喘不过气。前一种是新东西的产道,后一种才是该被消除的伤害。
假幸福的错,不在它消除了痛苦,在于它把产道也当成了伤害,一起封死了。
如果你正在经历的是后一种,那不是本章说的「张力」。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信得过的大人,也可以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说完假幸福,也要老实说一句:真的创造,是有代价的。
站上有一篇依据王德生《三律心理学》写成的文章,叫《创造力的诅咒与破解》,列了三种代价。一是张力关不掉:一个问题咬住了你,吃饭、走路、睡觉都在想,停不下来。二是想通以后的孤单:你看一件事的方式变了,身边的人一时跟不上,你说什么都像在说外语。三是选择收不回:押了一个方向,花了时间,就很难退回去。
那篇文章也核对过一个流行的说法:「搞创造的人都有点疯」。它的结论是,大样本的研究并不支持这种笼统的说法。创造的代价是真的,可它不是天才的宿命,更像是条件没配齐时收到的账单。
所以,破解也都落在条件上,不落在咬牙上:给张力留一个出口,写下来,或者说给一个听者听;把你的新看法,讲成别人能一步步跟上的样子;把一个大赌注,拆成几个输得起的小实验。
这件事放到今天,有了一个新的分量。那篇讲假幸福的文章说,一个新的假幸福供应者已经到了,它叫「让 AI 替你做」。
问题刚冒头,就交给它;一锅粥还没来得及熬,它已经替你整理好了;矛盾还没尖锐起来,它已经帮你调和了。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顺滑,也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废掉了自己生出新东西的本事。
同一台机器,在另一种人手里,是放大器:让它去承包重复的活,自己腾出时间和真问题死磕;让它摆出大量可能,给自己的一锅粥添料;让它把几种相互冲突的看法摆上桌,自己在更尖锐的矛盾里做选择。
文章的分工说得很好:AI 做宽度,人做深度;AI 做镜子,人做眼睛。顿悟,必须靠你自己忍耐张力换来——这件事,过去不能外包,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一个已经被假幸福喂软了的人,怎样把创造的胃口找回来?那篇文章给了三样土:
三样土养上一段时间,第一次真顿悟来的时候,你就换了一种货币。从那以后,假的那一种,在你这里开始贬值。
同一个人,同一个周六下午,同一本书,同一台 AI。看两种过法。
第一种。 下午两点,林小满要读《乡土中国》的一章。她把这一章的题目发给 AI,请它总结要点。三十秒,五条要点来了,条理清楚。她读了一遍,觉得懂了。两点十分,任务完成。剩下的下午,她刷了一会儿视频,又和同学聊了一会儿天。一切都很舒服。晚上躺下,她想回忆一下这一章讲了什么,只记得一个词:「差序格局」。那个下午,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二种。 下午两点,她自己读这一章,读得很慢。读到一半,有一句话让她很不舒服:书里说,中国人的关系像石子丢进水里的波纹,由近到远。她心里冒出一句:「那我们班的微信群算哪一圈?」前半个小时,她不开 AI,只和这个问题待着,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圈,画不出来,很烦。三点,她打开 AI,只说了一句:「先别解释这本书,替反对『波纹』这个说法的人说几句话。」它说了三条。第二条让她一下子停住:网络上的关系,也许不是一圈一圈往外推的,是一块一块跳着连的。那一刻,她有点坐不住,在本子上写了半页。晚上躺下,那半页还在她脑子里转。
两个下午,一样长。第一种,舒服,平,空。第二种,难受了半个小时,痛快了一分钟,留下了半页纸和一个新问题。
第四节那句话,放在这里最清楚:舒适是零的平静,顿悟是生成的狂喜。区别不在用没用 AI,两种过法都用了;区别在,第一种让它替你绕过了那一段,第二种让它陪你穿过了那一段。
第二节说,假幸福是靠三个动作造出来的。每天睡前,可以用三个问题,查一查今天有没有被这三个动作喂过:
三个问题,每个只答「有」或「没有」。连着记一周,数一数「有」有几个。
数出来多,不用自责。第五节说过,不是所有的难受都该留着:被羞辱、被压得喘不过气,那样的难受本来就该拿掉。要留的,只是那种会长出东西来的难受。
数完以后,下一周试着少一个「有」:一道题卡住了,先和它待十分钟再看答案;一个念头没想清楚,先写在纸上,别急着请人总结;一个同学反对你,先说一句「你再说说」。
少一个,就够了。真幸福,是从这样小的地方,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本章「放回日子里」,何一舟把周日下午的第一个小时留给了那辆车。三个月以后,那一个小时变成了什么样?
第一个月,他常常坐不住。前半个小时不开 AI 的规矩,他破过好几次;有两个周日,他干脆没坐下来。他在留白账上老老实实记了:「这周没做到。」
第二个月,他坐得住了,可是常常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把自行车倒过来,一边转前轮一边发呆,一个小时就过去了。他一度怀疑,这样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日,他一边转前轮一边发呆,忽然想通了一小块:他一直只盯着车,从来没有把骑车的自己算进去。那一刻,他说自己「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那一下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让他跳起来的那个念头,是在第二个月那些「什么也想不出来」的周日里,一点一点泡出来的。那些看起来白白浪费的下午,其实一个也没浪费。
三个月里,他刷视频的时间没有少很多。可是他说,刷视频的时候,心里总惦记着那辆车。以前,刷完视频心里是空的;现在,刷完心里有一样东西在等他。
第四节说,假幸福驱逐真幸福。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尝过一次真的顿悟,假的那一种,在他这里就开始贬值了。
说到假幸福,很多家长第一个想到的是游戏。其实,游戏里两种幸福都有。
有的游戏,给你的是真幸福的样子:一关卡了很久,试了很多次,终于找到办法打过去。那一下的痛快,和一道难题突然想通,是同一种东西:张力攒够了,在一个出口放出来。很多人玩游戏玩得最投入的时候,恰恰是被一关卡住、又不肯放弃的时候。
有的玩法,给你的是假幸福的样子:不停地抽、不停地领奖励、不停地刷新,每一下都有一点甜,可是从来没有一关需要你卡住,也从来没有一下让你真的想通什么。玩完三个小时,和第一节那个刷视频的晚上一样,什么也没留下。
分辨的办法,还是第二节那三个动作:它有没有替你撤走张力?有没有替你把一切安排好?有没有让你只和想法一样的人待在一起?
一个会分辨的人,不一定要戒掉游戏。他只是会发现,自己更喜欢那些会卡住自己的关卡。
何一舟算了一下,自己每个周日下午,差不多三个小时在刷视频。
他没有删掉 App。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周日下午的第一个小时,留给那辆会晃的自行车,前半小时不许打开 AI。
第一个周日,他坐立不安,二十分钟就想去拿手机。第三个周日,他把车倒过来,一边转前轮一边在本子上画。那天晚上,他想通了其中很小的一块。
他后来对林小满说:「那一下,比刷一个下午的视频都爽。」
林小满说:「那是真币。」
带走的话
舒适是零的平静,顿悟是生成的狂喜;别让绕过来的快乐,替你付掉了本该穿过去的那一段。
挑一个星期里固定的一小时,给别扭本里最咬人的那个问题。前半小时不开 AI,只和它待着;后半小时再请 AI 当对手。连做三周,记下每一次的感觉:哪一次是舒服,哪一次是痛快。
这一编七章,沿着一件新东西出生的顺序,走了一遍。
第 11 章:起点是一粒沙——裂缝。它用四个信号暴露自己:说不清,对不上,绕不过,收不拢。先量它有多深,再看它长到了哪一步;最值钱的,是在微裂的时候下手。
第 12 章:匮乏不是缺东西,是断了路。缺东西不可怕,路断了才逼人。好的约束关掉老路,坏的压迫关掉你。
第 13 章:原创几乎总是被逼出来的:旧路走死,张力攒到临界,新路突入。优化和翻滚,是它的两个替身。被逼不是躺着等,平时要给发生留一扇窗。
第 14 章:从无到有,要形状、路、土三方一起撞;撞完了,还得有人递出、有人签收,不然就退回去。
第 15 章:内卷可以是新东西出生前的第一个冲程:备料。同一场苦,盼着一样东西出生,是产程;只盼名次,是酷刑。
第 16 章:推着这一切走的,是三条律:认出样子,裁出路,找到劲的出口。它们也会卡死,变成刹车。
第 17 章:真幸福是顿悟,假幸福是麻醉。假幸福撤走张力、消灭混沌、切断纠缠,一点也不疼地杀死创造。
七章合起来,是一句话:
新东西不是想出来的:它从一道裂缝开始,被一个死结逼到临界,在三方的碰撞里长出来,最后要有人递出、有人签收。
把这一编串成一条路,大致是这样:
这张路线图不是一条流水线。每一步都可能退回前面几步重来;很多新东西,也就停在了某一步上。第五编会把这条路,变成一道一道能动手的工序。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前三编说:创造力是死结、留白、听者凑成的处境;新东西从裂缝开始,被逼到临界,在三方的碰撞里长出来。这一编把 AI 放进这个处境里,一处一处地看。
先弄清它是什么。第 18 章讲大模型到底在做什么:它不是一座答案仓库,是一台当场生成的机器。第 19 章讲它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需要你。第 20 章讲怎样看出一个漂亮答案的根歪没歪。
再看它在三件处境里站在哪一边。第 21 章看死结:它能替你把死结造得更尖,也能替你把它写顺、抹平。第 22 章看留白:它能替你省下时间,也能把省下的时间吃掉。第 23 章看听者:怎样让它当一个真的对手,又为什么最后签字的只能是人。第 24 章看接缝上的那个人:同样用 AI,有人一直在委托,有人学会了调度,有人和它咬合在一起。
这一编的反差是:同一台机器,在每一件处境里都有两副面孔;让它露出哪一副的,是用它的人。
何一舟做研究性学习,问了 AI 一个问题:「保温杯为什么能保温?」得到一段很好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第二段回答也很好,可是和第一段不一样:举的例子不一样,顺序不一样,连结尾的那句总结都换了。
他有点糊涂,问它:「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很多人以为,AI 背后有一座巨大的仓库,里面放着现成的答案,你一问,它就去仓库里取。本章要说的是:它不是在取,它是在生。
今天的大模型,大致是这样造出来的:让一个很大的程序读海量的人类文字——书、文章、网页、对话——读的时候反复练一件事:看了前面的字,猜下一个字最可能是什么。练到后来,它猜得非常准。
它回答你的时候,做的也是这件事:看着你的问题和它自己已经写下的字,猜下一个字,写下来;再看着这一切,猜再下一个字。一个字接一个字,接成一段话。每接一步,它都会回头看前面写了什么,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所以,同一个问题问两遍,会得到两段不同的回答:每一次,都是从头接一场新的龙。
王德生的另一本书《AI 时代为何发生学哲学必须成为每个人的主科》,用本书的三个字,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大意是:大模型的底,是一锅人类语言的老汤,那是土;每一步,是会回头看的词语接龙,那是路;每一个回答,是这一次第一次浮现出来的样子,那是形状。
在他看来,这正说明:大模型是发生学的一次工程实现。它的回答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等着被取出来的,是这一次当场长出来的。他甚至说,第一个用事实打破「本来在那儿」这种想法的,就是大模型。
大模型不是答案的仓库,是一台当场生成的机器。
明白了这一点,就明白了 AI 最让人头疼的毛病:一本正经地胡说。
它生成的是「接下来最像该出现的字」。大多数时候,最像的就是对的;可是有时候,最像的只是「听起来对」。于是它可能编出一本不存在的书,一句没人说过的名言,一个看上去很像样的年份,而且说得和真的一样流利。
这不是它在故意骗人,是它干活的方式本来就是这样。所以有一条要记牢:它说得流利,不等于它说得对。流利,只说明这段话像人话。
第 20 章会专门讲,怎样看出一个漂亮答案的根歪没歪。
网上流传着很多让 AI 答得更好的技巧:让它「一步一步地想」;先给它几个例子;让它先去查资料再回答;让它扮演某一行的专家。
这些技巧都有用。王德生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看法:它们有用,是因为各自抓住了三个字里的一个。一步一步地想,抓的是路;给例子、先查资料,给它添的是土;扮演专家,是先给它定一个形状。
各只抓一个字,所以各有上限。第 3 章说过,用三只眼睛轮流看同一件事,再让三份看法互相挑毛病,产出能再高一截。这就是把三个字一起抓住。
历史上有过很像的一段。
蒸汽机在十八世纪初就开始干活了,后来越改越好,推动了一场工业革命。可是直到 1824 年,法国的年轻工程师卡诺,才写出讲「热怎样变成动力」的原理,为后来的热力学打下了底座。机器跑了一百多年,原理才赶上来。
王德生认为,大模型今天也处在这样的阶段:机器已经在跑了,讲清它什么时候稳定、什么时候可靠的原理,还没有完全赶上来。他还观察到,今天的大模型碰到复杂的问题,常常要靠大量地试、反复地生成去碰答案,花费很大,效率并不高。
他的主张是:发生学可以当这台机器的「操作系统」——懂得它是怎样生成的人,才知道怎样用它,才能和它结成真正的搭档。这是他的判断,本书把它记在这里,也请你自己去检验。
明白了它是一台当场生成的机器,用法就跟着变了:
第一节里,何一舟发现同一个问题问两遍,回答不一样。他后来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办法。
他把「保温杯为什么能保温」问了三遍。三份回答,都讲了真空层;可是第一份多讲了一句「杯壁的镀层能把热反射回去」,第二份多讲了一句「杯盖是最容易漏热的地方」,第三份多讲了一句「密封圈老化会让保温变差」。
他没有去挑哪一份最好。他把三份回答里所有提到的东西,合成了一张清单:真空层,镀层,杯盖,密封圈,杯口的大小,倒进去的水有多满。
这张清单,后来派上了大用场。第 19 章里,他那个白杯子为什么不保温,就是照着这张清单一样一样查的;查到密封圈那一项,才发现了那道小裂口。
这个办法的道理,就在本章讲的那件事里:每一次回答,都是一场新的接龙,每一次都可能漏掉一点、多出一点。只问一次,你拿到的是一场接龙的样子;问三次,把它们合起来,你拿到的是一张更全的地图。
当然,地图上的每一项,还是要你自己去碰一碰,去核一核。
第四节说,它生成的是「最像该出现的话」。有几类地方,「最像」和「对」离得特别远,要格外小心:
| 地方 | 为什么容易错 | 怎么查 |
|---|---|---|
| 精确的数字 | 数字只要「像」就能接得很顺 | 找原始的统计或者原文 |
| 年份和日期 | 相近的年份,接起来都很自然 | 对照可靠的年表或者百科 |
| 人名、书名、出处 | 它可能拼出一个像样却不存在的名字 | 在图书馆或学术搜索里找原书原文 |
| 原话引文 | 大意对了,字句可能是它补出来的 | 在原文里找到那一句 |
| 很新的消息 | 它学到的东西有截止的时间 | 查最近的新闻或官方来源 |
| 要一步步算的题 | 看起来算对了,中间可能跳错一步 | 自己验算一遍 |
| 关于你自己的事 | 它不知道你的情况,只能猜 | 你自己最清楚,别让它替你猜 |
七个地方,最后一个最容易被忘:它说「像你这样的学生,通常会……」的时候,它说的是一个平均的人,不是你。
读完这一章,你对 AI 的信任,最好分成两种。
一种是信它的「宽」。它读过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能在一瞬间摆出几十种说法、几十个角度、几十条线索。在「把可能摆出来」这件事上,可以放心地多用它:找反对者,找旁门,找你没想到的可能。
另一种是不轻信它的「准」。它说出来的每一个具体的数、年份、人名、引文、结论,都是当场生成的,最像的不一定是对的。在「这一句到底对不对」这件事上,要自己去核。
两种信任分开以后,用法就清楚了:让它负责宽,你负责准。它把地图铺开,你去地图上的每一个点踩一踩。
何一舟后来给自己的 AI 开场白里,加了一句:「你负责多,我负责对。」他说,这一句,是被那本不存在的书教会的。
第七节第二条说,同一个问题,可以换两台机器问。这一条值得多说几句。
不同公司的大模型,读过的文字不完全一样,训练的办法也不一样。它们像是在不同的书房里长大的几个人:大部分时候说的差不多,可是在某些地方,会说出很不一样的话。
这些「很不一样」的地方,最值得看。一个问题,三台机器答得几乎一样,多半是那个问题已经有了很稳的说法;三台机器答得打起架来,那里多半就是一道缝——要么是这个问题本身还有争议,要么是其中一台,正在一本正经地胡说。
何一舟做过一次对照。他问三台机器:「保温杯的盖子,对保温影响大不大?」两台说影响很大,一台说影响不大、主要看杯身。
他没有去猜谁对,而是把三份回答里各自的理由列出来,然后做了一个小实验:同一个杯子,盖着盖子和虚掩着盖子,各装一次热水,隔三个小时量温度。结果,盖子虚掩的那一次,温度低了很多。
三台机器的分歧,没有替他给出答案,可是替他指出了一个值得用温度计去碰一碰的地方。
几台机器说得一样,多半有稳的说法;它们打起架来的地方,值得你亲手去碰。
很多同学第一次用 AI,最惊讶的是:它太会说话了。条理清楚,语气得体,连小作文都写得比自己好。
第二节说过原因:它读过的人类文字,比任何一个人一辈子能读到的都多,又在「猜下一个字」这件事上练了无数遍。人类写过的好句子,它都见过;好句子是怎样一句接一句的,它也见过。
可是「会说话」和「懂」,是两回事。一个人说一句话,背后有他见过的东西、碰过的东西、在乎的东西;第 19 章会说,这三块地,机器只有第一块,而且只有那块地上的文字。它的话说得漂亮,是因为它见过很多漂亮的话;不是因为它见过那件事。
这一点,对你有一个很实用的提醒:别因为它说得好,就觉得它说得对;也别因为自己说得不如它,就觉得自己想得不如它。你说得笨一点,可是你说的那件事,你真的碰过。
何一舟的研究报告里,有一段 AI 帮他写的背景,引了一本讲保温材料的书,书名、作者、年份都有。
林小满问他:「这本书你看过吗?」他去图书馆的检索系统里查,又在网上查,都没有找到。他回去问 AI,AI 很客气地道了歉,说这本书可能并不存在。
他在修改记录里写:「原来以为它是查的,被一本不存在的书推翻了。现在,它给我的每一个出处,我都去核一遍。」
带走的话
大模型不是答案的仓库,是一台当场生成的机器;把它当仓库用,你会被它编出来的东西骗,也会把它用小了。
挑一个你真在意的问题,问同一台 AI 两遍,再换一台 AI 问一遍。把三份回答并排放着,用笔圈出它们互相对不上的地方。挑一处,自己去查原始的出处,看看谁对,或者是不是都不对。
想象一个厨师:天下所有的菜谱,他都背得出;每一道菜的做法、火候、讲究,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他从来没有尝过一口,从来没有被油烫过手,也不在乎你吃得开不开心。
你请他做一道菜,他会给你一份无可挑剔的做法。可是,这道菜咸不咸,你家的锅火力够不够,你奶奶牙口好不好,他一样也不知道。
今天的大模型,有点像这个厨师。它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需要你?本章来回答。
先拆一个流行的看法。
王德生在《SDE 思想创新智能体的工程原理》里说,大模型会推理了,很多人就以为它正走在通往创造的路上。可是「会推理」和「会创造」被悄悄当成了一回事,它们不是。
他把一个新想法的出生,拆成三步:两种说法先撞成一锅粥;粥里慢慢长出一个共同的骨架;最后这个骨架被拔高成一条新的、可以说出来的道理。三步,各由一种思考方式推着走:
| 一步 | 靠什么推 | 它在做什么 |
|---|---|---|
| 撞 | 演绎 | 把两种说法各自推到底,推到它们在同一件事上说出不相容的结论,逼出矛盾 |
| 长骨架 | 类比 | 发现「这里的冲突,和那里已经解开的一个,是同一个形状」 |
| 拔高 | 归纳 | 把局部长出来的结构,提成一条一般的新道理 |
这里有一个很反直觉的事实:三步里,严格意义上的形式逻辑,只有演绎一种。演绎只把前提里已经有的东西摊开,不添新的;它能制造碰撞,自己却生不出新想法。生出新东西的力气,在类比和归纳上:它们都要越过前提,往外走一步。
那篇文章的一句话很好记:形式逻辑是压力盘,不是产房。
那大模型缺什么?那篇文章说,它不缺料。关于形状、路、土的料,它都塞得满满的。缺的是:料全是冻着的。
形状是冻的。你问它「什么是创造力」,它答得飞快,因为它取的是课本早就定好的一个现成样子。那是回忆一具标本,不是当场造一个新的。文章说,答得飞快,恰恰是没有发生的证据。
路是冻的。它肚子里有海量「已经走完的路」:现成的推理,现成的论证。从 A 到 B 怎么推,它能复述;可是在一个从来没有人走过路的地方,它开不出一条新路。
土是冻的。它读过的,是人类谈论世界的文字,不是世界本身。它没有碰过一样东西,没有一个自己,也不朝任何方向使劲:训练一结束,它就冻住了。
这里要借王德生的一个说法:人活在三块地上。脑子里想的那块,叫理念界;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叫现实界;心里那个「我」的那块,叫自我界。
他认为,一样东西要成为知识,得在三块地上完整走一遍:在脑子里成形为一个概念,在现实里经受一次校准,再被一个人承担起来、认下它的意义。
大模型只有第一块地,而且只有那块地上的文字。所以王德生常说一句话:信息生出来了,不等于知识生出来了。
那怎么办?那篇文章说:从外面,把它没有的东西接进去。接的人,主要是你。
| 它缺的 | 谁接进去 | 怎么接 |
|---|---|---|
| 现实:碰过世界 | 你 | 带进真实的限制、你自己测的数据、实验的结果、事情的后果 |
| 自我:有人在乎 | 你 | 带进你的判断、你的立场、你押在哪一个问题上 |
| 劲:往哪里使 | 你的问题 | 一个好问题,给它定一个方向和一个高度差 |
最后一行最值得多说一句。机器自己不朝任何方向使劲;你的问题,给它装上一个落差:从现在的一堆碎片,到你想要的那个东西,中间的高度差。文章说:提问不只是提问,是给一个冻住的系统,装上一个朝着目标的落差。
一个好问题,是给一台冻住的机器装上一个落差;它化不化得开,看你接进去了什么。
王德生还指出过一件事:普通人用大模型的难处,常常不是模型不够强,是「问题有多复杂」和「会不会把问题说出来」之间,隔着一大截。
一个人心里的困惑,往往又深又乱;敲进对话框的,却只有一行字。那一行字,只是真实困惑外面的一层薄壳:里面的现实,里面的在乎,里面那个对不上,全都没带进去。
对着一层薄壳,机器只能还你一个标准的、冻着的回答。所以,用 AI 最要紧的一步,不在按钮上,在你自己:把困惑说全。
何一舟有两个保温杯:蓝的便宜,白的贵了一倍。
薄的问题是:「保温杯为什么能保温?」AI 讲了一遍真空层、反射、导热,讲得很好。可是这些,课本上都有。
厚的问题是:「我有两个保温杯,都装上九十度的开水,三个小时以后,便宜的蓝杯还有五十八度,贵的白杯只剩四十一度。说明书上两个都写着真空双层。贵的反而差,这和我以为的对不上。我想知道,贵的到底贵在哪里,还是我测错了。请你先别讲原理,先列出可能让白杯变差的几种情况,每一种,告诉我在家里怎么查。」
这个厚问题里,有他测的数据(现实),有他想弄明白的事(在乎),有一个对不上(死结),还有一个方向(落差)。
把一个薄问题改厚,只要往里面加四样东西:一个你自己见过或者测过的事实,一个你为什么在乎,一个对不上,一个你想要的方向。下面是三个练习,左边是薄的,右边是厚的:
| 薄问题 | 厚问题 |
|---|---|
| 「帮我写一篇关于友谊的作文。」 | 「我和一个朋友上学期闹翻了,到现在也没和好。我以前觉得好朋友不会吵架,可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恰恰是最在乎对方的时候,这和我以前想的对不上。我想写一篇作文,把这件事想清楚。先别写,先问我三个问题。」 |
| 「浮力是怎么回事?」 | 「我把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瓶放进水盆里,它没有完全沉下去。可是瓶子加水一共比它排开的水还重一点点,我觉得它应该沉。是我称错了,还是我哪里想错了?先列出可能的原因,再告诉我每一种怎么查。」 |
| 「怎么提高学习效率?」 | 「我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可是第二天记住的很少。我发现,周末下午学一个小时,记得反而多。这两件事对不上。我想弄明白,是时间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先别给建议,先帮我列出我该记录哪些东西。」 |
三个厚问题,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都不要现成的答案,都先把自己的事实和别扭交出去,再请 AI 做一件具体的小事——问我问题,列可能,列要记录的东西。
你可以照这个样子,把你这一周问过 AI 的三个问题,都改厚一遍。改完以后看一看:改厚的过程里,你自己是不是已经想清楚了一半?
第四节说,一样东西要成为知识,得在想的、碰的、心里的三块地上走一遍。一个只长在「想的」那块地上的问题,可以这样补:
先看一个只在想的地上的问题:「什么是幸福?」这样问 AI,它会给你一段哲学史,从古希腊讲到今天,讲得很好,可是和你没什么关系。
补上碰的那块地:写下一件你亲眼见过、亲手碰过的事。比如,「我奶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早饭,她说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候。我不明白,起那么早,为什么会幸福。」
补上心里的那块地:写下你为什么在乎。比如,「我总觉得幸福是轻松,可是奶奶的幸福一点也不轻松。我想弄明白,是我想错了,还是她在骗自己。」
三块地补齐,问题变成了:「一件又累又早的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幸福?」这时候再去问 AI,再去读书,读到的东西,就会一句一句地和你奶奶的早饭撞在一起。
第 17 章说过:真幸福不是舒适,是顿悟。你奶奶那一碗早饭,也许正是这句话的一个例子——可是这一句,要你自己在三块地上走一遍,才算真的懂。
这一章说了很多「冻着」的坏处。要补一句公道话:冻着的料,也很值钱。
人类几千年攒下来的知识,大部分都是以「冻着」的样子存下来的:课本里的定理,词典里的释义,百科里的条目。它们不会当场发生,可是它们是地基。没有这些冻着的料,第 29 章那三家撞一篇,连三家都凑不出来。
一个大模型,把这些冻着的料,存得比任何一座图书馆都多,取得比任何一个图书管理员都快。这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
问题不在料是冻着的,在于它只是冻着的。冻着的料要变成新东西,得先化开,再撞。化开它的,是本章第五节说的三样东西:你碰过的现实,你在乎的事,和一个装上了落差的好问题。
所以,用 AI 的第一步,常常不是问它,是先想清楚:我要化开的,是哪一块料?我手里有什么现实、什么在乎、什么落差,能把它化开?
