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一生写过很多惊人的句子,最容易被人读过去的,却是两句很平静的话。
第一句,在他最后一年写的自传《瞧,这个人》第一章第一节。他说,大意是:从病人的眼光,去看更健康的概念和价值。
反过来,又从丰盈而自信的生命那里,往下看颓废本能怎样暗中做工——这是我最长的练习,我真正的经验;如果我在什么事上成了大师,那就是这件事。
现在我有了这只手,我有本事把视角调换过来:这是第一个理由,为什么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能做「重估价值」这件事(〈我为什么这样智慧〉第 1 节〔核:大意〕)。
第二句,在《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他说,大意是:只有一种视角式的看,只有一种视角式的「认识」。
我们越是让更多的情绪为一件事发言,越是懂得为同一件事(dieselbe Sache)安上更多双、更不同的眼睛,我们对这件事的「概念」、我们的「客观性」就越完整〔核:大意〕。
请把这两句放在一起读。第一句里,站着一只手:它能把视角挂上,也能摘下。第二句里,站着一件事:它一直在那儿,同一件,等着被越来越多的眼睛看全。
尼采的视角主义,就站在这两样东西上:一只挑眼睛的手,一个等着被看的「同一件事」。而这两样东西,恰恰都是他在别处亲手拆过的。
这篇文章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给「视角」下一个硬的定义。不是尼采的定义,也不是字典的定义,而是一个能拿来查账的定义:视角=一个不动者(对象客体)+一个动的序列。两样缺一样,就没有视角。
第二件,拿这个定义回头看尼采,看出一个公式:视角主义=发现学+发生学的矛盾体。它让动的序列那一头发生——眼睛是多的,会换,没有一只站在最高处;却让不动者那一头(还有那只挑的手)留在发现里——「同一件事」早就在那儿,那只手自己不变。
它不是纯粹的发现学,也不是发生学,是一半一半硬拼在一起的东西。它为什么那么有说服力,为什么站不稳,为什么一百多年来两头挨打,都从这一拼里来。
第三件,沿着第一句自传里那根绳子往下走:「因为我有这只手,所以只有我能重估价值」。尼采自己把视角主义和他后期的全部立论拴在了一起。
那么,矛盾体里留在发现那一头的两样东西,不动者和挑的手,就会跟着绳子走。它们会一件件出现在他立起来的学说里:权力意志、更强视角的真理、重估一切价值与立法的哲学家、主权个体与超人、永恒轮回与「我曾经要它这样」。
本文要证明的是:尼采拆东西的那一半,用的是发生学,几乎毫发无伤。立东西的那一半,每一件都站在留在发现里的那两样东西上,矛盾体一拆开,它们就一件件失去地基。
本专栏七月那篇《解构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拆的是从「没有上帝视角」滑到「世界是权力」的推理链。
德麦国际专著第 259 号《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用二十多万字把那只挑眼睛的手挖到了根上:视角不是摆在那里等人挑的,连挑的那只手,也是一回回长出来的。
这一篇接着往下判,不改判,只往前多走两步:一步是把「视角」本身定义清楚,一步是把这个错连到尼采整座思想上。
先说一句公道话。说尼采错,不是说他笨。一个思想家越伟大,他的问题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才越值得看;二流的思想家哪里都软,拆不动。尼采是那种一锤子敲空了两千年偶像的人,他的裂缝,配得上一篇三万字的文章。
拆一个对手最省事的办法,是把他讲弱。那样拆掉的不是他,是一个稻草人。所以先把尼采的视角主义,尽量强、尽量公道地摆出来。
它的第一句,是一个观察:没有不带位置的看。《善恶的彼岸》前言说,视角性是一切生命的基本条件〔核:大意〕。《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说得更狠:要求一只没有方向、没有主动与解释之力的眼睛去看,是要求一件荒唐的事〔核:大意〕。
生理学家看见的身体、道德家看见的身体、情人看见的身体,是三个身体;不是他们谁粗心,是「看」本来就没有一种不带眼睛的看法。
这一句,打穿了一个古老的幻觉:以为擦掉一切立场之后,还剩下一种纯净的、从哪儿都不站的看。柏拉图把它叫作灵魂的眼睛,笛卡尔把它叫作清楚分明的观念,近代科学把它叫作客观。尼采说,那样的眼睛不存在。这一刀下得准,一个半世纪以后仍然站得住。
它的第二句,是一个主张:看,是一种解释;解释,是一种主动的做。世界不是一本摊开等你抄的标准答案,你拿到的永远是某个位置上的读法。一份遗稿里他写得最干脆:没有事实,只有解释〔遗稿 1886 年末至 1887 年春,7[60],核:大意〕。
它的第三句,是一个方法:看得越多,越完整。就是开头引的那一节:为同一件事安上越多双眼睛,对这件事的概念、我们的客观性就越完整。就在这句话前面,他说要把自己的赞成与反对掌握在手里,能挂上,也能摘下〔核:大意〕。
美国学者克拉克(Maudemarie Clark)替这一节做过最有分量的辩护,大意是:这是尼采成熟的视角论,它不是说一切认识都是假的,而是说认识总从某一处看。看的地方多了,认识就更完整;客观,不是没有角度,是角度够多。
这个读法,本文整个接住。「没有不带位置的看」是对的,「看的地方多了更完整」在很多地方也是对的。本文要判错的,不是这两句里的任何一句,而是这两句底下,他每一次都顺手垫上的两样东西:一个不用交代来历的「同一件事」,一只不用交代来历的手。
要看清这两样东西,先得把「视角」这个词本身定义清楚。尼采用了它一辈子,却从没给它下过定义。
先把定义摆在桌上:
视角=一个不动者(对象客体)+一个动的序列。
不动者,是那个被看的东西:一只杯子,一座山,一个人,一件事。它的要紧之处不在于它真的一动不动,而在于它被当作「同一个」:转过去还是它,走远了还是它,今天看和明天看还是它。
动的序列,是看的那一串:这一眼,下一眼,再下一眼;从左边,从右边,从高处,从远处;手转一下,身子挪一步,眼睛换一个焦点。
两样缺一样,就没有「视角」。
只有序列、没有不动者,只是一股流。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孩子,抓着一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杯翻来翻去。杯子转过去,牡丹就没了;她不会说「我从背面看这只杯子」,因为在她那里,还没有「这只杯子」。
她有一串一串的看:红的,白的,凉的,圆的,一块有棱的,一下又滚没了。那是一股流,不是一个视角。
只有不动者、没有序列,只是一张图。看一眼,不叫「一个角度」。一张照片挂在墙上,你只见过这一张,你不会说它是杯子的「正面」;要有第二眼、第三眼,前一眼才成了「正面」,后一眼才成了「侧面」。一个角度之所以是角度,是因为它在一串角度里,排在某个位置上。
所以,视角不是一样东西,是两样东西之间的关系:一个被当作同一的东西,和一串围着它变化的看。说「我从这个角度看」,说的是:在这一串看里,我此刻站在这一格;而这一串看,都是看的同一个东西。
还得再往下挖一层。这一串看里,你真正经历到的,是什么?
不是「视角」。没有人经历过一个叫「角度」的东西。你经历到的,只是一回回不同的发生:这一回,光从左边来,杯口亮了一道。
下一回,手一转,牡丹没了,只剩一片白;再一回,你退后一步,杯子小了,桌子进来了。每一回显出来的样子都不一样,每一回都是一场新的、完整的发生,而不是某个东西的「一面」。
那个把这些发生串起来的「同一只杯子」,你一次也没有经历过。它是假设上去的:人假设有一个不动的客体,站在这一回回发生的背后;这一假设,这些发生就成了它的「正面」「侧面」「背面」。
把一串动的发生,一回回挂到一个假设出来的不动者上,就排出了一个「动+不动」的关系序列:这一回对着它,下一回对着它,再一回还对着它。这个关系序列,才是我们平常叫作「选一个角度」的东西。
它准确的名字,应当叫视角选择序列;排出这个序列的那一串动作,是视角选择行为。视角不是被看见的,是这个序列排出来之后,回头给它起的名字。
这个定义有一个直接的后果,比它本身更要紧:视角的发生,必须是这两样东西各自的发生。
不动者从哪里来?它不在手上。手摸到的,永远是这一块凉、那一块圆;眼睛看到的,永远是这一张平面的图。
那个「转过去还在、背面也有」的杯子,没有一次被手摸全过,也没有一次被眼睛看全过。它是在许多串看与摸之后,在想法的世界里合成出来的。不动者,是一个理念客体的发生。
动的序列从哪里来?它在手上、在身子上、在地上。杯子转一下,是手转的;山换一个样子,是脚走的;光从左边到右边,是太阳走的。动的序列,是现实里由手、由身体、由世界的变化引起的。
于是,「视角是理念加现实」这句话,就不再只是一种描述,而是从这两问里推出来的结论:一个视角里,不动者那一半长在理念里,序列那一半长在现实里。两半缠在一起,才有一个「角度」。
有了这个定义,就可以拿它当一把尺子,量一量任何一种视角论:它怎样对待不动者?它怎样对待序列?它有没有让两样都发生?
