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十八章 几个设想

这一章都是设想,不是史实。设想的用处不是翻案,是拿来量一量:那道缝到底有多宽,要多大的力气才补得上。

◆ 一、设想一:1676 年他们见了一面

1676 年秋天,莱布尼兹在伦敦待了十天。剑桥离伦敦不到一百公里,坐车一天多。牛顿那时候在剑桥。

他们没有见面。

设想他们见了。两个人坐下来,一个三十岁,一个三十三岁,都还年轻,都还没有名声要护。

会发生什么?多半会是这样:莱布尼兹掏出他的 d 和 ∫,讲他怎么从求和那一路摸过来;牛顿讲他的流数,讲他怎么从运动那一路想下去。两个人很快会发现两套东西能对上,也会很快发现对方的讲法自己用不惯。

最可能的结果不是合作,是各走各的——可是从此以后,谁也没法说「他没有自己的路」。因为他们当面见过对方怎么走。

一面之交能顶一百份档案。 第十章说过,1858 年那次之所以好办,是因为双方都能出示自己的路。见面就是最原始的一种出示。

这个设想里最让人可惜的一点是:条件全都具备,就差有人张罗一下。缺的不是路费,是一个把两个人叫到一起的人。

◆ 二、设想二:奥尔登堡多活了二十年

那位学会秘书 1677 年去世。设想他活到 1697 年。

他那张网一直转着:牛顿写的东西照样被抄送到汉诺威,莱布尼兹的东西照样被抄送到剑桥。1684 年那六页纸出来的时候,牛顿会在几个月内读到,而不是很久以后从别人嘴里听说。

更要紧的是:所有这些往来都要经过一个人的手,而这个人有抄件。

也就是说,那张网本身就是一份带日期的记录。

法蒂奥 1692 年在私信里放第一句风的时候,这张网会立刻起作用:秘书可以把两边的旧信翻出来,摆在桌上。事情在起火的那一年就了结了。

这个设想的意思是:在一件事上,制度有时候比人品管用。 一个尽职的抄件人,抵得上两位君子。

◆ 三、设想三:惠更斯活到 1715 年

第八章提过,惠更斯 1695 年去世,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不在了。

他是唯一一个同时被两边敬重的人:莱布尼兹的数学老师,牛顿在物理上真正的对手兼同行,欧洲公认的第一流人物,而且不属于伦敦,也不属于汉诺威。

设想他多活二十年。1711 年莱布尼兹写信投诉的时候,皇家学会最合理的做法就不再是自己成立委员会,而是请他来看一看。

他会怎么办?以他的脾气,多半会做两件事:把两边的手稿按日子排一排;然后说一句——两套方法不一样,各自成立。

这句话由他说出来,两边都下得了台。

这个设想指出的是第十章那三条里的第二条:居中的人,必须是双方都信的。 1712 年那个委员会不缺人,缺的是这样一个人。

◆ 四、设想四:1712 年他们用了 1858 年那一招

这个设想最省事,也最有意思。

设想皇家学会不成立委员会,改做一件事:办一次会,把两边的东西一起读。

读牛顿 1669 年那篇《论分析》,读他 1676 年那两封信;读莱布尼兹 1675 年那两张稿纸,读他 1684 年那六页。四份东西摆在一起,不判先后,只说一句:这是两条路,各自走成。

一百四十六年后,另一个学会正是这样处理了另一次撞车,而且处理得很漂亮。

所以这个设想不是异想天开。它要的东西在 1712 年全都有:材料在,人在,会也照开。

差的只是一个念头——椅子可以有两把。

这个念头那时候不存在。因为在那个前提下(真理早在那儿,第一个看见的人拥有它),并列等于和稀泥:既然只有一座岛,怎么可能两条船都是第一个登陆的?

