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把牛顿那句名言审了一遍。这一章审莱布尼兹那句。
「单子没有窗户」——这句话被引得太滥,多数人以为那是一个诗意的比方。它不是比方,它是推出来的。
他有一条基本原则,用今天的话讲大致是:
凡是真的说法,说的那个内容,本来就包含在被说的那个东西里面。
「这朵花是红的」为真,是因为「红」本来就在「这朵花」里头。
听起来平常。不过他把它推到了底: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东西,它的「完全的概念」里,已经包含了它一辈子会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个人将来会去哪个城市、会遇见谁、哪天会病、哪天会死——按他这套讲法,这些统统已经写在「他是谁」这件事里面了。不是被外面的事情添上去的,是本来就在里面的。
第一样:窗户没有必要。
既然一样东西未来要发生的一切都在它自己里面,那它就不需要外面来推它一把。外面推的那一下,若真起作用,等于说它里面原来没有——那就跟前面那条原则冲突了。
所以:单子没有窗户。这不是他觉得孤独好听,这是他被自己那条原则逼到的位置。
第二样:那就得有人事先调好。
可是眼睛看得见:我伸手,杯子就动;我想抬脚,脚就抬起来。彼此明明是配合的。
既然不许互相推,配合从哪儿来?只能来自一次预先的调准。于是有了预定和谐,有了那两只各走各的钟。
第三样:这个世界是被挑出来的。
既然每一个东西的一生都是一整套,那么把哪些东西放进同一个世界,就得整套整套地挑。上帝挑了其中最好的一套——这就是那句常被人嘲笑的「我们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里最好的一个」。
三样东西,一条线推下来,一步也不能省。
第四章说他的缝是跨格的:他的学说站在「符号与推演」那一格上,他的一生活在「现实」那一格上。
现在可以把话说重一点:
他不是不小心把关系落下了,他是从符号那一格里,推出了一个必须把关系取消的世界。
他从一条关于「真话是怎么回事」的逻辑原则出发,一路推到了「东西与东西之间不能真的互相影响」。
这是本书对他最硬的一句评点:那道缝是他自己推出来的,而且推得很严密。严密到他后来想绕也绕不开。
一旦关系被取消,有一批词在他的体系里就没了真正的位置:
影响、教、借、给、学、接过来、传下去。
这些词在他嘴里当然还能说——他是个体面人,他会说「我欠惠更斯的情」——可是在他的哲学里,这些词只能算表面上的说法,底下并没有一样真东西对应着它们。
于是:
「谁从谁那里得到了什么」这道题,他的哲学原则上答不了。
这句话请停一下再往下读。因为这正是 1712 年那道题。
委员会要判的就是:莱布尼兹从牛顿那里得到了什么?
面对这道题,他手上那套最精致的哲学,一个字也用不上。他不能说「我确实从那片地里得到了很多,牛顿也是,我们都从同一片地上长出来的」——他那套体系里没有「地」的位置。
他只能退回到最俗的那一层:我比他早发表,我有我的记号。
第九章说过,他手上明明有一把能拆掉对方前提的刀(位置是关系撑出来的),却没有用。这一章补上了原因:那把刀他只在空间上磨过,在知识上他自己把刀口封住了。
公道地说,他察觉到了这里有麻烦。
他想过一些办法:说东西与东西之间有一种「理想上的」影响,说每一个单子都以自己的方式「映照」整个世界。后一个说法很美:每一样东西都像一面镜子,照着全宇宙。
照着,可是不来往。像不像有些人的朋友圈?
这些补丁让他的体系看上去没那么孤绝,可是补丁改不了地基:映照不是往来,预先调好也不是互相影响。
他这套东西不是闲着没事想出来的。它要解决的是那个年代最硬的一道题:心里想的事,怎么能让身体动起来?
