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两个人靠什么吃饭

讲了二十多章的想法、记号、缝隙。这一章讲一件很不浪漫的事:钱。

一个人靠什么吃饭,会决定他什么时候把东西拿出来。这件事对这场架的解释力,比脾气大得多。

◆ 一、牛顿的位置

1667 年他当上三一学院的院士,1669 年接了卢卡斯教席。这两个位置合起来,给了他三样东西:

住处、饭食、一份稳定的薪水。

还有一样更要紧的东西,今天的人容易忽略:那个位置不要求他交作品。

他按规矩每年讲几堂课——据当时的记载,有时候教室里几乎没人,他照讲不误,讲完回房间。没有人考核他一年发几篇,没有人问他那册流数论文什么时候出版。

1696 年他去铸币厂,收入跳了好几倍;后来做厂长,那是一份很肥的差事。他去世的时候留下一笔相当大的财产。

把这条线连起来看:他这一辈子,从来不需要靠交出一件作品来换饭吃。

于是第五章那句「做得早,说得晚」,就有了一个很实在的底:他压得起。压三十八年,什么也不损失。

◆ 二、莱布尼兹的位置

他的位置完全是另一种。

他是宫廷里的人。薪水从主人家出,事情由主人家派。修家谱、管图书馆、办科学院、跑外交——每一样都要向上面交代。

他这一生写了大量的申请、说明、备忘录:我这项工作有什么用,值得您继续给钱。第十五章讲的哈茨山那六七年,他写过一封又一封信解释为什么还没成。

后来家谱迟迟不出,俸禄被卡过。1714 年宫廷搬去伦敦不带他,给的理由也是这个:先把书写完。

把这条线连起来看:他这一辈子,隔一段时间就得拿出一样东西来,证明自己没有白拿钱。

于是第五章那句「看得多,发得快」,也有了底:他压不起。1684 年那六页纸写得那样紧、那样简略,不是他不会写长的——是那时候得先发出来。

◆ 三、两种位置,两种毛病

把两边摆在一起,很清楚:

一个位置不要成果,养出来的毛病是囤积:东西越攒越多,越攒越不敢拿出来,一拖几十年。

一个位置天天要成果,养出来的毛病是抢发:东西还没长成就得端上桌,端上去以后又接着开新的头。

第十一章把这两样分别记在了「路」的第三格上——一个是耽搁,一个是收不了口。现在可以补一句:这两样都不全是性格,有一半是位置。

这一条不是替他们开脱。它是把「他为什么那样做」从人品那一格,挪到了「地」那一格上去。挪过去以后,事情才能被讨论——性格改不了,位置可以改。

◆ 四、今天的两种位置

这两种位置今天都还在,而且更普遍。

有一种工作,考核看产出的件数:一年几篇、几个版本、几场活动。在这种位置上的人,容易得抢发的毛病——把一件事切成三件交,把没长成的东西先端出去,然后永远在开新的头。

另一种工作,不看件数看成败:做成了就翻身,没做成就什么也不是。在这种位置上的人容易得囤积的毛病——一直改,一直觉得还不够,压着不拿出来,直到有一天发现别人已经做出来了。

你多半在其中一种里。

有用的做法不是骂自己,是先认出来:我这个毛病,有多少是我的,有多少是这个位置的?

认出来以后能做一件事:给自己加一个跟位置反着的动作。在抢发的位置上,给自己留一样不交的东西,慢慢养;在囤积的位置上,逼自己定期拿出一版,哪怕很粗。

◆ 五、一个别人的例子

比如有这样一位,在一家公司做技术。他们那里按季度评产出,他每个季度都得交点什么。三年下来,他手上有二十几个做了一半的东西,没有一样能拿出去说。

他后来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每个季度交的东西照交,另外留一件事,不进考核,每周动两个小时,三年不许停。