下面就用这把尺子量尼采。不过在量之前,还得先把两样东西各自是怎样发生的,看得再细一点。因为尼采错的方式,正好是把这两场发生,一场当真、一场当假。
回到那个抓着搪瓷杯的孩子。
再往前几个月,她六七个月大的时候,杯子一滚到毯子底下,她就不找了;在她那里,看不见的就是没有了。再大几个月,她会去掀毯子。再大一点,东西藏在左边的布下,又被当着她的面挪到右边,她还会先去掀左边〔据研究文献,月龄是大致的〕。
发展心理学把这一段叫作「客体永久性」的形成,细节一直在争,大方向没人争:「同一个东西,看不见时还在」,这一条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在一年多的看、摸、找、扑空里长出来的。
长出来以后,它就藏起来了。一个成年人拿起杯子,从来不会想「这是同一只吗」;那只杯子早已在他心里合好,稳到看不见它是合出来的。
再看一根圆柱。初一的数学课,老师把一个木头圆柱摆在讲台上,说:从正面看,是一个长方形;从上面看,是一个圆;这叫三视图,是从三个角度看同一个圆柱。
这句话,对一个已经有了「圆柱」的学生,一点不差。可请想一想,这个「圆柱」是怎样进到他脑子里的?
是他小时候滚过的易拉罐、摸过的柱子、握过的擀面杖,一串一串地转、一串一串地摸,在想法的世界里合成了一个「圆的、直的、上下一样粗的、从哪儿看都是它」的东西。
合成了它,老师才能说「从三个角度看同一个圆柱」。不是先有圆柱,再有三个角度;是先有许多串看,才合出一根圆柱,「三个角度」是事后给这串看分的格。
还有一个更远的例子。几何学里的圆柱,是欧几里得式的:一条直线绕着另一条直线转一圈,扫出来的面。这个定义本身,就是一个动的序列(转一圈)合成一个不动者(圆柱面)。
几何家早就知道,那个「不动的形」是由一个「动」生成的,只是他们生成完了,就把生成的那一圈擦掉,只留下形。
最后看一座山。你第一次去一座山,坐车进山,一路上看到的只是一截一截的山坡、一段一段的山路、一片一片的树。哪一面是「这座山」?没有哪一面是。
几天走下来,从山脚到山腰,从东麓到西麓,从雾里到晴里,你心里才慢慢合出一座「这座山」:一个有东西南北、有高低远近、有主峰也有余脉的整体。
回去以后,别人给你看一张照片,你会说:「这是从北边拍的。」你能说「从北边」,是因为那座山已经在你心里合成了。
三个例子,一个顺序:先有序列,后有不动者;不动者一旦合成,它就站在那里,让人觉得它一直都在,而序列反倒成了「从各个角度看它」。
这是视角最常见的一种错觉,也是一切「从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事」这句话的底层。第 259 号专著把这叫作「视角是事后的总结」:先有一串看,后有一个名字。
这一章要带走的,是一句话:不动者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合成的;它是一场发生,而且是一场发生在想法的世界里的发生。
请记住这一句。下面会看到,尼采对这一句的态度,是整件事的要害:他一半看见了它,一半又把它当成了假的。
不动者是合成的;那么动的序列呢?「一串一串的看」,看起来总该是人自己动手挑的吧:我往左走,我蹲下,我转一下杯子——这些总是我在挑?
先看一件小事。一位在药房干了十几年的药剂师,病人冲她发脾气,她能把那股火「挂到一边去」,先把药配对,再慢慢解释。刚入行的小姑娘做不到:被骂一句,眼圈就红了,手里的药盒也放错了。老药剂师有一只能把病人的脾气挂上、摘下的手,小姑娘没有。
这只手是哪里来的?不是她天生就有,也不是她某天决定「从此换个角度看病人」就有了。是被骂了几百次,一次次地红过眼圈、放错过药、被老同事拉到后面说过「他是疼的,不是冲你」,一次次地看见骂人的病人第二天拎着水果来道歉。
每一次,都在她身上留下一点东西。几年下来,那些东西攒成了一个库房:她知道哪种骂是疼出来的,哪种是怕出来的,哪种是真该认错的。库房满了,她才「能挑」。
把这件事拆开,是三拍。
第一拍,是缠。她被一团东西缠着:病人的疼、排队的人、手里的处方、自己的委屈、同事的眼色。这一团东西不是她挑的,是她站在那个柜台后面,就落到她身上的。
第二拍,才是选。在这一团缠里,她裁出一条路:先配药,不回嘴,等病人缓过来再说。这一拍看起来像「挑」,也确实是挑——可她能挑的,只有她库房里已有的那几条路。
第三拍,是激发与写回。这条路走通了,病人安静了,她松了一口气。这一回的结果沉下去,回头改了她:下一回再遇到这样的病人,她心里先冒出来的,已经是「他是疼的」,而不是「他凭什么骂我」。库房里,多了一件货。
选择,只是一场自由的中间那一拍。前面有缠,后面有写回。一个摄影师蹲下、侧身、退后三步,好像在一排角度里挑一个。
可他知道蹲下会让人显得高大,是因为他蹲过一千次,他知道逆光会让轮廓发亮,是因为他被逆光坑过一百次。一个刚拿起相机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挑不出这些角度——不是他不想挑,是那些角度还不在他的库存里。
所以,动的序列也有它的发生:它不是一只现成的手在一排现成的角度里挑,而是一个人在一团缠里,从一回回写回来的库存里,裁出一条看的路。这条路走过,人就被改了一点。
这一点,尼采自己说漏过一次,就是开头那句「最长的练习」:病的时候,从病的眼光看健康;好一点的时候,从健康的眼光看病;一来一回,练了很多年。
那正是三拍:病缠着他,他在病与好之间裁出一条看的路,每一次看过都改了他。他在自己身上看见了写回,只是一写到视角论,就只剩下中间那一拍:挂上,摘下。
到这里,视角的两个元素各自的来历都摆清楚了:不动者在想法的世界里合成,序列在现实里由手引起、由写回攒起。两样都是发生。
现在,把尺子放到尼采身上。
用定义去量尼采的视角主义,看它怎样对待两个元素,会得到一张很整齐的账。
动的序列那一头,他是发生学家。眼睛是多的,会换;没有一只站在最高处、一眼看全的眼睛;视角一回回出现,一回回变化;每一次看都带着情绪、带着利害、带着身体的状况。
「没有不带位置的看」「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只有视角式的认识」——这些话,都是在说序列这一头:看,是一串不断发生的、带着位置的事件。在这一头,尼采说得比他之前的任何哲学家都彻底。
不动者那一头,他是发现学家。「同一件事」早就在那儿,等着被更多的眼睛看全。眼睛越多,对「这件事」的概念越完整——这句话要成立,「这件事」必须在所有眼睛之前就已经是同一件,而且不因为被看而改变。它不合成,它等着。
还有那只挑的手,也在发现那一头。它能挂上、摘下,挂过、摘过,自己不变;它站在一排眼睛外面,不属于其中任何一副。它不长,它在场。
照第二章的说法,这只手本来不是一样东西,只是一个行为的名字:把动的发生一回回挂到假设的不动者上,排出一个视角选择序列。尼采把行为读成了一个做者,把「挂」读成了一只挂的手——这正是他在别处骂过的那种语法:闪电后面,添一个闪电者。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序列,属于发生学;不动者,属于发现学;挑的手,属于发现学。
所以视角主义不是纯粹的发现学,也不是发生学。它是发现学与发生学的矛盾体:一半一半,硬拼在一起。序列那一头是发生,不动者和挑的手那一头是发现。
这个公式一出来,三件长久以来说不清的事,就都说清了。
第一件:它为什么那么有说服力。因为它有一半是真货。「没有不带位置的看」,这一半是发生学的真货,谁听了都点头:你不能不承认,你看东西总是从某处看的。
你不能不承认,心情坏的时候,同一句话听起来就不一样。视角主义用这一半真货开路,另一半发现学跟在后面进门,没人查它的票。
第二件:它为什么站不稳。因为两半用的是两套逻辑。发生那一半说:一切都是解释,没有事实本身,没有「物」本身。发现那一半说:有一个「同一件事」,眼睛越多,越接近它的全貌。