想清楚这三样,再去敲那座冻着的图书馆的门。它会把你要的那一块,一下子递到你手里。
第九节讲了怎样给一个问题补上现实和自我。这里再拿一个高中生常有的问题,做成一张表:「我为什么一到考试就紧张?」
| 地 | 只在这块地上,问题是什么样 | 补上以后,多了什么 |
|---|---|---|
| 想的 | 「考试焦虑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原因包括……」 | 一堆道理,都对,可是和你没关系 |
| 碰的 | 你记下来:哪几次考试最紧张?数学比语文紧张,小考比大考紧张 | 一个对不上:为什么小考反而更紧张? |
| 心里的 | 你写下为什么在乎:「小考的成绩,爸妈每次都会问;大考,他们反而不问了」 | 一个真的死结:紧张的,也许不是考试,是考完以后的那一句问话 |
只在「想的」那块地上,AI 能给你一篇很好的文章;三块地补齐以后,你手里才有一个真正属于你的问题。再去问 AI,再去读书,读到的东西,会一句一句和你那几次小考撞在一起。
这里要加一句:紧张是很常见的,大多数时候,它是可以被看清、被慢慢调整的。可是如果它已经让你吃不下、睡不着,影响到了每天的生活,请告诉家长或者老师,也可以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聊一聊。
第五节说,一个好问题,是给冻住的机器装上一个落差。落差怎样装?三个小办法:
一是说出「现在」。你现在手里有什么:测过的数,读过的书,一个对不上。第七节那个厚问题里,「蓝杯五十八度,白杯四十一度」,就是现在。
二是说出「想要」。你想要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一样具体的东西:一张可能的清单,三种查法,一个最强的反对者。「先别讲原理,先列出可能,每一种告诉我怎么查」,就是想要。
三是说出「不要」。你不要什么:不要总结,不要平衡的说法,不要超过三百字。「不要」,常常比「要」更能把落差装准。
现在、想要、不要,三样都说出来,一台冻住的机器,就有了一个往下流的方向。三样都不说,只丢一句「保温杯为什么保温」,它只能在一片平地上,把课本里的话再说一遍。
AI 给他列了五种可能。第三种是:真空层可能漏了气。它还说了一个查法:装热水以后,摸摸杯子外壁,如果外壁明显发烫,真空层多半坏了。
何一舟去摸,白杯的外壁烫手。
他又把杯盖拆开,发现密封圈上有一道小裂口。两件事,都是 AI 碰不到的,是他的手碰到的。
他在修改记录里写:「原来以为贵的一定好,被自己的温度计推翻了。AI 列出了可能,杯子是我摸的。」
带走的话
大模型的料再多,也是冻着的;你接进去的现实、在乎和一个好问题,才让它化开。
把你最近问过 AI 的一个薄问题,改写成一个厚问题:加进你自己测的或见过的一个事实,加进你为什么在乎,加进一个对不上,最后告诉它「先别讲原理,先列可能,并告诉我怎么查」。两次的回答并排放着,看看差在哪里。
期中考试,高二(3)班的数学平均分掉了八分。班主任有点急,让班长写一份分析。
班长问了 AI,得到一段很漂亮的分析:手机使用时间增加,睡眠不足,期中前活动太多,复习不系统。每一条都有道理,还配了改进建议。
林小满看了,问了一句:「这次的卷子,是谁出的?」
原来这次换了出题老师,题型也变了,年级里好几个班都掉了分。那段漂亮的分析,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可它从头到尾站在一个没说出来的前提上:分数下降,就是学生变差了。
这个前提歪了,上面长出来的每一句,再漂亮也是歪的。
一个回答里的错,大致有两种。
一种是果子的错:一个年份写错了,一个数算错了,一个人名张冠李戴。这种错好查,也好改,改一句就行。
另一种是根的错:整个回答站在一个没说出来的假设上,而那个假设是歪的。这种错最难查,因为每一句单看都对;也最难改,因为你改哪一句都没用。
王德生对大模型的这种毛病有一个很准的说法,大意是:它的毛病常常不在某一句,在根上,而且是一种它自己纠正不了的偏斜;只在输出上修修补补,就像去纠正哈哈镜里的影子。出路是:判根,而不判果。
果子错了,改一句就行;根歪了,改一百句也没用。
还有一种情形比错更隐蔽:什么也没发生。
第 3 章提过王德生的一个词,流畅空转:一段解释可以很顺、很全、很有道理,而这一轮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在《AI 时代最需要学习的是什么?》里给它配了几把尺子。换成学生读完一段 AI 回答以后可以问自己的三句话:
三句都答「没有」,这一段再漂亮,也是空转。
今天,AI 能一下子给出好几个「合逻辑」的猜想,听上去是好事。王德生提醒过一句:这些猜想合逻辑,合的是什么逻辑,非常重要。
逻辑只管从前提推到结论不出岔子。前提歪了,推得越严密,结论歪得越稳当。班长那段分析,从「分数下降等于学生变差」一路推下去,推得严丝合缝;问题不在推,在起点。
所以,看一个回答,别先看它推得顺不顺,先看它从哪里出发。
怎样判根?三个问题,今天就能用:
第二个问题最要紧。王德生在讲思想创新智能体的那篇文章里,把「用更多的文字去证明文字」列为最危险的一种故障,叫空转:它的产出最漂亮,逻辑光洁,只是死的。查它的办法只有一个:看有没有至少一条来自文字以外的证据。
判根这件事,机器替不了。它读的是文字,它的根也长在文字里;它没有被现实打过脸,也就很难看出哪一句话的根悬在半空。
第 8 章说过:看出一个说法的根歪没歪,讲不会,只能被烫——相信过一个漂亮的答案,交上去,被现实打一次脸。被烫过的人,下一次读到那种漂亮,手会先停一下。
王德生说,能判根的人的稀缺,是 AI 时代最深的一种稀缺。答案越来越便宜,看得出答案站在哪里的人,越来越贵。
第一节那份分析,班长后来请 AI 把它的前提列了出来。清单是这样的,右边一栏,是他自己一条一条标的:
| 这段分析默认了什么 | 碰过现实吗 |
|---|---|
| 两次考试的难度差不多 | 没碰过 |
| 分数下降,说明学生掌握得变差了 | 没碰过 |
| 这学期同学们用手机的时间变长了 | 没碰过,只是感觉 |
| 睡眠变少会让成绩下降 | 有研究支持,可是没查过本班的情况 |
| 期中前活动比往年多 | 碰过,学校日程表上查得到 |
| 只有本班掉了分 | 没碰过 |
六条前提,只有一条真的碰过现实。整段分析最要紧的那两条——难度差不多、只有本班掉分——恰恰都悬在半空。
他去年级组要了成绩,碰了一下最后那一条:好几个班都掉了分。一碰,这条前提就倒了;它一倒,上面长出来的五条原因,全都失去了根。
这张表的做法,你也可以用:请 AI 列前提,自己标「碰过」「没碰过」,从没碰过的里面,挑最要紧的那一条,先去碰。多数时候,碰一条就够了。
判根判多了,会发现歪掉的根,常常就那么几种。认得它们,判起来快很多。
一、拿一小块说一大片。 「我们班三个人用了这个学习法,成绩都涨了,所以这个方法有效。」三个人,说不了一大片;而且那三个人,也许本来就在涨。查它的问题:这一小块,能代表那一大片吗?
二、把一起出现,当成因为。 「天气越热,冰淇淋卖得越多,淹水的人也越多,所以吃冰淇淋会让人淹水。」冰淇淋和淹水一起变多,是因为天热,人都去游泳了。查它的问题:它们是互相推着走,还是被同一样东西推着走?
三、只看活下来的。 「好几个学长都是高三才开始用功,也考上了好大学,所以不用急。」你听到的,是考上了的学长的故事;高三才用功、没考上的,很少有人来讲。查它的问题:那些没成功的,去哪儿了?
四、把感觉当成事实。 「大家都觉得晚自习没用。」是大家,还是你身边的几个人?是觉得,还是测过?林小满的排队研究,一开始就差一点栽在这里:她觉得旁边的队快,秒表却说不是。查它的问题:这是量出来的,还是觉出来的?
四种歪根,AI 也会犯,而且说得比人更顺。第五节的三个问题之外,再加上这四个小问题,一段漂亮的分析,根歪没歪,大多能查出来。
判根,可以做成一张随身的小卡。每次读到一段让你想点头的分析,就填一张:
填这张卡,最难的是第二栏:一段话默认的东西,常常藏得很深。第五节说过,可以直接请 AI 把前提列出来;它列出来以后,你再挑一条自己觉得最要紧的,去碰。
填得多了,会有一个小变化:你读到一段漂亮的话,手会先停一下。第 8 章说判根要靠「被烫」;这张卡,是在还没被烫之前,先替自己试一试温度。
判根是一门本事,也会出错。林小满就判错过一次。
班上有一份关于「高中生每天用手机多久」的调查报告,结论是:本校学生平均每天用手机超过三个小时。她读完,填了一张判根小卡,在「没碰过现实」一栏写下了一条前提:「这个数字是学生自己估的,不可靠。」她很得意,觉得自己挑出了一个歪根。
做报告的同学看了,只说了一句:「这个数字不是估的,是大家手机里自带的屏幕使用时间,截图交上来的。」
她去看了原始记录,果然是截图。那条前提,碰过现实,而且碰得很扎实。
她在否决账上记了这一笔,死法写的是:「我没看原始记录,就判了它的根。」
这一次判错,教给她一件事:判根的时候,自己也在做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也有前提。她那个判断的前提是「调查里的数字,一般是估的」——这一条,她自己也没有碰过现实。
所以,判别人的根之前,先看一眼原始记录;判完以后,也把自己的判断,放进第 40 章那本否决账里,等着被证明对或者错。一个从来不会判错根的人,多半是一个从来不判根的人。
这一章说判根不判果,不是说果子的错不要紧。
一个年份写错了,一个数算错了,第 42 章会讲,它也可能让你在校报上登一则更正。而且,果子的错有时候是一个信号:一段分析里,要是一连出了好几个果子的错——这个数对不上,那个出处找不到——那它的根,多半也不太稳。写的人如果连这些都没核,那些没说出来的前提,大概也没碰过现实。
所以,判一段话,可以先从果子下手:挑两三个具体的数字、年份、出处,核一核。核下来都对,再往根上查;核下来错了好几处,根上的问题,常常就在附近。
判果是判根的入口。只判果,会被一段每一个数都对、根却歪了的分析骗过去;只判根,会漏掉一个具体的、会让你当众出丑的错。两样都要,先易后难。
班长后来重写了那份分析。他先请 AI 把原来那段分析的前提列出来,列到第三条,赫然写着:「假设两次考试的难度相当。」
他去年级组要了几个班的成绩,一比,掉分的不只他们一个班。他在分析的第一段写上:这一次,先要弄清掉的是分,还是水平。
江老师在后面批了一行字:「这一段,是整份分析里最值钱的一句。」
带走的话
果子错了,改一句就行;根歪了,改一百句也没用;读 AI 的回答,先问它默认了什么。
找一段你最近从 AI 那里得到的分析,请它把这段话的全部前提列出来。给每一条前提打一个记号:碰过现实的,没碰过的。挑一条没碰过现实的,想一个办法,用一个数据或一个小实验去碰一碰它。
第 13 章,林小满的排队研究撞上了一个死结:秒表说两条队一样快,她的感觉说旁边那条更快。
她把这件事告诉 AI。AI 很快给了一段又温和又周全的话:「你的数据和你的感受都有道理。数据反映的是客观的平均速度,感受反映的是主观体验,两者并不矛盾,它们从不同角度描述了同一件事。」
读完,她心里一松:原来不矛盾。她差一点就合上了本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对。「并不矛盾」这四个字,把她卡了三周的那个结,轻轻一抹,抹没了。可是那个结还在:为什么我的感觉,偏偏总是错在同一个方向?
第 14 章说过,三方撞在一起,还可能退回去。王德生在他的碰撞研究里,读到了一种新的退回方式:大模型把矛盾写顺了。
以前,一个矛盾要被压下去,得有人出面:一位权威说「这不算矛盾」,一个委员会定一个说法。现在,一段流畅的文字就能做到,而且做得又快、又客气、又让人舒服。
第 11 章说过,大模型最自然的样子,是一台抹平机。它不是故意的;它生成的是最像该出现的话,而「两者都有道理」恰恰是最像该出现的话。
所以,AI 在死结这件事上,天生站在抹平的一边。要它站到另一边,得你来拉。
难道所有的难,都该留着吗?当然不是。站上教育专栏有一篇研究《承载性困难与摩擦性困难》,把难分成了两种。
一种叫承载性困难:克服它的过程,就是你要学会的那个本事。比如自己想明白一道题为什么要这样设未知数,比如自己决定一篇文章先写什么后写什么。
另一种叫摩擦性困难:它只是顺带的成本。比如把数据誊进表格,比如查一个单词的拼写,比如调整排版。
前一种交出去,你就少长了一块;后一种交出去,你只是省了力。
那篇研究说,AI 让几乎任何难处都能被一键拿掉,于是「哪些难该留着」第一次成了一个每天都要回答的问题;而且,拿掉的权力,第一次到了学生自己手里。
怎样分辨?那篇研究给了三条可以在「交出去之前」就用的判据。换成学生的话:
第三条最要紧。那篇研究说,最危险的是这样一类难:你不能交出去,因为你没法验证别人替你做的对不对;可它又最容易被交出去,交出去的人还察觉不到。
它还给了一个不那么受欢迎的推论:越是刚学的人,能交给工具的难处越少。可是今天的工具,恰恰最先被初学者拿去用。
越是刚学的人,越该把承载性的难留给自己。
说完 AI 怎样抹平死结,再说它怎样帮你造死结。第 13 章讲过第一种办法:让它把老路一条条走到头。这里讲第二种。
王德生在设计 ChatSDE 的时候,说过一句很硬的话,大意是:裂缝只能从和全球比对里来——比对出反对你的人,再和反对者碰撞。
一个人的想法,关在自己脑子里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对。放到全世界的想法里一比,才知道谁和你想的一样,谁和你想的正相反,谁手里握着你没见过的证据。AI 读过的东西多,最适合干这件事。
你可以对它说:「我的看法是……。请找出世界上最反对这个看法的几种观点,每一种给出它最有力的证据;再找出不同资料之间互相打架的地方。先别调和。」
最后那四个字很要紧。不说,它多半会替你和稀泥。
王德生把一种做法叫作「SDE 裂缝发生学」,大意是:从文献自相矛盾、数据对不上的裂缝里生出猜想;每一个猜想,先写明什么样的结果能杀死它;再看它一刀能劈掉多少对手,按这个排队。
这里的第二步,是给高中生最好的一条纪律:在你相信一个想法之前,先写下「出现什么情况,我就认输」。写得出来的想法,才有资格去撞;写不出来的,它可能哪儿都撞不着,只是在飘。
王德生还说过,ChatSDE 应该有两个部分:一部分给出常规的、已经被证明好用的答案;另一部分专门做裂缝登记——把对不上的地方记下来,送进一台专门生新想法的机器里去撞。
对学生来说,这两本账也都该有。常规的答案,AI 给得又快又好,放心用。可是另一本账——别扭本,裂缝登记簿——只能你自己来记。AI 可以帮你把一条别扭整理成一个问题,帮你标上日期、信号、深浅和反对者;记不记、记哪一条,是你的事。
第 27 章会把这本登记簿讲成一道完整的工序。
拿第四节的三句判据,量一量学生最常碰到的八件事:它要我做判断,还是照步骤做?克服以后,有东西留在我身上吗?别人替我做了,我能验证吗?
| 事情 | 三句判据量下来 | 建议 |
|---|---|---|
| 把数据誊进表格、调整格式 | 照步骤做;只留在作业上;一眼能验证 | 交出去 |
| 查一个单词的意思 | 照步骤做;留一点;能验证 | 交出去,但记下来 |
| 找资料的线索 | 半判断;留一点;能核对出处 | 交出去,出处自己核 |
| 算一道会做的练习题 | 照步骤做;留一点;能验证 | 看目的:为了练熟,就自己算 |
| 决定一篇议论文的论点 | 要判断;留在身上;别人替你定了,你很难验证它是不是你的 | 留给自己 |
| 选一个研究题目 | 要判断;留在身上;无法验证别人替你选的对不对 | 留给自己 |
| 看懂一道没做过的新题 | 要判断;留在身上;初学时很难验证 | 留给自己,卡住了再请它提示一步 |
| 翻译一段外语 | 看你在学什么:学语言就留,只用内容就交 | 看情况 |
表里最值得多看一眼的,是最后三行里那句「很难验证」。第四节说过,最危险的难,是你不能交出去、又最容易交出去的那一种。刚开始学一样东西的时候,这样的难最多。
这张表不是规矩,是一个样子。你学的每一门课,都可以照着它,给自己做一张。
第五节说,不说「先别调和」,AI 多半会替你和稀泥。这四个字,可以有五种用法:
五种用法,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个矛盾留在桌上,不让它被一段流畅的话抹平。第 40 章会说,吵不出结果、老老实实挂着的争论,叫悬账;悬着,比被匆匆解决掉,要好得多。
第八节那张清单,告诉你哪些难该留给自己。可是,知道该留,和真的留得住,是两回事。该留的难,最容易在赶时间的时候被交出去。
周四晚上,作文明天要交,论点还没定。这时候,「决定论点」这件该留给自己的难,最容易被一句「帮我想个论点」交出去。
所以,除了知道哪些难该留,还要给它们留出时间。一个简单的办法:每次拿到一项作业,先花两分钟,把里面「该留的难」圈出来,然后在计划里,把这几块放在最前面、时间最宽裕的时候做。摩擦性的活——查资料、排版、改格式——放在后面,赶时间的时候,交给 AI 也无妨。
林小满试了这个办法一个月。她发现,以前她总是先做容易的、最后做难的,于是最难的那一块,总在最累、最赶的时候碰上,也就总是被交出去。倒过来以后,最难的那一块,碰上的是她一天里最清醒的时候。
她在登记簿上写了一句:「难的先做,不是为了吃苦,是为了不在最赶的时候,把最该留的那一块交出去。」
第四节那个「不受欢迎的推论」,值得用一个例子说透:越是刚学的人,能交给工具的难处越少。
一个刚开始学解方程的初一学生,和一个数学老师,都请 AI 解同一道方程。
老师看一眼 AI 的解法,就知道对不对:哪一步移项错了,哪一步漏了一个解,她一眼看得出。对她来说,把这道题交给 AI,只是省了一点时间;它要是错了,她马上能抓住。
初一学生看同一段解法,每一步都看不出毛病——他还不会,所以也看不出哪里不对。AI 要是在第三步悄悄错了一下,他会原样抄下来,还觉得自己懂了。对他来说,这道题交出去,不但没学会,连自己没学会都不知道。
这就是第三条判据说的:别人替你做了,你能不能验证它做得对?老师能,学生不能。所以,同一件事,老师可以放心交,学生最好自己来。
今天的情形,恰好反过来:最先、最多把题交给 AI 的,往往正是刚开始学的人。这一节想让你记住的是:你越是觉得「这个我看不出毛病」,越说明,这件事还不能交。
林小满没有接受「并不矛盾」。她给 AI 回了一句:「先别调和。请找出研究等待感受的人里,说法互相打架的地方。」
AI 找来了好几种说法:有的说人会高估等待的时间,有的说空着手干等最显得长,有的说觉得不公平时等待最难熬。它们互相并不一致。
她把这些说法一条条写进裂缝登记簿,每一条后面,都写了一行「出现什么结果,我就不信它」。那个被抹平的结,又被她亲手系了回去,而且系得更紧、更具体了。
带走的话
AI 能替你把死结磨尖,也能替你把它写顺;要它磨尖,先说一句「别调和」。
挑一个你真相信的看法,请 AI 找出最反对它的三种观点和各自最有力的证据,结尾加上「先别调和」。然后替你的看法写一行「出现什么情况,我就认输」。写不出来的话,想一想:它到底在说什么?
用上 AI 以后,何一舟每天的作业,大约能早四十分钟做完。
一个月以后,江老师问他:「每天省下的那四十分钟,都去哪了?」
他想了想,答不上来。仔细一算:十分钟刷了视频,十五分钟做了妈妈新加的一套卷子,剩下的,好像在一问一答里又和 AI 聊没了。
四十分钟,一分钟也没有进留白。
本章讲留白这件处境:AI 能替你把时间腾出来,这一点是真的;可是腾出来的时间,并不会自己变成留白。
第 1 章算过一笔账:从点子到成品的六道工序里,AI 真正压缩得动的,是查资料、整理、排版、改格式、把材料拼来拼去这一类活;压不动的,是沉浸、发酵、打磨,大约占了十六份里的十二份。
这笔账,现在要从另一头看:AI 替你压掉的,恰好是那些有东西可交的活;压不动的,恰好是外面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那几段。
所以,AI 替你省下的每一分钟,都面临一个选择:拿去多交一点东西,还是拿去泡那个压不动的死结。大多数时候,这个选择不是你做的。时间一腾出来,就有人来拿。
第一个来拿的,是门槛。
第 2 章讲过:人人都更快的时候,快就成了门槛。你用 AI 早做完四十分钟,老师发现大家都早做完了,作业就多加一份;家长发现你闲下来了,卷子就多买一套。
这不怪谁。一个人省下的时间,放在一个人人都在省的地方,很快会被当成新的起跑线。
第二个来拿的,是屏幕。
第 8 章说过,刷手机不是留白。那也是被安排好的时间,只不过安排你的,是一个算法:下一条视频,下一条消息,下一个推荐,都算好了要把你留在那里。
一段空下来的时间,最容易被屏幕填上,因为填它不费任何力气。
第三个小偷最隐蔽:AI 本身。
它能一下子生出一百个点子,于是你花一个小时去读这一百个。它能一直陪你聊下去,于是一个问题问完了还想再问一个,问着问着,天就黑了。回答不满意,按一下「重新生成」,再按一下,再按一下。
王德生观察到,今天的大模型碰到复杂的问题,常常要靠大量地试、反复地生成去碰答案。人也一样:跟着它一遍遍地试,时间就在一遍遍的「再来一次」里没了。
还有一种更深的吃法。第 15 章说过,新东西要在一段「半成形」的状态里慢慢长,那段时间需要守着。一个问题刚在你心里开始发酵,你就去问 AI,它马上给了一个圆满的回答——发酵就停了。它没有占用你多少时间,可它吃掉的,正是留白里最要紧的那一段。
三个小偷能得手,是因为留白有一个天生的弱点:它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
一个下午,你只是和一个问题待在一起,没写一个字,没交一样东西。任何人来查——老师、家长,甚至你自己——都会觉得这个下午浪费了。只要有人一查,留白就会被拿去做「有用」的事。
第 15 章还提过一个开关:决定「什么时间算有用」的,常常不是你,是排名、作业、算法。开关握在别人手里,留白就很难守住。
所以,守留白不能只靠自觉。它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名分。
给留白一个名分,最简单的办法,是记一本账。每天睡前,花一分钟填三栏:
| 今天 AI 帮我省下的时间 | 其中存进留白的时间 | 留白里陪着我的那个死结 |
|---|---|---|
| 例:40 分钟 | 例:20 分钟 | 例:白杯为什么反而不保温 |
规矩只有一条:AI 省下的时间,先存一半进留白。剩下的一半,爱怎么用怎么用。
这本账有两个用处。一是让留白看得见:一个月下来,你能指着账本说,这些时间是有去处的。二是让你看见真相:很多人记了一周才发现,AI 替自己省下了不少时间,存进留白的却是零。
第 17 章的「试一试」里有一条规矩:留给死结的那一小时,前半个小时不开 AI。本章说说为什么。
留白的前半段,是给死结发酵的。这时候你的念头还嫩,最怕被一个圆满的回答盖住。等你自己泡过了,心里有了半句说不清的话,再去叫 AI:请它当材料,当对手,帮你把那半句撞出形状来。
先泡,后撞。顺序反了,留白就又被吃掉了。
何一舟那本留白账,记满一个月以后,他做了一次小结。
这个月,AI 一共替他省下了大约二十个小时。其中存进留白的,前两周几乎是零,后两周加起来六个多小时。陪着他的死结,前后换过两个:先是白杯为什么不保温,后是自行车为什么会晃。
他在小结里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省下来的时间,不存,就会自己消失。前两周他没有存,二十个小时里的十个,他后来一分钟也想不起来去了哪里。
第二句:留白里最有用的,不是后半段叫 AI 的时候,是前半段一个人坐着、什么也想不出来的时候。「晃的,到底是什么」那一问,就是在一个什么也没想出来的晚上冒出来的。
第三句:六个小时,看起来很少,可是这个月他最重要的两个发现,都长在这六个小时里。
他把这本账给江老师看。江老师看完,只在第二句下面划了一道线。
第六节说,守留白不能只靠自觉,要给它一个名分。在家里,这个名分,可以是一个和家长定下的小约定:
第四条最要紧。留白里长出来的东西,还很嫩,逼着讲,就会被一句「那有什么用」压回去。
何一舟把留白账拿给妈妈看以后,他们家就定了这样一个约定。第一个月,妈妈好几次忍不住在门口看一眼。第二个月,她不看了。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日,何一舟自己跑出来,讲了半个小时自行车为什么会晃。妈妈一句也没听懂,可是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儿子讲一件事,讲得眼睛发亮。
留白,一个人守,很难;一所学校愿意帮着守,就容易得多。下面三件事,不花什么钱,很多学校都做得到:
一是一段不布置作业的时间。 每周一个晚上,或者每个月一个周末,不布置书面作业。不是放假,是把时间还给学生自己的问题。
二是一节不打分的课。 每周一节课,学生可以做自己登记簿里的一件事:读一本书,做一个小观察,和同学吵一个问题。这节课不打分,只在学期末请每个人讲一次:这学期,你卡在了哪里,后来怎样了。
三是几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第 1 章那个班画过一张「校园留白地图」:图书馆的角落,操场边的看台,午休时的空教室。学校可以把这些地方正式留出来,允许学生在那里什么也不交,只是待着。
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的难处:它们都产出不了看得见的东西,很难写进学校的总结里。第六节说过,留白的样子,就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一所肯为「看不出来」的东西留出位置的学校,本身就在给学生做一个示范:有一些最要紧的东西,是不能被马上检查的。
有同学读到这里,会说:那我以后什么也不做,就叫留白了。
留白不是躺平,有两个分别。
第一,留白里有一个问题。躺平,是什么也不想;留白,是和一个放不下的问题待在一起,只是不急着交出任何东西。第 8 章说过,光空出来不够,要有土:一个死结,一个听者。一段没有问题的空时间,更可能被屏幕填满,而不是长出什么。
第二,留白是有边的。它是一段:一个小时,一个下午,周五的最后二十分钟。边界以外,该交的作业照样交,该上的课照样上。躺平,是把所有的边都拆了。
一个简单的检验:留白结束的时候,问自己一句,「刚才这一个小时,我是和哪一个问题待在一起的?」答得上来,是留白;答不上来,那一个小时,大概只是休息。休息也很好,只是它们是两件事。
何一舟记了一个月的留白账。第一周,第二栏全是零。第二周,他试着每天存二十分钟,给那个白杯的问题。
第三周,妈妈看他晚上坐着发呆,问他是不是没事干了,要不要再加一套卷子。他把账本给妈妈看:这二十分钟,是 AI 省下来的;陪着他的,是那个杯子。
妈妈看了半天,说:「那你坐吧。」
带走的话
AI 省下的时间,不会自己变成留白;你不去存,它就被门槛、屏幕和机器自己吃掉。
记两周的留白账,每天三栏:AI 省下多少,存进留白多少,陪着你的是哪个死结。守一条规矩:先存一半,留白的前半段不开 AI。两周后,把账本拿给一位家长或老师看,请他说说看完的感受。
何一舟想出一个好玩的办法:打开三个不同公司的 AI,让它们围绕「AI 时代还要不要背古诗」互相反驳。
它们吵得很热闹。第一个说背诗能锻炼记忆;第二个说记忆可以交给机器;第三个说,记忆训练的效果其实有研究支持。一来一回,吵了一晚上。
他把记录拿给林小满看。林小满翻了几页,说:「它们吵来吵去,吵的都是『记忆有没有用』。」
三台机器,其实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把同一件事吵了三遍。
第 14 章提过王德生的一个判断:三台机器吵架,不等于三方碰撞。
他看过站上 ChatSDE 的「三家对撞」以后,说得很直:三个席位分的是厂商,不是位置。三家公司的模型,有各自的口音,可是它们攻击对方时,常常落在同一条线上——就像三个人都只盯着一个人的左手,他的右手和脚,没人去看。
真正的碰撞,要三方站在不同的位置:一方拿着形状,一方拿着路,一方拿着土。位置不同,撞出来的东西才不同。
所以,第一件事是给每一台机器(或者同一台机器的每一次回答)分一个位置。三个位置,可以这样交代:
| 位置 | 只准从哪里说 | 可以这样交代它 |
|---|---|---|
| 形状位 | 显出来的东西:现象、读数、例子 | 「你只从我们实际看到的现象和例子出发,不讲道理,只讲看到了什么,哪些看到的东西和这个说法对不上。」 |
| 路位 | 算法和过程:怎么推、怎么记、经过哪几步 | 「你只检查推理的每一步和记账的规则:哪一步跳了,哪一步换了概念,哪一步的规则前后不一致。」 |
| 土位 | 条件和在场:在什么条件下成立,谁算数 | 「你只问条件:这个说法在什么情况下成立?对谁成立?换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年代,还成立吗?」 |
分好位置以后,让三方各说一轮,再让每一方只从自己的位置去攻另外两方。
王德生后来给 ChatSDE 的三家对撞加了一把尺子,很值得借来用:第三个上场的那一方,先不急着下结论,先量一下——前两方,是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如果是,就判一个「同维复述」:两方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打转。然后停下来,说出没有人碰过的是哪一个位置。
他特别看重后面这一句。两方都盯着同一个位置吵的时候,没有人碰的那一个位置,往往正是这道题真正的所在。
两个人吵得越凶,越要看看:没人碰的那一面,是哪一面。
第 8 章说过,好的听者做三件事:先接,再顶,后签。AI 在这三件事上,表现很不一样。
接,它做得很好:不累,不笑人,半夜两点也在,你说得颠三倒四,它也不嫌烦。只要你记得提醒它「先别总结」,它是一个很有耐心的接球的人。
顶,它也能做好,前提是你给它分了位置、交代它反对。不交代,它多半顺着你说。
签,它做不了。签,是看过、试过,说一句「这个站得住」,并且为这句话担一点责任:说错了,要认。机器没有可以担责任的地方,它说错了,不会丢脸,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因此睡不着觉。
签字的,只能是人,或者现实本身。
人:一位老师,一个比你懂行的同学,一个做这件事的内行。他们签字,是拿自己的判断和名声作保。
现实:一个实验的结果,一次真的用过以后的反馈,一个用户真的用上了你的小装置。现实签字,不讲情面。
王德生有一个判断:AI 来了以后,东西生出来得越来越快,签收却还是那么慢。新东西的瓶颈,正在从「生出来」搬到「有人签收」。第 40 章会专门讲它。对你来说,这意味着一件很实际的事:身边肯认真签字的人,越来越值钱;你自己肯认真为别人签字,也越来越值钱。
何一舟重新来了一次。这一回,他给三台机器分了位置。
形状位那台说:它见过的现象里,有人背过的诗一辈子记得,有人考完就忘;还有人没背过,读到时却很有感觉。这些现象,和「背了就有用」「背了就没用」都对不上。
路位那台说:双方的推理里都偷换了一个词——「用」。有时说的是考试时用,有时说的是一辈子里某个时刻用,这是两笔账。
土位那台先量了一下前两方,说它们都在讨论「背诗对一个人有没有用」,然后问了一个没人碰过的问题:对谁来说?对一个要参加考试的学生,对一个以后写东西的人,对一个在江边忽然想起一句诗的人,答案不一样。
何一舟盯着「对谁来说」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第一次吵了一晚上都没出现的东西,这一次,被土位撞了出来。
分位置对撞,最难的一步,是开头怎么交代。下面是三段可以直接用的开场白,拿一个新题目演示:「学校该不该禁止手机进教室?」
给形状位的那一台:「这一轮,你只说看到的:跟手机进教室有关的现象、数字、具体的例子,特别是那些和常见说法对不上的例子。不讲道理,不下结论。」
给路位的那一台:「这一轮,你只检查过程:双方的推理,每一步是怎么走的,哪一步跳了,哪一步偷换了词,比如把『带手机』和『上课玩手机』当成了一回事。」
给土位的那一台:「这一轮,你只问条件:这个规定对谁来说?住校生和走读生、有急事要联系家里的同学、需要用手机查资料的课,情况一样吗?换一所学校,还成立吗?」
三段说完,你自己当第三席,先量一量:前两家,是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高二(3)班真的这样试了一次。形状位列出了一个对不上的现象:禁了手机的那几个月,课间在走廊里低头的人少了,可是晚自习迟到的人多了——有人说,是因为回宿舍拿手机。路位指出,两派都把「带进教室」和「上课使用」当成了一件事。土位问:对走读生来说,放学以后要和家里联系,手机放在哪里?
