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说过,1712 年缺的是一个念头:椅子可以有两把。
这一章数一数,到底能有几把。
一样东西从冒头到进课本,中间有很多道工序。每一道工序上都站着人,每一道工序都可以有一个名分。
数一数:
第一个做出来的。 这就是通常说的优先权,大家抢的那一把。
第一个发表的。 跟上一个不是一回事,多数时候还不是同一个人。
给它取名字的。 记号是谁挑的,这门学问叫什么,定理跟着谁的姓。
把它做成能教的东西的。 从一堆招数变成一套能照着学的算法,这是另一件大工程。
写出第一本教科书的。
把它用出成绩的。 拿它算出了新东西的人。
把它的根基补上的。 让它从「好用但说不清」变成「说得清」。
成了一个形容词的。 后人用谁的名字当作一整套做法的代称。
替它挡过子弹的。 在它被攻击、被冷落的时候站出来讲话、翻译、改写、推广的人。
养活了做这件事的人的。 出钱、出位置、出时间、出一张安静的桌子。
十把椅子。
现在把那场架里的人一个个请上来。
第一把,第一个做出来的:牛顿,1665 到 1666 年。这个今天没有争议。
第二把,第一个发表的:莱布尼兹,1684 年。也没有争议。
第三把,取名字的:莱布尼兹那套记号胜出,而「积分」这个词是伯努利兄弟里的哥哥提的(第十七章)。这一把要两个人分。
第四把,做成能教的:两边都做了,可是莱氏那一套更适合照着学(第三十六章)。
第五把,第一本教科书:洛必达,1696 年——而那本书背后还站着约翰·伯努利(第八章那份合同)。这一把也得两个人分。
第六把,用出成绩的:牛顿用它算出了天体的运动,这是三百年里最漂亮的一次应用;欧陆那边则用它铺开了整个力学。
第七把,补上根基的:柯西、魏尔斯特拉斯,十九世纪。
第八把,成了形容词的:牛顿。今天讲「牛顿式的」,指的是一整套看世界的办法。
第九把,挡过子弹的:把《原理》翻译、改写、加注的那些人;把莱氏算法推开的伯努利兄弟。
第十把,出地的:惠更斯教过莱布尼兹,巴罗教过牛顿,奥尔登堡和柯林斯转过信,哈雷掏钱印了书,还有第三十三章里那些没名字的人。
把十把椅子发完,会看见一件事:
每个人都有位置,而且每一个位置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个是安慰奖。
出在我们只给第一把椅子发奖。
报纸只写第一个;奖只发给第一个;课本上只记第一个;连普通人闲聊也只问「到底是谁」。
于是九把椅子空着没人坐,所有人挤在第一把上。
撞车之所以必然打起来,不是因为位置少,是因为我们只认一种位置。
团队里其实可以设很多把椅子,而且不用花钱:
提出这件事的人。把它做通的人。把它做稳的人。把它讲清楚的人。把它推出去的人。在它最难的时候守住它的人。
这些名分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它们对应真实的动作。 谁做了哪一件,大家心里都有数——不需要评,只需要说出来。
关键在最后这四个字:当众说出来。 在周会上,在纪要里,在发出去的那封邮件里。私下里承认不管用;名分这件事,必须有旁人听见才算数。
名目不能滥发。
设二十个名目,人人有份,等于没有。名目要跟第三十二章那三问对得上:谁走了路,谁出了地,谁垫了亏。对不上的名目就是客套,客套发多了,真名分也跟着贬值。
宁可少设几把,每一把都实在。
最后设想一下(这是第十八章那种设想)。
假如那份报告写的不是一行,而是十行:
第一个做出来的是牛顿先生;第一个发表的是莱布尼兹先生;今日通行的记号出自莱布尼兹先生;牛顿先生用它做出了《原理》;两位各自走过自己的路,本会并无证据表明一方取自另一方。
这五句话,1712 年的材料全都支持,一个字也不用编。
写下这五句,两位老人都下得了台,欧洲的数学不必分家一百年,后来那些难看的传单和删改都不会发生。
没有写。因为那时候大家只认一把椅子。
一份报告,本来可以多写四行。
这一章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在庆功会上。
回想你们上一次庆功:领导讲话,念了几个名字?多半是一两个——项目负责人,最多加一个技术骨干。
下一次,你可以做一个很小的改动。轮到你说话的时候,不说「感谢大家」,说一把具体的椅子:
「这次能按时交,得谢小周——最后那周,是她把所有测试环境一台一台重新搭了一遍。」
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动作。
你会发现两件事。一是被点到的那个人,眼睛会亮一下——她那份活儿平时没人看见。二是台下别的人会开始想:那我那一份呢?
第二件事才是要紧的。 它让一屋子人开始数自己坐的是哪一把椅子,而不是都去盯着那唯一的一把。
有一个行当,椅子多得理所当然:拍电影。
一部电影放完,字幕往上滚,要滚好几分钟。导演、编剧、主演之后,是摄影、灯光、美术、剪辑、配乐、化妆、服装、道具、特技、场务、司机、厨师……几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前面,都写着他做的是什么。
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大家都知道,一部电影是几百个人一起做出来的,每个人坐一把椅子。
电影界也有「最佳」——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剪辑。可是那是一把一把分开发的,发给摄影的那把,跟发给导演的那把,不争。
这就是第四十五章说的:多设几把实在的椅子,而且每一把对应一个真实的动作。
为什么电影能做到,别的地方做不到?
一个原因是:电影的路,天然就是分工的,谁做了什么,片场的每个人都看得见。另一个原因是:这个行当很早就把「念名单」做成了规矩——不念,是违规。
你所在的地方,也许做不到滚几分钟的字幕。不过可以学它的一个小习惯:每一个名字前面,写上他做的那个动作。
一份写着「张三:搭建测试环境」的名单,比一份只写「张三」的名单,公道得多。
多设几把椅子,能化解很多争吵。不过也要说一句:椅子多了,会有新的争吵——谁坐哪一把。
一个团队按第四十五章的办法,设了好几个名目:提出方向的、做通的、做稳的、写清楚的、推出去的。
本来大家都挤一把椅子,现在有了五把。可是很快有人不满意:凭什么我是「做稳的」,他是「提出方向的」?提方向那把好像更体面一点。
椅子一多,椅子之间又分出了高低。
这个问题没有完全的解法,可是有两条能让它小一点。
第一条,名目按动作分,不按身份分。 不是「领导那把」「新人那把」,是「谁做了哪一件事」。同一个人可以坐好几把,领导也可能只坐其中一把。
第二条,每一把都当众说,而且说的时候说具体的动作。 「做稳的是小周——最后那一周,测试环境是她一台一台搭的」,这句话里有画面,听的人不会觉得这把椅子矮。
椅子高低的感觉,多半来自说得空。一把说得具体的椅子,自己就站得住。
把名分说成动作,椅子就没有高低;说成头衔,就又分出了宝座。
撞车打起来,不是因为位置少,是因为我们只认一种位置。多设几把实在的椅子,当众说出来,一半的争执会自己降温。
我们这件事,能设哪几把椅子:______。
上一次我当众说出别人的名分,是什么时候: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