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是微积分,今天是别的。
会上你提了一个做法,半个月后部门方案里写着同样的做法,署的是别人的名字。两家公司同时上了同一个功能。两个研究生做出了同一张图。小区里两支舞队排了同一套队形。
撞车不是稀罕事,是常事。多数东西之所以会被想出来,是因为那片地已经长到了那一步。你想到它,是因为你站在那块地上;别人想到它,也是因为他站在那块地上。
这不是给抄袭开脱。是把「归谁」这道题,从一张只有一个位子的宝座上挪下来。
第一件:先看路,别急着看结果。
两边的结果撞了,就去看路。问他:你这个是怎么想出来的?中间改过几回?废掉过什么?第一版长什么样?
走过路的人,随口就能讲;没走过的,三句话就露出来。这个办法,比任何一份委员会报告都管用。
第二件:随手把自己的路记下来。
日子、废稿、半夜想通的那一下、被谁一句话点醒。不用工整,一行字就够。牛顿和莱布尼兹要是各有这么一本,那三十年的官司一天就完了。
今天这件事比他们那时候容易一万倍。一条时间戳的消息,一份带日期的文档,成本几乎为零。
多数人不记,是因为觉得「等做成了再说」。等做成了,那条路已经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会被自己重新讲成一次干脆利落的降临。
第三件:传下去的,要是路,不是结果。
你带徒弟、带新人、教孩子,只给结果,他学到的就是那个插仪器的徒弟——码报得出来他会修,报不出来他就站在那儿。
把你怎么猜的那一下讲给他听。讲你当初错在哪里、为什么拐那个弯。这一段最难讲,因为你自己也说不清;可是说不清也要说,说个大概也比不说强。
遇上事,问自己三句:
我嘴上常讲的那一套,是哪一格的?
我这些年真正靠着活的,是哪一格的?
这两格之间,隔着多远?
三句问完,你的缝就在那儿了。
还有第四问,留给真要动手的人:
那道缝,我打算补它,还是打算认它?
认它也是一条路——牛顿至死没补,照样是牛顿。只是认了之后要记得:出事那天,你会退回到你活过、却没写下的那一半去。到时候不要惊讶。
最后,把全书压成一张能放进钱包的卡片。
正面写三问:
他教的是什么?他靠的是什么?两者是顺还是反?
反面写三件:
一天一行,记废掉的和拐弯的。
撞车先看路,再查错有没有一起过去。
分功劳时,先讲路,再算地,最后才排名字。
六句话。其余的五十多章,都是这六句话的来历。
你不必记住这本书。记住这张卡片就够了——哪一天用上了其中一句,这本书就算没白写。
用不上也没关系。那说明你身边暂时没有 1713 年那样的事。不过它早晚会来,而且多半来得不体面。到那时候,希望你手上有路。
最后一节,留一个作业,只做一次。
今晚,找一张纸,写一封给十年以后的自己的信。不长,一页就够。只写三件事。
第一件:我现在正在走的是哪一条路。 不是写我现在是什么职位、有多少成绩,是写我正在往哪儿走,为什么选了这个方向。
第二件:这条路上,我现在最没把握的是哪一处。 老实写。十年以后回头看,那一处多半要么成了你最大的弯路,要么成了你最要紧的拐点。
第三件:我现在靠着的是什么。 按本书的问法:我嘴上常讲的是一套,我实际靠的是什么?写下来,哪怕只有一句。
写完,封起来,写上十年以后的日子,放在一个你不会扔掉的地方。或者发一封定时的邮件给自己。
十年以后拆开的时候,你会得到一样三百年前那两位都没有的东西:一份当年的你亲手写的、没有被后来的你修改过的路的记录。
你会看见自己当年猜错了哪些,猜对了哪些;当年最没把握的那一处,后来怎么样了;当年靠着的那样东西,还在不在。
那时候,你就知道自己这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不是凭记忆(记忆会重写,第二十三章说过),是凭一张纸。
这张纸,就是本书想交到你手上的全部东西。
撞车先看路,随手记下自己的路,传给别人的也是路。三句话,够用一辈子。
最近一次撞车,我问过对方那条路吗:______。
我自己这条路,有几步是写下来的: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