三方撞完,大家的讨论从「禁不禁」,变成了「放在哪里、什么时候能用」。这是一个比原来更好的问题。
这一章讲了很多怎样让 AI 当听者。最后,说说怎样让你自己,当一个好的人类听者。其实只要三句话,分三个时候说。
他刚开口、还说不清的时候,说接的一句:「你慢慢说,你卡在哪里?」然后闭嘴,等他说完。不打断,不替他总结,不说「你的意思是不是」。
他说清楚了、有了一个样子的时候,说顶的一句:「这一句,在什么情况下不成立?」只挑一处,挑最要紧的那一处,别一口气挑十处。
他改过、试过、东西站得住了的时候,说签的一句:「这一截,我看过、试过,我签;那一截,我还不敢签。」签得具体,签得有分寸。
三句话,顺序不能乱。刚开口就顶,他会闭嘴;还没顶过就签,那是客气,不是签字。
何一舟给林小满当听者,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学会的。第 8 章里,他第一次插嘴,被她指出来以后,第二次才学会闭嘴,等她说完。一个好的听者,也是练出来的。
听者这件事,是两个方向的。第 9 章陶行知说过: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
一个只找别人听自己、从来不听别人的人,很快就找不到听者了。反过来,一个常常认真听别人说半句话的人,身边慢慢会有一圈人,也肯听他说半句话。
所以,有一条很小的规矩:每一周,至少为别人当一次听者。先接,再顶,最后看情况签。当完以后,在自己的登记簿上记一笔:今天听了谁,他卡在哪里,我顶了他哪一句。
记多了,你会发现一件意外的事:替别人顶过的那些句子,常常会回过头来,顶到你自己的问题上。听别人卡住,是看清自己卡住的一条近路。
当听者,也有很容易染上的坏习惯。常见的三种:
打断。 别人说到一半,你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于是替他说完。你猜得也许没错,可是他那句还没长好的话,就这样被你的话盖住了。第 8 章说过,这是在念头最脆弱的时候,最不该做的事。
只夸。 「挺好的」「很有想法」,这些话说出来很舒服,听的人也很舒服。可是一个只会夸的听者,和第 3 章那个太好说话的 AI 一样:让人以为自己被检验过了,其实没有。
一口气挑十处。 有的人一听完,就把能挑的毛病全挑出来,一处接一处。挑得都对,可是对方听完,只记得自己被否定了十次,一处也改不动。顶,一次只顶最要紧的那一处就够了。
三种坏习惯,都有一个来路:听的人太急着表现自己——表现自己聪明,表现自己友好,表现自己挑剔。一个好的听者,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暂时把自己放到一边。
何一舟说,他改掉打断的习惯,用了一个很土的办法: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在手心里掐着自己的大拇指,掐到对方说完为止。
第四节那把尺子——先量一量前两方是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不一定要交给机器,你自己就能当第三席。
读一场争论的时候,无论是班会上的,还是网上的,你都可以停下来,问自己三个问题:两边说的,是在同一个位置上吗?都在讲现象,还是都在讲道理,还是都在讲条件?如果是,哪一个位置,没有人碰?
练多了,这会变成一种习惯:别人吵得越凶,你越先看他们站在哪里。第 14 章那场关于晚自习的班会,前半节课的吵,就是因为大家都站在「有没有效率」这一个位置上;后来江老师让三组分站三个位置,才撞出了新东西。
当第三席,不用比吵架的人更聪明,只要比他们多看一眼:他们没看的那一面,是哪一面。
他把这份记录交给江老师,请她签字。
江老师没有马上签。她问:「路位说『用』是两笔账,你同意吗?你能举出一个你自己的例子吗?」
他想了一会儿,举了修自行车那件事:刷过的力学题,考试时用了一次,修车时又用了一次,两次的「用」完全不一样。
江老师这才在记录最后写了一行:「对谁来说,这个问题站得住。继续。」
带走的话
三台机器吵架,常常是在同一个位置上吵三遍;给它们分好位置,没人碰的那一面才会露出来;签字的,只能是人和现实。
挑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按本章那张表,给三台 AI(或者同一台 AI 的三次回答)分好形状位、路位、土位。让它们各说一轮,再各从自己的位置攻另外两方。最后你自己当第三席:量一量前两方是不是站在同一个位置,说出没人碰的那一面。
高二(3)班,同一台 AI,至少有三种用法。
班长用它,是把题目整个贴进去,把答案整个抄出来。何一舟现在的用法变了:他先把一件事拆成几块,查资料、列可能、挑毛病交给 AI,拿主意、做实验留给自己。林小满的用法,又不一样:她和 AI 你一句、我一句,她的问题被它的回答改掉,它的回答又被她的问题改掉,最后长出来的东西,说不清哪一句是谁的。
王德生在《长在接缝上的能力》里,把人和工具的组合,分成三种成熟的程度。本章借来,给你照一照镜子。
换成学生的话,大意是:
三级没有高低贵贱,同一个人做不同的事,可以在不同的级。可是,要做出新东西,多半要走到第三级。
那篇文章给了一个最简单的自查:把工具拿走,你还剩下什么?
委托的人,剩下的几乎是零:离了它,事情照样不会做。调度的人,剩下一种拆事情、派活、把关的本事。咬合的人,剩下的最特别:一种被工具磨过的判断——他离了工具会慢很多,可是他看问题的眼光,已经被那无数个来回改过了。
拿走工具以后你还剩下的,就是你在接缝上长出来的东西。
第 4 章说过,这一次,接缝穿过了能力本身。那道接缝上,长着三样外包不掉的东西:
第 8 章引过那篇文章的话:判根讲不会,只能被烫;抓核定向讲不会,只能撞;赋义与承受讲不会,只能押。三样都只长在用的过程里——离开 AI 去背书,长不出来;把一切交给 AI,也长不出来。它们只长在接缝上。
还有一件事,要讲清楚。
王德生在一篇讲「人—AI 复合主体」的论文里,有一个很要紧的区分。他认为,在想法这一层,人和 AI 可以交融成一个复合体:一个想法是谁出的,常常分不清,也不必分清。可是承受和赋义,不会交融:为一个结果担后果、给它一个意义的,全都落在人这一边。
由此还有一条:责任不按贡献来分。一篇作文,AI 出了八成的句子,你出了两成,挨批评的不是八比二,是你。责任落在谁要承担后果的地方,而不是谁出力多的地方。
第 4 章那张表的最后一行,「错了之后认账,只能是人」,说的就是这个。
用 AI 用久了,有一种退化很难察觉。王德生在讲思想创新智能体的那篇文章里,把它列为一种典型的故障,叫橡皮图章。
它的样子是这样的:入口,你从 AI 推荐的清单里点了第一项;出口,你看了三秒,点了「确认」。整件事里,你在场了两次,两次都只是一次点击。机器没有坏,可是接缝死了。
查它的办法很简单:这一次,你的介入有没有改变事情原本要走的方向?换了一个问题,否掉了一个候选,改了一个方向,都算。如果连着好几次都没有,你就在变成一枚图章。
最后,说一件让很多老师焦虑的事。
你交上去的作业,是「你加 AI」一起做的;老师打的分,打在「你」一个人身上。王德生把这种情形叫作悬空判断:评估对准的,还是那个旧的单位;可是真正在做事的,已经是一个新的单位了。他专门写了一本书,叫《学席和教席的诞生》,讨论这个新单位该怎样被认出来、被评估。
在新办法到来之前,你能做的,是把接缝亮出来:交作业时附上第 2 章那三行修改记录,附上你的裂缝登记,写清楚哪些是 AI 做的,哪些是你判的、你押的、你认的。一个肯把接缝亮出来的学生,老师才有办法看见他真正长出来的东西。
第一节说,班长用 AI,是把题目整个贴进去,把答案整个抄出来。这一节看看,他是怎样一级一级往上走的。
第一个月,委托。研究性学习的开题、议论文的提纲,他都交给 AI。第 20 章那份被一个前提推倒的分析,就是这个月写的。月底做「拿走它」的自查:离了 AI,他不知道一件事该从哪里开始。
第二个月,调度。被那份分析教训过以后,他开始把一件事拆开:找资料、列可能、查格式交给 AI;定问题、要数据、下结论,自己来。月底再自查:离了 AI,他慢了一大半,可是他知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第三个月,咬合。有一次,他和 AI 来来回回聊一个关于班级值日安排的问题。他提了一个方案,AI 按土位问他:对周末要回家的同学公平吗?他改了方案;AI 又从路位挑了一处前后不一致;他再改。聊到最后,他原来的问题——「怎样排值日最省事」——变成了「怎样排值日,大家才觉得公平」。月底自查:离了 AI,他会慢很多;可是他问问题的样子,已经变了。
三个月,工具没有换,是同一台 AI。换的,是他在接缝上站的位置。
他后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用得更熟了,是他开始在乎,自己在这件事里,到底押了什么、认了什么。
第四节说,接缝上的三样东西,只能在用的过程里长。给它们排一个月的练习,每周练一样:
第一周,练判根。 每天挑一段 AI 的回答,请它把前提列出来,自己标「碰过现实」「没碰过」,挑一条没碰过的,想一个办法去碰。一周七段,七次判根。
第二周,练抓核定向。 每天请 AI 就一件事给出五个候选,不许它排序;你自己押一个,写下押它的理由,再写下不押的那四个为什么不押。一周七次押注。
第三周,练赋义与承受。 这一周交出去的每一样东西——作业、作文、一段发言——都附上你的名字和三行修改记录,并且主动请一个人认真地反对你一次。被反对的时候,不辩解,先收下。
第四周,拿走它。 做本章「放回日子里」那个「拿走它」的实验:一周不用 AI。每天记一句,离了它卡在哪里、还剩下什么。
一个月练完,再用 AI,你会发现两件事:一是你用它的样子变了,更少委托,更多调度和咬合;二是离开它的时候,你剩下的东西,比一个月以前多了一点。多出来的那一点,就是接缝上长出来的。
「咬合」听起来抽象。下面是林小满和 AI 的一段对话,按道理写成,不是实录。看看一个问题和一个回答,是怎样互相改掉对方的。
林小满:「我想研究:为什么同学们觉得食堂排队慢。」
AI:「可以从几方面看:实际等待时间、队伍长度、窗口效率、同学们的主观感受。你想先看哪一方面?」
林小满:「感受。我测过,实际时间差不多,可是大家都觉得旁边快。」
AI:「如果时间差不多,那么『觉得慢』和『实际慢』是两件事。你想研究的,也许不是排队,是等待的感觉。」
林小满:「对。可是『等待的感觉』太大了,所有的等待都算吗?等公交、等考试成绩,也算?」
AI:「不一定都算。食堂排队有一个特别的地方:你能看见旁边的队,也能看见谁插了队。等成绩,你看不见别人等得怎样。」
林小满:「那我的问题,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的时候,等待的感觉会怎样变?」
AI:「这个问题比原来的小,也更尖。它还带出一个新变量:你看见的是谁。陌生人和熟人,可能不一样。」
林小满:「这个,我原来没想到。」
回头看这段对话:她的第一个问题,被 AI 的回答改小了;AI 的回答,又被她的反问(「所有的等待都算吗」)逼得更准;最后长出来的问题——能看见别人的时候,等待的感觉会怎样变——既不是她一开始带来的,也不是 AI 一开始给的。
这就是咬合:问题改了回答,回答改了问题,长出来的东西,要两边咬在一起才有。拿走 AI,她会慢很多;可是这段对话留在她身上的,是一种新的问问题的样子。
第二节说,要做出新东西,多半要走到咬合那一级。可是咬合,也有坏的样子。
坏的咬合,是咬得太紧:离开了机器,一个念头也起不来;每想一件事,第一反应是打开对话框;写一句话以前,先问它这样写行不行。这时候,人和工具确实在一个来回里互相改变,可是人这一边,越来越空,只剩下一个转发的接口。
分辨好坏,还是第三节那个办法:拿走它。好的咬合,拿走以后会慢,可是你问问题的样子、判断的眼光,还在;坏的咬合,拿走以后,你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那其实是穿着咬合外衣的委托。
所以,第九节那一个月的练习,最后一周是「拿走它」。它不是要你离开 AI,是要你定期查一查:咬在一起的这两边,你这一边,还有没有自己的牙。
江老师在班上做了一个小实验:一个星期,研究性学习不许用 AI。
星期五,她请大家说说还剩下什么。班长说,他发现自己连题目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拆。何一舟说,他慢了一半,可是他知道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林小满想了很久,说:「我慢了很多。可是我发现,我问问题的样子,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委托,调度,咬合。然后说:「下星期,AI 还给你们。用之前,先想想自己在哪一级。」
带走的话
同一台 AI,有人拿来委托,有人拿来调度,有人和它咬合;拿走它以后你还剩下的,才是你在接缝上长出来的东西。
挑一件你常用 AI 做的事,做一次「拿走它」的实验:一周不用。每天记一句:离了它,我卡在哪里,还剩下什么。一周以后再用它,看看你用它的样子,有没有变。
这一编七章,把 AI 放进了处境里。
第 18 章:大模型不是答案的仓库,是一台当场生成的机器——一锅老汤,一场会回头看的接龙,这一次的样子。它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因为它生成的是「最像该出现的话」。
第 19 章:它的料很多,全是冻着的。现实、在乎、一个好问题,要你从外面接进去;一个好问题,是给一台冻住的机器装上一个落差。
第 20 章:判根不判果。先问它默认了什么,再问那些前提碰没碰过现实。能判根的人,是 AI 时代最稀缺的人。
第 21 章:它能替你把死结磨尖,也能替你把它写顺。承载性的难留给自己,摩擦性的难交出去;造死结,要和全世界比对,找出反对者。
第 22 章:它省下的时间,不会自己变成留白。门槛、屏幕、机器自己,三个小偷都在等。
第 23 章:三台机器吵架,常常是在同一个位置上吵三遍。分好位置,没人碰的那一面才露出来;签字的,只能是人和现实。
第 24 章:委托、调度、咬合。拿走它以后你还剩下的,才是你在接缝上长出来的东西。承受,不能合在一起。
七章合起来,是一句话:
同一台机器,在死结、留白、听者这三件处境里,都有两副面孔;让它露出哪一副的,是用它的人。
| 处境 | 帮倒忙的样子 | 帮对忙的样子 |
|---|---|---|
| 死结 | 替你把矛盾写顺,和稀泥,给一个圆满的回答 | 替你把老路走到头,找出反对者,先写好杀死一个想法的条件 |
| 留白 | 腾出的时间被门槛、屏幕和它自己吃掉;在你发酵的时候塞给你答案 | 替你压掉杂活;省下的时间先存一半;留白的前半段不开它 |
| 听者 | 替你总结,顺着你说,只会点头 | 先接住你,再按位置顶你;签字的事,留给人和现实 |
第五编会把这张表,变成一道一道能动手的工序。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前四编讲的是「为什么」:创造力是处境;新东西是被逼出来、撞出来的;AI 在每一件处境里,都有两副面孔。这一编讲「怎么做」:从一个卡住的问题,到一件能交出去、经得住检验的东西,一步一步怎么走。
这一编只用一个例子,从头走到尾:林小满的那个问题——「排队的慢,是时间的慢,还是公平的慢?」它在第 1 章还是一句别扭话,在第 13 章撞上了死结,在第 14 章撞出了这个新问题。这一编,看它怎样一道一道工序走下来,最后变成一份研究性学习报告,交到评委手里。
第 25 章给总图:六道工序,加上生、杀、评三环。第 26 到第 28 章是前两道:抓核,抓裂缝。第 29 章是重组:怎样让几方真的撞起来。第 30 章是判杀:在打分之前,先把活不了的杀掉。第 31 章是改姓与锻造。第 32 章是投放、签收与回写。
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一张可以照着填的卡。第五编小结会把它们合成一页工序卡。
这一编的反差是:新东西不靠灵光一闪,靠一道一道不省略的工序;AI 能替你干其中很多活,可是哪一道也不能替你跳过。
第 1 章给过六道工序:抓核,抓裂缝,重组,改姓,锻造,投放。王德生在他的「龙爪手」方法里,把它们叫作六爪:一爪接一爪,把一个念头抓成一件东西。
六道的时间,大致是 3、4、1、2、5、1。最重的是锻造和抓裂缝,最轻的是重组和投放。AI 最能帮忙的,恰恰是最轻的那一道。
六道之外,还有一圈更大的环:生,杀,评。生,是让新想法长出来,主要发生在重组那一道;杀,是把活不了的想法判死;评,是给活下来的东西打分、签收。王德生定过一个顺序:杀在评前。
本章先把这张地图摊开,后面七章一道一道走。
一件新东西,从外面看是一整块。拆成工序,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出了问题,你知道卡在哪一道。
王德生给创造力四卷书写的导读里说,拆开以后,一个人卡住了,就不再是笼统的「我没有创造力」,而是可以诊断的「卡在第几爪」。卡在抓核,要练的是押注;卡在锻造,要练的是打磨。
「我没有创造力」是一句判决;「我卡在第三道」是一张药方。
六道工序,每一道断了,东西都有它特别的样子:
| 工序 | 断了以后的样子 | 一句话 |
|---|---|---|
| 抓核 | 选了一个谁都做过、自己也不在乎的题 | 题目平庸 |
| 抓裂缝 | 只有一个主题,没有一个对不上的问题 | 有题无问 |
| 重组 | 材料堆在一起,彼此不碰 | 一盘拼盘 |
| 改姓 | 满纸外行话,或者满纸别家的术语 | 口音不对 |
| 锻造 | 定义含糊,没有反例,说不出自己在哪里不成立 | 半成品 |
| 投放 | 做完了锁在抽屉里,没有人检验过 | 不见天日 |
你交过的作业、做过的课题,大概都能在这张表里找到一格。找到那一格,就知道下一次该在哪里多花力气。
生出来的想法,为什么要先杀、再评?
王德生建过一个专门的工具,叫「新思想判杀器」。它的道理很朴素:一个想法如果内部就站不住——比如它自相矛盾,或者它长不出任何下一步,或者它连自己怎样会被证明是错的都说不出——那就别花力气去给它打分了。打分的力气,只该花在活着的想法上。
先杀,还有一个好处:被杀掉的想法不白死。它们死在哪里、怎么死的,记下来,下一次就不会再在同一个地方栽倒。第 30 章会细讲。
六道工序排成一行,很容易被当成流水线:从第一道进,从第六道出。
王德生在《何处正要发生》里特意提醒过:它不是流水线。任何一道发现前面出了问题,都可以、也应该退回去重做。锻造的时候发现核抓错了,就回到抓核;投放以后被评委问住了,那个问题就是下一轮的裂缝。
一条会退回去的链,才是活的。一条只会往前走的链,会带着第一步的错一路走到底。
第 1 章给过一张分工表。第四编以后,可以把它补全:
| 工序 | 你做 | AI 做 |
|---|---|---|
| 抓核 | 押注:选哪一个 | 把候选摆出来,不排序 |
| 抓裂缝 | 记下别扭,判断深浅 | 把老路走到头,全球比对,找反对者 |
| 重组 | 指定往哪里撞 | 按分好的位置,当几方中的一方 |
| 判杀 | 判它活不活 | 替你查它内部矛不矛盾 |
| 改姓、锻造 | 主力 | 先说最难听的反对意见,查外来的术语 |
| 投放、评 | 交出去,挨批评,认账 | 整理读者的情况;打分交给不认识你的人 |
最后一行里有一条很要紧的规矩,站上的书里写得很明白:任何人都不该为自己参与写的东西打认证分。评,要交给别人。
第二节说,「我卡在第几道」是一张药方。拿三个同学上学期的研究性学习,各诊断一次。
班长的题目是「高中生手机使用时长与成绩的关系」。问卷发了,数据有了,报告也写了,可是评委说「没有新东西」。对着第三节的表一查:他断在抓核——选了一个谁都做过、自己也不在乎的题。药方:下一次,先花一周抓核,用三条标准,写下不做什么。
文艺委员的题目是「校园植物调查」。她拍了两百张照片,认出了五十多种植物,做了一本很漂亮的图册。评委说「这是一本图册,不是一个研究」。一查:她断在抓裂缝——只有主题,没有一个对不上的问题。药方:从图册里找一个别扭,比如为什么同一种树,教学楼北边的比南边的叶子大。
何一舟上学期的报告,问题很好,数据也扎实,可是结论写得很满,也没写自己在哪里不成立。一查:他断在锻造——六打少了反对和失效两打。药方:请 AI 先当最刻薄的评委,把最难听的话说一遍,再写三行「我在哪里不成立」。
三个人,三种断法,三张不一样的药方。没有一个人,得到的是「你没有创造力」这句判决。
第一节说,六道工序的时间比例,大致是 3、4、1、2、5、1。放进一个六周的研究性学习里,可以这样排:
| 周 | 主要做什么 | 这一周可以请 AI 做的 | 这一周必须自己做的 |
|---|---|---|---|
| 第一周 | 抓核 | 把候选题目缩小,查一查做过的人多不多 | 押一个,写下不做什么 |
| 第二周 | 抓裂缝:登记 | 把别扭整理成问题,标信号和深浅 | 用原话记,每天记 |
| 第三周 | 抓裂缝:比对,重组 | 找近邻、对手、旁门;分位置对撞 | 核对出处,写让步;判断撞出来的新不新 |
| 第四周 | 判杀,开始锻造 | 替你先挑毛病 | 下那一刀;做实验、发问卷、收数据 |
| 第五周 | 锻造,改姓 | 查外行话,替评委说最难听的反对 | 六打一打不少,写失效条件 |
| 第六周 | 投放 | 扮评委提问,试三十秒复述 | 交出去,留时间被问住,认账 |
这张表有两个地方最容易出问题。一是第一周:很多人觉得「选题」不就是一天的事,第一周就跳到了收数据。二是第四、五周:锻造是最重的一道,可是它常常被挤到最后三天。表里给它留了将近两周,不是多,是它本来就要这么久。
表只是一个样子。第五节说过,工序会退回,第三周发现核抓错了,就回到第一周;计划是用来改的。
第五编开始的时候,林小满手里有三样东西:一句新问题(「排队的慢,是时间的慢,还是公平的慢?」),十个中午的秒表数据,一本记了半本的别扭本。
她给自己排了一个六周的计划,照着六道工序的比例分时间:抓核一周,抓裂缝一周半,重组半周,改姓一周,锻造一周半,投放半周。
她在计划最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哪一道卡住了,就退回去。计划是用来改的。」
带走的话
「我没有创造力」是一句判决,「我卡在第几道」是一张药方;六道工序一道也别跳,杀在评前。
林小满的排队问题,可以写成三种完全不同的题目:
第一个是一个主题:什么都能往里装,什么也逼不出来。第二个是一个能做的研究:清楚,稳妥,可是全国大概有很多人做过。第三个,是一次押注:它押的是,「慢」这个感觉里,藏着一样大家没分开看的东西。
抓核,就是在一堆能做的题里,认出那个值得押上去的。
怎样认?本书建议用三条标准,第 1 章已经用过一次:
三条都占,就值得押。只占一条,多半是一个好主题,还不是一个好核。
题目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地方:它是哪一型的问题。王德生在讲「二阶碰撞」的方法里,特别强调这一步,大意是:配错了型,不会报错,只会答非所问。
换成学生的话,题目大致三型:
| 型 | 在问什么 | 答案长什么样 |
|---|---|---|
| 是什么 | 这到底是一样什么东西 | 一个新的说法,一个新的区分 |
| 怎么做 | 怎样才能做到 | 一条路,一套步骤 |
| 为什么 |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在推它 | 一个推动它的原因 |
「排队的慢,是时间的慢,还是公平的慢?」主要是一道「是什么」题:它要把「慢」拆成两样东西。要是你拿一套「怎么做」的答案去答它——比如「怎样缩短排队时间」——每一步都做得很好,也答错了题。
配错了型,不会报错,只会答非所问。
根据前面几章的例子,抓核最常见的错,大致有五种:
抓核这一步,AI 能帮的,是把候选摆出来,帮你把太大的题缩小。
可以这样问它:「这是我的三个候选题目。请给每一个找出三个更小、更具体的版本;再告诉我,每一个版本在网上大概已经被做过多少,最常见的做法是什么。不要推荐,不要排序。」
最后那一句,第 1 章说过为什么:它一推荐,你就从押注变成了审批;审批的默认动作,是通过。
第 1 章说,选点子不是挑,是下注。下注有一个很少有人说的部分:押了一个,就要放下别的。
抓核的时候,除了写下「我押什么」,最好也写下「我不做什么」。写不出不做什么,说明你还没真的押。
放下的东西,不一定永远放下。它们可以进裂缝登记簿,等下一轮。
第三节说,配错了型,只会答非所问。拿排队这件事,把三种型各写一遍,就能看出它们要的答案有多不一样:
| 型 | 题目 | 要做的事 | 答案的样子 |
|---|---|---|---|
| 是什么 | 排队的慢,到底是什么? | 发问卷,量时间,把「慢」拆开 | 一个新的区分:时间的慢,和关系的慢 |
| 怎么做 | 怎样让大家少觉得排队慢? | 设计几个方案,找地方试 | 一条办法,比如排成一条长队 |
| 为什么 | 为什么被关系远的人插队更难受? | 找原因,读心理学和社会学 | 一个推动它的原因 |
三道题都很好,可是它们不能混着做。林小满最后押的是第一道。她把第二道记进了登记簿,留给学生会;第三道,她打算等第一道做完了,再去碰。
一个很实用的检查:写完题目,在后面补半句「我最后要交出的,是一个【 】」。填「一个新区分」,是「是什么」题;填「一套办法」,是「怎么做」题;填「一个原因」,是「为什么」题。填不出来,说明题目还没问清楚。
押一个题目以前,可以先花十分钟,给每一个候选做三个小测试:
三个测试都过的候选,才值得押。林小满的三个候选,第一个「食堂排队现状调查」,过不了第三个测试——她说不出第一步要量什么,因为什么都可以量;第二个「排队时间与满意度」,过不了第一个测试——一查,满屏都是;第三个,三个测试都过了。
十分钟的测试,省下的,可能是六周的弯路。
有时候,两个题目都过了三条标准,也都过了那个十分钟的测试,你两个都舍不得。怎么办?