前一半拆掉了不动者,后一半又需要不动者。一个理论同时说「没有那样东西」和「我们越来越接近那样东西」,它迟早要在某一处裂开。下一章会看到,这道裂缝在尼采的原文里有一个精确的位置,就在「同一件事」那几个字上。
第三件:它为什么一百多年来两头挨打。反对它的人,大致分成两拨,恰好一拨打一头。一拨是从柏拉图一路下来、相信客观真理的人:他们打它发生学那一半,说你把真理弄没了,说「一切都是视角」这句话本身就自我拆台。
另一拨是后来更彻底的建构论者:他们嫌它发现学那一半不彻底,说你怎么还留着一个「同一件事」、还留着一个能挑的主体。两拨人吵了一百年,其实各自只看见了半个尼采。
判词可以落在这里:
视角主义的错,不在于它讲了发生,而在于它只让序列发生,却让不动者和挑的手留在了发现里。
出路也就跟着出来了。出路不是退回发现学:把「同一件事」重新立成一个等着被抄的客观真理,那是回到柏拉图。出路也不是把不动者取消:说根本没有「同一件事」,只有一股流,那就连视角都没有了——只有序列没有不动者,只是一股流,不是一个视角。
出路是让不动者也发生:它是理念客体的发生;让挑的手也发生:它是库存与写回的发生。两个元素都是发生,矛盾体就解开了,变成一门完整的「理念+现实」的发生学。
这句公式,比「视角主义错在预设了一只手」更短,也更准。它把手的问题收进来了,又把第 169 号专著判过的「同一件事是合成的」收进来了,两本书的两个判断,合到了同一个公式的两项上。
下面几章,先到尼采的原文里,把这两项各抓一次现行。
先抓不动者这一项。
要说一个人「既否认、又预设」同一样东西,得有两段原文:一段是他否认它的,一段是他预设它的;最好还是同一支笔、同一段时间写的。尼采在这件事上,给了不止两段。
他否认不动者的地方,至少有四处。
最早的一处,是他二十八岁(一八七三年)写下、生前没有发表的《论非道德意义上的真理与谎言》。
他在那里讲「叶子」这个概念是怎么来的。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叶子,可是我们把所有叶子的个别差异都丢掉、忘掉,造出一个「叶子」的概念。好像自然里除了叶子之外,还有一个「叶子本身」,一个原型,所有的叶子都照着它织出来、画出来。
他的总结是:每一个概念,都是通过把不相等的东西等同起来而产生的〔核:大意〕。
请看这句话。这是一句地道的发生句:概念——也就是那个不动者——不是现成的,是把一串不相同的东西「等同起来」造出来的。这和本文第三章说的「先有许多串看,才合出一根圆柱」,几乎是同一个意思。尼采在这里,亲眼看见了不动者的发生。
第二处,在《快乐的科学》第 110 节。他列出一串人类赖以为生的「错误信条」:有持久不变的东西,有相同的东西,有物、有质料、有物体,一个东西就是它看起来的样子〔核:大意〕。
第 111 节接着讲「逻辑的来历」:那些把相似当作相同、看得不够细的生物,反而活了下来;把相似当作相同的倾向,是逻辑的地基〔核:大意〕。
第三处,在《偶像的黄昏》〈哲学中的「理性」〉第 5 节。他说,语言到处看见一个做者和一个做,相信「我」是一个实体,再把这个对「我」的信仰投射到一切事物上——「物」这个概念,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核:大意〕。
同一本书〈四大谬误〉第 3 节说得更短:物本身,再说一遍,「物」这个概念,不过是对「我作为原因」这一信仰的反射〔核:大意〕。
第四处,就是那条遗稿:没有事实,只有解释;我们不能确定任何一个「本身」的事实。
四处合起来,他的意思很清楚:「同一个东西」「持久的东西」「物本身」,是被造出来的,是把不同的等同起来、把「我」投射出去的结果。不动者,他拆了。
他预设不动者的地方,就在视角主义最核心的那一节。《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我们越懂得为同一件事安上更多、更不同的眼睛,我们对这件事的「概念」、我们的「客观性」就越完整。
「同一件事」,德文是 dieselbe Sache。dieselbe,同一个;Sache,事情、东西。这几个字,是整段话的承重墙。
没有它,「更多的眼睛」就没有一个共同的看向,「越来越完整」就没有一个可以越来越接近的全貌。眼睛越多越完整——要完整的,正是「这件事」。
这就是一对发生句和发现句,而且是比「那只手」更要害的一对。
发生句:每一个概念,都是把不相等的东西等同起来而产生的;「物」是「我」的投射。
发现句:我们越懂得为同一件事安上更多眼睛,对这件事的概念就越完整。
接缝词,就是 dieselbe——「同一」。在发生句里,「同一」是被造出来的,是一种把不同抹平的手艺;在发现句里,「同一」变成了前提,是所有眼睛共同看向的那个靶心,站在那里,等着被看全。
尼采拆掉了不动者,视角主义却偷偷用着不动者。视角的第一个元素,他既否认,又预设。
这里要替尼采说一句公道话,也正是这句公道话,让接缝看得更清楚。他在《真理与谎言》里看见不动者是合成的,这是一个真正的看见;可他看见之后,给它下的判决是「谎言」「错误」「虚构」。
在他那里,「造出来的」就等于「假的」:概念是把不相等的等同起来,所以概念是一种伪造;物是「我」的投射,所以物是一种虚构。
这一步,才是他真正的病根。他把「合成的」和「假的」画了等号。于是在他的地图上,不动者只有两种身份:要么是现成的、真的(发现学),要么是造出来的、假的(他的批判)。第三种身份——合成出来的、而且是真的——他没有位置安放。
这第三种身份,说得再准一点,是「假设」。不动者是假设上去的:它不是被看见的,所以不是发现;它让一回回发生连成一串,让孩子能去掀毯子,让学生能算油桶,所以也不是谎言。一个有来历、好用、也会被改掉的假设——尼采的地图上,没有这一格。
可一个孩子心里合成的那只杯子,不是假的。它是真的,它让她能去掀毯子,能在杯子转过去以后仍然知道牡丹在背面。
一个学生心里合成的圆柱,不是假的,它让他能算出一个油桶装多少油。合成出来的不动者,是一场真正的发生,它有来历,有条件,会被修正,也能用。
正因为尼采没有「合成的而且真的」这个位置,他在批判的时候,只能说不动者是假的。
到了要用的时候——要说「眼睛越多越客观」——他又离不开它,只好让它悄悄回到「现成的、真的」那个老位置上去。两个位置之间,没有第三条路,他只能来回跳。这就是矛盾体在原文里的样子。
一句话收住这一章:他看见了不动者是造出来的,却把「造出来的」判成了「假的」;于是拆的时候说它不存在,用的时候又只好让它原封不动地存在。
再抓第二项:挑的手。
替尼采不平的人,这时会拍桌子:你说尼采预设了一只站在视角外面的手?可尼采恰恰是近代拆「主体」拆得最狠的人。
这话没错。尼采真正的悲剧,正藏在这句「没错」里。
《论道德的谱系》第一篇第 13 节,有一个著名的比喻。我们说「闪电闪了一下」,好像先有一个叫「闪电」的东西,它再做了「闪」这个动作。
尼采说,没有这回事:动作背后没有一个做者,「做者」是被语法硬添到「做」上的虚构,做就是一切〔核:大意〕。《偶像的黄昏》里他说得更绝:我怕我们摆脱不掉上帝,因为我们还相信语法〔〈哲学中的「理性」〉第 5 节,核:大意〕。
再看那份遗稿,7[60]。这一条笔记很短,前后不过一页,可它里面,发生了整件事。
它先说:没有事实,只有解释。接着说:你们说「一切都是主观的」,可这句话本身已经是解释。
「主体」不是被给予的东西,是被添上去、编造出来、塞到后面去的东西;最后,是不是还有必要在解释后面再设一个解释者?就连这个,也是编造、是假设〔核:大意〕。
这是左手。左手拆得干干净净:解释后面,没有解释者。
然后,同一条笔记的下一段,他写:是我们的需要在解释世界,是我们的冲动和它们的赞成与反对。每一股冲动都是一种统治欲,每一股冲动都有它的视角,它想把这个视角当作标准,强加给其余所有的冲动〔核:大意〕。
这是右手。右手在解释后面,又站上了一个做者:冲动,统治欲,要把自己的视角强加给别人的那股力。
同一支笔,同一页纸。上一段说「解释后面再设一个解释者是编造」,下一段就在解释后面设了一个解释者,只是换了名字:不叫「我」,叫「冲动」。不叫「认识的主体」,叫「统治欲」。
