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二十四章 这场架给学问留下了什么

一件处理不了的争执,常常会逼出一套新规矩。这一章算一算这场架的遗产。

◆ 一、第一样:刊物开始当裁判

1712 年那份判决之所以站不住,毛病一句话能说完:当事人替自己判了。

这个毛病当时没人能治,因为那时候的学会刊物还不是一个独立的地方——它是秘书的私产,登什么、怎么登,看几个人的意思。

四十年后,皇家学会把那份刊物接了过来,还设了一个委员会,来稿由委员会看了再定。这是今天满世界通行的那套审稿制度最早的样子之一。

这一步做的事,正是 1712 年最缺的那一步:把「谁来判」跟「谁在争」分开。

当然,今天的人都知道这套制度有多少毛病:慢,看人下菜,有时候挡住好东西。可是它至少把一件事定下来了——判的人不该是当事人。

◆ 二、第二样:承认前人从礼貌变成了规矩

莱布尼兹 1673 年讲过那句漂亮话:体面的人想到的东西若跟别人撞了,宁可把功劳记给先发表的那一位。

那是礼貌。礼貌是可以不讲的,他自己后来就没讲。

后来的三百年里,这件事一点一点变成了硬规矩:你用了谁的东西,必须写出来;你没写,就是失范;查出来是要担责的。

从礼貌到规矩,中间差的就是一套能核对的办法:注释、出处、页码、日期。

这是把「地」写进账本的第一步。 第十二章说的「把地写进去」,在学问这一行已经做到了一半——引用是硬规矩,致谢还是礼貌。

◆ 三、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

这场架最大的遗产,是一个念头。

在 1712 年那个前提下,一件东西撞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的,要么你是偷的。中间没有位置。

这场架之后,人们被迫承认了第三种可能:

两个人可以各自做出同一件事,谁也没有抄谁。

今天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它不是常识,它是被这样一场打了三十年、判了还不服的架硬逼出来的。

有了这个念头,1858 年那一次撞车才有可能那样处理:两份东西一起读,不判先后。第十章那三条里最要紧的第三条——并列而不指派——就是从这个念头里长出来的。

再往后,人们甚至开始专门研究这件事:科学史上有多少次撞车,为什么撞,撞了以后怎么办。第十章开头那两项统计,就是这条线上的果子。

一场解决不了的争执,最后给世界留下的是一个新的可能性。

◆ 四、第四样:手稿成了学问

还有一样很少被提起。

因为这场架,两个人的每一张纸都变得要紧起来。后来几代人整理他们的手稿,一页一页考日子、辨笔迹、排顺序。

1849 年前后那几页摘录被翻出来,1675 年 10 月 29 日那张稿纸被认出来,靠的都是这股劲。

换句话说:正因为当年没有人留下路,后人才不得不花两百年,替他们把路一点点拼回来。

这是一笔很贵的账。今天我们随手一条带日期的记录就能省掉的事,那时候要两百年、几十位学者。

◆ 五、遗产和代价放在一起

把账两边摆一摆。

代价:英国数学界落后一百年;三个第一流的头脑彼此成仇;两个老人的晚年都不好过;一道本来可以并列的题,变成一桩三百年的悬案。

遗产:判的人不该是当事人;承认前人从礼貌变成规矩;「各自做出」这一可能被承认;手稿与档案成了学问。

这笔账算下来并不划算。可是学问这一行的规矩,大多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有人事先想得周全,是出了一次没法收拾的事,才逼出一条新规矩。

规矩是伤口长出来的。

◆ 六、下一格还空着

最后要说的是那个还没长出来的。

今天的制度,把「交出来的那一刻」管得极细:收稿日期,版本,时间戳,提交记录。

「长出来的那一段」仍然没有制度。你怎么想到的,改过几回,废掉过什么——没有人要求你记,也没有地方存。

有几个领域近些年开始往这一格里填东西:先把打算怎么做写下来登记好,再去做;做完了把原始记录一并交出来。这些做法针对的其实不是抄袭,是另一些毛病,可是它们恰好在往同一个空格里填土。