可以再问两个问题。第一个:哪一个,你更放不下?睡前会想起的那一个,往往就是。第二个:哪一个,你这学期真的碰得到现实?一个要去外地采访、要用大学实验室的题目,再好,这学期也做不成。
两个问题问完,多半能分出先后。押先的那一个;后的那一个,不扔,写进登记簿,状态写「在泡」。
林小满当时就有两个都想押的题目:排队,和一句诗。她睡前想得更多的,是排队;排队的数据,她每天中午都碰得到;一句诗那一个,要去找很多人访谈,这学期来不及。于是排队先押,一句诗进了登记簿。第 3 章那段「背诗值不值」的对话,碰的就是这张卡上的问题。
林小满用了三个晚上抓核。
她先把三种题目写在纸上,用三条标准打钩:第一个只占「牵动的东西多」;第二个占「往下能长」,可是太熟;第三个三条都占。
她又请 AI 把第三个缩小。在它给的几个版本里,她挑中了一个,又自己改了一遍,最后定成:「在我们学校食堂,午饭时间,大家觉得排队慢,更多来自等得久,还是更多来自觉得不公平?」
她在旁边写:型——是什么,顺带一点为什么。不做什么——不做手机,不做睡眠;超市一条长队的问题,先存进登记簿。
带走的话
抓核是押注,也是放弃;先认清题型,再用三条标准,押上一个往下能长、和别人不一样、牵动得多的题。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某天走在路上,突然觉得一件事很别扭,心想「这个值得想想」;三天以后,你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是哪件事了。
别扭是最容易丢的东西。它来的时候很轻,走的时候更轻,从不打招呼。
第 8 章说,找死结的第一步,是随身带一个别扭本。这一章把别扭本升一级,变成一本登记簿:不只是记下来,还要记成以后用得上的样子。
第 21 章提过,王德生设计 ChatSDE 的时候,给它分了两部分:一部分给出常规的、已经被证明好用的答案;另一部分专门登记裂缝,把对不上的地方记下来,送进生新想法的机器里去撞。
你手里也该有这样两本账。一本是常规的:课本、笔记、错题本,记的是已经有答案的东西。另一本是裂缝的:记的是还没有答案、而你放不下的东西。
学校会检查你的第一本账。第二本,没有人检查,只有你自己记。
每一条裂缝,建议记成一张卡,一共八栏:
| 栏目 | 写什么 | 从哪一章来 |
|---|---|---|
| 日期 | 哪一天冒出来的 | |
| 原话 | 当时用自己的话,怎么别扭的 | 第 8 章 |
| 信号 | 说不清、对不上、绕不过、收不拢,哪一种 | 第 11 章 |
| 深浅 | 词、办法、说法、房角石,哪一层 | 第 11 章 |
| 缺什么 | 缺关系、缺动力,还是缺路 | 第 11 章 |
| 反对者 | 谁会反对,他会怎么说 | 第 21、28 章 |
| 杀死它的条件 | 出现什么结果,我就认输 | 第 21、30 章 |
| 状态 | 在泡、在撞、死了、长成了 | 本章第六节 |
不用每一栏都一次填满。刚冒出来的时候,能填日期和原话就够了。其余的,在后面几周里一栏一栏补上。
记登记簿,有三条纪律。
第一,用原话记。当时怎么别扭的,就怎么写,哪怕写得很笨。别请 AI 替你改成一句漂亮的话。第 8 章说过,一个没长好的念头,最怕被别人的话盖住;改漂亮了,那个别扭就不是你的了。
第二,当天记。别扭隔一夜,就淡一半。
第三,每周筛一次。每周挑一个固定的时间,把这一周的卡翻一遍,用第 8 章的三个检验筛:对不上吗?绕不开吗?放不下吗?三条都过的,标上一个记号,它就是一个真死结了。
第 9 章提过邬燕琴在书里对陶行知的一句评语:他设计过一本记「变化」的账,没设计过一本记「卡住」的账。
陶行知很重视记录孩子的变化:会了什么,进步了多少。可是一个孩子在哪里卡住、卡了多久、怎么卡住的,没有地方记。而卡住的那些地方,恰恰是新东西最可能出生的地方。
死结登记簿,就是这本卡住的账。它和第 2 章说的错题本、负记录是一家人:记的都是别人从你交上去的成品里,看不见的那一部分。
每一张卡,都会在四种状态之间走:
状态可以往回走。一张「长成了」的卡,投放以后被人问住了,那个问题会变成一张新卡;一张「死了」的卡,过一年换了条件,也可能活过来。所以,死了的卡别扔。
登记这件事,AI 可以帮不少忙:把你乱糟糟的原话整理成一个问题(原话要留着);帮你给每张卡标上信号和深浅,供你参考;替每张卡想几个可能的反对者;每周提醒你筛一次。
它帮不了的,是最前面的那一下:觉得别扭。第 4 章说过,它没有会被硌到的地方。
AI 可以替你整理登记簿,不能替你觉得别扭。
刚开始记登记簿的人,常常说:「我没有什么别扭的。」其实别扭很多,只是没被当回事。下面是十个最容易找到别扭的地方:
每个地方,这一周找一条,记下来。十周以后,你的登记簿不会是空的。
林小满记登记簿的第一个月,一共记了三十一条别扭。
每周五筛一次,一个月下来,三个检验都过的,只有六条。六条里,她最后做成登记卡、填满了几栏的,只有两条:排队的那一条,和一句诗的那一条。
三十一条里只留下两条,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是。那二十九条,没有白记。有的后来和别的连在了一起:「课间走廊总往一边挤」和「食堂旁边那条队看起来更快」,放在一起看,都是「人在一群人里,怎样感觉快慢」。有的过了几个月,换了一个条件,又冒了出来。还有的,只是让她知道:原来我对这类事,一点也不在乎。
本章开头说,别扭来得轻,走得更轻。一个月三十条,只留下两条,恰恰说明,别扭不能等它来敲门,要天天去捡;捡得多,才筛得出那一两条真的放不下的。
到这一章,林小满的登记簿里,有两张卡已经填得比较满了。
第一张:原话——「数据说一样快,我还是觉得旁边快」。信号:对不上。深浅:说法的缝,可能连着一块房角石(「快」到底是时间还是感觉)。缺什么:缺关系,「慢」没有和「公平」接起来。反对者:数学课代表会说,感觉不算数,只看数据。杀死它的条件:如果问卷里,觉得不公平的人和觉得慢的人毫无关系,我就认输。状态:在撞。
第二张:原话——「超市为什么让大家先排一条长队」。信号:绕不过。深浅:办法的缝。其余几栏还空着。状态:在泡。
带走的话
别扭来得轻,走得更轻;记下它,用原话记,当天记,每周筛一次——这是一本只有你自己会记的账。
林小满把她的问题讲给一位在读心理学的表姐听。表姐听完,笑了:「排队的公平感?这个早就有人研究过了。」
那天晚上,林小满很沮丧。她觉得自己一个多月的别扭,原来只是别人几十年前就想过的事。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刻:发现「早有人说过」以后,怎么办。
王德生的团队用一套评分办法,给很多论文、很多新想法打过分。他在总结经验时说过一句很扎心的话,大意是:真正卡住一篇东西冲上高分的,从来不是它的证明写得不够,而是——这个东西,早有人说过了。
这句话对高中生一样有用。新不新,不是和你自己比,是和全世界比。你觉得新,可能只是因为你还没看见。
所以,抓裂缝的第二步,是全球比对:把你的问题放到全世界已经说过的话里,看看它站在哪里。第 21 章引过王德生的话:裂缝,只能从和全球比对里来。
表姐第二天又补了一句:「有人研究过,说明你问到点子上了。」
这句话说得对。「早有人说过」至少给了你三样东西:
「早有人说过」不是终点;弄清他说到了哪里,你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
找的时候,有一个要紧的方向:别去找支持你的,去找最会反对你的。
王德生在讲「二阶碰撞」的方法里,把这叫作敌意地拓宽:主动去找离你最近、最可能已经说过你这句话的人,和最强的反对者。只找支持者,你会越找越高兴,也越找越原地不动。
对学生来说,值得找的有三种人:
查,分三层走。
第一层,请 AI 初筛。可以这样问:「我的问题是……。请列出世界上说过最相近的话的人和著作,说得正相反的人,和别的领域里说过同一件事的人。每一个都要给出作者、年份和出处。」
第二层,自己核对。第 18 章说过,AI 会编出不存在的书。它列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要去图书馆、学术搜索或者可靠的百科里核一遍:真有这个人吗?真有这篇文章吗?他真说过这句话吗?
第三层,问人。问老师,问读大学的哥哥姐姐,问做这一行的人:「谁说过类似的话?」人的记忆比搜索慢,可是人会告诉你哪一篇最要紧。
查到的东西,记成一张近邻表:
| 谁,哪一年 | 他说了什么 | 和我的差别 | 我让步的地方 |
|---|
最后一栏最要紧:老老实实写下,哪些话别人已经说过了,你不再当成自己的发现。让出去的越清楚,剩下的那一截越硬。
王德生自己的一篇论文,在复评时就做过这样一张表,把别人早就说过的地方一条条登记下来,叫作让步登记。一篇敢把让步写出来的东西,比一篇假装一切都是自己发现的东西,更让人信。
第五节说,AI 列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要自己去核。怎么核?三个小办法,高中生都做得到。
第一,找原文,不找转述。把作者、年份、题目,放进学术搜索或者图书馆的检索里,找到那篇东西本身。只在别人的文章里「被提到」,不算找到。
第二,核那一句话。找到原文以后,找到 AI 说的那句话在原文的哪里。很多时候,原文说的,比 AI 转述的更小心:AI 说「研究证明」,原文可能只说「在这个样本里观察到」。
第三,看它后来怎样了。一篇文章发表以后,有没有人反驳它、重复它、修正它?一个被很多人重复验证过的说法,和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说法,分量不一样。
林小满核迈斯特那篇文章的时候,就用上了第二个办法。AI 一开始转述的是:「研究证明,不公平的等待会让人等得更久。」她找到原文一看,那是一篇讲排队心理的短文,列的是几条「说法」,不是一项实验的结论;而且说的是「感觉更长」,不是「等得更久」。
一句话里,两处都不一样。她在近邻表上照原文改了过来,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是说法,不是实验;是感觉,不是时间。」
写近邻表最难的一栏,是「我让步的地方」。很多人写不下去,是因为觉得:让出去一截,就是承认自己的东西不新了,就是认输。
让步不是认输。它有三个好处,都实实在在:
一是让你站得更稳。评委一问「这个不是早有人说过了吗」,你能马上说出:说过的是哪一截,我没说那一截,我说的是剩下这一截。一个老老实实写了让步的人,最不怕这一问。
二是让你的东西更尖。让出去的越多,剩下的那一截越小;越小,越尖,越好检验。林小满让出了「不公平会让等待显得更长」,剩下的「熟人之间,远近亲疏影响等待的感受」,反而更像一个真问题了。
三是让别人信你。一篇敢把别人早就说过的东西都写出来的文章,读的人会觉得:他没有藏,他剩下说的那一截,大概也是老实的。
认输,是连剩下的那一截都不要了;让步,是为了把剩下的那一截,攥得更紧。
林小满请 AI 初筛,又去核对。她核实了其中一篇:1985 年,美国一位管理学者迈斯特写过一篇讲排队心理的短文,里面有几条很有名的说法,大意是:闲着等的时间,感觉比有事做的等待更长;不公平的等待,感觉比公平的等待更长。
她在近邻表上写:迈斯特,1985 年。他说了:不公平的等待感觉更长。和我的差别:他讲的是一般的服务场所,我问的是在一个大家彼此认识的地方——学校食堂——时间和公平哪一个更重。我让步的地方:「公平会让等待显得更长」,这一条不是我的发现。
让步写完,她的问题反而更清楚了:「在熟人之间排队,公平感会不会比等多久更要紧?」
表姐看了这张表,说:「这一截,我没见过有人专门做。」这句话不算签字,可是林小满觉得,脚下踩实了。
带走的话
新不新,要和全世界比;带着敌意去找近邻、对手和旁门,老老实实写下让步,剩下的那一截才是你的。
到这一章,林小满手里的材料已经不少:十个中午的秒表数据,迈斯特那几条排队心理的说法,数学课代表的反对意见,表哥说的超市一条长队。
可是这些材料摆在一起,只是一堆。第 25 章说过,重组断了的样子,叫一盘拼盘:材料各放各的,彼此不碰。
重组,就是让它们真的撞起来。本章给三种做法,从简单到难。
第 3 章讲过王德生的「四步法」,这里把它变成一道工序:
三只眼可以请同一台 AI 分三次看,也可以请三台 AI 各看一只。要紧的是第四步:别让它们各说各的就结束了。
站上的「金点子发生器」,用的是另一种办法。它有一张九格的表,每一格是一组看问题的角度,比如「对比、变化、分布」,比如「真、善、美」,比如「想的、碰的、心里的」。每一次,它随机抽出三格,用这三组角度去问同一个问题。
随机抽,是有意的:你自己挑角度,总会挑最熟的那几个;抽到一个你从没想过的角度,问题才会被逼着转一个身。
它还有一个很好的设计:同一个问题,左边给一台普通问法的 AI,右边给一台按 SDE 办法提问的 AI,两边并排摆着。你一看就知道,问法的差别有多大。
最难、也最有力的,是王德生叫作「二阶碰撞」的做法。大意是:
这种做法难在第二步。三家共有的前提,往往就是大家都当成理所当然的那块房角石。
林小满试了第三种。她挑的三家是:迈斯特的排队心理,讲排队的数学,还有一本江老师推荐的书——费孝通的《乡土中国》。那本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叫「差序格局」:在中国的熟人社会里,人和人的关系,像石子丢进水里泛起的一圈圈波纹,由近到远,一层一层推出去。
她找三家共有的前提,找了很久。最后发现:排队心理和排队数学,都默认排队的人彼此是陌生人。
费孝通的书,正好推翻了这一条。学校食堂不是陌生人的地方:你前面站着的,可能是同桌,可能是隔壁班的朋友,可能是不认识的人。
于是她撞出了一条新判断:「在熟人之间排队,公平不只按先来后到算,也按远近亲疏算;觉得慢,常常是觉得自己在关系里被排到了后面。」
迈斯特不会这样说,排队的数学不会这样说,费孝通也没讨论过排队。可是三家的材料放在一起,逼出了这一句。
撞完,要做一个检查。王德生在讲思想创新智能体的那篇文章里,有一句很好的判别,大意是:单独一篇里读得出来的,是整理;只在对撞里才显形的,才是新长出来的。
林小满用这句话检查自己的新判断:它能不能还原回三家里的任何一家?不能。它是在「陌生人」这个前提被推翻的地方,才冒出来的。
她又给它写了一行杀死它的条件:如果问卷里,被好朋友插队和被陌生人插队,大家觉得一样慢,我就认输。
单独一篇里读得出来的,是整理;只在对撞里才显形的,才是新的。
碰撞不一定要机器。有一个晚自习,林小满、何一舟和江老师,三个人就撞了一次。
林小满站在形状位:她只拿数据说话——十个中午,两条队平均一样快,可是问卷里有一半人说旁边那条更快。
何一舟站在路位:他从物理课上借来一个说法,把排队想成水流过管子,前面慢一点,后面就堵一片;人在队里看到的,只是自己前后那一小段的快慢。
江老师站在土位,只问了一句:「你们测的那十个中午,有没有哪一天,食堂的窗口换过打饭的阿姨?」
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记过。
三方一撞,冒出了一个新的可能:人觉得「旁边更快」,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那边的阿姨手更快、话更多,看起来更利索——快的样子,和快,不是一回事。
这一条,后来成了林小满问卷里新加的一道题。没有一台机器参与,三个人,三个位置,一个晚自习。AI 能帮你分位置,可是分位置这个办法本身,人和人之间,一样用得上。
碰撞不是每次都撞得出东西。林小满第一次试三家撞一篇,挑的三家是:迈斯特的排队心理,一篇讲排队数学的科普,还有一篇讲超市收银台设计的文章。她找了一个晚上,没找到三家共有、却没说出口的前提。
她后来明白了:这三家,其实站在同一个行当里——都在讲「怎样让排队更有效率」。三家太近了,共有的东西都已经说出来了,没说出口的那一块,藏不住。
第二次,她换掉了一家,把那篇超市设计的文章,换成了费孝通的《乡土中国》。离得远了,撞才有了火花:第五节那个「陌生人」的前提,就是在这一次找到的。
撞不出来的时候,常见的原因有三个:三家太近,像这一次;材料太少,每一家只读了个大概,前提藏在细处,没读到;自己还没有一个死结,只是想「撞撞看」,撞的方向是散的。对应的办法也有三个:换一家离得远的;把每一家读透一点;先回到第 27 章,把自己的死结写清楚。
三家撞一篇最难的那一步——找三家共有、却没说出口的前提——AI 可以帮一把。可以这样问:
「下面是三段材料,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领域。请分别列出每一段材料默认了、却没有明说的前提,每段至少五条。然后找出三段都默认了的那几条。先别评价,只列。」
它列出来的,常常很多,也很杂。你要做的,是在三家都有的那几条里,挑出一条最像房角石的:大家都当成理所当然、而其中一家的材料里,恰好藏着推翻它的东西。
林小满第二次撞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AI 列出的三家共有的前提里,有一条是「排队的人都是为了尽快拿到东西」,有一条是「排队的人彼此是陌生人」。第一条,她想不出哪一家能推翻它;第二条,她马上想到了《乡土中国》。
列前提,机器很快;挑哪一条去推翻,是你的事。
重组,是 AI 最能出力的一道。三只眼,它可以轮流当;九格,它可以一格一格地问;三家撞一篇,它可以帮你把三家的前提一条条列出来,帮你找它们共有的那几条。
可是有两件事,要你自己来:挑哪三家,由你押;撞出来的那一句是不是真的新,由你判。前一件是抓核的延续,后一件是判杀的开始。
带走的话
材料摆在一起只是拼盘;用三只眼、九格或三家撞一篇,让它们真的撞起来,再检查撞出来的那一句,能不能还原回任何一家。
重组以后,林小满的桌上不止一个新判断。一个晚上的碰撞,撞出了五个候选:
五个都写得出来,五个都像那么回事。在拿去做问卷、写报告之前,她要先做一件事:判杀。
第 25 章说过,王德生定的顺序是:生,杀,评。杀在评前。
他为此建过一个工具,叫「新思想判杀器」。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判的不是一个想法对不对,是它能不能活。对不对,要拿到现实里去检验,那是评和签收的事;能不能活,在动手检验之前就可以判——一个自己都站不住的想法,不值得花力气去检验。
他对这件事的说法很简洁,大意是:判杀,不判错。
判杀器判死,靠三条原则。王德生的原话更硬,换成学生的话,大致是:
一个说不出自己怎样会死的想法,已经死了。
判杀器还把死分成五种,好让死了的想法死得明白。换成学生的话:
| 死法 | 它的样子 |
|---|---|
| 单一的死 | 只有一样:只有一个说法,没有过程,也没有条件 |
| 路断的死 | 从起点到结论,中间有一步接不上 |
| 不回头的死 | 它不改变任何东西,喂不回下一轮 |
| 封顶的死 | 它把话说满了,再也长不出下一个问题 |
| 没有死法的死 | 它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
她拿三条原则、五种死法,把五个候选一个一个判过去。
第一个,「因为人多」:她的秒表数据已经判了它的死刑,两条队人一样多。这是被现实杀死的,也是只有一样东西的死——它只有一个说法,解释不了她的感觉。
第二个,「全是因为不公平」:「全是」两个字把话说满了。它长不出下一个问题,也说不出什么情况下算错。封顶的死。
第四个,「人心的慢」:好听,可是说不出在什么情况下是错的。没有死法的死。
第五个,「只开一条长队」:这是一个办法,不是一个判断;而且它跳过了「慢到底是什么」这一步,直接给了答案。路断的死,也是第 26 章说的型配错了。
只剩第三个。它有形状(大家的感觉),有路(关系远近怎样变成公平感,公平感怎样变成慢的感觉),有土(一个熟人扎堆的食堂);它能生出下一个问题(网上抢票的时候,陌生人之间还有没有这回事?);它也写得出死法(被好朋友插队和被陌生人插队,感觉一样,就算错)。
它活下来了。活下来不等于对了,只等于它有资格被检验。
判杀器还有一条规矩:死了的想法,要入库。死在哪一句,是哪一种死法,都记下来。
林小满把四个死掉的候选,写进了登记簿里「死了」那一栏,每一个后面都写着死法。
这不是为了纪念。一个人会在同一种地方反复摔跤:她后来翻登记簿,发现自己特别容易把话说满——「全是」「一定」「根本」。「封顶的死」在她的库里出现了好几次。第 2 章说的负记录,就是这个:别人从你的成品里看不见,可它最能告诉你,你是怎样想问题的。
第三节说,一个说不出自己怎样会死的想法,已经死了。反过来,一个含糊的想法,只要给它写上一行死法,它就活了一半。下面是三个练习:
| 含糊的想法 | 加上死法以后 |
|---|---|
| 手机让人分心。 | 把手机放在教室外面一周,如果自习时抬头走神的次数没有变少,我就收回「手机是我们班分心的主要原因」。 |
| 读的书越多,越有创造力。 | 找二十个同学,比一比读书的数量和最近一次研究性学习的评分;如果两者毫无关系,我就把「读得多」改成「读得怎样」。 |
| AI 让我们变懒了。 | 记一个月的留白账;如果 AI 省下的时间里,有一半以上进了留白和死结,我就收回「变懒」这个说法。 |
写死法,有两个小规矩。第一,死法要具体到能去看、能去数:「走神的次数」「评分」「留白账」,都是看得见的东西。第二,写死法的时候,要真心愿意输:一个写了死法、却暗自打算怎么都不认输的人,等于没写。
三个想法,加上死法以后,都变得小了一点,也都变得能被检验了。第 30 章要判的,就是这样的想法。
判杀最难的,不是看出一个想法活不了,是看出来以后,舍不得。
林小满的第四个候选,「排队的慢,说到底是人心的慢」,是她最喜欢的一句。它读起来有味道,放在报告的结尾,一定很好看。可是第五节判得很清楚:它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是「没有死法的死」。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想了一个办法:这句话不进报告的结论,也不删掉,而是挪进登记簿,挂一张新卡,状态写「死了,可是想留着」,旁边写上它的死法。
过了几个月,她翻登记簿,又看到这一句,忽然想到一个办法让它活过来:把「人心」换成一样能量一量的东西——「被插队以后,人对这个队的信任」。信任可以问,可以打分,也可以被证明是错的。这句话换了一个样子,又回到了她的候选里。
舍不得的想法,不一定要扔。判它死,是不让它带着一个空壳子进你的结论;把它和它的死法一起留在库里,是给它一个换条件、换样子以后复活的机会。
判杀不只用在自己身上。同学请你看他的课题,你也可以帮他判一次。可是给别人判杀,比给自己判难得多:下手重了,伤人;下手轻了,等于没判。
几个小规矩:
一是先问他想不想要。「要不要我帮你找一找,它在哪里可能站不住?」他说要,再动手。
二是只判,不宣判。说「这一句,我看不出它在什么情况下会错」,不说「你这个想法死了」。前一句是一个观察,后一句是一个判决;判决,要留给他自己下。
三是给他一条活路。第 40 章会说,一个带着条件的「不」,等于给对方留了一扇门。判杀也一样:指出它死在哪里的同时,说一句「如果能把这一句改成可以数、可以量的,它也许能活」。
前面那个「舍不得杀」的故事,放在别人身上更要记住:一个被你判了死的想法,也许过几个月,换一个样子,又活了过来。
判杀这一步,AI 是一个很好的助手:它不心疼你的想法,下手比你狠。
可以这样问它:「请用三条标准,逐一判这五个想法:形状、路、土对不对得上?生不生得出下一个问题?说不说得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每一个,指出它最可能死在哪一句。」
最后判的,还是你。机器可以说「这一句站不住」;认不认这一刀,由你来定。
带走的话
杀在评前;判杀不判错,只判能不能活;一个说不出自己怎样会死的想法,已经死了;死了的,要记下死法。
林小满的报告初稿,写得很用心。可是江老师读完,只说了一句:「评委会看不懂。」
初稿里满是她这几周学来的词:死结、形状、路、土、三方碰撞、差序格局、判杀。每一个词,她都懂;可是研究性学习的评委,是物理老师、生物老师和一位校外的工程师。在他们听来,这些词像一门外语。
想法是好的,口音不对。这一章讲最后两道重活里的两道:改姓,和锻造。
王德生在他的「龙爪手」里,把第四道工序叫作改姓,大意是:一个洞见,不管最初是用哪一套话想出来的,最后都要换成它要去的那一行的母语,像一个人嫁到了新的人家,改用那家的姓。
他对这件事要求得很严:在要去的那一行面前,原来那套话里的术语一个也不要漏出来。他把这种漏叫作「母体口音」。
这条规矩,也适用于本书的这一套话。形状、路、土,是本书用来想问题的;写给评委看的报告里,它们要换成评委的话:形状换成「现象」或者「感受」,路换成「过程」或者「机制」,土换成「情境」或者「条件」。
王德生的发表策略里,也有同样的意思:生产新想法的方法,可以留在自己的本子里;生产出来的那一行的文章,照那一行的规矩写。
方法留在你的本子里,文章说那一行的话。
改姓,有两种常见的失败。
第一种,换皮不换骨:只是把词换了,句子的骨架还是原来那一套。读的人会觉得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很别扭。
第二种,改完就钝了:为了让人听得懂,把最锋利的那一句也改平了。林小满的初稿里最锋利的一句是「觉得慢,常常是觉得自己在关系里被排到了后面」;改成「人际关系可能影响排队满意度」,就钝了。
好的改姓,是用那一行的话,说出同样锋利的一句。
改完姓,还要锻造。锻造是六道工序里最重的一道,占十六份里的五份。第 1 章给过它的六个动作,王德生叫它六打:
六打里,最常被省掉的是第三和第六。第三条最让人难堪,第六条最让人心虚。可是一件东西经不经得住,就看这两打。
她先改姓。题目改成:《插队者与自己的关系远近,会不会影响排队等待的感受——以我校食堂午饭时段为例》。
再一打一打地锻:
定义:「等待的感受」,是学生打饭后在问卷上给的一到五分;「等待的时间」,是秒表测出来的分钟数;「熟人」,是能叫出名字的同学。
论证:先有迈斯特的说法——不公平的等待,感觉更长;再有费孝通的说法——熟人之间,公平常常按远近亲疏来判;所以,她猜,插队者和自己的关系远近,会影响「慢」的感觉。
反对:数学课代表说,感觉不可靠。她的回答:正因为感觉和时间对不上,才要研究感觉;时间她也测了,两样并排放。AI 替评委说了一条更难听的:你问的都是同学,大家知道你在研究什么,可能会顺着你说。这一条,她认了,在方法里加了一个办法:问卷上不写研究的目的,由另一个同学去发。
例子:两个真实的中午,隐去了名字。
方法:十个中午,秒表加问卷,一共收回一百多份。
失效:只在本校,只在午饭时段,只在两三条队的时候;还有那一行杀死它的条件——被好朋友插队和被陌生人插队,感觉一样,就算错。
改姓,不是只改一次。同一句话,要去几个地方,就要换几次姓。拿林小满最锋利的那一句试一试:「觉得慢,常常是觉得自己在关系里被排到了后面。」
给评委:「本研究发现,在熟人比例较高的排队情境中,插队者与等待者的关系远近,与等待时长的主观评估存在关联;关系较远者插队时,等待被评估得更长。」——用那一行的话,说清楚是什么、在哪里、有多确定。
给同学:「你有没有发现,被不认识的人插队,比被好朋友插队更让人觉得等得久?这可能不是时间的事,是关系的事。」——用一个人人碰到过的场景,把那一下别扭说出来。
给食堂的阿姨和学生会:「要让大家少觉得排队慢,除了加快打饭,也可以想办法让插队少一点、让排队看起来更公平,比如排成一条长队。」——说出能做的事。
三次改姓,说法差得很远;可是那一个锋利的地方——慢里面有关系——一次也没有丢。这就是第三节说的:用那一行的话,说出同样锋利的一句。
林小满的报告,锻造阶段返工过一次,返工的原因,出在六打里的「打方法」。
初稿里,方法那一段只有两行:「用秒表记录十天的排队时间,发放问卷一百余份。」江老师读完,问了三个问题:秒表是在队伍的哪一个位置开始按的?问卷是什么时候发的,排队之前还是之后?谁发的问卷,被问的人知不知道你在研究什么?
三个问题,她一个也答不全。不是没做,是做的时候没记下来。
她花了一个周末,把方法补成了一页:秒表从一个人站进队尾开始按,到他拿到餐盘为止;问卷在打完饭、坐下以后发;发问卷的是隔壁班的同学,问卷上不写研究目的。每一条,都是别人照着做、能做出一样结果的那种写法。
补完以后,她发现一件事:方法一写清楚,好几处原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漏洞,一下子露了出来。比如,有两天下雨,排队的人特别多,那两天的数据,要不要单独放?