替他辩护的人会说:冲动是一群,不是一个;是盲目的,不是理性的;这和笛卡尔那个清醒的「我思」完全不同。这话也对。可要害从来不在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清醒的还是盲目的,是一个还是一群,要害在那把椅子的功能有没有变。
笛卡尔的「我思」,功能是让世界从我这里获得确定性;尼采的「冲动」,功能是让世界从它这里获得切割与解释。盛的东西不同,占的位置是同一个:一个站在解释之先、让解释从它流出的源头。
接缝,就在「每一股冲动都是一种统治欲」的那个「是」字上。前一段,他在给「主体」查出生证;后一段,他给「冲动」发了一张不用查的身份证。
冲动从哪里来,怎样被身体、被一群人、被一段日子缠出来,又怎样被它争赢的那一次改写——这一段发生,在笔记里一个字也没有。
到了《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和《瞧,这个人》里,这个源头再往前走一步,干脆收拢成了单数:「把赞成和反对掌握在手里」「现在我有这只手」。冲动们争吵的那个会场不见了,站出来的是一只手、一个我。
两道接缝放在一起看,形状是对称的:
对不动者,他在《真理与谎言》里说「同一」是造出来的,在第三篇第 12 节里又让「同一件事」站在那里等着被看全。
对挑的手,他在 7[60] 里说「解释后面没有解释者」,在同一页、在第三篇第 12 节、在自传里又让一只手站在解释后面挑。
两个在发现那一头的东西,他各拆过一次,又各用上一次。闪电后面没有闪电者,他说到了;「物」是投射出来的,他也说到了;可是一轮到「视角」,他就既需要一个被看的「同一件事」,又需要一个能挑的「我」。这一需要,就是后面所有塌方的起点。
说一个人错,最硬的证据不是外人的反驳,是他自己的书、他自己的日子、他自己的嘴。前两章抓的是原文里的接缝;这一章看三处更直白的对不上。
第一份,出自他的书。《论道德的谱系》一共三篇。第一篇说,「好」与「坏」、「善」与「恶」这两套眼光,是在强者与弱者几千年的压迫、怨恨与翻转里长出来的,长进了本能里。
第二篇说,良心、负罪、「说话算数」这样的美德,是几千年的疼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两篇合起来,证明的是一件事:心里的角度,是长出来的,挑不动。一个基督徒不能某天早上醒来,把「谦卑是美德」这副眼镜摘下来,换上「高贵是美德」;那副眼镜长在他的本能里,摘它要连皮带肉。
可是同一本书的第三篇第 12 节,他写下了:把赞成与反对掌握在手里,能挂上,也能摘下。
同一本书,前两篇说心里的眼镜挑不动,第三篇说眼镜能随手挂摘。第 259 号专著把这叫作「同一本书,前后不对账」。他亲手证出了善恶的眼光是长出来的,这一证,没有回头改他的视角论。
第二份,出自他的一生。尼采二十四岁当上巴塞尔大学教授,三十四岁因病辞职,此后十年跟着天气搬家:夏天去瑞士山里的锡尔斯-玛利亚,冬天去热那亚、尼斯、都灵。
他眼睛半盲,头痛与胃病反复发作,读不了太久的书,手稿靠朋友加斯特一页页誊清。他试过一台丹麦产的球形打字机,还在信里说,书写工具也参与我们的思想〔据书信 1882 年,核:大意〕。
他的每一双眼睛,都是被这些东西安上去的:病给了他「从病人看健康」的眼睛,孤独的山路给了他「查拉图斯特拉」的眼睛,读不了长书给了他格言的眼睛。第 259 号专著的判语,正落在这里:他教的是自己挑眼睛,他活的是眼睛一只只被安上来。
第三份,出自他的嘴。就是本文开头那句自传。他说,调换视角的本事,是在病里「最长的练习」里练出来的。
一来一回,病了好,好了又病,很多年,一个身体被一回一回推着,才长出这个本事。这是一句地道的发生学:本事是长出来的,而且是被身体、被病、被年月推着长出来的。
可是这句话的下半截,立刻变了语气:「现在,我有这只手。」一个「现在」,把门关上了。练的过程被承认了,练成的结果却被宣布为一件归我所有的东西,从此不再被它挑的东西改变。
三处对不上,一处出自他的书,一处出自他的日子,一处出自他的嘴。这三处,外人一处也没有添。加上前两章的两道接缝,一共五处物证;它们指向同一件事:矛盾体不是本文强加给尼采的,是他自己的几页纸互相指认出来的。
有了定义,还能把一件以前只能分开讲的事,收成一件事来讲。
人活在三块地上。一块是手碰得到的世界:身体、东西、地方、工具,这是现实界。一块是心里的世界:记忆、情绪、好恶、身份,你和身边的人,这是自我界。一块是想法的世界:概念、规则、价值、一套套说法,这是理念界。
第 259 号专著走过这三块地,看到了一个张力: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角度能挑,说换就换。
在心里的世界里,角度挑不动;在想法的世界里,一锅粥,尼采自己一会儿说能挑,一会儿说不能。以前讲这个张力,是分三处讲的,每一处给一个理由。现在有了定义,可以用一句话讲完:
三块地上「能不能挑」的差别,取决于第一个元素——不动者——能不能合成,而不是那只手有多自由。
现实界:不动者很容易合成。杯子、山、一栋楼、一棵树,它们自己很稳,今天看和明天看是同一个;人又有一副能动的身体,绕着它走一圈,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心里合出「这一个」。
不动者一合成,序列就便宜了:往左十步是一个样子,往右十步是另一个样子,看错了还能退回来重看。挑之前缠着你的东西很薄,薄到你看不见。于是「我挑了一个角度」这句话,在这块地上听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
「视角」这个词,老家就在这块地上。它原是画室里的词:文艺复兴的画家站在一个固定的点上,闭上一只眼,把远处那座早已盖好几百年的洗礼堂按比例画到平面上。一个钉死的点,一座不会动的建筑,一个早已合成的不动者——正是挑得最便宜的那种情形。
自我界:不动者合不成。一次争吵,一段婚姻,一个人,「我这个人」——这些东西本身就不稳:它们在变,而且正在被你看它们的方式改变。
更要紧的是,看的人自己就在对象里面。你想「换个角度看这次争吵」,可这次争吵里有一半就是你;你一换角度,争吵本身就变了,你也变了。
没有一个站得稳的「同一件事」,序列就没有一个共同的看向;于是「换个角度」无从换起。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从小被说「你不行」的人,别人再怎么劝他「换个角度」,他也换不过去:不是他的手不自由,是「我」这个对象从来没有在他心里合成为一个可以绕着看的东西。
理念界:不动者时成时不成。一个概念、一条规则、一套价值,有时候很稳:「三角形内角和」合成得很好,全世界的学生都能从不同角度证它。有时候很不稳:「正义」「善」「高贵」,每一代人心里合出来的都不太一样,合到一半又散了。
所以在这块地上,挑的感觉忽有忽无,是一锅粥:不动者合成得好的地方,你能挑。合成不好的地方,你挑不动;正在合成的地方,你以为在挑,其实在跟着它长。尼采在这块地上的摇摆——一会儿要重估一切,一会儿要爱命运——正是这锅粥在他身上的样子。
三块地的张力,就这样收成了一条:不动者越稳,挑的自由感越强;不动者一瓦解,挑的自由感就跟着掉。
这一条,是一个可以去查的预测,不是一句好听的话。一个人面对一只杯子,「换个角度」的感觉是满的;面对一张他从没见过、看不出是什么的抽象画,「换个角度」的感觉就弱得多。面对一场正在进行、他自己也身在其中的冲突,这个感觉几乎为零。
如果有人做实验,在三块地上分别测量「换角度」的代价与自由感,结果发现它们和对象的稳定程度毫无关系,那么这一章就错了。第 259 号专著把「三块地上换角度的代价」列为本书未做的实验,记为「未检验」;本文照记,不把它当已证的事。
这一章带走的,是一个颠倒:尼采以为,能不能换角度,看的是那只手有多自由;其实,看的是那个不动者有多稳。手的自由,是不动者的稳定借给它的。
这道缝,不只是尼采一个人的,也不只是西方的。
