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三十二章 「这份知识是谁的」:四种讲法,一份可用的判法

第六章给了三种讲法,第八章又添了第四种。这一章把它们摆齐,然后把最后那一种做成能用的东西。

◆ 一、四种讲法

讲法 归谁 拿什么判 好处 毛病
发现 第一个看见的人 日期 简单,一判就定 只有一张宝座,撞车必成仇
发明 造出来的人 作品 尊重做事的人 两个人各造一样,还是要争谁的更「正宗」
合同 事先约定的一方 条款 从不吵 跟谁走过路完全无关
发生 跟着路和地走 路、地、谁垫的账 容得下多方 算起来麻烦,不给唯一答案

前三种今天都在用,而且各有各的地盘:学术圈用第一种,专利用第二种,公司用第三种。

三种都有一个共同的方便:它们都能给出一个唯一的名字。

也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个名字,跟这件事实际怎么长出来的,没什么关系。

◆ 二、第四种要能用,得先给判据

光说「归属跟着路和地走」,等于没说。得能问出具体的问题来。

三问:

第一问:谁走了路?

谁做过那些最后没用上的版本?谁在哪一步拐的弯,说得出为什么?谁半夜里改过那个数?

这一问分得出「做的人」和「在场的人」。

第二问:谁出了地?

谁教给了他关键的那一手?谁给了他那张桌子、那台机器、那半年的时间?谁一句话让他改了方向?谁在他做不下去的时候替他顶住了上面的压力?

这一问分得出「托着的人」。这些人往往在署名栏里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问:谁垫了账?

这一问是前面三十一章里一直没正面用过的:这件事的误差、损耗、废掉的东西,是谁承担的?

谁赔了钱,谁熬了那两年,谁在失败的时候担了责任,谁的名字挂在那个出了事的版本上。

第二章把这一格叫作「误差、冗余、损耗」。在算归属的时候,这一格最常被漏掉,而它恰恰最公道:赢了要分,亏的时候在场的人,理当有一份。

◆ 三、一份可以直接拿去用的清单

一件事做完,要定归属,按顺序问六句:

一,这件事的路,能不能拿出来?拿不出来的,先别谈归属,先去把路拼回来。

二,路上每一个拐弯,是谁拐的?

三,废掉的那几版,是谁做的、谁拍板不要的?

四,这件事用到的那几样现成的东西,是谁给的?给的人知不知道被用在这儿?

五,中间那段最难的时候,是谁扛的?

六,以上加起来,署名栏要怎么排,才让每一个当事人看了都点头?

第六句是验算。凡是有人看了摇头的排法,多半是前五句没问清楚。

◆ 四、几个难例

机器的那一份。 第十二章讲过:训练那一截不是你的,来回那一截是你的。按这一章的三问,它出的是「地」,你走的是「路」。所以合理的写法不是把它当作者,也不是装作它不存在,是写清楚它承担了哪一段。

公司的那一份。 公司出的是地,而且常常也垫了账。所以公司有份,这不冤枉。冤枉的是另一件事:合同那种讲法把路的那一份也一并收走了。地归公司,路仍是你的——这是两回事,只不过今天多数合同不这么写。

老师的那一份。 老师出的是地,有时候也走了一段路。区别在于:他是给了你方向,还是替你走了几步?前者该在致谢里,后者该在署名里。

资助人的那一份。 只出钱,算出地;出钱又拍板,那就还走了一段路。第八章那位买断发现的侯爵,是这一条的反面教材:他出了地,却把路的名分也买了。

◆ 五、说清楚这套判法的短处

它不给唯一答案。

它给出的是一份账:谁走了哪一段路,谁出了哪一块地,谁垫了哪一笔。

账比宝座麻烦得多。可是账有一个宝座没有的好处:账可以谈,宝座不能谈。

一张椅子,两个人,只能争到底。一份账摆出来,可以商量:这一段算你的,那一块我认,中间那笔我们对半。

1712 年那件事之所以无解,就是因为那时候只有宝座,没有账。

◆ 六、最后还是要指派,可是不一样了

现实里,很多时候还是得给出一个名字:奖只能发给一个人,栏里只能写一行。

这时候就是指派——由能定事的人,从账里挑一个来源者。

指派避不开。不过指派前后有两件事能做:

