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的九格里,有一格叫「误差·冗余·损耗」。前面几章用它算过时间、算过废稿、算过钱。
这一章算最后一项:身体。
那一年秋天,牛顿写了两封很反常的信。
一封给当时的一位大官,说自己心绪很坏,一连多日没睡好,希望对方不要再来往。另一封给哲学家洛克,说了一些很重的话,指责对方用不正当的手段算计他。
几个星期后,他清醒过来,写信道歉,说自己那阵子神志不清,不记得自己写过些什么。
收信的两位都是厚道人,都回信宽慰他,这件事就过去了。
把前后几年摆一摆:
《原理》1687 年出版。写那本书的那几年,据身边人的回忆,他常常忘了吃饭,衣服随便披着,夜里两三点还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在炼金上已经烧了二十年炉子,手上、屋里,成年累月接触各种药剂。后来有人化验过据传是他的头发,说其中汞含量偏高,于是有一种推测:那些年的实验对他的身体有影响。
这只是一种推测。 本书照原样记下,不当结论用。
同一段时间,他跟身边最亲近的那位年轻朋友(第八章里点火的那一位)关系发生了变化,两人的密切来往告一段落。
他恢复了,而且活得很久,又活了三十四年。
不过那之后,他没有再做出新的大东西。
1696 年去了铸币厂,1703 年做会长,1704 年发表早年做的流数,1713 年打那场官司,1726 年出第三版。
整理、发表、管理、争论。
他一生真正长东西的那一段,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五岁。四十五岁以后的四十年,他在守护那一段。
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一件很多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只是他那一段长得太亮,后面那四十年就显得格外像守夜。
莱布尼兹那边没有一次崩溃,有的是长年的磨。
常年坐着写字,一天十几个小时;一辈子在路上颠簸——为了修那部家谱,他跑遍德意志,又跑意大利;永远在应付雇主,永远在写解释为什么还没交差的信。
他晚年痛风,腿脚不便,后来几乎起不来。他在信里说过,自己被杂事淹没,想做的事总也轮不上。
一个是一次性的垮,一个是常年的耗。两种损耗,都记在同一格里。
讲一个人的成就,我们习惯算产出:他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做的,影响多大。
很少有人算损耗:他为此废了多少稿、赔了多少钱、熬了多少年、磨掉了多少身体。
不过第三十二章讲过,算归属的三问里有一问就是「谁垫了账」。垫账这件事,对本人来说,最后一项永远是身体。
一个人能走多远,一半看他的路,一半看他垫得起多少。
这句话有点冷,可是它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有人半途停下,为什么有人做完一件大事就再也没有第二件,为什么天才也有一个窗口期。
不用病去解释人。
不能说「因为汞,所以他多疑」;不能说「因为那年的崩溃,所以他后来非要赢那场官司」。
这种讲法听着很爽,其实是把一个人的判断降成了化学反应。第十九章讲过这把刀最容易被用坏的方式之一是诛心——用病去解释一个人的判断,是诛心里最省事的一种。
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损耗那一项摆出来,记在账上。
他 1712 年那些做法,该怎么评还怎么评。他那一年五十多岁,做过学会会长,写过判决书,删过附注——这些都是他清醒时候的选择,得由他自己负责。
记损耗,不是为了免责,是为了把账算全。
第一条:把「熬」记进账里。
第二十五章讲了记路。再加一行:这件事我熬了几个月,中间哪一段最伤。回头看,你会发现自己的产出高峰后面总跟着一段空白期——那不是懒,那是在还账。
第二条:留一天不产出。
不是休息日的意思,是那一天不许有任何要交的东西。第二十七章讲过,你那个位置要么逼你抢发,要么纵容你囤积;两种位置都会把人磨到只剩下产出。留一天,是给自己留一块不被考核的地。
第三条:别把身体当成无限的冗余。
冗余是用来兜底的。兜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回弹。牛顿四十五岁以后再没长出新东西,莱布尼兹晚年坐都坐不住——两个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脑子,都是这样。
莱布尼兹那一种常年的磨,有一处画面最能说明。
他为了修那部家谱,前后几年在路上:德意志的一座座修道院,意大利的一座座档案馆。那时候的路是土路,车是没有减震的马车,一天走不了多远。
据说他常在车上写东西——颠着写,到了客栈再誊清。一天下来,腰是僵的,手是抖的,脑子里还装着十几封没回的信。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两个月,是一年接一年。
他没有一次崩溃,可是他也没有一段完整的、安静的、只做一件事的时间。
这就是第二种损耗的样子:不是一下子垮掉,是一点一点被切碎。
今天这种切碎换了形式:没有马车,有的是一天四十个消息、八个会、三个临时的事。人没垮,可是整块的时间一块也拼不出来。
这一章第三条说「别把身体当成无限的冗余」。这里再补半句:也别把时间当成可以无限切的东西。
这一章讲,算账别只算产出,也要算损耗。可以给自己做一张很简单的年账。
拿一张纸,中间画一条竖线。
左边写产出。 这一年做成了什么:交了几件东西,学会了什么,带出了谁。这一边大多数人写得很顺。
右边写损耗。 这一年付出了什么:
有几个月睡得不好?
有几件事,是硬撑下来的?
有哪几段时间,整块的时间一块也拼不出来?
有没有哪一次,身体给过你一个信号,你当时没理?
写的时候只写事实,不下判断。
写完左右一比,会看见一件事:产出最多的那几个月,右边往往也最满。
这不说明你做错了什么。第四十三章说过,一个人的高峰后面,总跟着一段在还账的日子。
这张账的用处,是让你明年排事的时候心里有数:哪一段可以冲,冲完之后要留出多少日子来还。
还有一句要说在前面: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这张纸是用来看清自己的,不是用来替代任何一种照料的。
这一章讲要把损耗记进账里。也要防一种走偏:把损耗当勋章。
有一种风气,把熬夜、带病上班、几个月不休息,当成值得夸的事。谁熬得最晚,谁最敬业;谁说自己睡得少,谁就显得最拼。
这是把损耗那一格,从「成本」栏挪到了「成绩」栏。
挪过去以后,事情就反过来了:人们开始比谁垫得多,而不是比谁做成了什么。第三十二章那种「表演垫亏」,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牛顿写《原理》那几年废寝忘食,莱布尼兹在马车上颠了几年,这些是真的,本书也照实记了。可是记它们,是为了算清代价,不是为了让人学。
损耗是付出去的钱,不是挣回来的钱。
付得值,是因为换来了东西;付得多,本身不值得夸。
一个团队要是开始表扬「最晚走的人」,而不是「把事做成、还按时回家的人」,它就在鼓励所有人往损耗里使劲。
一个很小的反制:下次夸人的时候,只夸他做成的那件事,不夸他熬了几个通宵。
算一个人的账,别只算他做出了什么,也算他垫进去了多少。损耗那一格里,最后一项永远是身体。
我这一年,垫进去的是什么:______。
我留了哪一块不被考核的地: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