第十一章说那一格是整个时代的空格。三百年过去了,它填了一半。

◆ 七、给你们立一条规矩,五分钟

这一章讲制度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不必等大伤口,小规矩今天就能立一条。

挑最便宜的那一条:回避。

做法只有三句话,写进你们的值班表或者会议模板里:

第一句:谁跟这件事有关,谁不参与判这件事。

第二句:判之前,把两边的材料各摆一份。

第三句:结论写「我们查到的是……」,不写「我们认定某某是……」。

三句,五分钟写完。不需要预算,不需要上级批准,不需要谁让步。

不过它挡住的,正是 1712 年那份报告栽的三处:当事人起草、只听一边、把指派写成事实。

有人会说:我们这儿人少,避不开。那就退一步,只守第三句——把措辞改对。这一句零成本,而且最管用:一份写着「我们查到的是」的纪要,半年后还站得住;一份写着「我们认定」的,半年后往往要自己打自己的脸。

规矩不必大。大规矩要开会,小规矩今天就能写。

◆ 八、一份自动生成的贡献者名单

这一章说「承认前人」从礼貌变成了规矩。今天有一个地方,把这条规矩做到了几乎不用人操心:开源软件。

很多开源项目有一个做法:凡是往这个项目里提交过改动的人,名字会自动出现在一份贡献者名单上。改过一行也算,改过一万行也算。

名单不排座次,只记谁来过。每个名字点进去,能看见他改过什么、哪一天改的、改的时候写了什么说明。

这件事做到了三百年前那场架里谁也没做到的三样:

第一,路是自动留下的。 每一次改动都带着日子和说明,不靠任何人事后回忆。

第二,地是看得见的。 一个项目今天的样子,是几百个人一点一点改出来的,名单摆在那儿。

第三,椅子不止一把。 名单上没有「第一发明人」,只有「来过的人」。

当然,开源社区里也有争吵——谁的方向对,谁有资格拍板。可是「这一段是谁写的」这种问题,在那里几乎吵不起来,因为答案一查就有。

这说明了一件事:当路自动留下,并且人人查得到,关于归属的争吵就会少掉一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是关于价值和方向的——那本来就该吵,而且值得吵。

◆ 九、你们那本伤口清单

「规矩是伤口长出来的」——这句话可以在你们自己的团队里验一验。

拿出你们现在的规矩:值班制度、审批流程、会议规定、代码规范、报销要求,随便挑五条。

每一条后面,问一句:它是因为哪一次事故定下来的?

多半能问出来。

「上线前必须两个人审核」——因为有一次一个人半夜上线,把系统弄崩了。

「会议必须有纪要」——因为有一次大家吵完,谁也不记得当时定了什么。

「合同必须法务过一遍」——因为有一次签了一份吃亏的合同。

把这些写成一张两列的表:左边是规矩,右边是那次伤口。

这张表有三个用处。

一,新人读得懂规矩了。 一条规矩要是不知道来历,新人只觉得是官僚;知道了那次伤口,他就知道为什么要守。

二,看得出哪些规矩该退休了。 有些伤口是十年前的,那时候的条件早就变了,规矩还留着,只剩下麻烦。

三,看得出哪些伤口还没长出规矩。 最近出过的事,有没有哪一件,大家吵了一通就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那一件,下一次还会发生。

1712 年那一道伤口,在三百年里慢慢长出了回避、告知、引用这些规矩。你们团队的伤口,不必等三百年。

规矩是伤口长出来的。这场架最大的遗产是一个念头:两个人可以各自做出同一件事,谁也没有抄谁。

我这一行的规矩,哪一条是从一次事故里长出来的:______。

哪一格还空着,我能不能先替自己填上: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