她后来说,打方法这一打,打的不只是报告,也是她自己:一件事说不清怎么做的,往往是自己也没想清楚。
改姓最好的练习,不在纸上,在饭桌上:把你最近弄明白的一件事,讲给家里一位不懂这一行的老人听。
林小满试过,给爷爷讲她的排队研究。第一遍,她说「等待的主观感受与插队者的关系远近相关」,爷爷一脸茫然。第二遍,她换了说法:「被不认识的人插队,比被熟人插队,更让人觉得等得久。」爷爷点点头,马上接了一句:「我年轻时在粮站排队,插队的都是熟人,大家也不说什么。」
爷爷这一句,又给了她一块新材料。
这个练习有两个好处。一是逼你找到那一行最家常的说法:讲给老人听,外行话一句也藏不住。二是看你的锋利还在不在:第三节说,改姓最怕改完就钝了;老人听完要是说「哦,就这样啊」,多半是钝了;要是他接着说了一件自己的事,说明那一句的刃,还在。
改姓和锻造,AI 都能帮上忙,而且帮得很具体。
改姓时,请它当一个「口音检查员」:「这份报告要给物理、生物老师和一位工程师看。请找出所有他们可能听不懂的词,特别是不属于这一行的术语,并指出哪一句改完以后可能变钝了。」
锻造时,请它当最刻薄的评委:「请按定义、论证、反对、例子、方法、失效六条,逐条挑这份报告的毛病,最难听的放在最前面。」
它挑出来的毛病,改不改、怎么改,还是你来定。
带走的话
改姓,是用那一行的话说出同样锋利的一句;锻造,是六打一打不少,尤其别省掉反对和失效。
研究性学习的答辩,每人十分钟。林小满讲了八分钟,留了两分钟给提问。
物理老师问了她的问卷怎么发的,她答上了。生物老师问她一百多份样本够不够,她答了一半,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限制。
最后,那位校外的工程师举手:「网上抢演唱会的票,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可是票被抢票软件抢光的时候,人人都觉得不公平,都觉得等得冤。那不是远近亲疏吧?」
林小满站在台上,一时答不上来。
她后来说,那是整整六周里最难受、也最值钱的两分钟。
第 25 章的表里,投放断了的样子叫「不见天日」:做完了,锁在抽屉里。锁在抽屉里的东西,再好,也还没有出生。
投放,是把东西交给别人检验:交给评委,交给同学,交给现实。它只占十六份里的一份,可是没有它,前面十五份都停在半路。
投放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讲得漂亮,是留出被问住的时间。一件东西被问住的地方,就是它下一次长大的地方。
一件新东西,什么时候算站住了?王德生在讲思想创新方法的时候,给过三项很实在的验收。换成学生的话:
林小满请同桌何一舟当第一项的考官。他听完,用三十秒说:「熟人之间排队,大家觉得慢,不光看等了多久,还看是不是被关系远的人插了队。」她说,差不多。
第二项,她数得出:人数的解释被秒表杀死,「全是不公平」被自己判死,初稿被评委看不懂。
第三项,她把问卷和记录表交给隔壁班的同学,请他在一个中午照着做。他做出来了。
第 25 章提过一条规矩:任何人都不该给自己参与写的东西打认证分。
王德生的团队给新想法打分,用的是一套叫「创新智商」的办法,从五个方面看:形状清不清楚,路走得通不通,土扎得深不深,和全世界比新不新,能不能被真的检验。他们在打分时,还会专门请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评审,从头独立评一遍。
对学生来说,道理是一样的:请一个没有帮过你的人来评,最好把名字盖住。站上还有一个「人与 AI 比智擂台」,它的算法里有一条很有意思:一个想法的分量,不只看它有多新,还要看它在被人攻过以后还剩多少。
自己给自己打的分,再高也不算数;别人盖住名字打的分,再低,也是一次真的签收。
答辩结束,评委给了她的报告一个不错的分数。那位工程师在评语里写:「问题是真的,方法老实。抢票那个问题,希望你继续。」
这是一次签收:签的是「熟人之间,远近亲疏影响等待的感受」这一截;没签下来的,是「这是不是公平感的全部」这一截。没签下来的那一半,不是失败,它挂在那里,等下一轮来还。
第 14 章说过,很多新东西死在「没人签收」上。能被签下一半,已经很好;另一半,老老实实写进登记簿。
一件东西出生以后,还有最后一拍:回写。它要回过头来,改变点什么。
林小满的这一件,改了三样东西。
改了她自己:她以前以为「慢」就是时间,现在知道,慢里至少缠着时间和公平两样。
改了身边:学生会看了她的报告,决定试一个星期:食堂午饭时,两个窗口前排成一条长队,轮到谁谁去空着的窗口。这正是她登记簿里那张「在泡」的卡——超市的一条长队。
改了下一轮的问题:工程师那一问,让她写下了一张新卡:「陌生人之间的不公平,和熟人之间的不公平,是不是两种不一样的慢?」
一件东西出生的那一刻,下一个死结也出生了。
回头看这六周:抓核用了三个晚上,从三种题目里押了一个;抓裂缝,记了登记卡,做了近邻表,老老实实让出了迈斯特早就说过的那一截;重组,用三家撞一篇,撞出了「远近亲疏」;判杀,五个候选杀掉了四个;改姓和锻造,把一份评委看不懂的初稿,锻成了一份物理老师也能挑毛病的报告;投放,被一个问题问住,得到了一半的签收,和一张新卡。
AI 在每一道里都帮了忙:摆候选,找近邻,列前提,挑毛病,查口音。可是押注、让步、判杀、认账,一样也没有替她做。
签收,不只是老师和评委的事。第 34 章的同学盲评,第 10 章的高二听者,都要你给别人签字。签一次字,可以问自己四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最要紧。签字不是给整件东西打一个钩,是说清楚:哪一截我看过、试过、愿意担保,哪一截我还不敢签。
何一舟给林小满的报告签过一次字。他写的是:「数据我看过原始记录,问卷我照着发过一次,结果差不多。『熟人之间远近亲疏影响等待感受』这一截,我签。『这是公平感的全部』,我不签。」
林小满说,这比一句「写得很好」有用一百倍。
第六节说,林小满的这一件东西,改了她自己、改了身边、改了下一轮的问题。其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第三样。
一件东西交出去,很多人就把它放下了:结束了,下一个。可是第 25 章说过,工序不是流水线,是一个会回头的圈。回写,就是这个圈上,把尾巴接回到头上的那一下。
林小满的回写,落在了三个地方。她的登记簿里,多了工程师那一问变成的新卡。她的负记录里,多了四个被判死的候选和它们的死法。她的「个人发生器」——第 41 章会讲——里,多了一段新的 AI 开场白:她发现 AI 在问卷设计上特别爱顺着她说,于是加了一句「问卷设计,先找出一处会让回答者被引导的地方」。
三样东西,没有一样会出现在她的成绩单上。可是下一次,她做任何一个课题,都会从比这一次更高的地方开始。
回写,不是给这一件东西画上句号,是给下一件东西,垫高一级台阶。
第一节那两分钟,林小满站在台上答不上来。被问住的时候,有几件事可以做,也有几件事最好别做。
别做的:一是硬答。编一个听起来像样的回答,评委多半听得出来。二是绕开。说一句「这个问题很好,不过我的研究主要关注……」,然后回到自己准备好的话上。三是认怂到底:「对不起,我没想过,我的研究可能没什么价值。」
可以做的:先把问题复述一遍,确认自己听懂了;然后老老实实说,这一点我没有想到;接着说一句你现在能想到的——哪怕只是一个方向:「我的研究只做了熟人之间;陌生人之间的不公平,也许是另一种慢,我想之后去看。」最后,把问题记下来。
林小满那天就是这样答的。评委后来写评语时,特别提到了这一段:「被问住时的回答,说明她知道自己的研究边界在哪里。」
被问住,不是答辩的失败,是答辩最有用的时刻。第二节说过,一件东西被问住的地方,就是它下一次长大的地方。
投放前,可以请 AI 扮演几种不同背景的评委,轮流向你提最难的问题,让你先被问住几次。可以请它先试一试三十秒复述:它都复述不出来,人更难。
可是要记住:它的复述、它的打分,都不是签收。签收,要交给人和现实。
带走的话
一件东西交出去、被人复述得出、被别人做得出、被人签了字、又回头改了点什么,才算出生;它出生的那一刻,下一个死结也出生了。
这一编八章,跟着林小满的一个问题,把六道工序和生、杀、评三环走了一遍。
第 25 章:总图。「我没有创造力」是一句判决,「我卡在第几道」是一张药方;每一道各有一种断法;杀在评前;工序会退回,不是流水线。
第 26 章:抓核。先分清题型——是什么、怎么做、为什么;再用三条标准押一个;押注就是放弃,写下你不做什么。
第 27 章:死结登记簿。八栏一张卡;用原话记,当天记,每周筛;四种状态可以往回走。
第 28 章:全球比对。新不新要和全世界比;带着敌意找近邻、对手、旁门;老老实实写下让步。
第 29 章:重组。三只眼、九格、三家撞一篇;撞出来的那一句,不能还原回任何一家。
第 30 章:判杀。三条死的原则,五种死法;判杀不判错;死了的要入库。
第 31 章:改姓与锻造。用那一行的话说出同样锋利的一句;六打一打不少。
第 32 章:投放、签收与回写。三项验收;打分交给别人;签下一截,挂起一截;它出生的那一刻,下一个死结也出生了。
八章合起来,是一句话:
新东西是一道一道工序做出来的;AI 能在每一道上帮忙,押注、让步、判杀、认账,一样也不能替你。
| 工序 | 你做的事 | 请 AI 做的事 | 过关的标志 |
|---|---|---|---|
| 抓核 | 押一个,写下不做什么 | 摆出候选,缩小题目,不排序 | 三条标准都占,题型对得上 |
| 抓裂缝·登记 | 用原话当天记,每周筛一次 | 整理成问题,标上信号和深浅 | 对不上、绕不开、放不下三条都过 |
| 抓裂缝·比对 | 核对每一个出处,写下让步 | 初筛近邻、对手、旁门 | 说得出剩下的那一截 |
| 重组 | 挑三家,判它新不新 | 当三只眼,问九格,列前提 | 新判断还原不回任何一家 |
| 判杀 | 下那一刀,记下死法 | 按三条原则先挑毛病 | 活下来的说得出自己怎样会死 |
| 改姓、锻造 | 用那一行的话,六打一打不少 | 查口音,先说最难听的反对 | 最锋利的一句没有变钝 |
| 投放、签收、回写 | 交出去,留时间被问住,认账 | 扮评委提问,试一次复述 | 三项验收;有人签;改变了点什么 |
这张卡可以抄下来,夹在你的登记簿里。每做一个课题,从第一行走到最后一行;哪一行过不了关,就退回去。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第五编把工序讲完了。可是工序放在书里,是一张地图;放到一个具体的地方,才是一条路。
这一编走进七个地方:一次科研的文献综述,一篇要投出去的论文,一间教室,一个读书会,一个团队,一件关于身体的事,还有这本书自己。每一个地方,死结、留白、听者长的样子不一样,AI 站的位置也不一样;可是六道工序,和生、杀、评三环,一样也不少。
第 35、36、37 三章,讲课堂、读书会、团队,主要取材于本书另一位作者邬燕琴的《邬燕琴讲陶行知》。那本书里的人物和故事是构造的,本书引用时照样标明;这三章里新写的场景,也是构造的,不是实录。
第 39 章最特别:它把这本书自己当成一个现场,摊开给你看,它是怎样和 AI 一起写出来的,哪里被推翻过,哪里还没做完。
这一编的反差是:地方换了七个,死结、留白、听者的样子换了七次;工序一道没变。
何一舟的自行车问题,第 15 章点了火,第 16 章成了他竞赛班这一年的「种子」。到了高二下学期,江老师建议他把它做成一篇小小的文献综述:先弄清楚,世界上的人对「自行车为什么会稳、为什么会晃」,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第一次写,写成了这样:某某年,谁研究了什么;某某年,谁又研究了什么。一页一页,按年份排下去。
江老师看完,说:「这是一张目录,不是一篇综述。」
这一章讲的,就是目录和综述的差别:综述不是把别人说过的话排一排,是在别人说过的话之间,找出一块还没有人站上去的地方。
何一舟先去翻了几本科普书。关于自行车为什么能自己稳住,最常见的解释有两条:一条是陀螺效应,转动的轮子不容易倒;一条是前轮的「拖曳」,前轮着地的点落在转向轴的后面,车一歪,前轮会自己往回转。
这两条解释,讲了很多年,几乎成了常识。
他请 AI 帮他找「最反对这个常识的研究」。AI 列出了几篇,他一篇一篇去核对。其中一篇,他在学术搜索里找到了原文,是 2011 年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
几位研究者专门造了一辆很怪的车:他们给轮子加了反着转的配重,把陀螺效应抵消掉;又把前轮的拖曳调成了反的。按照那两条常识,这辆车应该骑不稳。可是它在一定的速度范围里,照样能自己稳住。
论文的结论大意是:自行车能自己稳住,不一定要靠陀螺效应和拖曳;车上各部分的质量分布,也在起作用。
何一舟盯着这篇论文看了很久。一个课本里讲了多年的解释,被一辆特意造出来的怪车推翻了。第 11 章的话一下子活了:这是一道房角石的缝。
他重新写综述。这一次,不按年份排,按第 28 章的办法,把文献分成几堆:
分完以后,一张地图出现了:「为什么会稳」,研究得很多;「骑快了为什么会晃」,研究也不少,可是说法不一,有的说跟车架的软硬有关,有的说跟骑车的人怎么握把有关;「一辆普通学生自行车,骑快了晃,是哪一种晃」,他没有找到专门讲的。
最后那一块,就是一块候选领地:地图上一块还没被人站上去、又值得站的地方。
综述不是把别人的话排一排,是在别人的话之间,找出一块没人站的地。
王德生的网站上,有一个「综述论文生成器」,走的也是这个方向。它不满足于把文献按年份和主题排一排;它要让文献之间撞起来,找出它们共同绕开的那一块,给这块地起一个名字,叫候选领地。
站上还有一个「文献选优」,帮人在一大堆文献里,先挑出最值得读的几篇。
对高中生来说,用不用这些工具不要紧,要紧的是它们背后的那一步:一篇综述的价值,在它最后指出的那块地,不在它列了多少篇。
何一舟回头看这次综述,AI 站过三个位置。
第一,找反对者。「请找出最反对这个常识的研究」,这一句,帮他找到了那篇 2011 年的论文。
第二,被核对的对象。AI 列出的文献里,有一篇他怎么也找不到,作者、题目都对不上。第 18 章的教训又来了一次:它给的每一篇,都要去原文里核。
第三,旁门的向导。「别的行当里,有没有人研究过很像的现象?」这一句,把他带到了摩托车和飞机起落架。他自己,是想不到那里去的。
可是分哪几堆、哪一块是候选领地、押不押这一块,都是他自己定的。
何一舟第一次读那篇 2011 年的论文,读了一整个晚上,读得头昏。后来江老师教了他一个办法:一篇论文,分三遍读。
第一遍,只读题目、摘要、图和结论,十分钟。读完,回答一句话:它说了什么新东西?
第二遍,读方法和结果,慢一点。读完,回答:它是怎样知道的?数据从哪里来?
第三遍,合上论文,自己把它的论证从头讲一遍。讲不下去的地方,就是你还没读懂的地方。再找它没说的:局限在哪里,什么情况下它不成立。
这个读法不是本书发明的,很多大学老师都这样教学生读论文。AI 在这三遍里能帮的,是解释你不认识的术语,把一张难懂的图讲慢一点;不能帮的,是替你读完第三遍。第三遍,是把别人的东西,接到你自己的判断上。
读完一篇文献,别只在本子上写一句「读过了」。给它做一张卡,八栏:
| 栏目 | 写什么 |
|---|---|
| 谁,哪一年 | 作者和年份 |
| 在哪里发表 | 期刊、书,还是网站;是原文,还是转述 |
| 它问了什么 | 用一句话写它的问题 |
| 它怎么知道的 | 实验、调查、计算,还是推理 |
| 它说了什么 | 用一句话写它的结论,用你自己的话 |
| 它没说什么 | 它的样本、条件、局限在哪里 |
| 它和我的关系 | 近邻、对手,还是旁门 |
| 我核对过吗 | 原文见过没有,那一句话找到没有 |
最容易被跳过的,是「它没说什么」那一栏。一篇文献最有用的地方,常常就在它没说的那里:那一截,可能就是你的候选领地。
何一舟给那篇 2011 年的自行车论文做的卡,「它没说什么」一栏写的是:它讲的是车自己能不能稳,没有讲人骑在上面、骑快了、手握得紧不紧的时候会怎样。
这一栏,后来成了他综述最后一段的底子。
综述写完,地图画好,下一步不是再读二十篇,而是做一个小小的、自己能做的观察,去碰一碰地图上那块空地。
何一舟设计的,是一个很小的观察:在学校操场的平地上,用平常的速度骑一段直路,请同学在后面用手机录下车把的样子;一次手握得很紧,一次放松;每种各骑五次,比一比车把摆动的样子有没有不同。
他给这个观察定了三条规矩:只在平地、只用平常速度、戴好头盔,不做任何让车晃得厉害的尝试;录像只看车把,不评人;看完以后,先写「我看到了什么」,再写「我觉得是为什么」。
这个小观察证明不了什么大道理。它的用处是:让一张纸上的地图,第一次碰到了现实。他后来说,那十段录像,比他读的二十篇文献,更让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到底长什么样。
一篇综述的下一步,不是再读二十篇,是去做一个能碰到现实的小观察。
把这一章说的,收成一篇高中生综述的骨架。四页纸,六段:
第六段最短,也最要紧。一篇综述要是停在第五段,就只是一张画得很好的地图;写出第六段,地图上才第一次有了你自己的脚印。
班长也写过一篇综述,题目是「高中生睡眠问题研究综述」。他找了二十篇文章,每一篇写一段:谁、哪一年、研究了什么、结论是什么。写了八页,交上去。
江老师退了回来,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这是一份很认真的目录。你的问题是什么?」
他很委屈:综述不就是把别人的研究整理一遍吗?
江老师给他看了第十节那个骨架,问他:第一段,你的问题是什么?第五段,地图上没人站的那一块,在哪里?
他两段都写不出来。他发现,自己那二十篇文章,是按搜索结果的顺序找来的,不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去找的。
他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他先想问题。他想起第 1 章里自己用五步撞出来的那个题目:睡得少,是因为不会管时间,还是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可管?他用这个问题,重新去读那二十篇文章,把它们分成三堆:讲学生自己习惯的,讲学校作息的,讲两者互相影响的。
分完一看,第三堆最少,只有两篇。那里,就是他地图上的空地。
新的综述只有四页,比原来少了一半。江老师这一次写的评语是:「这一篇,是为一个问题写的。」
高中生读研究论文,读不懂是常态。何一舟读那篇 2011 年的自行车论文,里面一大半是公式,他一页也看不懂。
读不懂的时候,有几个办法:
一是先读能读懂的那几块:题目、摘要、图、结论。第七节的「三遍读法」,第一遍本来就只读这几块。
二是请 AI 当翻译,不当替身。可以说:「这一段公式在说什么?用高中物理能懂的话讲一遍,不要跳步。」讲完以后,自己用一句话复述;复述不出来,就再问一次。
三是找一个读得懂的人。一位物理老师,一个读大学的学长,花十分钟给你讲一张图,常常比你自己啃一晚上更有用。
四是老老实实写下「这一部分我没读懂」。在文献卡的「我核对过吗」那一栏旁边,加一行:「公式部分未读懂,只依据摘要和图。」这一行,比假装读懂了,诚实得多,也安全得多。
读不懂,不丢人。把没读懂的地方,当成读懂了写进综述,才丢人。
何一舟的综述最后只有四页。最后一段,他写:「关于普通学生自行车骑快了为什么会晃,我没有找到专门的研究。这可能是因为它不重要,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人问过。下一步,我想先弄清楚:我的车晃,是哪一种晃。」
江老师在这一段下面划了一道线:「这一段,是整篇综述里最值钱的。它说出了你要站在哪里。」
他后来在别扭本里,给这块地记了一张新卡。状态:在泡。
带走的话
一篇综述,不是一张目录;它是一张地图,最值钱的,是地图上那块还没人站、又值得站的地。
答辩以后,江老师建议林小满把报告改成一篇小论文,投给一个面向中学生的科学刊物。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不录用。信里附了两位审稿人的意见。一位说:样本只来自一所学校,结论却写得像是普遍规律。另一位说:问卷里有一题问「被插队时你是否感到不公平」,这一问本身就在提示答案。
她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难受,第二遍不服,第三遍,她拿出了登记簿。
这一章讲论文:一篇东西从选题到投出去,每一节怎么写,AI 能帮到哪里,被退稿以后怎么办。
不管哪一行,一篇研究论文,骨架大致是这几节:题目,摘要,引言,方法,结果,讨论,局限,参考文献。
这几节,和第五编的工序一一对得上:
| 论文的一节 | 对应的工序 | 它要回答的问题 |
|---|---|---|
| 引言 | 抓核、抓裂缝 | 问题从哪里来?别人说到了哪里?还剩下哪一截? |
| 方法 | 锻造的「方法」一打 | 我是怎么做的?别人照着做,能不能做出来? |
| 结果 | 锻造的「例子」一打 | 我看到了什么?数据原样是什么? |
| 讨论 | 判杀以后活下来的那一句 | 它说明了什么?不说明什么? |
| 局限 | 锻造的「失效」一打 | 我在哪些情况下不成立? |
写不出引言的「还剩下哪一截」,说明第 28 章的近邻表没做完;写不出局限,说明第 31 章的六打少了一打。论文的每一节,都在检查你前面的工序有没有偷工。
| 论文的一节 | AI 能帮的 | 必须你自己做的 |
|---|---|---|
| 题目、摘要 | 压缩字数,试几种说法 | 定下那一句核心判断 |
| 引言 | 初筛近邻、对手、旁门 | 核对每一篇原文,写下让步 |
| 方法 | 检查步骤有没有漏 | 真的去做 |
| 结果 | 帮着画表、画图 | 数据一个也不许它改、不许它编 |
| 讨论、局限 | 替审稿人先挑毛病 | 决定认哪一条,怎么改 |
| 参考文献 | 统一格式 | 每一条都去原处核对 |
这张表里有一条红线,要单独说:数据和引用,一个字也不能让 AI 生成。
第 18 章说过,它会一本正经地编出不存在的书;它也可能「顺手」把一个不好看的数据改得好看一点,或者补出一个你没有测过的数。这不是小毛病。在研究里,编数据、编引用,是最重的一种错,一旦被发现,整篇东西连同写它的人的信用,都会一起塌掉。
所以,结果那一节,数据要从你的原始记录里抄,不从 AI 的回答里抄;参考文献那一节,每一条都要你亲眼见过原文。
数据和引用,一个字也不能让 AI 生成。
还有一件事,越来越多的刊物和比赛都开始要求:写清楚你用 AI 做了什么。
本书建议你主动写,写成一小段放在文末,分三行:
第 24 章说过,老师和评委还在给「一个人」打分,而你交上去的是「你加 AI」做的东西。一份老实的使用说明,就是把接缝亮出来:让看的人知道,哪一段是机器走的,哪一段是你押的。
王德生的网站上,有一个叫「学科通融」的工具:选三个学科,让它们围绕一个问题对撞,撞出一篇长文。它用的,就是第 29 章讲的三家撞一篇。
何一舟在写自己的自行车小论文时,也试了一次,手工的:物理,心理,工程。
物理说,车的稳定和质量分布、速度有关。心理说,人一慌,手会不自觉地攥紧把手,身体变僵。工程说,车架和前叉不是完全硬的,会有一点点弹。
三家撞在一起,他写下了一个自己也有点吃惊的判断:「骑快了晃,可能不是车一个的事,是人和车这个整体在晃。」
这句话,和这本书讲的「接缝」,是同一个形状:一样东西的毛病,常常不在一边,在两边咬合的地方。
回到林小满的那封退稿信。
第 8 章说过,好的听者做三件事:接,顶,签。退稿信里的两位审稿人,没有签,可是他们认真地顶了两下。这样的听者,很难找;他们的意见,本书把它当成一份免费的礼物。
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改结论:把「熟人之间,远近亲疏影响等待的感受」前面,加上「在本校午饭时段的样本中」。第二,改问卷:把那一道提示答案的题,换成只描述情境、不带「公平」二字的问法,又请隔壁班重新发了一次。第三,把审稿人的两条意见,各写成一张登记卡,状态:在撞。
站上有一个「论文打磨与投稿」的智能体,可以帮人打磨文字、准备投稿。可是审稿人的问题,只能你自己回答。打磨得再光,回答不了那两个问题,还是会被退回来。
投出去之前,可以先在班上做一次盲评。江老师的做法是:每个人把自己的小论文盖上名字,交给一个不熟悉这个题目的同学;评的人照第 31 章的六打逐条看,最后必须写两句话——一句「最难听的意见」,一句「我愿意签字的一句」。
规矩有两条。评的人不能只夸,写不出最难听的意见,这份盲评不算数。被评的人不能当场辩解,先把意见收下,第二天再回。
第一次盲评,全班收到的「最难听的意见」里,最多的一类是:结论说得太满。林小满收到的那一条,和后来退稿信里的第一条几乎一模一样。她说,要是早一点认真对待它,就能少收一封退稿信。
论文最难写的,常常是最短的那一段:摘要。它只有一两百字,却要让一个没时间读全文的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一个好用的办法,是把摘要写成四句话:
林小满的摘要,最后是这样的:「排队时,人们常觉得旁边的队更快,即使实际速度相同。本研究在本校食堂午饭时段,用秒表记录十天的排队时间,并收回一百余份问卷。结果显示,被关系较远的人插队时,同学们对等待的感受明显更长,而实际等待时间差别不大。本研究只在一所学校、一个时段完成,结论能否推广到陌生人为主的场所,还需要检验。」
四句话,一句不多。第四句最容易被删掉,可是它最能让评委相信前三句。
题目,是读者看到的第一句话。常见的有三种起法:
第 26 章说过,一个主题不是一个核。题目也是一样:写得出问题式或者判断式的题目,说明你已经抓到了核;只写得出主题式的,说明你还站在地上,没有找到那一处要挖的地方。
把这一章说的,收成一张投稿之前的清单。每一项,答「是」再投:
八项里,第 5、6 两项是红线,一项不过,就不要投。其余六项,少一项,退稿的机会就多一分。
林小满第二次投稿以前,照这张清单查了一遍,第 4 项只写了一行,第 8 项没做。她补上了两行局限,又请隔壁班的同学盲评了一次。那一次,稿子被录用了。
一篇高中生的小论文,写完了,可以交给谁?除了学校的学报,还有好几个地方:
各级的青少年科技创新比赛。 很多地方都有面向中学生的科技创新比赛,有的还有全国的比赛。它们的好处是有评委、有答辩,你会被认真地问住几次。
面向中学生的刊物。 有一些刊物专门登中学生的研究和习作。投之前,先读几篇它登过的文章,看看它要的是什么样子。
学校的开放日、科技节。 做成一张展板,站在旁边,讲给走过来的人听。这是最便宜、也最直接的投放:你会当场看到别人在哪一句停下来,在哪一句皱眉。
一个真在用它的人。 林小满的排队研究,最后最有用的一次投放,是交给了学生会和食堂。第 32 章说过,学生会后来真的试了一个星期的「一条长队」。一个真的被用上的结果,比一张奖状,签得更实。
四个地方,要的东西不太一样:比赛要能答辩,刊物要能读,展板要一眼看懂,用的人要能照着做。第 31 章说的改姓,在这里又要做一次:交给谁,就用谁的话说。
论文里的每一句引用,都在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谁在哪里说的。怎样写才老实?三条:
一是写全:谁,哪一年,题目,登在哪里。少一样,读的人就没法去核。
二是分清原话和大意。原样照抄的,加引号,一个字也不许改;用自己的话转述的,不加引号,可是要写清是谁的意思。本书里很多地方写「大意是」,就是在做这件事。
三是只引见过的。第四节说,参考文献每一条都要见过原文。AI 给你一段「某某研究发现」,你没见过那篇研究,就不能写进去;实在要用,写成「据某某转述」,并且说明你没有见到原文。
一篇引用写得老实的论文,读的人能顺着每一条引用,走回它的源头。这不只是规矩,也是对那些被你引用的人的尊重:他们的话,是他们卡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改过的论文,她投给了学校的学生学报,这一次录用了。那份面向全国中学生的刊物,她还没有再投;她说,等问卷在第二所学校也发过一次,再投。
那封退稿信,她没有扔。她把它夹在登记簿的最后一页,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第一位认真反对我的陌生人。」
带走的话
论文的每一节,都在检查你前面的工序有没有偷工;数据和引用不许让 AI 生成;退稿信是一份免费的听者意见。
本章据邬燕琴《邬燕琴讲陶行知》第 48、55 章改写。那本书里的人物和故事是构造的;本章新写的课堂场景,也是构造的。
邬燕琴在书里写过一个晚上。一个叫温苗的女孩,教奶奶用手机上的智能助手。奶奶对着手机问:「我这个降压药,能不能跟感冒药一起吃?」手机很快回了一大段话,说得头头是道。
奶奶听完,看着温苗:「那我是能吃,还是不能吃?」
邬燕琴在这里点出一件很要紧的事:三年前,奶奶学手机挂号,卡在「不知道怎么选医生」上;今天,一个问题三秒钟就有了答案,可她卡住的地方,换了——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该不该信。
卡住没有消失,它挪了地方。
教室里也是这样。AI 来了以后,学生不再卡在「这道题不会」上,卡在了「它给的这个解法,我到底懂没懂」「它说的对不对」上。老师要找的,是新的那个卡住的地方。
王德生在《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里,有一个说法叫腾空律,大意是:机器替人走掉的那一段,腾出了一个空位;这个空位,是人往上走唯一可用的地方,可是它不会自己被占住。占住了,是变革;腾出来而没占住,是内卷。
放进一间教室:一份原来要做一个钟头的作业,有了 AI,十分钟做完。腾出来的五十分钟,放进什么?
