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三十章 「我不杜撰假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全书用这句话做了引子。用到第三十章,该把它本身审一遍——因为按字面理解这句话,会把牛顿冤枉了。

◆ 一、这句话的场合

它出现在 1713 年《原理》第二版末尾新加的那篇总释里。

上下文是这样的:他讲完引力怎样起作用、怎样算,接着说——至于引力的原因是什么,我还推不出来。然后是那一句。

他针对的是一种具体的做法:笛卡尔那一路。那一路讲天上有一团一团的漩涡,把行星带着转。这套讲法讲得通,画得出,只是一条也验不了。

所以那句话的意思,说白了是:凡是不能从现象里推出来的原因,我不编。

◆ 二、那时候「假说」这个词的分量

今天讲「假说」,意思是一个待检验的猜测,是科学里的常规动作。

那时候不是。那时候这个词带着贬义,指的是为了把现象说圆而编出来的一套机制。一个人被说「你这是假说」,等于被说「你这是编的」。

所以那句话不是在说「我从不猜」。它是在说:我不把编出来的原因当成学问端出去。

这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 三、他其实猜得很多

证据在《光学》后面。

那本书的末尾有一长串「疑问」——一条一条用问句写的猜测。一版一版地加,越加越多,越加越大胆。

他在那里问:光会不会是一颗一颗的小东西?空间里会不会有一种极稀薄的介质?物体和光会不会能互相变来变去?物体里的那些小粒子之间,是不是也有类似引力的作用?他甚至问到了上帝与空间的关系。

这些全是猜,而且是极大的猜。后来两百年的物理学,有好几条大路是从这些问句里长出来的。

所以,说这个人「从不猜」,跟事实差得很远。

◆ 四、他给猜留了一个格子

关键在这儿:他给猜留了一个格子,只是不叫它假说。

他把猜写成问句,放在书的最后,跟正文分开。这个做法的意思很清楚:

这些是我猜的,我知道它们还没有被现象支撑住,我把它们标出来,你们别把它们当成我证明了的东西。

这是一个极漂亮的安排。今天论文里的「讨论」和「展望」,干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章那道缝,到这里要重判一次。

◆ 五、缝还在,只是位置更准了

他不是不猜,也不是不承认自己猜。

他缺的是另一样:

他给「对未来的猜」留了格子,没有给「对过去的路」留格子。

「光会不会是粒子」——这是往前猜,写成问句,放在书末。

「我当年是怎么想到流数的、猜错过几回、哪一步是蒙对的」——这是往回讲,他一个字也没写。

前一种猜是体面的:它显得你有眼光、有想象力。后一种回讲是不体面的:它显出你当初有多笨、多乱、多靠运气。

第三章那句判语因此要改得更准一点:

他教的不是「我不猜」,他教的是「我不把没验过的东西当结论」——他真正没留下的,是自己怎样从乱七八糟走到结论的那一段。

压短了还是那八个字:教不猜,靠敢猜。只是现在我们知道,那个「不猜」是被后人读窄了的,而那个「靠敢猜」指的是路,不是展望。

◆ 六、为什么这一段特别难写

还有一层,是这一行本身的规矩。

数学和物理的写法,从欧几里得起就是一副样子:先给定义,再给公理,再一条一条证下来。每一步都跟着上一步,干净、紧、无懈可击。

这种写法有一个天然的后果:它把来路抹掉。

你看不出作者是先想到结论再倒着找证明,还是真的一步步推下来的;看不出他试过多少条死路;看不出哪一步是他梦里想出来的。

第十四章讲过,牛顿多半是用自己的分析做出来、再翻译成几何写出来的。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做法,这是整行的做法。

所以他没写那一段,一半是时代,一半是行规。第十一章那句话在这里又一次成立:那一格是整个时代的空格。

◆ 七、给今天两个格子

这一章能直接用上的,就是「两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给猜留位置,而且标明它是猜。

