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东西做出来以后,怎么传下去?这两个人选了完全相反的办法,结果也完全相反。
牛顿在剑桥待了三十多年,教席在身,按规矩要讲课。
据当时的记载,他讲课常常没什么人听——内容太难,也不迎合人。他讲完就回房间。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我跟着牛顿学了五年,他手把手教过我」。
他身边有过几个年轻人:一位替他编了《原理》第二版,是个极有才的人,三十三岁就死了;据说牛顿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他若活着,我们本来可以知道更多。还有两三位受过他提携的数学家。
不过这几位加起来,也构不成一个学派。
他把东西交给了制度:交给书,交给学会,交给档案。他相信东西一旦印出来、存起来,就在那儿了。
莱布尼兹没有教席,没有学生,没有课堂。
他用信。
伯努利兄弟是他隔着几百公里用信带出来的:他把新做出来的东西寄过去,那边试着用,用出问题再写回来,他再回。几年下来,那两兄弟把他那套算法推到了他自己没到过的地方。
洛必达那本教科书,背后也是这条线(第八章讲过那份合同)。他的哲学后来被一位德意志学者整理成教科书,教了两代人。
他的教法可以概括成一句:你拿去用,用出问题写信来。
他把东西交给了人。
交给制度,会僵。
英国那边把点记号、把几何式证明守成了规矩。规矩本来是保存,守久了成了不许改。第三章讲过那一百年:守着一套不好用的东西,还以为是气节。
制度保存东西的办法,是把它冻住。冻住的东西不长。
交给人,会散。
人会死:惠更斯早逝,那场架就少了一个能居中的人;那位编第二版的年轻人早逝,牛顿那边就少了一个能接着往下走的。
人会反目:伯努利替莱布尼兹说了话,事后一口否认。人还会忘、会改口、会有自己的主意。
人传东西的办法,是把它带活。活的东西,人一散就没了。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颠倒。
交给人的那一套,最后进了所有人的制度——今天每一本课本上的 dy/dx 和 ∫,是全世界最硬的制度之一。
交给制度的那一套,最后是靠人才活过来的——《原理》太难读,是一批肯花力气的人把它改写、翻译、讲解,才让它走出英国(第二十三章)。
所以这一章的判断是:
两条路都得走完一圈。东西要先被人用活,再被制度固定;只被固定而没人用,是标本;只在人里传而没被固定,人一散就没了。
莱布尼兹那套走完了整圈:先在伯努利们手上用活,再被课本固定下来。
牛顿那套走了半圈,卡在制度里一百年,后来靠外人补上了另外半圈。
今天这两条路各有各的说法。
一种叫「沉淀下来」:写文档,建规范,做模板,让知识不依赖某一个人。
另一种叫「带人」:手把手,结对,跟着干一遍。
每个团队都会偏向其中一种,而且都能说出一堆理由。
按这一章看,两种都对,也都不够:
只写文档,你得到的是一柜子没人读的东西。文档是冻住的,读的人不知道哪句是要紧的、哪句是当年随手写的。
只带人,你得到的是一批只会你这一套的人,而且这一套随着人员流动一起走掉。
同一件事,传两遍。
第一遍写成能自学的东西。 不是记录,是能让一个没到过现场的人照着做下来。写完自己按着走一遍,卡住的地方就是没写清的地方。
第二遍找一个人,真带一遍。 带的时候你会发现文档里缺的那几步——那几步往往正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判断。回头补进去。
验收的标准只有一条:
那个人不问你,能不能独立做对第二次。
做得对,说明传成了。做不对而且说不出卡在哪儿,说明你传的是结果,不是路。
最后说一句。
牛顿把东西交给制度,是因为他信任的就是那个——档案、日期、白纸黑字。第二十七章讲过,他的位置也允许他这样做。
莱布尼兹把东西交给人,是因为他手上只有人。他没有讲台,没有学会,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机构;他有的是一千一百位通信人。
两个人都是拿自己手上有的那样东西去传。 这不是高下,是处境。
而这两种处境的后果,在他们死后一百年才结账:一个的东西被冻着,一个的东西在长。
第四十八章会讲第三种传法:交给教材。它传得最远,可是它也有自己的失灵。
教材写得越好,学的人越少自己推。
一本讲得极清楚的书,每一步都替你走好了。你读着很顺,合上书觉得全懂了;让你自己从头推一遍,推不下去。
原因是:教材给的是路的成品——一条被修平、铺了砖的路。你走在上面,不会迷路,也不会知道这条路当初是怎么踩出来的。
所以用好教材有一个土办法:读完一节,合上书,拿一张白纸自己推一遍。 推到卡住的地方,再翻开看。
卡住的那一处,就是教材替你走过、你自己还没走过的那一段。
三种传法各有各的毛病:制度会冻,人会散,教材会让人偷懒。没有一种是完的,只能两三种一起用。
三种传法,家里的一道菜就能演一遍。
一位老人做了一辈子红烧鱼,全家都爱吃。她老了,这道菜怎么传下去?
第一种,写进本子。 小女儿拿个本子,把她说的步骤一条条记下来:鱼要多大,姜几片,糖几勺,火开多久。本子写得很清楚,收进了抽屉。
第二种,手把手教。 大儿媳在厨房里跟着她做了几十回,不看本子,全凭手感:油冒什么样的烟下鱼,汤收到什么样子关火。
第三种,开成一家小馆。 孙子后来开了个小饭馆,把这道菜写进菜单,印在墙上,配了一段来历。
十年以后再看:
本子还在,可是照着做的人做不出那个味——本子里没写那些「手上知道、嘴上说不清」的东西。这是制度会冻。
大儿媳做得最像,可是她搬去了外地,这道菜在老家就没人会了。这是人会散。
小馆子里的那道菜传得最远,可是为了出菜快,渐渐改成了预先炖好、加热上桌,味道一年比一年淡。这是被标准化以后,路被省掉了。
三种各有各的丢法。真想把一道菜传下去,三种都得有:本子留底,人手传艺,馆子让更多人吃到。 缺哪一种,就在哪一处丢。
三种传法讲完,还要说一句反话:不是所有东西都该传下去。
一个单位里,有一些做法是当年为了应付某个特殊情况定下的,后来情况早变了,做法还一代一代传着。新人问为什么,老人说「一直都这样」。
一个家里,有一些习惯是上一辈从苦日子里带来的:剩菜一定要吃完,东西坏了一定要修,钱一定要存着不花。有的该传,有的已经不合今天的日子了。
莱布尼兹那张网里,也传下来一些东西,后来被证明是错的——比如他那个预定和谐,后人花了不少力气才从里面走出来。
所以每一次「传下去」之前,值得问一句:这样东西,今天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的,传;站不住的,写清楚它当年为什么有用、今天为什么不用了——然后让它停在这一代。
会传是本事,知道什么不该传,是另一种本事。
交给制度会僵,交给人会散。同一件事传两遍——写一份能自学的,再真带一个人;验收只看一条:他不问你,能不能独立做对第二次。
我这一行的东西,我是交给制度还是交给人:______。
另外那半圈,我打算怎么补: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