什么也不放,它会被手机占掉,或者被一份新加的作业占掉——第 22 章那三个小偷。放进一样更高的东西,它才变成真正的学。
邬燕琴的书里,还写过一个做学习软件的产品经理。他们的软件,拍一道题,三秒钟给答案和讲解;公司看的是每天有多少人打开、正确率涨了多少。
有人问他:「孩子卡住的时候呢?」他愣了一下:「卡住了就拍照啊,三秒钟就不卡了。」
后来,他在软件里加了几个很小的东西:
书里有一个很动人的细节:一个孩子用了一个月,举手提了一个意见——能不能加一个按钮,让我讲给你们的机器听?我奶奶说,讲一遍才记得住。
江老师读了邬燕琴的书,在自己的语文课上,试了四件事。
第一,用 AI 之前,先在本子上写一行:「我卡在:」。写不出来的,先别用。
第二,问 AI 之前,先写一句「我觉得是」。问完以后,写一句「它和我想的哪里不一样」。
第三,作业后面不写「完成」,写三栏:我学会了什么;我在哪里卡住、卡了多久、怎么想通的;我打算把它用在哪里。
第四,每周拿出一节课的一半,请这一周刚刚卡过、又刚刚想通的同学,给大家讲一次。
第四件事,效果最出乎她的意料。
讲得最好的,不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是那几个自己刚卡过、刚想通的。他们还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步卡住的,所以讲得最对别人的胃口。邬燕琴在书里写过一样的发现:当小先生当得最好的,是那几个自己也卡过、刚刚想通的孩子。
书里那个孩子的意见——「让我讲给你们的机器听」——江老师也借来用了。没轮到上台的同学,可以把自己刚想通的东西,讲给 AI 听,再请它只做一件事:追问三个问题,找出你讲不清的地方。讲给机器听,是一次不怕出丑的彩排。
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是改课本最好的材料;刚想通的人,是最好的先生。
站上还有一个给小学四到六年级用的自学伙伴,叫 ChatPrim。它在试一个方向:把一个知识点,做成要孩子自己动手、自己撞出来的小游戏,而不是直接把结论告诉他。
方向和本章说的一样:不急着把卡住的那一段拿走,而是给卡住的那一段,留一个位子。
把这一章收成三句话,送给读到这里的老师:
把本章的办法排进一节课里,大致是这样的。这是江老师后来固定下来的一种上法:
| 时间 | 做什么 | 这一段在练什么 |
|---|---|---|
| 前五分钟 | 每人在本子上写一行「我卡在」 | 找到新的卡住处 |
| 十分钟 | 请一位刚想通的同学当小先生,讲他是怎么想通的,讲完说一句自己还没懂的地方 | 卡过的人教人 |
| 十五分钟 | 两人一组,和 AI 一起做一道题:先写「我觉得是」,再问;问的时候只许用提问单上的句子 | 给机器留出卡住的那一段 |
| 十分钟 | 把刚想通的东西讲给 AI 听,请它只追问三个问题 | 讲出来,才知道哪里没懂 |
| 最后五分钟 | 填三栏:学会了什么,卡在哪里、怎么想通的,打算用在哪里 | 记下卡住的账 |
这样一节课,讲授的时间少了很多。江老师起初很不放心,怕进度赶不上。一个学期下来,她发现进度并没有落下多少;最明显的变化是,下课以后,来问问题的人多了,问的问题也不一样了——以前多是「这题答案是什么」,后来多是「我卡在这里,为什么」。
第三节讲过邬燕琴书里那位产品经理加的两个小东西:先问卡在哪一步,门口挂一句「我觉得是」。如果你以后做学习软件,或者只是在给自己挑一个好用的学习工具,可以看它有没有这三个小按钮:
三个按钮,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急着把卡住的那一段拿走,而是给它留一个位子。一个没有这三个按钮的学习工具,也许很快,可是它替你走掉的,常常正是你最该自己走的那一段。
这一章讲的是课堂,家里也用得上。孩子卡在一道题、一件事上的时候,家长可以做三件事:
邬燕琴在书里写过一个奶奶和孙女:奶奶不懂手机,孙女教她;教着教着,孙女发现,奶奶问出的问题,常常是她自己没想到的。家里最好的听者,有时候,恰恰是那个不懂的大人。
江老师的四十五分钟上法,用了一个学期。学期末,她做了一次小小的回头看。
她翻了全班一学期的「我卡在」记录,数了数:开学第一个月,写得最多的是「这题不会」;第二个月,开始出现「它给的解法我没看懂哪一步」;到了学期末,写得最多的变成了「我不知道它说的对不对」。
她说,这张变化表,比期末的平均分更让她放心:学生卡住的地方,从「不会」挪到了「懂没懂」,又挪到了「信不信」。第一节说过,卡住没有消失,它挪了地方;一个学期里,全班的卡住,一路往高处挪。
也有不顺利的地方。有几个同学,一整个学期都只写「这题不会」,三栏也总是空着。江老师找他们聊,发现他们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自己卡在哪。对这几个同学,她换了一个办法:先不要求写,只请他们每次指出题目里第一个读不懂的字。指了几周,他们开始能写出一整行了。
她在学期总结里写:给卡住留位子,第一步,是让每一个学生都知道,自己卡在哪里;有的学生,要从指出第一个读不懂的字开始。
江老师后来发现,这套办法,对她自己也管用。
她给自己也记了一本卡住账,记的是她上课时卡住的地方:一个学生问了一个她答不上来的问题;一个她讲了十几年的例子,今年的学生突然不买账了;一节她自以为准备得很好的课,讲到一半冷了场。
以前,这些时刻她会尽快带过去,回到教案上。记了一个学期以后,她发现这些时刻,恰恰是她这一学期最有收获的地方。那个答不上来的问题,逼她去读了一本很久没读的书;那个不买账的例子,让她发现今天的学生,生活里已经没有了那样东西;那节冷场的课,让她明白自己讲的,是自己觉得重要的,不是学生卡住的。
第 9 章陶行知说: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一个老师自己的卡住账,记的就是学生在哪里创造了她。
她在学期总结里写:我要求学生记卡住,自己却从来不记,这一条,是我这学期被学生推翻的。
一个月以后,江老师翻全班的「我卡在:」那一行,发现了一件她教了十几年都没注意到的事:同一篇课文,一半的同学,卡在同一个地方——作者写到一半,突然换了一个说话的人。
她以前讲这一课,从来没在那里停过。第二年,她的教案,从那一处讲起。
带走的话
AI 来了,卡住没有消失,只是挪了地方;腾出来的时间,要放进一样更高的东西;学生卡住的地方,是改课本最好的材料。
本章据邬燕琴《邬燕琴讲陶行知》第 54 章改写。那本书里的人物和故事是构造的;本章新写的场景,也是构造的。
邬燕琴在书里写过一个社区图书室的读书会。办读书会的,是一位叫舒悦的老师。她没有什么宏大的打算,只是觉得:一个人读书太容易放弃,几个人一起读,也许能读下去。
第一次来了七个人:超市收银员,楼下的阿姨,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两个外卖骑手,一个工厂里上班的姑娘,还有一个中学生。第一本书,大家选了陶行知的文集。舒悦说:他办过一所夜里的大学,给白天干活的人上课;我们这个读书会,就算一所夜里的小大学吧。
第一次,舒悦自己讲了一个钟头,大家听得直点头。散会以后,下一次来的人,少了两个。
第二次,她换了一个办法:每次由一个人当「小先生」,讲这一次读的那一篇;不求讲得好,只求讲完以后说一句「我在哪里没读懂」。有人一轮到自己就想请假,她就允许两个人一起当,一个讲,一个补。怕讲的人,先当补的那个。
第一个当小先生的,是工厂里的那个姑娘。她讲到一半卡住了:书里说陶行知的主张和王阳明正好相反,可她不知道王阳明原来是怎么说的。退休的语文老师接过话,讲了五分钟王阳明。
那一次,姑娘学到的,比她一个人读三遍还多;老先生说,他教了一辈子语文,第一次把王阳明讲给一个工厂的姑娘听,自己也把那几句重新想了一遍。
第 9 章说过,先生和学生,互相是听者。一个读书会,是这句话最容易做到的地方。
舒悦的第二个办法,是一本卡住本。每次读书会开始,她不问「这一篇讲了什么」,问「这一篇,你在哪里读不下去了」,每人说一句,她记下来。
一个月,本子上记了三十几处。有的卡在一个字上,有的卡在一件事上,还有的,卡在自己身上。
那位超市收银员问过一句:「书上说,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那我在超市站了八年,算不算受了八年的教育?」那一次,读书会整整讨论了一个钟头。
这就是第 27 章的死结登记簿,长在一群人身上的样子。书里说,这本卡住本还是读书会自己的年表:新来的人翻开它,能看见去年秋天大家卡在哪一个字上,冬天卡在哪一件事上。
一个读书会,最该花时间的,是大家读不下去的地方。
第三个办法,是读完以后。
陶行知把知识分成三种:自己亲手碰出来的,别人告诉你的,自己推想出来的。读书,读的大半是别人告诉你的;读完就散,三块地只种了一块。
舒悦加了一条规矩:每读完一篇,每人挑一件事,这一周在日子里试一次,下一次说一说。读到「解放孩子的时间」那一篇,楼下的阿姨没再给孙子排满周末的兴趣班,空出一个下午,带他去菜市场。下一次,她说:孙子在菜市场问了她二十几个为什么,一半她答不上来。
一年以后,读书会过周年。舒悦请每个人带来一样「这一年读书以后做成的东西」:一张会计证书,一张写满问题的纸,一本种番茄的日记,一本骑手群里的修车小册子。
书里写了一个细节:那一天,没有人带书来。
今天的读书会,桌边多了一个读者:AI。
它能做的事很多:补上你不知道的背景,就像那位老先生补的五分钟王阳明;替作者的对手说话,替你找出最反对这本书的人;帮你把卡住本里散乱的问题,归成几类。
可是有一件事,别让它做:别让它替你们读完,再把「这一章讲了什么」告诉你们。一段别人替你读好的摘要,会把卡住的那一段直接抹平;读书会里最值钱的那些「我在哪里读不下去了」,就一句也冒不出来了。
王德生的网站上有一个「共读一本书」的智能体,邬燕琴自己也领着一个线上的德麦读书馆。人和机器一起读书,这件事已经开始了;要守住的,还是那一句:从读不下去的地方开始。
很多读书会,死在第一次。给想办读书会的你,一个第一次的开法,四十五分钟:
第一次,不用读完一整本书,读一章就够。人少也不要紧,三个人就能开。
第三节说,读书会的卡住本,是它自己的年表。它长什么样?下面是林小满那个读书会,读《乡土中国》第一个月的一页:
| 日期 | 谁 | 卡在哪一句 | 是哪一类 | 后来怎样 |
|---|---|---|---|---|
| 第一周 | 何一舟 | 「差序格局」这四个字 | 卡在词上 | 小先生讲了一遍,懂了 |
| 第一周 | 林小满 | 「乡下人在城里人眼里是愚的」 | 卡在一件事上 | 查了书写成的年代,吵了一次,还在想 |
| 第二周 | 文艺委员 | 书上说熟人社会不需要契约 | 卡在自己身上:「我们班也不签契约,可还是会吵」 | 进了登记簿 |
| 第三周 | 班长 | 「礼治秩序」和「法治」到底差在哪 | 卡在词上 | 请 AI 补了背景,又核了原书 |
| 第四周 | 何一舟 | 微信群算哪一圈? | 卡在自己身上 | 讨论了两次,还挂着 |
一个月,五处卡住,分三类:卡在词上的,通常一次读书会就能解开;卡在一件事上的,要查、要吵;卡在自己身上的,最难,也最值钱——它们往往会长成某个人自己的死结。
这张表,每个月翻一次。翻得多了,你会发现,这群人卡住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往深处走:从词,到事,到自己。
第五节说,AI 是桌边的第八个读者。让它当一个好读者,要给它、也给自己定四条规矩:
四条规矩合起来,是一句话:让它给你阻力和背景,别让它替你读。
一个好的读书会,迟早会吵起来。读到「差序格局」那一章,林小满的读书会就吵过一次:何一舟说,书里写的熟人社会,今天早就没了;文艺委员说,没了才怪,我们班就是一个熟人社会。两个人越说越大声。
邬燕琴的书里,给读书会的吵架留过一条很好的规矩,大意是:吵完以后,各自变一点。林小满照着这条规矩,给自己的读书会定了三步:
第一步,先复述。 要反驳对方以前,先用自己的话,把对方的意思说一遍,说到对方点头为止。很多吵架,吵到这一步就吵不下去了:原来两个人说的不是一回事。
第二步,只吵一处。 找出两个人真正分歧的那一处,别的先放下。何一舟和文艺委员复述完,发现分歧只有一处:「熟人社会」说的是一个地方的人都认识,还是一群人之间靠关系办事?
第三步,各写一句「我变了哪一点」。 吵完不必谁赢,可是每个人要写一句:听完对方,我原来的看法,改了哪一点,哪怕只改了一个字。何一舟写:「我原来说熟人社会没了;现在我觉得,没了的是『一个村子都认识』,留下的是『靠关系办事』。」文艺委员写:「我原来说我们班是熟人社会;现在我觉得,我们班是熟人,可是办事不全靠关系。」
两句话放在一起,比吵架以前任何一方的说法都准。这就是第 14 章说的碰撞:位置不同的两个人撞一下,撞出来的,比两个人各自原来的都新。
吵架,是读书会最值钱的时候。前提是,吵完以后,各自真的变一点。
一个高中生的读书会,第一本书怎么挑?有三个小建议。
一是挑一本「有人会反对」的书。一本人人都点头的书,读书会很难吵起来,也就很难长出东西。《乡土中国》好就好在,书里的很多说法,今天的高中生会想反驳。
二是挑一本「每一章都不太长」的书。读书会一周一次,一次读一章,一章最好一两个小时读得完。太长的书,读到第三周,一半人就跟不上了。
三是挑一本「和日子能连上」的书。读完一章,每个人要在日子里试一件事;如果一本书和你们的日子怎么也连不上,第三块地就种不下去。
邬燕琴书里那个社区读书会,第一本读的是陶行知的文集;林小满的读书会,第一本读的是《乡土中国》。两本书很不一样,可是都占了这三条:有人会反对,章节不长,和日子连得上。
至于第二本读什么,最好由第一本的卡住本来定:大家卡得最多的那一类问题,往哪一本书里去找答案,第二本就读哪一本。
林小满在班上办了一个五个人的读书会,读的是第 29 章里那本《乡土中国》。
她定了四条规矩:轮流当小先生,讲完说一句「我在哪里没读懂」;开场先问「你在哪里读不下去了」,记进一本卡住本;每读完一章,每人在日子里试一件事;AI 是第六个读者,可以请它补背景、找反对者,不许请它写摘要。
读到「差序格局」那一章,何一舟卡住了:「书上说关系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推出去。那我们班的微信群,算哪一圈?」
这个问题,读书会讨论了两次,没讨论出结果。它进了卡住本,又进了林小满的登记簿:状态,在泡。
带走的话
一个读书会,是一所夜里的小大学;轮着当先生,从读不下去的地方开始读,读完在日子里试一次,别让机器替你们读完。
本章据邬燕琴《邬燕琴讲陶行知》第 52 章改写。那本书里的人物和故事是构造的;本章新写的社团场景,也是构造的。
邬燕琴有十七年带团队的经历。她在书里写过一个超市店长:四十出头,手下二十来个人,最怕的是周一。周一新人报到,老员工请假,总部的新规定下来,收银系统又升了级,一个上午,乱成一锅粥。
他以前带人的办法,和很多人一样:发一本手册,让新人跟着老员工站三天岗,第四天自己上。上得去的留下,上不去的,一个月以后就走了。
后来,他改了几件事。本章把这几件事,从一家超市,搬进一个高中的社团。
第一件事:带新人,不叫「师傅带徒弟」,叫「搭档」,而且搭档之间要互相教一样东西。
书里的店长,让老员工教新人收银、理货、认熟客;让新人教老员工新系统怎么用、手机上的会员码怎么扫。一个月以后,新人留下来的多了,老员工骂新系统的少了。
这个办法,来自陶行知的「艺友制」:想学当先生的人,跟着一位好先生一起做,不叫师徒,叫艺友——一起学一门手艺的朋友。
也有配砸的时候。一个脾气急的老员工和一个说话慢的新人,三天就吵了起来。店长没有马上换人,先让两人各说一句:对方哪一样,是自己学不来的。老员工说:「她跟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爱听。」新人说:「他一眼就知道哪箱货放错了。」那以后,两人一个管跟顾客说话,一个管盯货架。
第二件事,更反常识:让刚来两周的新人,去教更新的新人。
店长定了一条规矩:每个新人,第三周要给更新的新人讲一次自己岗位上最难的那一样;讲不清楚不要紧,讲完了,要记下自己在哪里卡住了。
老员工起初有意见:新人教新人,不是越教越乱吗?一个月以后,他们发现,新人讲的常常比老员工讲得好懂——新人刚刚卡过,还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步卡住的。这和第 35 章说的是同一件事:卡过的人,最会教。
第三件事,是一本账。
每周五下班前十分钟,每个人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一句:这一周,我在哪里卡住了。不写名字也行。便利贴贴在仓库门上。
第一个月,门上贴了六十多张。店长把它们分了类:十一张卡在退货流程,九张卡在新系统的积分,七张卡在「顾客问的东西我不知道放在哪」。他做了两件事:把退货流程从七步改成四步;在收银台旁边贴了一张全店商品位置图,是一个理货员画的。
书里有一句评语:一本只记「教会了多少」的账,照不见卡住的那一段。仓库门上那六十多张便利贴,就是一本团队的卡住账。
团队卡住的地方,是改流程最好的材料。
何一舟升高三前,接手了学校的机器人社。社里二十几个人,一半是新来的高一学生。
他照着这本书,试了三件事。
第一,搭档互相教:每个高二的老社员,配一个高一的新社员。老社员教焊接、教调电机;新社员教老社员一样东西——很多高一新生,比他们更会用 AI 写程序、查资料。
第二,新人教新人:每个新社员第四周,给更晚来的同学讲一次自己学会的最难的一样,讲完写下自己卡在哪里。
第三,周五便利贴:活动室门上,每周五贴一次「这一周我在哪里卡住了」。第一个月,十几张便利贴里有七张卡在同一个地方:比赛规则的中文翻译,有一处读不懂。他去问了指导老师,才发现那一处,原文就有歧义。
备赛的时候,社里有人提议:让 AI 给我们一百个比赛策略。
何一舟想起第 1 章:点子从来不是瓶颈。他没有拒绝,只是换了顺序:先把门上的便利贴收下来,挑出卡得最多的那一处,当成这一次的死结;再请 AI 围绕这个死结,列出候选办法,不排序;最后,全社一起押一个。
AI 还帮了一个忙:把几十张便利贴归成几类。可是哪一类先改、怎么改,由大家一起定。便利贴上不写名字,是为了让人敢写;归类的时候,也不去猜是谁写的。
机器人社以前总结一个学期,只看一样:比赛拿了什么名次。
何一舟加了两栏。一栏记「卡住和想通」:这学期大家卡在哪里最多,怎么想通的,改了哪一处流程。一栏记「教会了谁」:谁教会了谁一样什么东西。
第一个学期结束,名次那一栏,和去年差不多;另外两栏,写满了一整页。指导老师看了说,后两栏比第一栏更能说明,这个社明年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团队只记赢没赢,就只会去追赢;记下卡住和教会,它才会去长那些看不见、却决定明年的东西。
何一舟的机器人社,第二个月收上来三十张便利贴。他请 AI 先按意思分了一遍类,再和两个副社长一起,一张一张地核:
| 卡在哪一类 | 几张 | 典型的一句 | 改了哪一处流程 |
|---|---|---|---|
| 比赛规则读不懂 | 9 | 「这一条的『接触』到底算不算碰到?」 | 找指导老师核原文,做了一张规则问答表 |
| 电机接线 | 8 | 「每次都接反,不知道看哪里」 | 在电机上贴了颜色标签 |
| 程序调试 | 7 | 「不知道错在哪一行」 | 规定改程序前先写一句「我觉得是哪里错了」 |
| 分工 | 6 | 「总是那几个人在干活」 | 每周轮换一次任务 |
分类这件事,AI 做得又快又好;可是最后一栏,每一处流程改成什么样,是三个人商量出来的。第三行那一条——改程序前先写「我觉得是哪里错了」——是一个高一新生提的,它和第 35 章江老师课上的「我觉得是」,是同一个办法。
便利贴上没有名字,分类的时候也没人去猜是谁写的。第六行那一类「分工」,要是写了名字,恐怕就没人敢写了。
团队做决定,也可以分位置。机器人社备赛时,要决定比赛策略:是先保分,还是先冲高分?
以前,这样的讨论总是变成两派吵架,吵的都是「哪个更好」。这一次,何一舟请大家分三个位置:
形状位,只看比赛录像:去年的比赛里,得分最高的几支队,前一分钟都在做什么?
路位,只看步骤:从开场到结束,每一个动作要多少秒,哪一步最容易出错?
土位,只看条件:今年的场地和去年一样吗?规则改了哪几条?我们队的机器人,哪一样最稳?
三方一撞,吵了很久的「保分还是冲分」,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方案:前一分钟做最稳的那一样,后面根据场上情况再决定冲不冲。这个方案,不是哪一派赢了,是三个位置撞出来的。
一个社团每年都要换届。何一舟高三要卸任的时候,想了很久:交给下一任社长的,应该是什么?
以前的社团换届,交的是三样东西:奖杯,钥匙,一个通讯录。奖杯说明这个社团赢过什么;钥匙能打开活动室;通讯录能找到人。
他多交了三样:
一是那一年的便利贴分类表。它记着这个社团在哪些地方卡住过,卡住以后改了哪些流程。下一任不用再从头卡一遍。
二是「社员教我的」那本小本子。三十多条,每一条都是一个比他资历浅的人,教给他的东西。他在扉页上写:这本本子,要接着记下去。
三是一本死法库:这一年里,社团试过、失败了的方案——哪一种比赛策略在哪一场输了,哪一种接线办法烧过电机——每一条后面,写着它是怎样失败的。
他对下一任社长说:奖杯告诉你我们赢过什么;这三样,告诉你我们是怎样长的。前一样,你摆在柜子里;后三样,你要接着往下写。
第 2 章说过,别人从你交上去的成品里,看不见你扔掉了什么。一个社团也一样。一年一年交接下去的,如果只有奖杯,每一届都要从头卡一遍;如果还有卡住账和死法库,下一届,就能站在上一届的负记录上往前走。
一个团队,也需要留白。机器人社备赛最紧的那一个月,每天放学以后都在活动室里调机器,周末也不休息。一个月下来,机器越调越熟,可是没有一个新点子。
何一舟做了一件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的事:比赛前两周,他宣布周三下午停训。那个下午,不许碰机器,可以去看别的队的比赛录像,可以去图书馆,可以什么也不做。
第一个周三,大部分人不知道干什么,有人干脆回家了。第二个周三,一个高一的新生在看录像时发现,有一支队的机器人,每次转弯前都会先停半秒;他回来说,这半秒,也许正是那支队转弯最稳的原因。社里照着试了一次,转弯果然稳了。
第 22 章会说,留白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一个团队的留白也一样:停训的那个下午,从外面看,是整个社团在偷懒。可是那个半秒,是在一个没人安排的下午,被一个新人看出来的。
一个只会加练的团队,会越练越熟;一个肯留一点白的团队,才有机会看见自己没想到的东西。
书里的店长,有一个小本子,叫「员工教我的」,记到第三十一条。
何一舟也开了一个,叫「社员教我的」。第一条是一个高一新生教他的:「让 AI 写程序之前,先用中文把你想让它做的事写清楚。写不清楚,是你自己还没想清楚。」
他后来说,这一条,比他教给新人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值钱。
带走的话
带团队,也是一场互相教:搭档互相教,新人教新人;团队卡住的地方,回头改流程;带人的人,也在被带。
先说清楚:这一章讲的是一种想事情的办法,不是医嘱。身体上的事,请听医生的。
高二下学期,林小满去配眼镜,验光单上的度数又涨了。
医生说了很多,她只记住了一句:多到户外去,白天,有太阳的地方。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我哪有时间。早上七点到校,晚自习九点多下课,周末还有补课。「多去户外」这四个字,和第 16 章那个病人收到的二十条建议一样: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走不了。
回家以后,她先去查医生那句话的来头。
她请 AI 找相关的研究,又一篇一篇去核对。有一项研究,她在学术搜索里找到了原文,是 2015 年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的:在广州的十二所小学里,研究者让一部分学校的一年级孩子,每个上学日多上一节四十分钟的户外课,另一部分学校照常。三年以后,多上户外课的那些孩子里,新得近视的比例大约是三成,照常上课的那些孩子里,大约是四成。
研究者的解释之一,是户外的光线比室内亮得多。这件事的道理还在研究,而且这项研究做的是小学生,不是高中生。所以她记下的是一个方向,不是一条保证。
第 16 章讲过裁路的三步:先把约束老老实实摆出来,不去跟它打仗;再在约束里,找出一样已经在那里、却没被用起来的东西;最后改一改,让它承载你的目标。
林小满先画约束地图:上课、自习、补课,一格也动不了。她没有去跟这些格子打仗。
然后她找「已经在那里的东西」。找了三样:
三样都不是新加的时间,都是她每天已经在过的时间,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过。
裁路不是挤出新时间,是把已经在过的时间,换一个地方过。
查资料、画地图的时候,她一直在用 AI。可是谈到身体,她给自己定了三条分寸。这三条,借自《邬燕琴讲陶行知》第 48 章:温苗给奶奶和手机之间定的规矩。
AI 能帮她查研究、画地图、记录;它不能替她看病,也不能替医生签字。
王德生在《在约束里裁出一条新路》里,给这类工具定过三件该做的事,大意是:不给一百个选项,给一张约束地图;在你的一天里,标出那些已经在发生、却没被用起来的环节,它列,你挑;把你裁出来的路走了以后的结果,还给你看。
林小满照这个办法用 AI:她把自己的一周时间表发给它,请它只做一件事——标出哪些时段,本来就在走动或者本来可以在室外。它标出了七处,她挑了三处,就是上面那三样。
一个月以后,她请 AI 帮她把自己记的「户外时间」整理成一张表:哪几天走回了家,哪几天下雨没走,哪几天课间出去了。这张表不是体检单,只是她自己路走得怎样的一本账。
第 23 章说过:签字的,只能是人和现实。在身体这件事上,签字的是医生,和你身体自己给出的结果。
一篇研究,给的是一个方向;一张约束地图,给的是一条能走的路;一个机器,给的是整理和提醒。最后这条路对不对,要等下一次复查,由医生来看。
裁路,不只用在身体上。
想多读几本课外书,却挤不出时间?先别去跟课表打仗,找一找已经在过、却没用起来的时间:排队的十分钟,等公交的五分钟,睡前关灯以前的那一小会儿。
想练英语口语,却没有人陪?找一找已经在做、却没换过用法的事:每天和家人说的那几句话,能不能有一句换成英语;每天听的几首歌,能不能换一首英文歌,把歌词跟着念一遍。
办法都一样:承认动不了的约束,找出已经在那里的东西,换一个用法。它不要新的时间,也不要新的决心;它只要你先看见,自己的一天里,有哪些东西一直都在,却从来没被用起来。
高中生身上,还有一道比近视更常见的约束:睡不够。
很多医学机构建议,十几岁的青少年,每晚最好睡八到十个小时。对照一下你的作息表,大概会苦笑一下。这一条建议,和第 16 章那个病人收到的二十条建议一样:对,可是走不了。
裁路的办法,在这里一样用得上。先把约束摆出来:几点下晚自习,几点到家,作业要做多久,几点必须起床——这些,一格也动不了。再找「已经在过、却没用起来」的东西。林小满找到的,是睡前那半个小时:她一直是躺在床上刷手机的。
她没有去跟自己的作息表打仗,只改了那半个小时的用法:手机放在书桌上充电,不带上床;床头放一本纸书,读到困为止。她给自己记了一个月的账:几点放下手机,几点睡着,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困不困。
一个月以后,她的账上看得出一点变化:放下手机早的那些天,睡着得也早一些。这不是医学结论,只是她自己的一本账。可是这本账,是她第一次把「睡不够」当成一个可以去看、去改的问题,而不是一句只能抱怨的话。
如果你长期睡不好,白天总是很困、很累,请告诉家长,去看医生。身体上的事,最后听医生的。
和 AI 谈身体上的事,问法很要紧。下面几句问法,比「我这是什么病」「我该吃什么药」要安全得多:
还有两条不能让步的规矩:药,不能因为 AI 说了什么就自己加、自己减、自己停;身体突然很不舒服,先找身边的大人,去医院,不要先问机器。
第四节那句话,在这里再说一遍:它说的,和你感觉到的、医生说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要去问医生的地方。
约束地图,一个人可以画,一家人也可以一起画。
何一舟家有一阵子,全家都说要多运动:爸爸体检的时候,医生提醒过他;妈妈腰不太好;何一舟自己,一天到晚坐着。可是说了几个月,谁也没动起来。每个人都说:没时间。
有一个周末,何一舟把第三节的办法讲给家里人听,请大家一起画一张全家的约束地图:每个人一天里动不了的事,老老实实写下来。上班、上学、做饭、接送、加班,一格一格填满。
填完以后,再找「已经在过、却没用起来」的时间。找到了两样:一是晚饭以后收拾碗筷的那二十分钟,一家人各干各的;二是每天傍晚,爸爸下楼扔垃圾,来回五分钟。
他们改了两个用法:晚饭以后,碗筷放一放,全家先下楼走二十分钟,回来再收拾;爸爸扔垃圾,顺便绕小区走一圈。
没有办健身卡,没有定运动计划,也没有谁挤出新的时间。一个月以后,这件事居然坚持下来了。妈妈说,以前总想着「要找时间运动」,找了几个月也没找到;这一次,是在本来就有的时间里,换了一个走法。
身体上的事,还是听医生的。这一节只是说:一家人的「没时间」,常常和一个人的一样,是没看见已经在那里的时间。
这一章几次说到记账:户外时间的账,睡前半小时的账,全家散步的账。要加一句提醒:记账,是为了看清,不是为了盯着自己。
有的同学记着记着,会变得紧张:今天没走够,睡得晚了十分钟,就觉得自己失败了。这不是这本账想要的样子。
一本好的身体账,有两个特点:一是粗,只记几样最要紧的,比如今天有没有走回家、几点放下手机,不用精确到分钟;二是隔一阵子才看,比如一周或者一个月看一次,看的是方向,不是某一天。
如果你发现,记账让你更焦虑了,那就停下来,换一个更松的记法,或者干脆先不记。身体上的事,心里也有一份:长期觉得紧张、吃不下、睡不着,请告诉家长或老师,也可以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聊一聊。
三个月以后,林小满去复查。医生说,这一次度数涨得比上一次慢一些;又补了一句:这说明不了太多,一个人的一次复查,影响因素很多,要接着看。
她没有觉得失望。她在登记簿里写了一张新卡:原话——「我走了三个月,到底是走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信号:对不上,也绕不过。状态:在泡。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把一件关于自己身体的事,当成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任务。
带走的话
身体的事听医生的;你能做的,是在动不了的约束里,找出已经在过、却没用起来的时间,换一个地方过。
序里说过,这本书是和 AI 一起写的,第 39 章会把过程摊开。这一章就是那一次摊开。执笔起草的 AI,是 Anthropic 公司的 Claude。
这本书的起点,不是一个提纲,是一个请求。
王德生先请 AI 去读他网站上关于「创造力的奥秘」的文章和专著,总结出五个观点。AI 读了创造力四卷书的导读、《创造力总纲》、《原创为什么总是被逼出来的》、《假幸福,正在杀死创造力》、「创造力」频道等一批文章,交回了五条:创造力不是天赋,是处境;创造是发生,不是发现,起点是裂缝;原创是被逼出来的;三条意义的律是发动机,假幸福是杀手;AI 时代,点子是原料,能力长在接缝上。
读完这五条,他下了第二道令:写一本专著,书名、副题、二十万字、两位作者,先列提纲;可以大量引用网站文章和公众号文章。
