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理》是出了名的难读。三百年来一代一代的人抱怨它难。
可是据一位跟他熟识的人后来转述,牛顿自己说过:他是故意写难的——为的是免得被那些略通数学的人缠上。
这一章就讲这件事:难度不只是水平的结果,它常常是一个选择。
把这句话放回他的经历里,就不奇怪了。
1671 年那场光学的争论,把他烦透了。一堆人写信来质疑、来挑刺、来要他解释他已经解释过的东西。第三章讲过,他为了过清静日子,把手上的东西搁下了好些年。
对一个最怕被打扰的人来说,难度是最省事的挡箭牌:书摆在那儿,看不懂的人自然就不来问了。
这个办法很有效。《原理》出版以后,全欧洲能真正读通的没几个人。他清静了。
代价也来了。
筛子不长眼。它挡住了来纠缠的人,也挡住了本来可以接着往下做的人。
第三十七章讲过:他几乎没有学生。一本没人读得通的书,培养不出接班人。后来欧陆那些人怎么读懂它的?靠另一批人把它翻成莱氏记号、加注、改写(第二十三章)。
也就是说:他省下的那些麻烦,后人加倍付了出去。
他挡住的是当时来敲门的几个小麻烦。他挡走的是一百年。
莱布尼兹 1684 年那六页纸也难读。当时连伯努利兄弟都抱怨看不懂——步骤跳得太快,很多地方只给结论。
不过那是另一种难。
牛顿那种难是设出来的:他有的是时间,他选择写成那个样子。
莱布尼兹那种难是赶出来的:他要抢先发表(第二十七章讲过他压不起),来不及写详细。
动机完全相反,效果一模一样:都把读者挡在了外面。
这件事值得记住:读者不关心你为什么难。他只知道他看不懂。
第二十八章说过一句话:你写给谁看,就是把评判权交给了谁。
难度是这句话的一个开关。
你把东西写难一分,读者就少一层。少掉的那一层里,有来挑刺的,也有来帮忙的、来接着做的、将来替你作证的。
三百年前那场架里,这一点起了实实在在的作用:当争端起来的时候,能站出来说「我读过牛顿那本书,我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的人,全欧洲屈指可数。而能说「我用过莱布尼兹那套算法」的人,成百上千。
一个把读者挡在外面的人,出事的时候也没有证人。
照着这一章的眼光看,人把东西写难,通常是这四种原因之一:
一是怕被挑刺。 写得含糊一点、专业一点,别人不好问。这就是牛顿那一种。
二是显得专业。 简单说清楚显得没水平,绕一圈显得有学问。
三是懒得解释。 把自己脑子里的顺序直接倒出来,不做翻译。这一种最常见。
四是那东西真的难。
前三种都该改。只有第四种是真的。
判断办法:你写完以后,一个懂行但不做这一块的人能不能读懂? 读不懂,而你说不出为什么必须这么难,那多半是前三种。
难度是一种代价,不是一种品质。
有些东西天生要付这个代价——它本身就复杂,讲不简单。付就付了。
可是没有人应该因为「难」而得分。把难当成水平的标志,是一种很贵的误会:它鼓励所有人往难里写,于是每一个人都在替自己筑墙。
分层。
一层给所有人:这东西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值得管、一句话的结论。
一层给同行:怎么做的、关键在哪、跟别的做法比怎样。
一层给要接着做的人:全部细节、坑在哪、当初为什么这么选(第三十章那个格子)。
牛顿其实做过这件事,只是没做全。《光学》就是给普通读者那一层——英文,好读,后面还带一串开放的问句。
可惜他没给《原理》配上这样一层。那本书只有最深的一层,没有前两层。
三百年后的人替他补了,补了一百年。
话要说回来一句:不是所有的难都该改。
法律条文要难。一个词换一个说法,可能就多出一条漏洞;为了堵住漏洞,它宁可写得拗口。
药品说明里那几段小字要难。剂量、禁忌、相互作用,每一个字都有人为它负责。
合同的关键条款要难。含糊一点,将来就要打官司。
这几样难,难在精确,不是难在设防。它们的读者本来就是要逐字对照的人。
分辨的办法是问一句:把它写简单,会不会丢掉一样要紧的东西?
会丢,那就是精确,该难就难,只是要配上前面说的那几层——给普通人一层白话的摘要。
不会丢,那就是设防,或者是懒得译,该改。
《原理》的难,一半是精确(天体的运动容不得含糊),一半是设防(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前一半要留,后一半本来可以不要。
「难度是代价」这句话,有一件很普通的事能证明。
某地发了一份关于办某项手续的通知。原文三页,句子很长,满是条款号和专门的词。发出去一个月,窗口前排起长队,大半是来问「我到底要带什么」的;电话也打爆了。
后来有人把它改了一版,放在原文前面:一页纸,第一行写「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第二块列「要带的五样东西」,第三块写「在哪儿办、几点到几点」,最后一句写「特殊情况,看后面原文第几条」。
原文一个字没删,只是前面多了一层。
又过了一个月,来窗口问问题的人少了一大半。
这就是第四十二章说的「分层」:一层给所有人,一层给要逐字核对的人。原文的难是精确,该留;缺的只是前面那一层白话。
写原文的人没有错——条款就该写得严。错在只写了那一层,然后指望每个人都去读懂它。
今天你写一份给很多人看的东西,也可以照这个办法:先写你要写的,写完了,在最前面补一页「给忙人看的」。
那一页多花你一个小时,可能替几百个人各省一个小时。
难不难,自己看不出来。有一个很简单的测法。
第一步,挑你最近写的一份东西。 一份报告、一封长邮件、一页说明都行。
第二步,找一个不做你这一行的人。 家里人、别的部门的朋友都可以。请他读,读的时候,只要他在哪儿停下来、皱眉、往回翻,就用笔在那儿画一道。
第三步,数一数有几道。
多数人会吃一惊。自己觉得很清楚的东西,一个外行读一页,能画出五六道。
画出来的那几处,大致分三种。
一种是术语。 你们行里天天说的词,外行第一次见。
一种是跳步。 你脑子里觉得理所当然的一步,没写出来。
一种是长句。 一句话里塞了三件事,读的人喘不过气。
三种都好改:术语第一次出现时解释一句,跳掉的那一步补上,长句拆成两三句。
改完再请他读一遍。能少一半的道,这份东西就比原来好走得多。
第四十二章说:难度是代价,不是品质。这个测法,就是把代价一道一道画出来给你看。
难度是代价,不是品质。写难一分,读者少一层;少掉的那一层里,有来帮忙的,也有将来替你作证的。
我最近写的那份东西,难在哪一种:怕被问、显水平、懒得译、真的难:______。
我给它配了哪几层: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