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事、机制与试验,各自能证明什么
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可以提出好问题;它还不能独自回答所有问题。
一、为什么个案总让人信服
“我的邻居一直吃药,后来还是心梗了。”这样的故事有姓名、面孔和记忆,比一张研究表格更容易进入我们的判断。但故事缺少一个不能直接看见的对照:同一个人若没有接受这项治疗,会怎样?我们无法让同一段人生同时发生两次,因此需要借助比较、设计与统计去估计可能的差异。故事不是没有价值,而是它更适合提示遗漏、提出假设和呈现体验。
相反,“某人改变生活后指标改善”,也不能直接证明某个新框架具有特异疗效。同期药物调整、测量方式、自然波动、回归均值、选择进入故事的人群,乃至没有被报道的失败,都可能影响判断。把一个成功故事讲清楚值得做,但应当如实说明它能够支持到哪里。原稿中没有病历与研究资料支持的疗效个案,本版不再作为实际结果刊载。
二、机制合理,为什么仍然可能无效
机制解释让人感觉已经看见因果的内部。某种做法能够改变一个通路,于是我们期待它改善疾病。然而,从通路改变到患者重要结局,中间可能有补偿、相反作用、剂量问题、时间问题或不可接受的副作用。一个局部机制可以真实存在,而整体干预仍然不值得使用。正因为如此,临床研究不能只停在“说得通”。
这也约束三律分析。即使我们认为某项活动可能增加选择感或改善执行条件,也不能立即宣称它会降低心梗发生率。前者可以是需要测量的中间变化,后者是另外的结局。将来开展研究,应当预先说明期待改变什么,观察多久,用什么工具,以及什么结果会使我们认为设想没有得到支持。理论越有雄心,越需要这种分层,而不是越可以跳过它。
三、比较需要把分母与时间一起带来
下面是纯粹用于解释的虚构数字,不对应任何真实试验。假设两个可比较群体各有一千人,在同样一段时间内,一组发生事件一百人,另一组八十人。可以说相对减少两成,也可以说绝对减少二十人,即两个百分点。两种说法都可能算得正确,但给人的印象不同。若不说明基线风险、人数与时间,只保留最醒目的百分比,读者就可能高估或低估实际意义。
同样,“仍然有八十人发生事件”并不证明干预没有作用;它提醒我们,风险没有被全部消除。至于这样的差异是否可信、是否值得,需要继续看随机分配、失访、置信区间、不良事件和研究适用人群。一个合格的阅读过程,不是找到一句支持自己观点的话就停下,而是把影响解释的条件一起带走。
四、两项试验为什么不能被剪成同一个口号
SPRINT与ACCORD常被放进“数字控制到底好不好”的争论。SPRINT在特定高风险、无糖尿病的研究人群中比较不同收缩压目标,报告了重要获益,同时也提示一些不良事件需要关注;ACCORD的强化降糖部分则在另一类高风险2型糖尿病人群中,发现追求更接近正常的糖化血红蛋白目标并未产生预期的整体好处,且出现死亡风险增加。[7][8] 它们的问题、对象、干预和结局不同,不能用一个结果给所有指标和所有治疗判决。
严谨的结论应该保留这些差异:某个目标在某些人群、某种实施条件下可能合适,在另一些条件下则不合适。这样的结论没有“整个现代医学被推翻”醒目,却更能帮助现实决策。整体观如果尊重差异,就应当首先尊重研究之间的差异,而不是把它们压成证明某个宏大立场的一张图。
五、参考文献不能只是权威的装饰
原稿某些段落在声称LDL没有因果作用的同时,列入了题目明确支持其因果作用的共识文献。这提示一个普遍的编辑风险:文献真实存在,不等于它支持正文;题目相关,也不等于研究结论相同。引用必须说明究竟借用了哪一项事实、推论的范围是什么,以及有没有与自己观点不一致的部分。[4]
本版重建参考资料,正是为了改变这种做法。不能核实的数据不保留为实证,示例性文献不伪装成已经完成的检索,教学案例不使用真实病例的口吻。读者也可以用同样标准检查本书:它是否如实呈现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是否把假设标明为假设,是否允许你沿着引用找到不同意见?没有这些条件,所谓知识重建就可能只是把旧的确信换了一套术语。
带走的话:读一个结论时,把它的对象、比较、时间、分母和限制一起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