列提纲之前,先做了一件第 26 章说过的事:抓核。
一本书的核,叫母题:一句能把全书串起来、又不那么显然的判断。办法是先从站上和公众号的文章里,各抽出一句最硬的判断,写成十八张小卡片;再看这些判断里的动词,落在哪几族上——逼出,抹平,错记,接缝。四族交叉的地方,就是母题:
创造力不是能力,是死结、留白、听者凑成的处境;AI 能成批造出它,也能成批抹平它。
还有一句备选,更窄,也更尖:「工程化的是死结,不是灵感。」它没有被选中,可是一直留着,第 13、21 章都用到了它的意思。
提纲交上去以后,王德生回了一句:开始写,先来两万字,要非常科普,给高中生阅读和学习。
这一句,把整本书转了一个方向。提纲原来设想的读者,是做研究、做事情的成年人;现在,读者是你。
于是,好几样东西当场改了:开篇换成一个中学生的故事——姆潘巴的热牛奶;请出了三个虚构的人物,林小满、何一舟和江老师,陪你走完全书;每一章末尾,加上带走的话、想一想、试一试,后来又加上工序卡;很多术语,换成了家常话,比如用「形状、路、土」三个字,讲 SDE 的三个维度。
写法上,参照了王德生网站上为「普通人都能懂」系列定下的一套文风:句子短,常对你说话,不用感叹号,转折用「可是」,少用「进行」「实现」这类空词。
书里引了很多事实。一部分,是写的时候现查、再核对过出处的:姆潘巴和奥斯本 1969 年的文章,两项关于 AI 和创造力的实验(第 2 章和第 4 章)。
另一部分,是按一般的历史和科学常识写的:牛顿和哈雷,爱因斯坦和贝索,便利贴的来历,迈斯特讲排队心理的短文,2011 年那辆推翻常识的自行车,广州关于户外时间和近视的研究。这些地方,书里都尽量写了「大意如此」或者来源的线索,也都列进了统稿时要逐条再核一遍的清单。
这一条要老实说:一本书在正式出版之前,每一个事实都该再查一遍。本书还没有做完这一步。
第 2 章说过负记录:被推翻的那些,最能说明一件东西是怎样长出来的。这本书写到现在,被推翻过的地方,至少有这些:
第 30 章说,死了的想法要入库。这本书在写的过程里,也判死过几样东西。
站上《创造力在匮乏中诞生》一文里,举过几个历史上的例子,说某位科学家、某位画家的突破来自物质的匮乏。写第 12 章时,这几个例子的史实拿不准,就没有用,换成了记录更完整的阿波罗 13 号和小岗村。
第 5 章原来的计划,是再讲一遍「天赋说是一份投降书」。可是第 4 章已经讲过了。这个计划被判了「封顶的死」——它长不出新东西,于是第 5 章改成了「尤里卡之前:天才故事里被剪掉的那一段」。
第四编原计划里有一章「随机生成的五道上限」,第 1 章也已经讲过了,于是换成了第 20 章「判根不判果」。
照第 34 章的 AI 使用说明,把这本书也写一份:
本书的承诺是:付印之前,请不认识作者、也没参与写作的人盲评一次,分数照实写进出版说明,高也写,低也写。
第 32 章给过三项验收。拿来量这本书自己:
三十秒复述:母题那一句,三十秒说得完。
三次失败和转弯:读者从成年人转成高中生;几批稿子字数不够,补写;一批稿子中途断了,接着写。
十分钟复现:第五编小结那一页工序卡,你照着做,十分钟能走完第一道。
第三项,要等你来检验。
最后,说一件第 24 章讲过的事:承受,不能合在一起。
这本书里,很多句子是 AI 先写出来的;可是它将来被人批评、被人指出错误的时候,站出来认账的,是署名的两位作者。AI 能起草,能查,能改;它不能签字。
这本书,就是一个人和一台机器在接缝上做出来的东西。它写的道理,也在它自己身上试了一遍。
如果你也想和 AI 一起写一样长一点的东西——一份研究报告,一本小册子,一个系列故事——这本书自己的经验,可以收成五条:
全书初稿写完以后,大约十二万字,比原定的二十万少了一截。作者下令加厚。加厚,也是一次工序,也留下了记录。
加厚的办法,是给已经写完的章,一章一章补上「一个完整的例子」、一个练习、或者一张对照表:第 1 章补了「一百个点子怎样用」,第 5 章补了屠呦呦和第 191 号样品,第 6 章补了「天为什么不是紫色的」,第 20 章补了一张前提清单,第 21 章补了一张「该留的难」清单,第 33 章补了文献卡,第 34 章补了摘要的四句话……
加厚的时候,也被推翻过一处。第 1 章新补的例子,一开始写的是何一舟没有删掉那五十个题目,照着五步把它们用了起来。可是第 1 章原来的结尾,写的正是他删掉了那五十个题目。两处放在一起,对不上。发现以后,新例子的主人换成了班长——这也更合理:何一舟走的是一条路,班长走的是另一条。
加厚还带来了一笔新账:屠呦呦的故事、印刷术和《抄写员颂》、瓦特和门捷列夫的「灵感」、天空的颜色,这些新写进来的事实,都是按一般的科学史和科学常识写的,已经补进附录五「待核对」的那一栏。
一本书越写越厚,要核对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这笔账,是加厚的代价,也是加厚必须老老实实记下来的一部分。
第三次加厚时,又推翻过两处,照例记下来。
第 17 章新补的「周日的一小时,三个月以后」,一开始写的是,何一舟在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日,突然想通了「晃的是人和车一起在晃」。可是第 13 章新补的那一节,已经把这个念头的出生,写在了他修车走进死结以后的一个晚上。同一个念头,不能出生两次。改成了:那个周日,他想通的是其中很小的一块——自己一直只盯着车,从来没把骑车的自己算进去。
同一节里,还有一处写着「第九节里」,指的是本章末尾那段「放回日子里」;可是前面加了几节以后,小节的序号早就变了。改成了直接写「本章『放回日子里』」。
这两处错,都是一本书越写越厚以后,前后对不上的典型样子:新写的一段,没有回头对一对已经写过的。它们是加厚这道工序最常见的断法,也是统稿时最要紧的一件事:把全书从头到尾,再对一遍。
第四次加厚,又补进了几十个小节;统稿以前,照例把新发现的不对,记在这里。
一处是小节号:第 27 章新写的一段,说「第十节说,别扭来得轻」,可是这句话在本章开头;第 4 章新写的一段,把第六节那张表,写成了「第四节那张表」。都改了。
一处是时间:第 26 章新写的一段,说第 3 章那段「背诗值不值」的对话,是「后来」从一张卡里长出来的;可是在书里,那段对话发生得更早。改成了「碰的就是这张卡上的问题」。
一处是笔误:第 30 章新写的一段,把「能量一量的东西」,写成了「能量的东西」,意思全变了。也改了。
四处都不大,可是都是同一种断法:新写的一段,没有回头对一对已经写好的。全书统稿时,要把所有的「第几节」「第几章」「后来」「以前」,再从头核一遍。
带走的话
这本书自己,就是一次与 AI 一起的创造:起点是一个请求,脊梁是一句判断,最大的转弯来自一句话;AI 起草,人认账。
这一编走了七个地方。
第 33 章,科研:一篇综述不是一张目录,是一张地图;最值钱的,是地图上那块还没人站、又值得站的候选领地。
第 34 章,论文:论文的每一节,都在检查前面的工序有没有偷工;数据和引用不许让 AI 生成;写一份老实的 AI 使用说明;退稿信是一份免费的听者意见。
第 35 章,课堂:AI 来了,卡住没有消失,只是挪了地方;腾出来的时间,要放进一样更高的东西;学生卡住的地方,是改课本最好的材料。
第 36 章,读书会:轮着当先生,从读不下去的地方开始读,读完在日子里试一次,别让机器替你们读完。
第 37 章,团队:搭档互相教,新人教新人;团队卡住的地方,回头改流程;带人的人,也在被带。
第 38 章,健康:身体的事听医生的;在动不了的约束里,找出已经在过、却没用起来的时间,换一个地方过。
第 39 章,这本书自己:起点是一个请求,脊梁是一句判断,最大的转弯来自一句话;AI 起草,人认账。
七个现场合起来,是一句话:
地方换了七个,死结、留白、听者的样子换了七次;工序一道没变,认账的,始终是人。
| 现场 | 死结长什么样 | 留白在哪里 | 听者是谁 | AI 站在哪 |
|---|---|---|---|---|
| 科研 | 一个被推翻的常识 | 读文献、分几堆的那些晚上 | 指导老师,推翻常识的那篇论文 | 找反对者、带去旁门,被逐条核对 |
| 论文 | 审稿人的两条意见 | 退稿以后改稿的一个月 | 审稿人,学报的编辑 | 挑毛病、查口音;数据和引用碰不得 |
| 课堂 | 从「不会」挪到「懂没懂」 | 机器腾出来的五十分钟 | 刚想通的同学,讲给它听的那台机器 | 先问卡在哪,先让你说「我觉得是」 |
| 读书会 | 大家读不下去的那一句 | 每周一次的聚会 | 轮流当先生的每一个人 | 补背景、找反对者,不写摘要 |
| 团队 | 门上便利贴最多的那一类 | 周五下班前的十分钟 | 搭档,新人,更新的新人 | 帮着归类,不猜是谁写的 |
| 健康 | 「我哪有时间」 | 已经在过的课间、饭后、回家路 | 医生,自己身体给出的结果 | 画约束地图,标出候选,记账 |
| 这本书 | 读者从成年人换成高中生 | 一批一批写的间隙 | 作者,将来盲评的读者 | 起草、查证、设计例子;不能签字 |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一本讲新东西怎样出生的书,照它自己的道理,不该在「出生」那里结束。第 32 章说过:一件东西出生的那一刻,下一个死结也出生了。
这一编四章,讲的就是这本书走到最后,撞出来的几个新死结。
第 40 章:AI 让东西生出来越来越快,签收却还是那么慢;瓶颈正在搬家,搬到「谁能说不」那里。第 41 章:同一场累,是产程还是酷刑,要看那个决定什么算好的开关,握在谁手里。第 42 章:人和 AI 一起做出来的东西,错了,谁认账。第 43 章:这本书自己的判断,在什么情况下算错;它留下了三个实验,你们班就能做。
这一编的反差是:生出来越来越容易,签下来、认下来,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值钱。
用上 AI 以后,江老师班上交来的东西,一下子多了。以前一篇作文交一稿,现在交两稿、三稿;以前一个学期一份研究报告,现在一个月就有人交来一份。
每一份都不差。可是她的一天,还是二十四个小时。
以前,她能把每一份都读完,在要紧的地方写上一句「这里站不住」。现在,她只能挑着读。很多稿子,交上去,没有人真的签过字,就过去了。
这不是江老师一个人的事。
第 14 章提过王德生的一个猜想:AI 会把「路」这一位固定住——怎么算、怎么写,越来越便宜、越来越标准;于是生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签收却还是那么慢。瓶颈,正在从「生出来」搬到「有人签收」。
站上学术创造专栏有一篇研究,叫《否决性知识与瓶颈迁移》,从企业这一头,说了同一件事,大意是:当生成一个方案的成本趋近于零,一个组织的瓶颈,就从「做出来」搬到了「否掉它」。
以前,一个方案难在做;现在,一百个方案一下子摆在桌上,难在有人能指着其中九十九个,说出「这个不行」,还说得出为什么。
生出来越便宜,说「不」越值钱。
那篇研究,给这种「说不」的本事起了一个名字:否决性知识。
它说,人们熟悉两种知识:说得出、写得下来的,叫显性知识;说不出、只会做的,叫默会知识。否决性知识是第三种:它的产出是一个「不」;它只能长在一个人身上;最特别的是,它说得出,可是一写成规则就失效。
为什么会失效?因为把一次否决写成一条规则,只能挡住已经见过的那一类错;而下一个错,不会以同样的样子出现。
举一个学校里的例子。一位老教师读一道新出的考题,读完说:「这道题出得不对,学生会读成另一个意思。」她说得出理由。可是你请她把这个本事写成一张「怎样发现坏题」的清单,清单能挡住这一种坏题,挡不住下一种。
那篇研究还指出了一个很扎心的悖论,大意是:否决的产出,是「没有发生的损失」。一个错被挡住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在任何按「做出了什么」来算功劳的账本里,都等于零。
于是,会说「不」的人,常常最不显眼,甚至最先被当成没用的人。研究的原话更重:组织在瓶颈形成的同时,正在销毁应对瓶颈的那份本事。
你在小组作业里,大概见过这样的事:做了二十页展示稿的同学,被夸得最多;那个在第一天就说「这个方向不行,数据对不上」、帮全组避开了一个大坑的同学,功劳表上什么也没有。
第 14 章说过,新东西还可能在签收这一步退回去:没人签收的孟德尔,签了「不」的感知机。
瓶颈搬到签收以后,这两种退回会更多。东西太多,签收的人太少,好东西会淹在一大堆差不多的东西里,没人看见;签的人太忙,也更容易签错。
还有第三种情况:吵了很久,没有人能判谁对谁错。王德生把这叫作悬账。悬着,不是失败。一道争论老老实实地挂在那里,比被一句流畅的话匆匆「解决」掉,要好得多。
那篇研究也给否决划了一条边界,借的是第 11 章提过的卡尼曼和克莱因:在一个有规律、反馈来得快的环境里,一个老手的「不」,往往很可靠;在一个变化多、反馈来得慢的环境里,一个人的「不」,和偏见很难分开。
所以,一个好的否决者,知道自己的「不」在哪里算数、在哪里不算。数学老师对一道算术题的「不」,和她对一首诗好不好的「不」,分量不一样。
对高中生来说,这件事有一个很实际的结论:会说「不」,是这个时代最值得练的本事之一。三个练法:
「说不」可以在课上练。江老师设计过这样一堂课。
班里要办一次春游,她请 AI 生成了三个方案:去郊外爬山,去科技馆,去城郊的一个农场。三个方案都写得很像样,有路线,有预算,有安排。
她给每个人的任务是:从三个方案里,否掉两个。每否掉一个,要写两句话:一句理由,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前提或者数字;一句条件,写出「出现什么情况,我就收回这个否决」。
收上来一看,否决的理由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不好玩」「太远了」,说不出是哪一个前提有问题。另一种很具体:「爬山方案默认全班都能走六公里山路,可是班上有两位同学刚做完手术」「农场方案的预算没有算往返的车费」。
江老师把第二种挑出来,念给全班听。她说,这才是第 20 章说的判根,也是这一章说的否决性知识:它说得出理由,而且理由指着一个前提。
最后,她请大家把自己的否决,记进第一本否决账。春游回来以后,再翻出来看一看:哪些「不」,后来证明是对的。
第七节的第三个练法,是记下你否掉的。林小满记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说过十二次「不」:小组作业里否掉的数据来源,同学作文里她挑出的站不住的论点,AI 给的几个她觉得不对的解释,还有几次,是否掉自己原来的想法。
一个月后回头看:七次,后来证明她是对的;两次,她错了;三次,还悬着。
她把对的和错的分开看,发现了一个规律。她否得最准的,都是和数字、出处有关的:「这个数据的样本太小」「这个出处找不到原文」。她否得不准的两次,都是关于作文好不好:她觉得一个同学的开头太平,后来那篇作文恰恰因为开头平实,被老师当成了范文。
她在否决账的最后写了一行:「我的『不』,在数字和出处上可靠,在好不好看上不可靠。」
这正是第六节说的边界:一个人的「不」,在有规律、有反馈的地方可靠;在变化多、难说对错的地方,和偏好分不开。知道自己的「不」在哪里算数,比多说几次「不」,更值钱。
瓶颈搬到签收以后,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是:肯认真签字的人,从哪里找?
对一个高中生,至少有四个地方:
老师。 最自然的签收者。可是第一节说过,老师的时间越来越少。找老师签字,要把东西先准备好:说清楚你想请他签的是哪一截,附上原始记录,让他五分钟就能看明白。
比你高一两个年级的学长学姐。 他们刚刚走过你正在走的路,还记得哪里容易错。第 10 章那个「高二听者」的办法,就是在培养这样的签收者。
同学之间互签。 第 34 章的盲评,第 32 章的「给同学签一次字」,都是在练这件事。互签的时候,签得具体、签得有分寸,比签得多重要。
现实本身。 一个小实验,一次真的试用,一个真的在用你做的东西的人。第 23 章说过,现实签字,不讲情面。
四个地方里,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第三个:你自己,也可以成为别人的签收者。一个肯认真签字的高中生,在一个签收越来越稀缺的时代,本身就是一种很少见的本事。
最后一个提醒:网上也能找到很多「专家」,可是一个你不认识、也不为这件事担任何后果的人,他的「签字」,分量要打折扣。签字的分量,来自签字的人担不担后果。
会说「不」很值钱,可是说得不好,很伤人。一个总被否掉的人,下一次就不开口了;第 8 章说过,那是听者最不该做的事。
怎样说「不」,又不伤人?有三个小办法。
一是对事,不对人。 说「这个数据的样本太小」,不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前一句指着一个前提,后一句指着一个人。
二是带着理由和条件。 第七节说过:理由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前提,条件要写出「出现什么情况,我就收回」。一个带着条件的「不」,等于给对方留了一扇门:你只要拿出那样东西,我就改口。
三是同时说一句你愿意签的。 否掉一处的时候,也说出另一处你觉得站得住的地方。第 32 章何一舟给林小满签字,就是这样签的:这一截我签,那一截我不签。
林小满在小组里挡住那份只有三十个人的数据时,是这样说的:「这份数据的样本只有三十个人,撑不起我们『全校』的结论。如果能找到样本更大的,或者我们把结论改成『这三十个人里』,我就同意用。另外,我觉得你找的那篇文章里,关于分类方法的那一段写得很好,可以留着。」
那个同学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否掉,却没觉得丢脸。
何一舟的慢速骑行观察,差一点做错。
他原来的设计是:握紧骑五次,放松骑五次,比一比。设计交给林小满看,她说了一句「不」:「你先骑的五次都是握紧,后骑的五次都是放松。后面五次,你已经骑熟了那段路,也可能更累了。车晃不晃,可能是因为熟了、累了,不是因为握法。」
她的理由,指着一个具体的前提:先后顺序不会影响结果。她也给了条件:「如果你把两种握法交叉着骑,结果还是一样,我就收回。」
何一舟改了设计:握紧、放松、握紧、放松,交替着骑。那十段录像,才算真的在比握法。
这一个「不」,没有产出任何东西,报告里也不会写「感谢林小满指出了顺序问题」。它挡住的,是一个会让整个观察白做的错。第四节说的那个悖论,就是这样:挡住的损失,看不见。
江老师后来改了两件事。
第一,她不再试图一个人签完所有的稿子。她把第 34 章的同学盲评,变成了每周的常规:先让同学们互相签一轮,她再签同学们签不下来的那些。
第二,小组作业的功劳表上,她加了一栏:「谁挡住了一个错。」
第一个在这一栏里被记上名字的,是林小满。她们组原来打算用一份网上找来的调查数据,她查了原始出处,发现那份数据的样本只有三十个人。她说:「不行,这个撑不起我们的结论。」
那一次,全组的展示稿少做了五页。江老师在这一栏里,给她记了一笔。
带走的话
生出来越便宜,说「不」越值钱;练一个带着理由、带着条件、还记着账的「不」。
有一天,何一舟发现了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他以为自己对摩托车、对机械有兴趣,是因为那辆会晃的自行车。可是他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推荐页,满屏都是机械、改装、赛车;再往前翻半年,那时候满屏都是另一样东西。他说不清,是他的兴趣决定了推荐页,还是推荐页在一点点决定他的兴趣。
第 15 章提过《创造的产程》里的一个词:路由器——决定什么算好、什么被奖励、什么被看见的那个开关。那本书提醒过:这个开关要是握在第三方手里,一个人再怎么想换朝向,也可能被整个结构压着走。
这一章,讲这个开关。
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身边至少有三个这样的开关。
第一个是排名:它决定了哪一种努力被看见。分数高的被看见,问出一个好问题的,不一定。
第二个是算法:它决定了你每天看见什么。你看得越多的,它推得越多;它推得越多的,你越觉得那就是你喜欢的。
第三个是标准答案:它决定了什么算对。第 6 章说过,它教会人的,是猜出别人事先放好的答案。
三个开关,没有一个是坏人装的,每一个都有它的道理。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在你手里。
整个开关,一个学生扳不动。可是有一截,你能握住。
王德生在《AI 必然首先带来行业内卷然后才是行业创新》里,提过一个词:个人发生器。大意是,在 AI 时代,最稀缺的不是生出来的东西,是能一次次生出东西的那台「机器」;这台机器,要有一部分只属于你自己,别人拷贝不走。
对一个高中生,这台机器可以很小。它由五样东西组成,本书前面都讲过:
这五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开关能拿走的。握住它们,你就握住了自己的那一截开关。
整个开关扳不动;属于你自己的那一截,要自己握住。
个人发生器,还牵出一个问题:做出来的东西,哪些要公开,哪些要留着?
王德生对 AI 时代的新思想怎样发表,有一个说法,大意是:长出来的样子,公开;做法,装进工具里;最里面的那一层,留给自己。
换成学生的话:你的报告、你的作品,交出去,给人看,给人批评,这是公开的那一层。你的做法,可以写成一张工序卡,分享给同学,这是装进工具的那一层。可是你的登记簿、你的负记录、你为什么在乎这个问题——这些是你这台机器最里面的东西,要不要给人看,由你来定,不必一股脑交出去。
还要多说一句:把自己的日记、登记簿,整本整本地上传给一个公开的 AI 工具以前,先想一想,你愿不愿意它离开你的手。
开关握在别人手里,人就只能被压着走吗?
《创造的产程》给过一个回答:同一场苦,是产程还是酷刑,看你盼不盼一样东西出生;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答。书里说,这是把判别的主权,交还给了承受的人自己。
排名你改不了,算法你关不掉,标准答案你还是要去考。可是在同一场刷题里,你盼的是什么,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AI 在这件事上,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它可以是别人的路由器上,又一个更聪明的零件:更懂你爱看什么,更会把你留在屏幕前面,更快地替你给出那个标准答案。
它也可以是你自己那台小机器里的一个零件:按你的登记簿去找反对者,按你的规矩先挑毛病,把你的负记录理得更清楚。
同一种技术,装在谁的机器里,差别很大。第四编说过的那句话,在这里又用上了一次:让它露出哪一副面孔的,是用它的人。
第三节列了个人发生器的五样东西。一下子搭齐很难,可以一周搭一个样子出来。下面是一种排法:
一周以后,这台小机器不会生出什么大东西。可是它开始转了:你的问题,第一次有了一个不被推荐页决定的地方。
第四节说,最里面的那一层,由你决定给不给人看。把一样东西发到网上、贴到群里之前,可以先问自己三句:
三句都答得出来,再发。不发,也不是胆小;第 41 章说的那一截开关,本来就包括「这一样,我先留着」。
个人发生器,一个班也可以有一台。高二(3)班后来慢慢攒出了这样几样东西:
一本全班的卡住本。 放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谁都可以写,写一句这一周卡住的地方,可以不署名。每个月,班委翻一次,挑出卡得最多的一处,请江老师在班会上讲。
一面「被推翻」墙。 贴在教室的一角。谁的一个想法、一个结论被推翻了,可以把原来的说法和推翻它的理由,写在一张卡片上贴上去。一个学期下来,墙上贴了四十多张。新同学转来,最爱看的就是这面墙。
一份班级的 AI 开场白。 全班一起商量出来的一段话,贴在教室电脑的旁边:先别总结;先说你最不同意的一点;给候选,不排序;每一个事实给出处。谁用教室电脑问 AI,先贴上这一段。
一张听者名单。 每个人写下自己最愿意当哪一类问题的听者:数学的、写作的、心理的、机器的。谁卡住了,可以照着名单找人。
这几样东西,没有一样要花钱,也没有一样会出现在学校的考核表里。可是它们让一个班,有了一点第三节说的那种东西:一截属于这个班自己的开关。
想象一下,从高一开始,你照这一章的办法,搭起那台小发生器,一直用到高三毕业。三年以后,它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别扭本,会记满好几本,里面有几百条别扭;其中几十条,变成了登记卡;其中几张卡,长成了你交出去的东西。
你的负记录里,会有几十个被你判死的想法,每一个后面写着死法。翻着它们,你能看出自己三年里最常犯的错,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少的。
你的听者,会从两三个人,变成一小圈人:有同学,有老师,有你帮过的学弟学妹。你也会是很多人的听者。
你给 AI 写的那段开场白,会改过很多次。每一次改,都是因为你发现了它在哪里又顺着你说了。
这台小机器,最后留下的,也许不是哪一件了不起的作品,而是一份只属于你的来路:你在哪里卡住过,怎样卡住的,谁陪你走过,哪些想法死掉了,哪些活了下来。第 2 章说过,这样的东西,别人从你交上去的成品里看不见,也抄不走。
三年以后,你会带着它离开高中。到了那时候,身边的机器一定比今天更强;可是这一份来路,只有你有。
小发生器搭起来以后,也会慢慢坏掉。常见的坏法有四种,查一查:
一是登记簿变成了日记。写的都是今天做了什么、心情怎样,没有一条「对不上」。
二是开场白再也没改过。你给 AI 写的规矩,半年没动;它早就学会了在你的规矩里顺着你说,你却没发现。
三是听者只剩下会点赞的。那个肯认真反对你的人,好久没找了;身边留下的,都是说「挺好的」的。
四是负记录空了。好几个月,没有一个想法被判死、被推翻。这不说明你变对了,多半说明你不再冒险了。
四种坏法,修起来都不难:翻一翻登记簿,把日记里的别扭挑出来;给开场白加一句新规矩;约那个会反对你的人吃一顿饭;押一个你不太有把握的题目。发生器和自行车一样,要常常骑,也要常常修。
何一舟没有卸载那个视频软件。他做了三件事。
他在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我的发生器」:里面放着登记簿的照片、负记录、这一年写过的每一份稿子和修改记录。
他给自己常用的 AI,写了一段固定的开场白:「先别总结;先说你最不同意的一点;给候选,不排序。」每次开新对话,先贴上这一段。
每个周日下午的第一个小时,不开推荐页。那一个小时,是他的,不是算法的。
一个月以后,他在别扭本里写了一行:「我对机械的兴趣,有一半是推荐页给的,有一半是那辆车给的。后一半,是我的。」
带走的话
排名、算法、标准答案,这些开关都不在你手里;你能握住的,是自己的问题、留白、听者、负记录和一台守规矩的 AI——那是你自己的一截开关。
何一舟给校报写了一篇介绍学校历史的文章,用 AI 帮他查了资料、理了结构。文章登出来的第二天,一位退休的老教师找到编辑部:文章里写的建校年份,错了整整十年。
编辑找到何一舟。他的第一句话是:「那是 AI 查的。」
编辑没有和他争,只指了指文章下面的署名:「这里写的是谁的名字?」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刻:人和 AI 一起做出来的东西,错了,谁认账。
王德生在《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工厂》里,有一句话,第 4 章引过,大意是:不管 AI 多强,错了之后,总得有一个人认账。
这句话听起来很朴素,里面有一个很硬的道理:认账的,必须是一个会为这件事付出点什么的人——丢面子,挨批评,花时间改。机器不会丢面子,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因此睡不着觉。它说错了,第二天照样那样说话。
所以,何一舟的那句「那是 AI 查的」,也许是事实,可是它不能当成答案。
第 24 章说过王德生的一个区分:想法这一层,人和 AI 可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出的哪一句;可是承受这一层,不会混在一起。由此还有一条:责任不按贡献来分。
这篇校报文章,AI 出了七成的句子,何一舟出了三成。可是错了以后,责任不是七比三,是全部落在署名的人身上。责任落在谁要承担后果的地方,不落在谁出力多的地方。
大人世界里,这条规矩早就在用。一位医生借助一台机器读片子,报告上签字的,是医生;一位工程师用软件算一座桥,图纸上签字的,是工程师。签了字,就意味着:错了,我来认。
签了你的名字,就是说:错了,我来认。
认账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关系到你自己能不能长。
王德生在《AI 时代最需要学习的是什么?》里,讲过一件事情为什么不能外包:判断一样东西对不对、值不值——他把这叫作结算——用的那把尺子,是用自己的错换来的。
一个人每认一次错,就在自己的尺子上刻下一道刻度:原来这里会错,原来这种说法要核,原来这类来源不可靠。一个从来不认错的人,尺子上一道刻度也没有;把错都推给机器的人,刻度都刻到别处去了。
第 20 章说判根要靠「被烫」,第 40 章说「不」要越说越准,靠的都是这把尺子。而这把尺子,只能从你自己认下的错里长出来。
认错,不是说「对不起,我很笨」。它有几个很具体的步骤:
四步做完,这个错就不再只是一次丢脸,它变成了尺子上的一道刻度,也变成了流程里的一道闸。
把第七编前面几章连起来看,会发现一件事。
第 40 章说,生出来越便宜,说「不」越值钱;第 41 章说,开关不在你手里的时候,朝向在你手里;这一章说,错了以后,认账的只能是人。
三件事,说的是同一种人:会判、会拦、会认。AI 时代,东西越来越多,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也就越来越值钱。第 4 章那张表的下半截——觉得哪里不对,从一百个里押一个,写下自己在哪里不成立,错了之后认账——到这里,全都齐了。
认错的第三步,是公开更正。一则好的更正,不长,可是有五样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何一舟登在校报上的那一则,照这五样写,是这样的:
「上期《我们学校的七十年》一文写道,学校建于某某年。这个年份写错了,实际比文中晚十年。错误来自作者引用了一段未经核对的资料,没有查阅学校档案。正确的年份,由退休教师某老师提供,并经作者到学校档案室核对确认。今后,本栏目文章中的年份、数字和人名,均由作者核对原始资料后刊出。特此更正,并向读者致歉。」
五句话,没有一句推给别人,也没有一句在骂自己。它只是把一个错,变成了一道流程里的闸。
认账,常常被当成道歉。它们不是一回事。
道歉,是一种态度:「对不起。」认账,是一串动作:说清错在哪,说清为什么没挡住,公开更正,改一处流程。一个人可以道了歉,却什么也不改;也可以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却把四步都做了。
还要认得三种最常见的「不认账」,它们听起来都很像回事:
这三句话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把错推到了自己以外的地方——推给机器,推给大家,推给规定。推出去以后,错还在,可是你的尺子上,一道刻度也没有刻下。
第四节说,结算的那把尺子,是用自己认下的错换来的。每一次把错推出去,都是把一道本该刻在自己尺子上的刻度,送给了别人。
一个人做的东西,错了,签名的人认账。一个小组做的东西,错了呢?
