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反复说「留路」。这一章把它落到地上:到底记什么,怎么记。
留路有三个用处,分量不一样。
第一个用处是给自己。 三个月后你回头看,会发现当初卡住的地方跟你记忆里的不一样。这是最常用、也最值钱的一个用处。
第二个用处是给别人。 带新人的时候,你手上有一条真路可以给他看,而不是一个干净的结论。
第三个用处才是出示。 撞车的时候拿出来。这个用处一辈子可能用不上一次。
把顺序记清楚很要紧:为了第一个用处去记,记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专为第三个用处去记,记出来的会是一份辩护词。 辩护词没人信,自己看了也没用。
五样,够了。
一,日子和一句话。 今天做了什么,一行字。不用完整,不用通顺。
二,废掉的那一版。 这是最容易丢、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东西。删掉之前,把它挪到一边存着,写一句为什么不要它。
三,拐弯的理由。 你本来打算往东,后来往西了。为什么?哪怕理由很糊涂——「就是觉得不对」——也照样记下来。日后回看,糊涂的那一下往往最要紧。
四,谁给了你那一下。 哪一句话、哪本书、哪次闲聊让你改了方向。这一样是第十二章说的「把地写进去」的原料,到写致谢的时候直接就能用。
五,当时还不确定的地方。 你心里没底的那几处,记下来。将来它要么被证实,要么被推翻,两样都是宝贝。
不记成绩。 成绩自己会有地方留着。
不记心情。 「今天好累」这类东西记多了,本子会变成日记,日记你不会再翻。
尤其不要记漂亮版本。 一旦你开始惦记这本子将来会被人看,你就开始修,一修就没用了。
判断的办法很简单:写完以后你不好意思给人看,多半就记对了。
一行就够。 门槛越低越记得住。一天一行,一年三百行,那就是一条完整的路。
当天记。 隔一天,你的记忆已经开始替你美化了。第二十三章讲过,人天生会把路压短。
不修改。 昨天写错的,今天在下面补一行,别回去改。改过的记录就不是记录了。
别开新本子。 很多人每次都想弄一套更好的办法,结果每次都停在第三天。用你手边已经在用的那个东西——笔记、消息、文档、代码库,都行。
这里最要紧的只有两条。
第一条:当场记谁提的。 会上有人说了一句有用的话,当场写在纪要里,写上名字。事后补,就成了记忆比赛。
第二条:把否决也记下来。 大多数纪要只记定了什么,不记否了什么、为什么否。可是半年后重新讨论同一件事的时候,最值钱的恰恰是那一条——不然一群人会把同一条死路再走一遍。
一份只记结论的纪要,就是一份没有路的文件。三百年前那份判决书,也是这样一份文件。
第十二章说过,你跟它来回的那几句,是你自己走的那一截路。
所以记这三样:你问了什么、你否掉了什么、你在哪儿拐的弯。
第二样最要紧。它给你的东西里,你不要的那部分,恰恰是你判断力的印子。将来有人问「这东西哪些是你的」,你能指着这一串说话。
一句话原则:写动作,别写职务。
不要写「感谢某某的指导」。写「某某在去年冬天那次谈话里问了一句『你这个前提成立吗』,我为此把第二章整个推倒重来」。
前一种是客套,后一种是记账。记账才算数。
留路不是护身符。
有人一听说留记录,就开始想着将来怎么用它跟人打官司。这个念头一起,记录就变味了,而且真到了那一天,一份为打官司准备的记录,反而最没有说服力。
留路的正当用处是:让你自己看得见自己怎么走过来的。 第十九章说这把刀最好朝自己,这一章也一样。
三百年前那两个人,缺的就是这个。他们不缺才气,不缺证据,不缺朋友。他们缺的是一份自己写给自己的、乱糟糟的、不好意思给人看的记录。
记路是好习惯,可是它也有不该下笔的地方。三处。
第一处,别人的事。 同事跟你私下说的难处,家里人的病,朋友的一句气话——这些进了你的本子,就不再只是你的路了。你的路可以写「那天我听了一个朋友的话,改了主意」,不必写他说了什么。
第二处,最坏的那一天,只写事实,不写判断。 吵完架、被否了方案、熬了通宵的那个晚上,手最想写的是「他就是故意的」「我根本不适合干这个」。那一行过半年再看,你会想撕掉。那一天只写发生了什么:几点,谁,说了哪一句。判断留到第三天。
第三处,别把本子写成审判书。 本子是给自己看路的,不是给将来打官司攒证据的(这一章前面说过)。一旦你开始挑对自己有利的写,它就废了——你自己也不会再信它。
三处合起来是一句话:记路记的是你怎么走的,不是别人怎么错的。
怎么记路,有一个老行当早就做到了:会计。
一位做了三十年账的老会计,桌上永远摊着一本流水账。进一笔钱,写一行;出一笔钱,写一行。每一行都有日子、有金额、有一句说明:这笔钱是为什么进来、为什么出去的。
她有三条老规矩,年轻人初来时都嫌啰嗦:
第一条,当天的账当天记。 隔一夜,就会有一笔想不起来。
第二条,记错了不许涂改,只许另起一行冲掉。 错的那一行还留着,旁边写明为什么错。
第三条,凭证在前,结论在后。 先把单据贴上,再写这一笔算在哪一项里。
年底对账的时候,她从来不慌。哪一笔对不上,翻到那一天,单据和说明都在,一查就清楚。
把这三条跟第二十五章的记法摆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当天记、不修改、先记发生了什么再下判断。
会计行当用了几百年才定下这几条,是因为钱的事最容易吵,吵起来最伤人。
钱的路要记,是因为账会被查。想法的路也要记,因为想法迟早也会被问:这是谁的?
老会计那本流水账,就是一个人给自己的想法开的一本账。
另一个老行当,也有一种记路的办法:木匠。
一位做了几十年家具的老木匠,工棚里的每一块木料上,都有他用铅笔写的小字:哪天进的料,哪天刨的,这块为什么先放着不用——「有暗裂,等干透再看」「纹路太花,留给做抽屉底」。
他从来不另外记本子。木料本身,就是他的本子。
几年后,徒弟接手,拿起一块放在角落里的旧料,上面写着一行字:「这块做桌面会翘,别用。」徒弟就知道了——不必再用坏一块,才明白为什么。
这个办法有一样本子比不上的好处:记录跟着东西走。
本子会丢、会忘了翻;写在木料上的字,你拿起那块料,就看见了。
今天做事也可以学这一手:把「为什么」写在东西本身上。
一份文件,开头第一行写它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一段程序,关键那一处旁边写一句为什么这样写;一张表,角落里写一句这一列为什么这样算。
不必长,一句就够。
记录离东西越近,越不容易丢。 老会计把路记在账本上,老木匠把路写在木料上——都是让路贴着东西,不让它飘走。
一天一行,当天写,不修改,记废掉的和拐弯的。为自己记的,才是真的;为打官司记的,一文不值。
我今天这一行,写什么:______。
最近一次否决,我记下理由了吗: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