九百多年前,苏轼在庐山走了好些天,在西林寺的墙上题了一首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首诗人人背过。它常被当作中国版的视角主义:同一座山,从不同位置看,样子各不相同;要看清全貌,就得跳出来。用本文的定义一读,这首诗里两个元素一样不缺: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是动的序列:横着看,侧着看,远看,近看,高处看,低处看,一串变化。
「庐山真面目」,是不动者:那座「同一的」山,所有侧面共同属于的那个整体。
「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一句解释:为什么看不到不动者?因为人在山里面。言下之意是:走出山去,站到山外,就能看到真面目了。
照这个定义,这句解释的读法要变一变。身在山中,看到的只有一串侧面,这是真的;可是「真面目」并不在山外等着你。你走出山去,站在一百里外,看到的也只是另一个侧面:一道远远的青色轮廓。
没有任何一个位置,能让你一眼看到庐山的「真面目」,因为那个真面目不是任何一个位置上的样子,它是许多个位置上的样子合出来的。
苏轼以为走出去就能看到,那是发现学:真面目现成地在那儿,只是被你所在的位置挡住了。
真面目是要合出来的,这才是发生学:你在山里走了好些天,走过的每一个侧面,都在你心里一点点合成那座山;合成得越好,你越知道「这是从哪边看的」。「身在此山中」不是看不清真面目的原因,恰恰是合成真面目的唯一办法。
所以苏轼的诗,和尼采的第三篇第 12 节,是同一道缝的东西两面:
尼采说:眼睛越多,对同一件事的概念越完整。——「同一件事」现成地在那儿,眼睛去接近它。
苏轼说:身在山中,所以不识真面目。——「真面目」现成地在那儿,位置挡住了它。
两句都让序列发生(眼睛多,位置变),都让不动者留在发现里(同一件事、真面目,在那儿等着)。东西方最通行的两种「换个角度」,画的是同一幅画:中间一个不变的东西,四周一圈角度,外面一只挑角度的手——或者一个想跳出去的人。
这不是说苏轼和尼采想得一样。一个是诗人,在庐山的雾里写下一时的感慨;一个是哲学家,要给整个认识找一个新的地基。苏轼的诗不承担认识论的重量,本文也不拿它去判苏轼的错。
借它,只为说明一件事:把不动者留在发现里,不是哪一个哲学家的怪癖,是人类语言里最顺手的一种说法。正因为它顺手,几乎没有人去质疑它。
正因为几乎没有人质疑它,尼采才能用它盖起一整座视角主义,而一百多年里很少有人蹲下来,看一眼「同一件事」这四个字。
前几章是从他的书、他的日子、他的原文里找对不上。这一章更狠:不借任何外部材料,只用他自己的第一句,就能把矛盾体的两项同时掐住。
第一句说:没有不带位置的看,没有一处都不站的立足点。
先掐那只手。那只手要在一排视角之间挑,就得先把这一排视角一览无余;要一览无余,就得站到这一排视角外面的高处。可这个高处,正是第一句明令不存在的那个「视角之外」。
要么承认有一只站在视角外面的手——那就否定了第一句,上帝视角以「挑选者」的名义回来了,只是换了一身黑衣服。要么坚持视角外面无处可站——那就没有谁能「挑」视角,「挂上、摘下」自己作废。
再掐那个「同一件事」。第一句说,一切看都带着位置。那么,「同一件事」是从哪个位置看出来的?如果它是从某个位置看出来的,它就只是又一个视角,不能充当所有视角的共同靶心。
如果它不是从任何位置看出来的,它就是一个「从哪儿都不站」的东西,正是第一句明令不存在的那种东西。
要让「眼睛越多越完整」成立,「同一件事」就得站在所有眼睛之外;而第一句说,所有眼睛之外,什么也没有。
两项,同一个死法:要么让它站到视角外面,那就推翻了第一句;要么不让它站到外面,那它就撑不起「挑」和「越来越完整」。
尼采知道视角主义会反咬自己。《善恶的彼岸》第 22 节,他替物理学家的「自然规律」挑刺,说那不过是一种解释。然后他预先截住读者的反驳,大意是:假定这也只是解释——你们会急着这样反驳吧?——那么,更好〔核:大意〕。
这一招漂亮,它救的是第一句的彻底:连视角主义自己也只是一个视角,他不假装站在真理的高地上。可它救不了另外两项。
只要你还说「视角是一只手挑出来的」,你就还需要一个能俯瞰并挑选的位置。只要你还说「眼睛越多越接近同一件事」,你就还需要一个站在所有眼睛之外的靶心。
「这也只是解释」这句话,恰恰把那个位置和那个靶心也关进了网里。你越彻底地贯彻第一句,就越没有地方安放那只手和那件事。诚实救得了谦逊,救不了推理。
那么,有没有一种办法,既保住第一句,又保住「越看越完整」?有,就是本文第二、三章说的办法:让「同一件事」不站在眼睛之外,而是从眼睛里合成出来。
一件事不是先在那儿、再被越来越多的眼睛接近;是越来越多的眼睛,在想法的世界里把它一点点合成出来。这样,「越来越完整」就有了意思——合得越来越好——而它不需要任何一个站在视角外面的位置。
这正是尼采在《真理与谎言》里差一点就走到的地方:概念是把不相等的等同起来。他只要再补一句「等同起来的结果,是真的,是可用的,是会被修正的」,第一句和第三句就能和解。
他没有补这一句,因为他把「等同起来」判成了「伪造」。于是他只剩两条路:要么说「同一件事」是假的,那么越看越完整就没了意思;要么说它是真的、现成的,那么第一句就破了。他在不同的书里,两条路都走过。
拆得狠,更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一张地图,不因为省略了树而作废,只因为标错了河而作废。
有了定义,保底可以说得比以前更准。第 259 号专著把散在全书的保底收成了一个条件。当一个成年人,面对一样早已在他心里长好的东西,从一个早已攒好的库存里,在一块挪一步很便宜的地上,做一件不怎么改变他的小事时,尼采的视角论一点不差。用本文的两个元素,这个条件可以压成两条:
第一,不动者早已合成,而且很稳。
第二,序列很便宜:库存里早有这些角度,走一步不费什么,走过也不太改变人。
两条都满足的时候,「从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这句话,一点不差;「我挑了一个角度」这句话,也几乎不差。拍一张照片,挑一件衣服,从三条导航路线里挑一条,读一篇评论时想一想作者站在哪一边——在这些时候,「换个角度」是好用的,也是对的。
还有几件大事,也正好满足这两条。法庭上,原告说一遍,被告说一遍,证人再说一遍,法官听完才下判:「眼睛越多,看得越完整」在这里一点不差。
可请注意,这件「事」——谁、何时、何地、做了什么——是法庭用几百年定下来的一套问法合成出来的不动者。听两边说话的本事,是法官一年年坐出来的库存;法官不该被一个案子改掉,这正是法庭的规矩。
科学里的对照实验也是如此:研究对象被一套操作定义钉死成「同一个」,「换一个位置看」被一套规矩管着,不许做实验的人被实验改掉。
所以尼采说对了一句话,没说出这句话底下垫着多少年的土:「眼睛越多越客观」能成立,是因为有人先替你把那个不动者合成好了、钉稳了。
他的错,是把这个特例,当成了一切看的样子。一个婴儿面前的杯子,不满足第一条:那只杯子还没合成。一个考了六十一分的十五岁孩子,家长让她「换个角度想想」,不满足第二条:那个角度不在她的库存里;而且她要看的对象是「我」,不动者合不成。
一个失业的中年人、一个刚查出病的老人,两条都不满足:他们要换的不是手上的位置,是心里的眼睛。对象就是他们自己,正在剧烈地变;而这一回的「换」,会把他整个人改掉。
在这些时候说「换个角度」,就是拿一个特例,去套一个不是特例的人。
上半篇到这里可以结账。视角=一个不动者+一个动的序列;视角主义让序列发生,却让不动者和挑的手留在发现里,是发现学与发生学的矛盾体。
这个矛盾体,在他的原文里有两道接缝(「同一件事」和那只手),在他的书、日子、嘴里有三处对不上,在他自己的前提下站不住。它只在「不动者早已合成、序列很便宜」的条件下成立,被他当成了全部。
现在转到下半篇的问题:这个矛盾体,对尼采整个哲学的打击是什么?