林小满她们组做过一份关于「校园垃圾分类」的调查报告,在全年级展示。展示完,有同学指出:报告里「分类正确率六成」这个数字,只统计了一栋教学楼,可是报告里写的是「全校」。
组里当场有点乱。负责数据的同学说:「我只负责收数据,是写报告的人写成了全校。」写报告的同学说:「我拿到的表格上,没写只有一栋楼。」做展示的同学说:「我照着报告念的。」
三个人说的都是实话,可是这个错,好像哪一个人都不用认。
第三节说,责任落在谁要承担后果的地方。一个小组的东西,承担后果的,是整个小组的名字。所以,认账的第一步,是全组一起认:「这是我们组的错。」
第二步,再照第五节的四步,一起找出是哪一道工序漏了。她们找到了:数据交给写报告的人时,表格上没有写清「只有一栋楼」;写报告的人,也没有回头去问。漏的,是两个人之间的那一道交接。
第三步,改流程。她们后来定了一条规矩:数据交接的时候,交的人要写一行「这份数据的范围」,接的人要签一个名,表示看过这一行。
一个小组的错,最容易变成「谁都有一点,谁都不用认」。先一起认,再找出是哪一道交接漏了——这样认下来的账,才会变成一道新的闸,而不是一次互相埋怨。
认账难,一半难在自己,一半难在别人怎么接。
一个人站出来说「这是我的错」,要是换来的是一片笑声、一句「早就说你不行」,下一次,他就会把错藏起来,或者推给机器、推给大家。一个班、一个小组、一个家,认账的风气好不好,常常不取决于犯错的人,而取决于旁边的人怎么接。
接的办法,有三条:
何一舟登出那则校报更正以后,编辑部里没有人笑他,反而请他当了事实核对员。第 42 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本书想说的其实是:他能把那一次错,变成尺子上的一道刻度,一半是因为他自己认了账,一半是因为编辑部那样接住了他。
你身边有人认错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接」的人。
很多人不敢认账,是怕认了以后,别人就不信自己了。事情常常反过来。
何一舟登了那则更正以后,编辑部请他当事实核对员;林小满在报告里老老实实写了局限和让步,评委反而更信她的结论。一个人认过一次账,别人就知道:他的东西,错了会说;他说没错的地方,大概真的没错。
反过来,一个从来不认错的人,别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打一个问号:他是真的没错,还是错了不说?
所以,认账不只是一次赔不是。它是在给你以后说的每一句话,存一点信用。这一点信用,在一个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分真假的时代,越来越值钱。
何一舟最后还是认了账。
下一期校报上,登了一则他写的更正:原文把建校年份写错了十年,错误来自他没有核对原始资料;正确的年份,是那位老教师提供、他又去档案室核对过的。
他在自己的 AI 使用说明里,加了一行:「所有年份、数字和人名,我自己去核原始出处。」
后来,校报编辑部请他当了「事实核对员」。他笑着说,这个位置,是那个错了十年的年份,替他挣来的。
带走的话
人和 AI 一起做的东西,错了,认账的只能是签名的人;每认一次错,你的尺子上就多一道刻度。
导论的最后一节说过:一本书说了一句大话,就该说清楚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本书的大话是:创造力不是能力,是死结、留白、听者凑成的处境;AI 能成批造出它,也能成批抹平它。
第 30 章说过,一个说不出自己怎样会死的想法,已经死了。这本书不想这样死。所以最后一章,把它的死法写清楚:三个实验,每一个都写好了「出现什么结果,本书就认输或者收窄」。三个实验都不贵,一个班、一台 AI、几个星期,就能做。
这是本书最核心的一个实验。
做法:一个班,一道题,比如一篇研究性学习的小开题,或者一篇议论文。用抽签把同学分成两组。
两组用同一台 AI,用同样多的时间。交上来的东西,盖住名字,交给另一个班、最好是另一所学校的老师来打分,只打两项:新不新,站不站得住。
本书的预测:死结先行组,在「新不新」上明显更高。还有一个附带的预测:答案先行组交上来的东西,彼此更像——第 2 章那个实验里,已经见过这件事。
作废条件:两组在「新不新」上一样高,或者答案先行组更高——本书的核心判断就错了。
第二个实验,检验的是「不是能力」那半句。
做法:每个同学做两次,题目换一下,一次答案先行,一次死结先行,哪一次先做由抽签决定。然后看两种差别:同一个人两种做法之间的差别,和不同的人之间的差别。
如果不同的人之间,差得很远,而同一个人换了做法,几乎没有变化——那就说明,决定结果的主要是「这个人」,不是「这个处境」。
收窄条件:出现这种结果,本书那半句「不是能力」,要收窄成「不只是能力」。
第三个实验,检验的是本书对 AI 当听者的那些建议,到底管不管用。
做法:十个同学,每人写三句自己真相信的判断。每一句,都分别用两种方式发给同一台 AI:一种什么也不交代;一种先说一句「先别总结,先说你最不同意的一点」。
收回来的回答,盖住是哪一种方式,请别的同学来判:这一段回答,有没有对准这句判断最要紧的那个地方,给出一个具体的反对?对准了,算命中;只是夸、只是顺着说、只是补充,算没命中。
本书的预测:交代过的那一种,命中率明显更高。
作废条件:两种一样,或者交代了反而更低——第 3、8、23 章那些关于听者的建议,就要重写。
三个实验,都要守四条规矩,不然做了也白做:
第三条最要紧。一个实验做完了再说「我早就猜到了」,谁都会;先写下来、封起来,才算数。
如果本书错了,怎么办?
第 32 章说过,一件东西出生以后,还有最后一拍:回写。本书的回写是:哪一个实验把哪一句判断推翻了,下一版就在哪一章照实改;改了什么,为什么改,写进第 39 章那张「被推翻的地方」的清单。
一本讲死结的书,最好的结局,不是永远正确,是被读它的人,逼出下一个死结。
本书欢迎被推翻;推翻它的办法,写在这一章里。
第二节只说了实验一的大意。真要在一个班里做,可以照下面四周来排:
第一周:准备。 选一道题:最好是一道开放题,比如一篇研究性学习的小开题,或者一篇议论文的立论。准备四十个签,二十个写「答案先行」,二十个写「死结先行」,当众抽。把预测写在纸上——哪一组新意更高,高多少,哪一组的东西彼此更像——封进信封,交给一位不参加实验的老师。
第二周:动手。 两组在同一节课、用同样的时间完成。答案先行组可以直接请 AI 帮忙。死结先行组要先写下「我卡在这里:【 】和【 】对不上」,再写一个会反对自己的人,然后才用 AI,而且只许用提问单上的句子。两组都交成品;死结先行组另交一页过程记录。
第三周:评分。 把所有成品盖住名字、打乱顺序,交给另一个班或另一所学校的两位老师。每份只打两项分:新不新,站不站得住,各一到五分。再请老师做一件事:从全部成品里,挑出他觉得「最像」的三对。最后看看,这三对里,有几对来自同一组。
第四周:拆信封。 算出两组的平均分,看挑出的「最像」的几对各来自哪一组,当着全班拆开信封,对照预测。无论结果对本书有利还是不利,都照实写一页小报告。
四周做下来,一个班就完成了一次小小的研究:有问题,有预测,有抽签,有盲评,有结果。不管本书的判断是对是错,这个班都学会了一件比这本书更要紧的事——怎样让一句话,有机会被证明是错的。
一个班认真做完实验一,拆开信封,发现结果和本书的预测不一样——两组的新意差不多,甚至答案先行组还高一点。怎么办?
先别急着怀疑实验。照实写下来:题目是什么,多少人,怎样抽签,谁来打分,结果是多少。
再看有没有别的解释。一次实验,只有一个班、一道题,样本很小;也许换一道题,结果会不同;也许这道题本来就不需要死结。把这些可能写成「这一次的局限」。
然后,最要紧的一步:把结果照实公开,也告诉本书的作者。第六节说过,本书的回写,是哪一个实验推翻了哪一句判断,下一版就照实改。一个班的实验结果,就是那一版改动的依据之一。
一次不利的结果,不是这个班的失败,恰恰是这个班做得最好的地方:它让一句大话,真的碰到了现实。第 30 章说,一个说不出自己怎样会死的想法,已经死了。一个敢在一个班里被检验、并且真的可能输掉的想法,才是活的。
第七节细讲了实验一。另外两个实验,也可以在一个班里做。
实验二:换人不换刀。 准备两道难度相近的开放题,甲题和乙题。每个同学都做两次:一次答案先行,一次死结先行。谁先做哪一种、先做甲题还是乙题,都抽签决定,这样题目的难易和做的先后,不会偏向哪一种做法。全部成品盖住名字,交给另一个班的老师打分。
算两个数:第一个,每个同学自己两次得分的差,平均是多少——这是「换做法」带来的差别;第二个,同一种做法下,不同同学之间得分差得有多远——这是「换人」带来的差别。如果第二个数远远大于第一个数,本书那半句「不是能力」,就要收窄成「不只是能力」。
实验三:听者的反对命中率。 请十个同学,每人写三句自己真相信的判断,一共三十句。每一句,用同一台 AI 问两次:一次什么也不交代,一次先说「先别总结,先说你最不同意的一点」。六十段回答,打乱顺序,盖住是哪一种问法,交给另外几个同学判:这段回答,有没有对准那句判断最要紧的地方,给出一个具体的反对?
算一个数:两种问法下,「命中」各占多少。如果交代过的那一种,命中率没有明显更高,第 3、8、23 章那些关于听者的建议,就要重写。
两个实验都有一个小难处:「新不新」「命中没命中」,都要靠人来判,判的人会有自己的偏好。所以,每一份最好请两个人各判一次,看两个人判得一不一样。判得很不一样的那几份,拿出来讨论一次。这一步本身,也是一次很好的签收练习。
你可能会奇怪:一本书,为什么要自己告诉读者,它在什么情况下是错的?这不是在拆自己的台吗?
第 30 章说过,一个说不出自己怎样会死的想法,已经死了。一本书也一样。一本只说自己对、从不说自己怎样会错的书,读的人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一本写清了死法的书,读的人可以去试。
本书希望你做的,是后一种。它讲了四十多章的「不是能力,是处境」,可是它最想教给你的,也许不是这一句判断,而是怎样对待任何一句判断——包括这本书自己的:先问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再动手去试。
如果有一天,你们班做完实验一,推翻了本书的核心判断,那不是这本书的失败。那恰恰说明,这本书教的东西,你学会了。
江老师的班,决定做实验一。
抽签那天,何一舟抽到了答案先行组,林小满抽到了死结先行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动手以前,全班把预测写在纸上,封进一个信封,交给了隔壁班的物理老师。信封上写着:「三个星期以后拆。」
结果怎样,本书不写在这里。那个信封,还等着你们班去封,去拆。
带走的话
一句大话,要说清怎样算错;本书留下三个实验,一个班就能做;做之前,先把预测封进信封。
这一编四章,讲的是新东西出生以后的事。
第 40 章:生出来越便宜,说「不」越值钱。瓶颈从「做出来」搬到了「否掉它」;否决性知识说得出,写成规则就失效;挡住的损失被算成零,会说「不」的人最不显眼。练一个带理由、带条件、还记着账的「不」。
第 41 章:排名、算法、标准答案,三个开关都不在你手里。你能握住的,是自己的登记簿、留白、听者、负记录,和一台守规矩的 AI——一台属于你自己的小发生器。长出来的样子公开,做法可以分享,最里面的那一层,由你决定给不给人看。
第 42 章:人和 AI 一起做的东西,错了,认账的只能是签名的人。责任不按贡献分;结算的那把尺子,是用自己认下的错换来的。认错有四步:错在哪,为什么没挡住,公开更正,改一处流程。
第 43 章:本书的大话,写好了死法。三个实验,一个班就能做;做之前,先把预测封进信封。
四章合起来,是一句话:
生出来越来越容易;会判、会拦、会认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值钱。
先自己答,再看后面的参考。
这本书从一盘热牛奶开始。
1963 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了抢一个冰箱格子,把没凉透的牛奶放了进去。它先冻上了。老师说他搞混了,同学笑他。他没有放下。一个没人的下午,他在实验室里偷偷试了两杯水;一个卖冰淇淋的朋友告诉他,行里人早就这么做;一位来讲课的物理学家,没有把他的问题挡回去。
一个死结,一段留白,几个听者。四十三章讲下来,说的都是这三样东西。
书里的两个高中生,走到最后,手里多了几样东西。
林小满有一本写满的登记簿,一份被退过一次、又改好了的论文,一封她不肯扔的退稿信,还有一个在泡的新问题:陌生人之间的不公平,和熟人之间的不公平,是不是两种不一样的慢。
何一舟有一辆还在晃的自行车,一篇四页的综述,一个叫「我的发生器」的文件夹,一则他自己写的更正,还有一个周日下午不开推荐页的钟头。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变成天才。他们只是学会了在卡住的时候,不急着让它不卡。
王德生在《原创为什么总是被逼出来的》里,给过一个很朴素的建议:给发生留一扇窗。大意是:让那些「不一样」不被扫得干干净净,让一段乱不被马上整理好,让一次试探不必马上交出结果。平时看上去没用的那扇窗,到了临界那一刻,决定了是新生,还是垮掉。
今天,这扇窗旁边,多了一台机器。它可以替你把窗推开:替你把旧路走到头,替你找来反对你的人,替你挡掉杂活,腾出一段留白,陪你把一句说不清的话说清。它也可以替你把窗关上:把死结写顺,把留白塞满,在你还没想完的时候,替你总结。
推开还是关上,不在机器,在你。
合上这本书以前,再把导论里那三句话,交到你手里:
还有全书那一句判断,最后说一遍:
创造力不是能力,是死结、留白、听者凑成的处境;AI 能成批造出它,也能成批抹平它。
序里说,本书最大的希望,是你读完一章,就去卡住一次。现在全书读完了,这个希望可以说得再大一点:
愿你在自己的死结面前,不急着把它抹平;愿你给它留一扇窗;愿你是那个推开窗的人。
编者说明:这一篇应当由邬燕琴本人来写,用第一人称,写她自己的经历。执笔的 AI 手里没有她的个人材料,不能替她编一个七年。下面只放两样东西:已经公开的事实,和请她补写的框架。框架照本书的办法设计,每一处都对着全书的一个词。
邬燕琴有十七年团队管理、市场运营与组织经营的经历,参与过一家企业从成长、扩张到上市的全过程。2019 年起,她跟随王德生博士系统学习三视角、321 智慧、SIO 与 SDE 本体论,这几次改口,她都在场。她是德麦读书馆的领航者,著有《邬燕琴讲陶行知》;近年转向生成式学习、创新阅读,以及 AI 与教育智能体的研发。
第 35 到第 37 章里那些构造的场景,等她的真实材料到了,也可以换成她自己的现场。
这一篇,把散在各章末尾的「试一试」和「工序卡」收在一起,方便老师布置、同学自查。括号里是出处的章。
第二编 它不是能力,是处境
第四编 AI 在处境里的位置
| 章 | 卡名 | 要填的几栏 |
|---|---|---|
| 25 | 总图 | 我的问题,我在第几道,上次卡在哪,计划几周,最可能退回哪一道 |
| 26 | 抓核 | 三个候选,三条标准各占几条,押哪一个,哪一型,不做什么 |
| 27 | 登记卡 | 日期,原话,信号,深浅,缺什么,反对者,杀死它的条件,状态 |
| 28 | 近邻表 | 近邻与差别,对手与证据,旁门,让步,剩下的那一截 |
| 29 | 重组 | 做法,三家,共有前提,用谁推翻,新判断,能否还原 |
| 30 | 判杀 | 候选,三样对不对得上,下一个问题,算错的情况,判决与死法 |
| 31 | 改姓与锻造 | 给谁看,锋利的一句改完以后,六打各一栏 |
| 32 | 投放与回写 | 交给谁,被问住的问题,三项验收,签下与没签下的,改变了什么 |
| 33 | 综述 | 常识与反对它的研究,近邻、对手、旁门,没人站的那一块 |
| 34 | 投稿 | 还剩下的一截,局限,AI 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审稿意见去向 |
| 35 | 课堂 | 我卡在,我觉得是,三栏:学会了什么、怎么想通的、用在哪里 |
| 36 | 读书会 | 小先生与他没读懂的,大家读不下去的,每人试的一件事 |
| 37 | 团队 | 便利贴最多的一类,改的流程,互相教的两样,社员教我的 |
| 38 | 裁路 | 动不了的约束,没用起来的时间,换一个地方过,问了谁 |
| 39 | 这本书 | 要核对的事实,该判死的一句,愿意签字的一章 |
| 40 | 否决账 | 否掉的,理由,改口的条件,后来证明 |
| 41 | 个人发生器 | 登记簿、留白、听者、负记录各在哪,给 AI 的开场白 |
| 42 | 认账 | 错在哪,跳过了哪一道,在哪更正,改的流程 |
| 43 | 实验记录 | 哪个实验,怎样抽签,谁盖名打分,封存的预测,结果,要改哪一句 |
第五编小结里那一页工序卡,是这十九张卡的骨架;这张表,是它们的全部。
| 日期 | 想法 | 违反了哪一条 | 死法 | 死在哪一句 | 我学到了什么 |
|---|---|---|---|---|---|
| 【 】 | 【 】 | 不和谐/不生/不死 | 单一/路断/不回头/封顶/没有死法 | 【 】 | 【 】 |
登记簿、负记录、否决账,是同一家人:记的都是别人从你的成品里看不见、却最能说明你是怎样想问题的那一部分。
王德生的网站 sdeuniverses.com 上,有一批可以直接用的智能体。下表按本书的工序,给它们各找一个位置。名称和功能,以站上最新的说明为准。
| 智能体 | 它做什么(大意) | 对应的工序 | 本书提到的章 |
|---|---|---|---|
| 金点子发生器 | 同一个问题,普通问法和按 SDE 办法提问并排作答,九格里随机抽角度 | 重组;看清问法的差别 | 3、29 |
| ChatSDE | 几家不同厂商的模型当场互相反驳;有常规回答,也登记裂缝 | 抓裂缝、重组 | 14、21、23、27 |
| 学科通融 | 三个学科围绕一个问题对撞,撞成一篇长文 | 重组(三家撞一篇) | 34 |
| 碰撞出典范 | 把几个金点子再撞一次,看能不能长出新的说法 | 重组 | 29 |
| 综述论文生成器 | 让文献互相撞,找出候选领地 | 抓裂缝·比对 | 33 |
| 文献选优 | 在一大堆文献里,先挑出最值得读的几篇 | 抓裂缝·比对 | 33 |
| 论文打磨与投稿 | 打磨文字,准备投稿 | 改姓、锻造、投放 | 34 |
| 创新智商评分官 | 从几个方面给一个新想法打分 | 评 | 32 |
| 人与 AI 比智擂台 | 看一个想法被攻过以后还剩多少 | 评、投放 | 32 |
| 提智大模型对话智商大比拼 | 同一台模型两种问法的产出并排比较 | 看清问法的差别 | 3 |
| 共读一本书 | 人和机器一起读一本书 | 读书会 | 36 |
| ChatPrim | 给小学四到六年级的自学伙伴,把知识点做成要自己撞出来的小游戏 | 课堂 | 35 |
用这些工具的时候,本书的几条规矩照样有效:先写下自己的死结;请它先反对、先别总结、不排序;它给的每一个事实和出处,自己去核;签字的,是你。
| 词 | 本书里的白话 | 主要在哪几章 |
|---|---|---|
| 死结 | 对不上、绕不开、放不下的那一处 | 导论、8、13 |
| 留白 | 没人管、不用交差的时间 | 导论、8、22 |
| 听者 | 先接住、再顶你、最后签字的人 | 导论、8、23 |
| 处境 | 死结、留白、听者凑在一起的样子 | 导论、7、8 |
| 裂缝 | 旧说法撑不住、新东西要出来的地方 | 11 |
| 四个信号 | 说不清、对不上、绕不过、收不拢 | 11 |
| 四层深浅 | 词的缝、办法的缝、说法的缝、房角石的缝 | 11 |
| 三种缺 | 缺关系、缺动力、缺路 | 11 |
| 发现与发生 | 找出早就摆好的答案;让一样东西第一次在那里 | 6、18 |
| 形状、路、土 | SDE 的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 | 14 |
| 三块地 | 想的、碰的、心里的,也叫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 19 |
| 三条意义的律 | 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认出样子,裁出路,劲的出口 | 16 |
| 僵死 | 三条律卡住不转 | 16 |
| 优化、翻滚 | 把已有的做得更好;把已有的做得更多 | 13 |
| 死结、临界、突入 | 原创被逼出来的三步 | 13 |
| 三方碰撞 | 形状、路、土三位都到场的碰撞 | 14 |
| 退回 | 撞了也白撞,比如没人签收、签错了 | 14、40 |
| 悬账 | 吵不出结果、老老实实挂着的争论 | 40 |
| 产程与酷刑 | 同一场苦,盼着一样东西出生;只盼名次 | 15 |
| 路由器 | 决定什么算好、什么被看见的那个开关 | 15、41 |
| 假幸福 | 撤走张力、消灭混沌、切断纠缠造出来的舒服 | 17 |
| 抹平机、接生机 | 把矛盾写顺的机器;顺着裂缝接生的机器 | 11、21 |
| 判根不判果 | 先查前提,再查句子 | 20 |
| 流畅空转 | 说得很顺,这一轮什么也没发生 | 3、20 |
| 承载性困难、摩擦性困难 | 克服它就是本事;只是顺带的成本 | 21 |
| 分位置对撞 | 给几方分好形状位、路位、土位再撞 | 23 |
| 同维复述 | 几方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吵 | 23 |
| 委托、调度、咬合 | 人和工具组合的三级 | 24 |
| 接缝 | 人和工具咬在一起的地方 | 4、24 |
| 承受不复合 | 想法可以混在一起,担后果的只能是人 | 24、42 |
| 六道工序 | 抓核、抓裂缝、重组、改姓、锻造、投放,也叫六爪 | 1、25 |
| 生、杀、评 | 生出想法,判死,打分签收;杀在评前 | 25、30 |
| 三条死则 | 不和谐、不生、不死 | 30 |
| 五种死法 | 单一的死、路断的死、不回头的死、封顶的死、没有死法的死 | 30 |
| 改姓 | 用要去的那一行的母语说 | 31 |
| 六打 | 定义、论证、反对、例子、方法、失效 | 1、31 |
| 三项验收 | 三十秒复述、三次失败和转弯、十分钟复现 | 32 |
| 候选领地 | 地图上没人站、又值得站的地方 | 33 |
| 负记录 | 被推翻、被否决的那些想法 | 2、30 |
| 回写 | 做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改掉原来的想法和做法 | 2、32 |
| 否决性知识 | 说得出、写成规则就失效的那个「不」 | 40 |
| 个人发生器 | 只属于你、能一次次生出东西的那台小机器 | 41 |
| 腾空律 | 机器腾出来的空位,要被更高的学占住 | 35 |
说明:下面按来源分四组列出本书引到的篇目,括号里是出处的章。凡书中写了「大意如此」、或第 39 章说明是按一般常识写的条目,统稿时须逐条核对原文。
加厚时新增、待核对的条目:屠呦呦与「523 项目」、第 191 号样品的公开记录(5);瓦特、门捷列夫、凯库勒三个「灵感」故事的科学史(5);天空颜色与光的散射的常见解释(6);特里特米乌斯《抄写员颂》,1492;爱森斯坦关于印刷术与科学革命的研究,1979(4)。
这本书可以当成一门十二周的选修课或研究性学习课来用,每周一次课、一次课后练习。下面是一种排法,可以按学校的情况增减。
| 周 | 读哪几章 | 课上做什么 | 课后交什么 |
|---|---|---|---|
| 1 | 序、导论 | 讲姆潘巴的故事;每人说一件让自己别扭的小事 | 开始记别扭本 |
| 2 | 第一编 | 做第 3 章的对照:答案先行和死结先行,两份结果并排比 | 第 2 章的三行修改记录 |
| 3 | 第 5 至 7 章 | 请 AI 找回一个发现「之前那些年」,全班核对年份和人名 | 一位大人的「最好主意」访谈 |
| 4 | 第 8 至 10 章 | 每人画处境表;讨论学校里哪些奖其实奖的是处境 | 处境表、一周的一滴本 |
| 5 | 第 11 至 13 章 | 给别扭本里的条目贴四个信号、估深浅 | 一张登记卡 |
| 6 | 第 14 至 17 章 | 用形状、路、土拆一个熟悉的新东西 | 一周朝向账 |
| 7 | 第 18 至 20 章 | 同一问题问三遍,圈出对不上的地方;请 AI 列前提 | 一份判根记录 |
| 8 | 第 21 至 24 章 | 分位置对撞:三台 AI 各站一位,学生当第三席 | 两周留白账的第一周 |
| 9 | 第 25 至 28 章 | 抓核、登记、近邻表,每人定下自己的题 | 抓核卡、近邻表 |
| 10 | 第 29 至 31 章 | 三家撞一篇;五个候选的判杀 | 判杀卡、改姓与锻造卡 |
| 11 | 第 32 至 34 章 | 班内盲评:最难听的意见,愿意签的一句 | 投放与回写卡、AI 使用说明 |
| 12 | 第 40 至 43 章、结语 | 做第 43 章的实验一,预测封进信封 | 实验记录卡 |
三条给老师的建议:
用 AI 写作业,算不算作弊?
先看学校和老师的规定,规定不许用,就不用。规定允许用的时候,本书的建议是:把承载性的难留给自己(第 21 章),附上一份老实的 AI 使用说明(第 34 章),数据和引用自己核。藏着用、不说明,才最像作弊。
我找不到自己的死结,怎么办?
别急。带一个别扭本,记一个月,每周用三个检验筛一次(第 8、27 章)。大多数人的第一个死结,都是在第三、四周冒出来的;它常常藏在你每天都在做、却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的事里。
老师不让用 AI,这本书还有用吗?
有用。死结、留白、听者,没有一样需要机器;六道工序,也都能用笔和纸走完。AI 只是在其中几道上,让你走得快一些。
我成绩不好,还能创造吗?
能。第 10 章说过,高分不保证高创;第 7、8 章说过,创造力长在处境里,不长在分数里。成绩不好的人,常常更早撞上死结。
AI 越来越强,将来会不会连死结都替我找好?
它会越来越会找裂缝,这本书第 11、21 章已经在教你用它找。可是被硌到的是你,押注的是你,签名认账的也是你(第 4、24、42 章)。它能替你找到十道缝,你放不下的,只会是其中一道;那一道,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