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东西值多少,不是做出来的时候定的。
这一章看看那两套东西后来去了哪儿——去的地方,两个人一个也没想到。
他们做它,是为了算曲线、算面积、算行星。
后来它去了这些地方:
热怎么在铁棒里传,电和磁怎么互相生,水和空气怎么流,人群里的意外怎么分布,一笔钱在时间里怎么变,一架飞机怎么自己稳住。
再后来,它去了一个更想不到的地方。
今天训练一个模型,底下跑的是这么一件事:把一大堆数一层层往前推,算出错了多少,再把这个错一层层往回传,顺着每一处调一点点。
往回传那一步用的,就是链式法则——第十七章讲过,写成莱氏那种样子、手会自己往下走的那一条。
今天每一次模型训练,底下跑的都是 1675 年那个 d。
莱布尼兹那套只用 0 和 1 的写法,在他那个年代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自己拿它做什么?做神学上的美谈:从无到有,一生二,二生万物。还有第十五章讲的那件事——他在一张中国古图上找到了同样的排法,兴奋得不行。
同时代的人多半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小玩意儿。
三百年后,所有的计算机、所有的存储、所有的网络,底下都是 0 和 1。
他还想造一台会算的机器,造了一辈子没造好——齿轮进位总出毛病,那个年代的工艺跟不上。
他为这件事写过一句很像样的话,大意是:让优秀的人把时间浪费在机械的计算上,是不值得的。
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平平无奇,因为它已经实现了。在他那时候,这是一个近乎狂想的念头。
他想造的那台机器,两百多年后由别人造了出来,而且造出来的那一台,底下跑的正是他那套 0 和 1。
他一生最没用的两样东西——那台不好使的机器,和那个神学美谈——后来合成了改变世界的一样东西。
他的引力,后来把人送上了月亮。
他的流数,进了每一间工程师的办公室。
而他自己最在意的两样——古代年表和炼金——一样也没传下来。第十四章说他在这两件事上写的字比在物理数学上还多。
他被记住的,是他顺手做完的那一部分。
把这些摆在一起,可以下一句判断:
一样东西值多少,是后来的那片地给的,不是做出来的人给的。
这句话一下来,「归属」这件事就在时间上全乱了。
因为归属总是在当下判的,而价值要到很久以后才显出来。
两种错位:
一种是分早了。 东西还没长成、还看不出能长多大,就已经把家分了。1712 年那件事就是这样——第十三章说过,他们争的是一样一百五十年后才定型的东西。
另一种是分晚了。 等到东西已经很值钱了才想起来算账,那时候路早就没人记得,只能靠谁嗓门大、谁位置高。
两种错位,今天都天天见。
顺着这一章回头看 1712 年,滋味很怪。
那时候的微积分,是一小群人手上的新工具。全欧洲真正能用的人,大概几十个。
他们两个为它打了三十年。
而这件东西真正的分量——它会成为此后三百年整个科学技术的通用语言——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包括他们自己。
反过来说也一样:今天有人为一个名分、一个署名、一个「谁先提的」争得脸红脖子粗,而那件东西三年后可能一文不值。
我们永远在为不知道会长多大的东西分家。
这不是说争没有意义。是说:争的时候多一分清醒,知道自己手上那把尺子量不准将来。
第一句:别用当下的价钱,判一件事值不值得做。
莱布尼兹那套 0 和 1,按当时的价钱是零。他还是写了下来,还是寄了出去,还是留在了纸上。三百年后有人捡起来用了。
你手上那件没人看好的东西,也许只是生在了它那片地还没长好的年代(第三十五章讲过这句话的另一面)。
第二句:别在还不知道它能长多大的时候,把它分死。
分死的意思是:写进合同,定死归谁,从此别人不许碰。
有些东西该这么办——真金白银的投入该有保障。不过对一个刚冒头、还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分得越死,它长得越小:因为能给它浇水的人被挡在外面了。
先让它长,边长边记账。 这就是第三十二章那份账的用处——账可以随时加一笔,宝座只能给一个人。
这一章的道理,很多公司里都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一个工程师为了省自己的事,写了个小工具:把每天要手动对的几张表自动对一遍。没人让他写,写完也没人在意,就放在共享目录里。
两年后,另一个部门发现了它,拿去用;再过一年,客户问能不能也给他们一份;第四年,它成了公司一条正经的产品线。
这时候开始有人问:这东西是谁的?当初写它的人早调走了,中间改它的人换了三拨。
要是在第一年就有人问「这个值不值得做」,答案一定是不值——它当时的价钱是零。
一样东西值多少,是后来那片地给的。
这个工程师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没有删掉它,也没有把它锁在自己电脑里。他留着,而且放在了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一样东西值多少,是后来的地给的」——这句话要防一个陷阱:不是所有没用的东西,以后都会有用。
我们记得二进制,是因为它后来成了一切计算的底。可是莱布尼兹一生琢磨过的「没用的东西」有成百上千样,绝大多数到今天也没用上。它们没有被记住,所以我们以为他「没用的东西后来都有用」。
这就像只看见战后飞回来的飞机,就断定飞机最容易中弹的地方是机翼——因为被打中别处的飞机,根本没飞回来。
所以这一章那两句话要这样读:
「别用当下的价钱判一件事值不值得做」——意思是别因为它现在不值钱就扔掉,不是说所有不值钱的都会升值。
「别在还不知道它能长多大的时候分死」——意思是给它留条活路,不是说每一样都要当宝贝供着。
准确的做法介于两头之间:便宜地留着,别花大力气养着。
那个工程师的小工具,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写完放在共享目录里,没人管,也没人删。它不占什么地方,等到哪一天地长到了,它自己就会被人捡起来。
留着很便宜。扔掉,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当时不值钱,后来最值钱」——翻一翻旧手机里的照片就知道。
十年前随手拍的照片:一桌家常饭,一条下班路上的街,父母在客厅里看电视的背影,孩子在地上爬。
当时拍它,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手机满了,还删掉过不少。
十年后再翻,最舍不得的,恰恰是这些。那条街拆了,那个客厅换了,看电视的人老了,地上爬的孩子长大了。
而当年专门去拍的那些——风景区的留影、摆好姿势的合照——反而没那么要紧。
一样东西值多少,是后来的日子给的。 拍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哪一张会变成宝贝。
所以手机满了要删照片的时候,不妨手下留情:别删那些「没什么意思」的日常。存着很便宜,删了就再也拍不回来了。
记路也一样。今天这一行「今天没什么进展,卡在第三步」,现在看毫无价值;十年后,它可能是你唯一能证明自己当年怎么熬过来的东西。
一样东西值多少,是后来的地给的。我们永远在为不知道会长多大的东西分家——分的时候,记账,别分死。
我手上那件现在不值钱的东西,我还留着它吗:______。
我最近分死的那一件,会不会因此长不大: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