于是一件今天看来最简单的事,在那一年是不可想象的。

◆ 五、最不可能的那个设想

最后一个设想,最不可能,可是也最要紧。

设想他们两个人当中,哪怕只有一个,写过一本《我是怎样想到的》。

不是成果,是过程:哪一年读了什么书,哪一步是猜的,哪一回算错了改回来,谁的一句话让自己拐了弯。

只要有这样一本,这场架就打不起来。对方再怎么说「你是照着我的改的」,这本书往桌上一放,路在那儿,白纸黑字,一步一步。

为什么这是最不可能的?因为第十一章说过,那一格是整个时代的空格。那时候没有人觉得「我是怎样想到的」值得写下来。写下来的应该是真理本身,不是找到真理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路。

这一格到今天还半空着。多数人写的还是成果。

◆ 六、设想的限度

这五个设想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说破。

没有一个是靠「他们脾气好一点」来解决的。

设想里起作用的东西,分别是:一次见面、一个抄件的制度、一位双方都信的人、一个并列的做法、一本记录过程的书。

全是外面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道德。

这不是说人品不重要。这是说:在一道谁也没有工具可用的题面前,指望两个人靠着涵养把它解决,本来就不现实。

三百年后我们评论他们「不够大度」,其实是在拿一个他们没有的工具去要求他们。

◆ 七、设想的三种用坏

设想这东西好用,也容易用坏。三种,都常见。

第一种:把偶然说成必然。

「要是惠更斯多活二十年就好了」——这句话很容易滑成「所以他早死是这场架的原因」。不是。他多活二十年,也可能懒得管;也可能两边都不服他。设想只能说明那时候缺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说明不了一定有人能填上。

第二种:把制度当成道德。

看见「一个尽职的抄件人抵得上两位君子」,就容易得出「所以人品不重要」。这一步走过头了。制度挡住的是最坏的情形;至于愿不愿意把材料交出来、愿不愿意认下一条不利的记录,那还是人的事。

第三种:把设想当成结论。

这一章的五个设想,一条也不能进第四十章那句最短的回答,也不进第二十六章的总账。它们是用来量那道缝有多宽的尺,不是账上的数。

那怎么才算用对了?一条判据:

设想完,你手上多出来的是一个能做的动作,而不是一声叹息。

这一章设想完,多出来的是四件:一次见面、一份抄件、一位双方都信的人、一句「椅子可以有两把」。四件都能在下周做。

◆ 八、给你自己那场争执做一次设想

这一章的五个设想,可以原样搬到你自己身上。三步。

第一步,挑一场还没结的争执。 不必大:一次功劳没分清,一次方案被撞,一次误会越闹越僵。

第二步,照这一章的五个问句,各问一遍:

要是当初见了一面,会怎样?

要是当时有人把两边的话都存了一份,会怎样?

要是有一个两边都信的人来看一眼,会怎样?

要是结果可以是并列的,会怎样?

要是两边都留着自己怎么想到的记录,会怎样?

第三步,看哪一个设想最让你心里一动。

那一个,就是这场争执真正缺的东西。

多数人做下来会发现,缺的不是道理,是其中很具体的一样:一次见面,或者一个中间人,或者一份记录。

然后照上一节那条判据检查:设想完,你手上有没有多出一个下周能做的动作?

有,就去做。约那个人喝一杯咖啡,或者请一位两边都熟的同事看一眼材料,或者把你那一边的过程写成一页纸,先发给自己存底。

设想不是为了后悔,是为了找出那个还来得及的动作。

◆ 九、下棋的人都会复盘

设想这件事,下棋的人天天在做,他们管它叫复盘。

一盘棋下完,两个人不急着走,把棋子一步一步摆回去,摆到某一步停下来:「这里要是走那一步呢?」

然后就在那一步上,换一手,往下推几步,看看局面会怎样。

复盘的时候,没有人在后悔。输的人不是在想「我要是当时那样走就赢了」,而是在想「这种局面,下次该怎么走」。

这就是第十八章那几个设想真正的用法:不是回到 1712 年去改它,是把它当一盘复盘的棋,看出这种局面里,哪一手是关键。

复盘的高手还有两个习惯,也可以借过来。

第一,只在关键的那几步上停。 一盘棋几百步,复盘只停三五处。设想也一样:那场架几十年,值得设想的只有那几个时刻——1687、1693、1711、1712。

第二,两个人一起复盘。 输的人和赢的人坐在一起,从两边看同一步棋。设想一件自己的事,最好也找当时的另一方一起想——各说各的「要是当时」,常常会发现两个人卡在同一步上。

一盘棋复盘完,下一盘就会下得不一样。

一场争执设想完,下一次碰上同样的局面,你手上就多了一手棋。

一场解不开的架,缺的多半不是善意,是一次见面、一份记录、一个双方都信的人,和一个「椅子可以有两把」的念头。

我那件事,上面四样东西里,缺的是哪一样:______。

这一样,现在还能不能补上: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