开会、写方案、做汇报,专门留一栏叫「我们猜的」。里面写还没验证的判断、拍脑袋的估计、凭直觉不看好的地方。

标出来以后,猜就不伤人了——伤人的从来不是猜,是把猜当成结论端出去。这正是牛顿那句话的原意。

第二个格子:给路留位置。

在文档最后加一段,叫「我们当初为什么这么选」。写当时考虑过的别的方案、为什么放弃、当时不知道的是什么。

这一段是给半年后的自己和接手的人看的。没有它,接手的人只能看见一个干净的结论,然后把你走过的死路再走一遍。

两个格子加起来,其实就是这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把猜和把路,都从暗处挪到明处。

◆ 八、什么时候「不猜」是对的

这一章替牛顿那句话翻了案:它的本意不是「我不猜」,是「我不把没验过的东西当结论」。

可是也要说清另一头:有些场合,连猜都要收着。

手术台上。医生可以心里有数,可是下刀之前,每一个判断都要落到检查结果上。「我觉得是这里」不够。

对账的时候。审计的人可以怀疑,可是写进报告的每一句,都得有凭证。

判案的时候。法官可以有直觉,可是判决书里只能写查实了的。

这三处有一个共同点:错一次的代价,由别人来付。

在这种地方,牛顿那句话的字面意思反而是对的——先别猜,或者猜了也别说出口,一切等验过再讲。

而在另一些地方——想一个新方向、试一个新做法、写一篇还没定型的东西——错一次的代价由自己付,这时候不猜才是真的错。

所以准确的用法是:先问一句,错了谁付账。 自己付,就大胆猜,再老老实实标出来;别人付,就收着,等验过。

牛顿那句话被后人读窄了,一半的原因是大家没问这一句。

◆ 九、一份被退回的报告

两个格子的用处,一个新人的报告就能说明。

一位刚入职的分析员,写了第一份市场报告。结论很漂亮:某个产品明年会增长三成。领导看完,退了回来,只批了一句:哪一句是你验过的,哪一句是你猜的?

他很委屈:整份报告都是他认真想出来的。

可是领导问的,正是牛顿那句话的本意:别把没验过的东西当结论。

他重写了一遍,分成两块。

第一块写查到的:过去三年的销量,竞争对手的价格,几个渠道的数据。每一条都有出处。

第二块写猜的:「我猜明年会增长,理由有三:一……二……三……。这三条里,第二条我最没把握。」

第二版交上去,领导看完说:这份能用。

结论还是那个结论,一个字没改。变的是他把猜标成了猜。

这件事的妙处在于:标出来以后,他的猜反而更值钱了——领导知道哪一步可以放心,哪一步要再查,于是专门派人去核那条「最没把握」的理由。

一份不分格子的报告,看的人只能全信或全不信;分了格子的,看的人知道该在哪儿帮你一把。

◆ 十、天气预报是怎么说话的

把猜标成猜,有一个人人每天都见的好榜样:天气预报。

它从来不说「明天下雨」。它说「明天降雨概率百分之七十」。

这一句话里,有验过的东西——云图、气压、过去几十年同样天气的记录;也有猜——明天到底会怎样,谁也不能打包票。它把两样老老实实放在一起,用一个数字告诉你:我有几成把握。

听的人也知道怎么用这句话:百分之七十,带把伞;百分之二十,看情况。

没有人因为预报说了「百分之七十」而第二天没下雨,就骂它骗人。因为它从头就没说死。

反过来,要是它每天都说「明天一定下雨」「明天一定晴」,错上几次,就没人信它了。

一个肯说「我有几成把握」的人,比一个每句话都说满的人,更经得起错。

牛顿那句「我不把没验过的当结论」,落到今天最好的样子,也许就是这样:不是不猜,是猜的时候说一句——我有几成。

他不是不猜,他是把猜标成了猜。他真正没留下的,是自己怎么从乱糟糟走到结论的那一段——那一段,你今天可以给它留一个格子。

我最近端出去的那个结论,里面有几分是猜:______。

我有没有在哪儿写下「当初为什么这么选」: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