要回答它,先得看清尼采的哲学长什么样。他自己不喜欢体系。《偶像的黄昏》开头那一串短句里,他说,我不信任一切搞体系的人,躲着他们走;想要一个体系,是缺少诚实〔〈格言与箭〉第 26 节,核:大意〕。
他后期的书一段一段写,每一段自成一件事。所以这里说的「体系」,不是他画好的图纸,而是他每写一段都要站上去的那几块地板。
把他一生的工作摊开,大致是两半。
一半是拆。上帝死了(《快乐的科学》第 125 节);「真理」是一支机动的比喻大军,是被人忘了来历的幻觉(《真理与谎言》)。善恶有出生证,是在强弱与怨恨里长出来的(《论道德的谱系》第一篇)。
良心与负罪是几千年的疼刻出来的(第二篇);禁欲的理想是生命在病中为自己找的意义(第三篇)。「我」是语法添上去的虚构,闪电后面没有闪电者;「物」是「我」的投射。
这一半,他用的刀叫谱系学:不问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先问它是怎么来的。这是地地道道的发生学的刀:它专门对付不动者,把一个个看起来本来就在的东西,查出它的来历。
一半是立。世界是权力意志;真理是更强的意志立起来的视角;真正的哲学家是命令者和立法者,要重估一切价值。
主权个体是自由意志的主人,人要被超越,要有超人;永恒轮回是最重的分量,要把每一个「它曾经是这样」改写成「我曾经要它这样」。这一半,他用的不是谱系学,而是一种宣告:不再问来历,直接说「应当如此」「就是如此」。
视角主义站在两半中间。它向左,接着拆的那一半:没有上帝视角,没有事实本身,一切都是从某处看——这是它发生学的那一半。
它向右,托着立的那一半:既然有一只能挑视角的手,谁的手最有力,谁就是立法者。既然有一个「同一件事」,谁能把它看全、谁的视角能把它盖住,谁就握着真理——这是它发现学的那一半。
本文开头那句自传,就是这根转轴被尼采自己拧上螺丝的地方:因为我有调换视角的手,所以只有我能重估价值。
有了上篇的公式,检验的办法就很清楚了:把尼采立起来的每一件学说拿出来,看它底下垫着的,是矛盾体里的哪一项。如果它只用序列那一头(多眼睛、会变、带位置),矛盾体拆开以后,它照样站着;如果它用的是不动者或挑的手,矛盾体一拆开,它就失去地基。
先看拆的那一半。上帝死了,靠的是一段历史叙述。善恶的出生证,靠的是谱系学,说的恰恰是眼光长出来、挑不动。「我」是语法的虚构、「物」是「我」的投射,更是在拆不动者和那只手。
拆的那一半,全用序列那一头,不需要不动者,也不需要挑的手;有几件,还是拆这两样东西的主力。矛盾体拆开,拆的那一半一件不倒。
再看立的那一半。下面五章,一件一件量。
先把结论放在桌上:立的那一半,每一件的底下,都垫着留在发现里的两样东西之一,或者两样都有:一个不用交代来历的不动者,一只不用交代来历的手。只是每一件里,它们换了一件衣服。
在权力意志里,不动者叫「此外什么都不是」的那个世界底色,手叫「要征服的那股力」;在真理观里,不动者叫「同一件事」,手叫「更强的视角」。
在重估价值里,不动者是书架上一本本现成的价值,手是立法者;在主权个体与超人里,不动者是那个「主人」自己。在永恒轮回里,连动的序列本身都被冻成了一个不动者,而站在它外面盖章的,是那只手。
权力意志是尼采后期最响亮的名字,也离视角主义最近。那份遗稿 7[60] 已经演给我们看了:他从「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出发,拆掉了解释者,然后说是冲动在解释,每一股冲动都是一种统治欲。视角主义一路走到底,终点站就叫权力意志。
矛盾体的两项,在权力意志里都在,而且都走到了极端。
先看手这一项:它失去了推导的来源。权力意志在尼采那里,首先不是一个凭空的形而上学宣言,它是从视角论里推出来的:视角有分歧,分歧要有胜负,胜负要有动力,那动力就是意志,意志的本性就是要更多、要支配。
这条推导的每一步,都站在「视角是某个做者的解释」上——也就是那只手上。手一抽掉,「分歧就是意志的较量」这一步就没了地基。
两个天文学家对一颗星的亮度有分歧,多半不是谁的意志更强,是一个人的望远镜镜片更好,或者两个人用的计算模型不同。两个医生对一张片子有分歧,多半不是谁想统治谁,是一个人见过一千张这样的片子,另一个人只见过十张。
分歧有三个来处:手碰得到的世界里的仪器与位置,想法的世界里的概念与模型,心里的世界里的关切与利害。只有第三种,才常常和「谁更强」有关。尼采把前两个来处都注销了,三处的差异只能全记在意志一个账户下;于是看出去,满世界都是权力。
七月那篇长文算过这笔账:一个账户被迫独扛本该三处分担的全部差异,一股独自生产一切差异、又没有任何外部东西制衡它的力,对世界只剩一种姿态——压过去。「不受制衡地压过一切」,正是「权力」这个词最纯的意思。
所以不是尼采先看穿了世界的底色是权力,再回头写视角论;是他在视角论里只留下一只手,账本上只剩一个格子,那个格子里除了「权力」,填不进别的词。终点的磅礴,来自起点的贫瘠。
再看不动者这一项:权力意志,是他造的最后一个不动者。这是用新定义看出的新东西,也是最反讽的一处。
尼采拆了一辈子不动者:拆「物」,拆「实体」,拆「持久的东西」,拆「事实本身」。可拆到最后,他需要一样东西,站在所有视角、所有解释、所有冲动的底下,让它们都成为「它」的表现。这样东西,就是权力意志。
请看它是怎样一步步站稳的。《善恶的彼岸》第 36 节,他提出权力意志时,用的是一长串虚拟语气:假定除了我们的欲望与激情的世界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是「给定」为实在的;假定我们能把一切作用力都归到一种意志上——那么,从里面看的世界,就会是「权力意志」,而不是别的什么〔核:大意〕。那是一个带着余地的试探:假定……就会是。
一份遗稿里,同一件事变了语气: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此外什么都不是!而你们自己也是这权力意志——此外什么都不是〔遗稿 1885 年,38[12],核:大意〕!虚拟语气消失了,「假定」「就会是」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感叹号。
「此外什么都不是」,这是一个不动者最纯粹的签名:无论你从哪个视角看、看多少次、怎样换眼睛,底下都是它,同一个,不变。
尼采拆掉了「同一件事」,拆掉了「物本身」,最后在世界的最底层,立起了一个比任何「物」都更不动的东西。一切视角都只是它的视角,一切变化都只是它的变化;而它自己,不合成,不来自任何地方,「此外什么都不是」。
一个正在成形、留着余地的假设,在一个感叹号上被宣布为定型,并且封了顶——这正是本系列说的「接缝」。
它不是尼采故意偷运,是矛盾体的逻辑必然:一个理论只让序列发生,序列就需要一个不发生的东西来托底。
他把「同一件事」拆了,托底的位置空了,权力意志就补了进去。他在认识论里拆掉的不动者,在形而上学里以权力意志的名义回来了,而且回来得比以前更大。
两项合起来,它变成了一个驳不倒、因而什么也没说的理论。本系列第 169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尼采》给权力意志下过死法诊断:无死法死。
什么事实都能改个名字接住——母亲为孩子牺牲,是母性的权力意志;圣徒放弃一切,是禁欲者的权力意志;弱者的谦卑,是弱者的权力意志——它永远驳不倒,也就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可以补上这个死法的来历:一只什么都能挑的手,背后只能是一股什么都能解释的力;一个「此外什么都不是」的不动者,什么现象都只能是它的表现。手和不动者一起,把权力意志送进了无死法死。
权力意志倒了之后,剩下什么?剩下一样真东西:他确实看见了,生命里有一股要长、要扩、要冲破现有形状的劲。这股劲是真的。
只是它不是世界唯一的底色,也不是站在一切视角后面的那只手,它是三块地上许多股劲中的一股,而且它自己也是长出来的:一个孩子的好胜心,是在一次次赢与输里长出来的。
一个民族的扩张欲,是在一段段地理、饥荒与战争里长出来的。把它从王座上请下来,放回它长出来的那片土里,它仍然有用,只是不再是「此外什么都不是」。
视角主义托着的第二件东西,是尼采的真理观。
他在早年就说过,真理是一支机动的比喻、换喻、拟人的大军,是被人忘了是幻觉的幻觉〔《真理与谎言》,核:大意〕。到了后期,这个说法和权力意志接上了头:真理是某个够强的视角把自己立成了标准;「求真意志」底下,是求权力的意志。
用矛盾体的公式看,他的真理观正好分成三截。
第一截,是发生学的,站得住。他看穿了一种真理观:以为真理是一张现成的底图,挂在世界的某处,人只要擦亮眼睛把它抄下来就行。这种「抄出来的真理」确实不存在,任何一次认识都带着位置、带着工具、带着一段历史。
第二截,用的是不动者。《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说,客观不是「不带利害的直观」,那是一个荒唐的概念。
客观是能把各种视角和情绪的解释都调来为认识服务,为同一件事安上越多眼睛,客观越完整〔核:大意〕。这里的「客观」,就是越来越接近「同一件事」的全貌。它离不开那个站在所有眼睛之外的靶心。
第三截,用的是手。真理是更强的视角立成的标准:视角被一只手挑出来,再被这只手的力气立起来,压住别的视角。
矛盾体一拆开,后两截都塌了。「同一件事」不站在眼睛之外,「越来越完整」就不是越来越接近一个现成的全貌;那只手是长出来的,「更强的视角立成标准」就没有主语。
而且还有一件更朴素的事:现实不听意志的话。你意志再强,往一只有裂缝的杯子里倒水,它照样漏;一座桥的设计者无论多么强势,算错了载荷,桥照样塌。现实不是一张等人去抄的底图,但它会顶回来。
那么真理是什么?把两个元素都放回发生里,答案就出来了:真理不是抄出来的,也不是立起来的,是一个合成出来的不动者,在三块地上都站住了脚,并且能反复站住。