三年后真正让他换了赛道的,是那一件不交的。

反过来的例子也有:一个人做一件大东西做了五年,谁也不给看,怕不成熟。第五年他发现外面已经有了同样的东西,而且在用了。

一个需要不交的东西,一个需要早点交。

◆ 六、回到那场架

最后把这一章放回 1712 年。

一个压得起的人,和一个压不起的人,同时做出了同一类东西。

压得起的那个,手上攒了一柜子带日期的东西。压不起的那个,把东西一件件发出去,发出去就没了底。

三十年后对簿公堂,前者手里有档案,后者手里有名声。

这不是道德的较量,是两种位置结出来的两种果子。

◆ 七、那把教席是怎么来的

牛顿那个「不要求交作品」的位置,值得补一段来历。

那个教席是 1663 年才在剑桥设立的,出钱的人立下章程,第一任教授是巴罗——就是把《论分析》递出去的那位老师。

1669 年,巴罗把这个位置让了出来,推荐了自己的学生。那一年牛顿二十六岁。

按章程的大意,这个位置要讲课,要把讲稿存进图书馆;至于做出什么来、什么时候发表,没有一条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位置从设立的第一天起,考的就是「在不在」,不是「交了什么」。

这在当时是一种常见的设计——学问被当成一种修行,要的是有人守着,不是有人出货。

今天也有这样的位置:一些研究所、一些终身的席位、一些「养着」的岗位。它们的好处是给人时间,坏处是没人催。

一个被守护的位置,最容易长出的东西是深度,最容易丢掉的东西是交出去的那一步。

牛顿两样都占全了:深得无人能及,交得极晚。那把椅子,既托起了他,也纵容了他。

◆ 八、同一把椅子,另一个人的坐法

说牛顿那样做是位置纵容的,要补一个反例,免得把话说成「位置决定一切」。

那把教席的第一任主人,巴罗,坐的是同一把椅子,拿的是同一份不考核的薪水。

不过他把自己的几何讲义整理出版了——就是第二十二章提到的那本讲切线和面积的书,1670 年印出来。那一年,他已经决定把教席让给学生,自己去做别的事。

同一个位置,一个人把讲义交了出去,一个人把稿子锁进了抽屉。

所以这一章那句话要说得准一点:位置给了人压着不发的余地,没有逼着人压着不发。

牛顿压,有位置的原因,也有他自己的原因——第三章讲过 1671 年那次争吵,第十四章讲过他在最要紧的信念上长年闭嘴。

巴罗不压,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他没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待一辈子,想在走之前把东西交代清楚。

这个对照对今天也有用。你在一个「没人催」的位置上,觉得自己压着东西不发是环境造成的——看一看同一个位置上的前任或同事,有没有人照样按时交出东西。

有,那就说明位置只是一半,另一半在你。

◆ 九、看一看你的前任交了什么

位置只是一半——这句话可以马上查一查。

想一想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前一任、前两任的人。

第一问:他们在这个位置上,交出过什么?

一份留下来的文档,一套还在用的流程,一个带出来的人,一个后来被人记住的项目。

第二问:他们交出东西的时候,条件比你好还是差?

也许那时候人更少、钱更紧,也许那时候压力更小、时间更多。

第三问:跟他们比,你手上压着、还没交的东西有多少?

做完这三问,多数人会看见两种情况之一。

一种是:前任们在同样的位置、甚至更差的条件下,交出了东西。那说明这个位置不是不能交,是你还没交。

另一种是:前任们也都没交出什么,这个位置上一直是一片空白。那说明这个位置真的有问题——它可能就是一把「只要在、不用交」的椅子(第二十七章)。

前一种,要改的是你自己。

后一种,要改的是那把椅子:跟上面谈一谈,给这个位置加一个「每年交一样东西」的要求,哪怕很小。

巴罗和牛顿坐过同一把椅子。一个交了,一个没交。椅子能纵容人,可是它挡不住一个想交的人。

你什么时候把东西拿出来,有一半是你那个位置定的。先认出这一半,再给自己加一个跟它反着的动作。

我这个位置,逼我抢发,还是纵容我囤积:______。

我给自己加的那个反着的动作,是什么: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