笛卡尔留下的这道题,那一代人人头疼。有人说身心之间有个中转站,有人说每一次都是上帝临时出手。莱布尼兹的答案至少一致、至少不需要上帝每分钟插手。
第四章那张定位卡里的保底,说的就是这个:在他那个年代,预定和谐不是胡话,是一个极认真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要付一笔费用。费用就是:关系没了。
他一生活在关系里,最后为一套取消关系的哲学买了单。
比如有这样一位,信一句话:人跟人其实互不相干,各人有各人的命,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听着也很旷达。
不过把他这辈子的几件大事排一排:第一份工作是表哥介绍的,最难那年是老同学借了钱,孩子上学是邻居帮着跑的手续。
他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每一件他都记得,也都谢过。他只是没有一套话,能把这些东西算进他信的那个道理里。
于是每逢有人问「你怎么走到今天的」,他讲出来的总是一个人的故事。
不是他要隐瞒。是他手上那套话里,没有「地」的格子。
这一章说,一个人手上那套话里可能没有「别人」的格子。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有个很短的做法。
第一步,写一句你讲自己时最常用的因果话。 比如:「我能做到今天,是因为我肯熬。」「这件事成了,是因为我方向判断对了。」
第二步,把这句话展开成一条链,五到八环。 从起点写到结果:那年我做了什么,于是有了什么,于是又怎样。
第三步,数一数这条链里出现了几个人名。
多数人数出来是零,或者一个——那一个通常是自己。
这不说明你忘恩负义。它说明你用惯的那套话,跟他那套一样,是「一颗一颗」的:每一环都是自己的决定推出下一环,别人最多是背景。
再做一次,这次强迫自己每一环都问:这一步是谁让它成为可能的? 写出名字。
第二条链会长一倍,也乱一倍。不过它更接近你实际走过的那条路。
两条链摆在一起,中间那段差,就是你那套道理里缺的「地」。
他的学说里有一句极美的话,值得单独拿出来看。
他说,大意是:每一个单子,都是整个宇宙的一面活的镜子。
意思是:每一样东西,从它自己的位置上,映照着所有别的东西。你站在这儿,世界在你身上有一个样子;我站在那儿,世界在我身上有另一个样子。所有的样子加起来,就是宇宙。
这句话美在它几乎说出了「地」——每一样东西身上,都带着它周围的一切。
可是它差了最后一步。
镜子是映照,不是往来。镜子里的世界再完整,镜子也不会被照进来的东西改变。它只是映着。
而一个人真正的样子,是被他周围的人和事一点一点改出来的。惠更斯不只是「被映照」在他身上,惠更斯改变了他;那一万五千封信不只是映照,是来来回回的改写。
映照和往来,差的正是回写。
一面镜子照得再好,它这一辈子也不会因为照过谁而变成另一面镜子。他自己的一生,却是被照过他、他照过的那些人一次次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写下了那面镜子,活成了那一次次往来。
映照和往来的差别,可以在自己身上看一看。一个月,一本很小的账。
每天睡前,只记一件事:今天谁改变了我一点?
不必是大事。同事一句话让你换了个做法,孩子一个问题让你想了很久,书里一段话让你改了一个看法。
写下是谁、改了哪一点。
一个月下来,翻开看:
有多少天是空着的?——那几天,你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很多,可是没有被任何东西改变。
有哪几个名字反复出现?——那几个人,是真正在跟你往来的人。
有没有哪一条改变,是你反过来改变了别人的?——往来是双向的,你也在改别人。
这本账会让你看见,自己的样子不是一个人长出来的,是被这几十次小小的往来一点点改出来的。
一个人一个月里被改变了几次,比他一个月里读了多少书,更能说明他在长。
一个取消了关系的道理,遇上「谁从谁那里得到了什么」这道题,一个字也用不上。你手上那套话里,有没有一个格子是留给别人的?
我常讲的那套道理里,有没有「别人」的位置:______。
把我这几年排一排,哪几件事是别人给的: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