说「这只杯子能装水」:这只杯子,是一个合成出来的不动者;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倒水进去它不漏。在想法的世界里,这个判断和你知道的其他事不打架;在心里的世界里,你真敢照它去做,把它端给客人。
三处都走通了,而且明天还走得通,它就是真的。它不是等你去抄的,因为这只杯子、这个判断、你这个人,都是一回回长出来的;它也不是你立的,因为杯子会漏,概念会打架,你会心虚。
客观性也要跟着重新安放。尼采拆掉「从哪儿都不站」的客观,这是真功劳。可客观不必是「角度够多、越来越接近同一件事」。更准的说法是:客观,是那个不动者合成得好——合它的时候,三块地都被如实照顾到,没有哪一块僭越、吞并另外两块。
一个观察,越是让仪器说仪器的话、让概念说概念的话、让关切说关切的话,合出来的那个「同一件事」就越客观。
越是让心里的欲望去冒充仪器的读数,合出来的东西就越主观。这样,尼采对「上帝之眼」的正当怀疑被接住了,客观性却不必跟着他一起扔进权力的火里。
这一处塌方,打到的不只是尼采。「真相不过是话语权」「事实都是被建构的」「客观只是最狡猾的立场」——一个半世纪以来,这些话在无数争论里被当作免死金牌:谁都不必再为「对不对」负责,只需盘算「谁的声音更大」。
它们都从尼采这句「真理是更强的视角」里取火。矛盾体拆开以后,这几句话底下的地基也就松了:分歧重新变得可以处理——落在仪器上的,去校准;落在概念上的,去理清;落在关切上的,去照见。只有最后一种,才真的关乎谁的立场。
本文开头那句自传,拴着的正是这一件:「现在我有这只手,能把视角调换过来:这是第一个理由,为什么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能做重估价值这件事。」
尼采自己把重估价值的可能性,押在了那只手上。
先看他怎样描述重估的人。《善恶的彼岸》第 211 节说,真正的哲学家是命令者和立法者,他们说「应当如此」,他们决定人往哪里去、为了什么。他们的「认识」是创造,他们的创造是立法,他们的求真意志是权力意志〔核:大意〕。
这是一幅很清楚的画:一个人站在人类价值的书架前面,把上面所有的书取下来,重新排一遍。基督教的谦卑,挪到下层;古希腊的高贵,挪到上层;怜悯放进角落;「成为你自己」放在正中。
用定义一看,这幅画里矛盾体的两项都在。
不动者这一项:一本本价值,被当成了书架上现成的书。谦卑、高贵、怜悯、禁欲——在这幅画里,它们是一件件稳稳的、边界清楚的东西,可以被取下来、被挪位置、被重新标价。
可价值是这样的东西吗?尼采自己在《论道德的谱系》里证明的,恰恰相反:「善」「恶」这两个词,在强弱与怨恨里长了两千年,长进了欧洲人的本能。良心与负罪,是几千年的疼刻进骨头的。
价值不是一本书,是一片林子:它有根,根扎在一代代人的身体、习惯、羞耻与骄傲里;它在长,长的时候也在改变扎根的那片土。价值,是自我界和理念界里的东西;在这两块地上,不动者很难合成,更难被一只手整个取下来。
手这一项:一个站在书架外面的立法者。这是最大尺度的挑:不是挑一个角度看杯子,是替整个人类挑一套眼睛。可关于价值能不能被挑,最权威的证人,恰恰是尼采自己:心里的眼镜挑不动。
一个人读完《敌基督》,第二天早上照样会为自己的某个念头羞愧;一个民族读完尼采,第二代人照样在基督教的节日里团聚。
这是重估一切价值受到的打击:它的方式被判错了。尼采设想的重估,是一只手对一排书的一次颁布:「应当如此。」而价值真正改变的方式,是一轮一轮的回写:一群人在一片新的土里,因为新的处境、新的工具、新的相遇,一回回地做出不同的选择。
每一回的结果沉回去,把土改厚一点;很多年以后,回头一看,价值的书架已经换了排法。
没有谁站在书架前面,书架是自己一点点长歪、长正、长成新样子的。而在这场长里,「一本书」本身也在变:今天说的「谦卑」,已经不是一千年前修道院里的那个「谦卑」。
这里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尼采自己最好的作品,恰恰是按回写写出来的,而不是按颁布写出来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开篇,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离开家乡,进山十年,在孤独里「享受他的精神」,然后才下山。
他下山以后的教导,一次次失败:市场上的人群笑他,门徒误解他,他一次次回到山洞,又一次次出来,教导在失败里一点点改样子。
这不是一个立法者在颁布,这是一个人在一片土里被一回回改写。尼采写查拉图斯特拉的时候,是一个发生学家;他说哲学家是立法者的时候,是一个发现学家。
所以,重估一切价值倒了之后,剩下的是一件更慢、也更真实的工作:不是一个人替人类重排一架现成的价值,而是一群人在新的土里,让新的价值长出来,并且肯让它回头改写自己。
尼采作为重估的推动者,他的书当然是这片土里的一份养料,一份很烈的养料;可他不是那个站在书架前面的人。没有人是。
视角主义托着的第四件东西,是尼采对「人应当成为什么」的回答:主权个体与超人。
《论道德的谱系》第二篇第 2 节,是尼采写得最动人的段落之一。他说,人要「可以许诺」,需要多么长的一段历史:先要让人变得可以预计、有规律、必然,要用几千年的酷刑、罚和疼,把记忆烧进人的身体里。
这段历史的果实,是一个「主权个体」:他只和自己相像,从习俗的道德里又解放出来,是自主的、超越道德的;他有自己独立的、长远的意志,可以许诺。他是「自由意志的主人」,是自己的主人,也因此是环境、自然、一切较少意志的造物的主人〔核:大意〕。
请看这一节的前半与后半。
前半,是本系列最愿意接住的一段话:说话算数这件美德,不是天生的,是几千年的疼刻出来的。这是地地道道的发生学。一个能许诺的人,是在一整段历史里长出来的——这是序列那一头。
后半,语气变了:长出来以后,他就是「主人」了。「我」被合成为一个不动者,而且合成以后,就不再动了。
主人意味着他站在自己的意志外面,握着它;意味着环境与他人从此只是被他支配的东西;意味着他不再被他许下的诺言、他遇到的人、他经过的事改变。许诺之所以可能,正因为这个「我」十年后还是同一个「我」。
用定义一看,这里的问题很精确。第九章说过:在自我界,不动者合不成,因为「我」本身不稳,而且看的人自己就在对象里面。
一个人能许诺,确实需要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尼采说对了。可这个「同一」,不是一块合成完就封存的石头,是一个一直在合、一直在改的东西。
一个人许下诺言的那一刻,他就被这个诺言改了:他从此是一个「许过这个诺的人」;他守诺的每一天,都在把自己重新合成为「守诺的人」。
说话算数,不是一个现成的主人在兑现他的意志,是一个人靠一次次守诺,把自己一回回合成为「说话算数的人」。尼采把这个一直在合的「我」,写成了一个合成完毕、归自己所有的主人。
第 259 号专著把这一节叫作「拆掉一种自由,给另一种自由让座」:他拆掉了基督教那个「自由选择善恶的灵魂」,又立起了一个「自由意志的主人」,只是换了个名字。
现在可以补上:换上来的这个主人,就是矛盾体里的那两项合成的——一个被当成不动者的「我」,加一只站在这个「我」外面的手。
超人,是这个方向走到尽头的样子。查拉图斯特拉说,人是一根绳子,系在野兽与超人之间,悬在深渊上面;人是应当被超越的东西〔《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第 3—4 节,核:大意〕。超人是那个为自己创造价值、不再向任何外面的东西借意义的人。
超人这个理想有两种读法,正好一种属于序列,一种属于不动者。
一种读法,是创造:人不是一件造好了的东西,人是一个还在长的东西;要超越,就是要不断长出以前没有的样子。这种读法,只用序列那一头。
它说的恰恰是发生:人在长。尼采自传的副题,是「人如何成为他所是」——这是一个地道的发生学问题,「成为」两个字,就是长。
另一种读法,是自我立法:超人是一个站在一切价值外面、为自己挑选价值的主人。这种读法,全部压在不动者和手上:一个合成完毕、不再改变的「自我」,一只从外面给这个自我立法的手。
矛盾体打到的,是第二种读法。一个为自己立法、挑选价值的「超人」,和一只挂上摘下眼镜的手,是同一个东西在两种尺度上的样子。
手是长出来的,那么「为自己立法的主人」也是长出来的:他立什么法,取决于他长在什么土里,他的库房里有什么,他此刻被什么缠着。而他立下的每一条法,又会回头改掉他。没有一个超越了一切、站在一切外面的「自我」来做这件事。
第一种读法留下来了,而且因为卸下了那只手和那个不动的「我」,读起来更干净:超越不是一个人站到了价值外面,而是一个人在价值里长出了新的形状,并且肯让这个新形状回头改自己。
尼采一生病了好、好了又病,从瓦格纳的信徒变成瓦格纳最狠的批评者,给自己十四年前的第一本书写了一篇毫不客气的〈自我批判的尝试〉——他活着的样子,就是第一种读法。他写下的主权个体,是第二种读法。
这仍然是那句判语:他教的是自己挑眼睛,他活的是眼睛一只只被安上来。
最后一块,是尼采自己认为最重的东西:永恒轮回。它也是矛盾体两项走得最远的地方。
《快乐的科学》第 341 节,他写了一个思想实验。某个白天或某个夜里,一个魔鬼悄悄跟着你,走进你最孤独的孤独里,对你说:你现在过着、过去过着的这一生,你还要再过一次,还要过无数次。
里面不会有任何新东西,每一种痛、每一种乐、每一个念头与叹息,都会按同样的次序回来,连这只蜘蛛、这片树间的月光、连这一刻和我自己,也会回来。
你会扑倒在地、咬牙切齿地咒骂这个魔鬼吗?还是你曾经有过一个无比巨大的时刻,会回答他:你是一位神,我从没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核:大意〕?
