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信号也会伤人
找到一个结果的上游原因,不会使这个结果失去下游作用。
一、火警与火,为什么不是万能比喻
原稿多次使用火灾比喻:血脂、血压与血糖好像报警器,药物降低指标好像关掉警铃,而真正的火仍然在烧。这个比喻有一个合理提醒:不要只处理看得见的表现,而不追问形成它的条件。然而,它偷偷加入了另一个前提——报警器本身不参与火势。把这一前提移到所有生理变量上,就会产生错误。某个变量完全可能既反映上游失衡,又继续影响组织和器官。
更适合本书的教学比喻,是一间因进水过多而积水的地下室。水位升高提示入口或排水系统出了问题,同时,水本身也可能继续浸坏设备。寻找漏点与降低水位可以同时必要。这个比喻同样不是生理机制证明,但它至少不再强迫我们在“信号”和“伤害因素”之间二选一。医学中的因果链,往往允许一个环节同时有这两种位置。
二、“不是唯一原因”不等于“不是原因”
高血压、致动脉粥样硬化脂蛋白暴露以及持续高血糖,各有不同的机制与证据基础;它们不能被简单当成只有提示作用的中性读数。[1—9] 但承认这些因素有作用,也不意味着认为它们是所有事件的唯一原因。心脑血管疾病可以涉及多个危险因素、既往累积损伤和不同事件机制。一个因素并非唯一,不会使其作用自动归零。
日常推理常把原因误想成一把唯一的钥匙:有它必然开门,没有它绝不可能开门。真实疾病风险通常不这样工作。一个因素可以增加某种结果的可能性,却不是充分条件;另一些路径也可能通向同一结果,使它不是必要条件。只有在预先声称某个因素既充分又必要时,一个不符合的个案才直接构成反例。否则,我们需要比较风险的改变,而不是只寻找一个没有按想象发生的人。
三、正常读数为什么不能抹掉过去
设想一个纯教学例子:两个人今天的某项指标相同,其中一人长期维持在适宜范围,另一人此前多年暴露较高,最近才通过治疗改善。不能只凭今天这一点,就认为两人所有既往影响和未来风险都相同。当前显露有自己的时间背景;正是这一点,使发生学视角与累积暴露、病程和长期随访等医学概念可以展开对话,而不是必须互相否定。
同样,一个人在急性事件发生时血压正常或偏低,并不能据此否定既往高血压的影响。事件本身可能改变当下状态,而此前的过程不会被一张急诊读数自动擦掉。判断时必须问“什么时候测量,测量前已经发生了什么”。SDE所谓差异序列,在这里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阅读纪律:不要把先后次序压缩成同一张静态照片,再让照片替整段历史作证。
四、反馈让“因”和“果”需要注明位置
在一个反馈系统中,某个变化可能是前一阶段的结果,又成为后一阶段的条件。我们可以用一个抽象模型帮助理解:条件A影响状态B,B又影响过程C,C反过来维持A。这个模型本身不说明具体疾病,却说明为什么“它只是结果”的说法不够。若B处在可干预的反馈环节,对B的有效干预可能改变后续过程,即使没有同时消除所有上游因素。
这并不意味着任何改变B的方法都有效。还需要知道干预怎样作用,有什么副作用,是否改善重要结局,以及在哪些人群中成立。由此形成两道独立的问题:第一,变量在因果网络中有什么作用;第二,某一种干预是否值得使用。前者不能仅凭药物名字回答,后者也不能只凭对变量的哲学解释决定。本书将这两道问题分开,正是为了使批判不再依赖概念滑移。
五、“翻案”真正值得保留的部分
如果“翻案”意味着宣布三高无害,本书不能保留;如果它意味着把被遮蔽的生活条件、病程与反馈重新带入讨论,它仍有价值。我们需要同时问:怎样减少已经存在的风险,怎样改善维持风险的条件,怎样支持患者长期参与。三个问题没有谁天然更高贵,也不必按“先全部治本再处理指标”的顺序等待。
对一个真实的人来说,可靠的保护与条件改变可以并行。遗传因素、既有器官损伤或难以迅速改变的工作环境,也使所谓“彻底消除根源”不总是现实。面对这些限制,干预可改变的环节并非不够高级,而可能正是负责任的选择。发生学的雄心,应当用来增加可理解和可行动的联系,而不是要求所有治疗先完成一个无法保证的总体改造。
带走的话:既追问风险怎样形成,也处理风险已经能够造成的损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