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章下来，本书一共下了十几条判断。它们的分量并不一样：有的有硬实据，有的是解释，有的只是一个有意思的想法。
把它们摆在一张表上，标清楚各自值多少，比藏在文章里让人分不清要好。
| 判断 | 在哪一章 | 分量 | 推翻它要什么 |
|---|---|---|---|
| 他们吵的那道题，落在两人写下的道理都够不着、却都活过的地方 | 一、五 | 硬 | 证明两人的学说里本来就有处理「怎样发生」的一格 |
| 牛顿：教不猜，靠敢猜 | 三 | 硬 | 证明他那些结果不是先猜后验的 |
| 莱布尼兹：教算，靠信 | 四 | 硬 | 证明他那一生的成果与那张通信网无关 |
| 两个人共有一个前提：真理早在那儿，第一个看见的人拥有它 | 五 | 硬 | 找出任一方明确反对这个前提的表述 |
| 谁也没抄：抄＝有样子而无自己的路 | 六 | 硬 | 证明其中一方拿不出自己的路 |
| 两道缝咬合：做得早说得晚，撞上看得多发得快 | 五 | 中 | 说明两人的行事习惯并不构成怀疑的落脚点 |
| 他们做出来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一个以运动为底，一个以差与次序为底 | 六、二十一 | 中偏硬 | 证明两套在当时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写法 |
| 这场架的主体不是两个人，是那片地 | 八 | 中 | 证明每一次升级都由当事人亲自发动 |
| 优先权之争是登记制度刚成形时的副产品 | 二十 | 中 | 举出印刷与学会之前同类型的优先权之争 |
| 地决定什么时候可能，路决定谁做成 | 二十二 | 中 | 举出一个与那片地无关、凭空长出来的例子 |
| 这场架最大的遗产，是「各自做出」这个念头 | 二十四 | 中 | 证明这个念头在此之前已经通行 |
| 绝对空间是优先权那个前提的形而上学版本 | 九 | 本书自判，偏软 | 证明牛顿在数学真理上并不持实在论 |
| 牛顿的保密，一半来自他的神学处境 | 十四 | 本书自判，软 | 证明他在拿到特许以前行事同样保密 |
| 莱布尼兹要的是一张网，不是一件作品 | 十五 | 解释性，软 | 在他信里找到相反的明确表述 |
最硬的是前五条。
它们硬，是因为每一条背后都有能指出年份和文件的东西：1664 年那张表和他自己的自述；1675 年那两张稿纸；一万五千封信；两个人各自留下的座右铭；两边都有的手稿与日期。
第十九章那三道闸，这五条都过得去。
最后三条最软，本书自己先把它们标出来。
「绝对空间是优先权前提的形而上学版本」——这是一个很顺的联想，可是联想不等于证明。牛顿没有在任何地方把这两件事挂起来讲过。
「保密一半来自神学处境」——这是一个解释。史家更常把他的不发表归到性格和 1671 年那场争吵上。本书只是指出，他在最要紧的信念上长年闭嘴，这件事不该被漏掉。
「他要的是一张网」——这是本书替他下的一句总结，他自己从没这样说过。它能把好几件事一口气串起来，这是它的长处；能串起来的解释未必是对的，这是它的短处。
软不等于不要。软的判断的用处是：它们指出了下一步该往哪儿查。
文中用了「据说」「常被归到某人名下」的地方，都是本书没有做实的：那个把点记号赶出剑桥的双关口号，牛顿晚年那段瘟疫年备忘的确切写作年份，南海泡沫之后那句关于人的疯狂的话，还有伯努利那句从爪子认出狮子。
这些话流传得太顺口了，顺口的话最容易被后人安到名人头上。本书照原样标着，不当证据用。
两个用法。
第一，读的时候用。 碰到本书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回来查一查它在表上排第几。排在最后三行的，你可以当成一个提议，不必当成结论。
第二，写的时候用。 你自己写东西、做汇报、下判断的时候，也可以给自己做这么一张表：哪几条有实据，哪几条是解释，哪几条只是顺口。
多数争执之所以越吵越僵，是因为双方把这三类混在一起讲：拿一条顺口的话，去顶对方一条有实据的话；对方也一样。分开摆，很多架当场就不用吵了。
三百年前那份判决书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分开摆——它把「日期」和「推测」写成了同样的口气，前一样是硬的，后一样是软的。
这张表有一个很容易走歪的用法，要先说破。
把「分量」当成免责。
「这一条我标了偏软，所以错了不怪我。」——这是把总账反过来用了。
标软，不是免责，是请人来查。第十九章那三道闸、附录一那些作废条件，都在这个意思上：一条判断标得越软，越该告诉别人从哪儿下手推翻它。
还有第二种用坏：全标成硬的。
有人做完这张表，发现自己每一条都「有实据」。这时候多半不是自己特别严谨，是标的时候手松了——把「我记得是这样」当成了实据，把「大家都这么说」当成了文件。
一个检查办法：每一条「硬」的旁边，能不能写出一个年份和一份能被别人找到的东西？写不出，就降一格。
本书这张表，十四条里只标了五条硬的。这个比例不是凑的——一本书要是十四条全硬，读的人反而该起疑。
一张诚实的总账，一定有几行是软的。
这张总账的写法，年底述职就能用上。
多数人的述职是这样的：今年完成了某某项目，带领团队实现了某某目标，推动了某某改革。每一句都是满的，每一句都是硬的。
换一个写法，分三栏。
第一栏，有实据的。 这个项目哪天上线，用户数从多少到多少，这份报告哪天交的。每一条都能指出一份别人查得到的东西。
第二栏，算解释的。 「这个项目成功，我认为主要是因为提前两个月跟用户做了访谈。」——这是你的判断，你有理由，可是别人可以有不同的看法。
第三栏，只是顺口的。 「团队士气明显提升」「影响力扩大」——这些话写出来好看，你自己也拿不出凭据。
写完你会发现，第三栏往往最长。
这不丢人。丢人的是把第三栏的话混进第一栏，用同一种口气讲出来。
一份分了栏的述职，看的人会信你第一栏的每一句；一份没分栏的，看的人会连第一栏一起打折扣。
把顺口的话标成顺口，反而让你硬的那几条更硬。
总账那三栏，还有一个用法：听别人讲的时候，心里替他分。
一个做投资的人，一年要听上百场路演。台上的人讲得都很满：市场巨大，团队顶尖，产品领先，明年翻倍。
老练的听众，心里有三个格子。
第一格，有实据的。 现在有多少用户，上个月收了多少钱，哪几家客户签了合同。这些能查。
第二格，是解释。 「我们增长快，是因为我们的产品好用。」可能是，也可能是因为别的——补贴、风口、一个大客户。
第三格，是顺口的。 「我们会成为这个行业的第一」「我们的团队是最好的」。这一格，听听就好。
台上的人讲的时候，三格是混在一起的，用的是同一种口气。听的人的功夫，就是把它们在心里拆开。
拆完，常常会发现：一场四十分钟的路演，第一格的内容只有五分钟。
不过那五分钟，决定了要不要往下谈。
反过来，你自己上台的时候，不妨先替听的人分好。 把第一格的东西放在最前面，清清楚楚；第二格明说「这是我们的判断」；第三格，少说。
一个自己先分好栏的人，在台下那些老练的耳朵里，会显得格外可信。
下判断的时候，顺手标一标每一条值多少：有实据的、算解释的、只是顺口的。把三类分开摆，一半的架都吵不起来。
我最近讲的那几句狠话，哪几句是有实据的：＿＿＿＿＿＿。
哪一句其实只是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