指派之前先算账。 哪怕最后只写一个名字,账算过,其他人心里有数。

指派之后记得那是指派。 不要把它讲成事实。「这是我们评出来的第一作者」和「这件事是他做的」,是两句很不一样的话。

三百年前那份报告的毛病,不在于它指派了,而在于它把指派写成了事实——「我们认定牛顿先生是第一发明人」,一个「认定」硬说成了一个「是」。

◆ 七、三个人分一份成绩

把这一章的三问落到最常见的一件事上:一个三人小组,做完毕业设计,老师让组内自己分分数。

老大做了最多的活:代码是他写的,熬夜最多。

老二出了那个关键的点子:第一周讨论时,是他说了一句「换个方向,从用户那头倒着做」,整个方案才立住。

老三做了没人愿意做的事:约导师、跑手续、写报告、最后一周带着发烧改格式。

按「谁做得多」分,老大拿大头。按「谁想到的」分,老二拿大头。两种分法都有一个人会摇头。

换三问:

谁走了路? 老大走了最长的一段,老二走了最关键的那一拐。

谁出了地? 老三——没有他跑下来的那些事,前两个人的活根本交不上去。

谁垫了亏? 最后一周发着烧的是老三;熬夜写代码的是老大。

三问一过,账就摆出来了。它不会给出一个人人满意的数字,可是它会让每个人看见别人那一份是怎么来的。

看见了,分数就好商量;看不见,怎么分都是吵。

◆ 九、三问也会被人算计

三问好用,可是它也会被人算计。最常见的一种:表演垫亏。

既然「谁垫了亏」也算一份,有人就会刻意把自己的辛苦做给人看:最晚一个离开办公室,深夜发一封邮件,在群里说「又熬了一个通宵」。

真的垫亏的人,往往不说——发着烧改格式的那位,多半不会在群里报告自己发烧。

于是算账的时候,会喊的人多分,不喊的人少分。三问被用成了嗓门比赛。

防这个,有一条很简单的规矩:垫亏也要有路可查。

不是看谁说自己熬得多,是看记录里谁在那几个关键时刻真的在:那一版稿子是几点、谁改的;那次出了事,是谁接的电话、谁连夜修好的;那一周的测试,是谁一台一台搭的环境。

这些东西,在流水账里、在版本记录里、在值班表里,都有。

所以三问要落地,底下还得垫着第二十五章那份记法。没有记录,三问就会退化成三次抢话。

这也是这本书一再回到同一件事的原因:所有公道的分法,最后都得有路可查。

◆ 十、有些账不该算

三问好用,可是要说一句:不是所有地方都该算这笔账。

一家人分家务。要是认真按三问来算——谁走了路(谁做的饭),谁出了地(谁买的菜),谁垫了亏(谁熬夜带孩子)——算得清清楚楚,这个家多半也冷了。

朋友之间请客。这一顿你请,下一顿他请,有时候连着几次都是一个人请。要是每一顿都记账,朋友就做不长了。

这些地方,靠的是另一样东西:信任,和一种「不必算清」的默契。

三问是给那些需要分清名分、而且分不清会出事的地方用的:合作的成果、署名、奖金、职位、归属。

分得清的边界在哪儿?一条很土的判据:要是这件事将来会被写进一份给外人看的东西里——一份报告、一个署名栏、一份合同——那就该算。 只在自己人之间流转的,不必算。

把三问用到不该用的地方,是把一件本来靠情分撑着的事,变成一件靠账本撑着的事。

账本撑得住生意,撑不住一个家。

归属算出来的是一份账,不是一把椅子。账要问三件事:谁走了路,谁出了地,谁垫了亏。椅子不能谈,账可以谈。

我手上这件事的账,三问各是谁:______。

上一次署名,我们是算了账,还是直接指派: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