请用定义看这个实验。
一个人的一生,本来是最典型的动的序列:一天接一天,一件事接一件事,每一件都改变了下一件发生的条件,每一天的「我」都被前一天写过。可是魔鬼说:它会「按同样的次序」回来,「里面不会有任何新东西」。
这一句话,把一生这个动的序列,整个冻成了一个不动者。序列还在——还是一件接一件——可它作为一个整体,成了一个「同一个」:无数次回来,每一次都是它,一丝不差。
这是尼采拆不动者拆得最狠、却又立不动者立得最大的一次。他拆掉了物、拆掉了实体、拆掉了「同一件事」,最后把整个人生、甚至整个世界的历程,做成了一个比任何物都更「同一」的东西:一卷永远重放、永远不改的录像带。
第 169 号专著给尼采的整个体系下过诊断,主死法是回写死,还特别点过永恒轮回:它缺的是回写。现在可以说得更准:回写,正是动的序列最要紧的那个性质——走过的路会回头改土,今天的事会改变明天的条件。
永恒轮回把回写取消了:这一次过完,下一次一模一样,这一次的经验不写进下一次;序列被冻住,变成了一个不动者。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二部〈论救赎〉,又把第二项加了上去。他说:把过去的人救出来,把每一个「它曾经是这样」,改造成「我曾经要它这样」——这对我来说才叫救赎〔核:大意〕。
意志最咬牙切齿的,是它不能往回要:时间不倒流,「曾经」是意志推不动的那块石头。救赎,就是意志学会往回要。
「它曾经是这样」,是一件发生过的事:它有时间,有地点,发生过就改不了。「我曾经要它这样」,是把这件发生过的事,重新写成我挑的。
这是那只挑眼睛的手,从空间伸进了时间:它不但要挑现在看的角度,还要站在整卷录像带外面,给每一帧盖上「我要的」印章。
两项在这里会合了:一个被冻成不动者的一生,一只站在这一生外面盖章的手。矛盾体在尼采思想的最高处,完成了它最完整的样子。
矛盾体拆开,这两项各倒一次。
「我曾经要它这样」里的那个「我」,是谁?如果这个「我」是长出来的——是被那些曾经的痛、曾经的病、曾经的相遇一回回写出来的——那么,它就不可能站在那些过去外面,去「要」它们。
不是我选了我的过去,是我的过去长成了我。〈论救赎〉那个公式,是倒装的:它把结果(一个被过去写出来的我)当成了前提(一个能挑选过去的我)。
「同样的次序无数次回来」里的那个一生,又是什么?如果一生是一个动的序列,它每走一步都在改变下一步的条件,那么「同样的次序」就不可能:第二次过的时候,第一次已经写进来了。
一个真正动的序列,不能被原样重放;能被原样重放的,已经不是序列,是一个不动者。
再看它没有被打到的地方。尼采在最后一年,用另一个说法讲过同一件事:「爱命运」。《瞧,这个人》里他说,人的伟大,我的公式是:爱命运——不想要任何东西是别的样子,不向前,不向后,永远不想。
不只是忍受必然的东西,更不是掩饰它,而是爱它〔〈我为什么这样聪明〉第 10 节,核:大意〕。
这句话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论救赎〉的读法:我爱命运,因为命运是我要的,我是它的主人。这种读法倒了。
另一种读法,是这样的:我不站在命运外面挑它,我承认它就是长成了我的那片土、那条路;我不替它盖「我要的」章,我只是不再和它打仗,然后接着往下走。
这种读法,不需要手,也不需要把一生冻成不动者。它恰恰承认一生是一个动的序列:过去写出了我,我接着写下去。
一个中年人回头看自己二十岁那场失败的高考、三十岁那段没走通的婚姻,他可以有三种姿态。一种是恨:它不该是这样。一种是〈论救赎〉:这都是我要的,我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还有一种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它把我长成了今天的样子,今天的我正是带着那场失败和那段婚姻,才看得见现在看得见的东西;我接着往下长。第三种,不是挑,也不是认命,是回写。
所以,永恒轮回作为一个宇宙论,作为「同一个次序无数次回来」,倒了:它把序列冻成了不动者。
永恒轮回作为一个考验——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一生说「是」——在卸下两项之后,反而多了一种更诚实的答法:不是「我曾经要它这样」,而是「它曾经这样,并且它改写了我;我接着来」。
拆到这里,一个问题不能不问。以尼采的聪明,他亲手证出了价值是长出来的,亲手拆掉了闪电背后的闪电者,亲手写下「每一个概念都是把不相等的东西等同起来」,为什么偏偏要把不动者和那只手留在发现里?
说他没看到,是不公道的。更准确的说法是:那片土里,长不出放下这两样东西的看见。至少有四条原因。
第一条,是他把「合成的」判成了「假的」。这一条第六章说过,这里再往深说一步。
在尼采的思想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现成的、真的东西,那是柏拉图和基督教的世界,他要拆的。一种是造出来的、假的东西,那是他拆出来的真相:概念是伪造,物是投射,真理是幻觉。
他没有第三种:造出来的、而且是真的东西。可视角主义要能用,恰恰需要第三种——一个合成出来、可以被越来越多眼睛看得更全的「同一件事」。没有第三种,他只好在要用的时候,悄悄借回第一种。
第二条,是他要打的那一仗。尼采最怕的,不是基督教,是基督教倒了以后的那片空:虚无主义。上帝死了,一切旧价值失去了担保,人会发现「什么都不值得」。
如果价值只是长出来的,只能在几代人的土里慢慢长,那么在旧价值倒下、新价值还没长出来的这几代人里,人靠什么活?
尼采要给这个空当找一个出口,最快的出口,就是一个能立即立法的人:一个站在废墟上、说「应当如此」的立法者,一个自己给自己立价值的超人。那只手,是他给虚无主义开的急救药。药效很猛,只是开药的前提,恰恰是他自己的谱系学所否认的。
第三条,是他自己的日子。尼采后十年,几乎是一个人过的。没有教职,没有家,朋友一个个疏远,书卖不出去:《善恶的彼岸》自费印了六百册,据他自己的信,头一年只卖出一百来册〔据书信与传记〕。
一个在孤独里写作的人,很容易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挑的:没有同事顶回来,没有学生问住他,没有家人在饭桌上说一句「不对吧」。
缠着他的东西都在远处——在瑞士山里的天气里,在热那亚港口的风里,在加斯特誊清的稿子里——远到他看不见它们在推他。一个看不见自己被推的人,最容易相信自己在挑。
第四条,是他手里的工具。他拆主体、拆物的时候,用的是语法:闪电和闪,做者和做,主语和谓语。可语法这把刀,只能拆掉一个「名字」,拆不出一片「土」,也合不出一个真的对象。
要把「谁在解释」「解释的是什么」这两个问题彻底放下,得有一个比「我」和「物」都更宽的地方。在那里,身体、工具、别人、天气、一段段历史一起缠着,推出了这一次看,也一点点合成了被看的那个东西。
尼采最接近这个地方的一句话,是「身体是一个大理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论蔑视身体者〉〔核:大意〕);可他画的这片土,到皮肤就停了。
看里的主动性无处安放,只好交给身体里最近的那样东西——冲动、意志、权力;被看的那个东西无处合成,只好让它悄悄地「本来就在」。
四条合起来,病根就清楚了:一张没有第三种位置的地图,一场非打不可的仗,一段看不见推力的日子,一套只能拆名字、合不出对象的工具。在那片土里,矛盾体长得理所当然。
这样看尼采,不是替他开脱,是把批评变成理解。他不是笨,也不是不诚实;他是一个在病里、在孤独里、在一片废墟上想要立刻为人类找到出路的人。
他看见的比同时代任何人都多,他收回的那一下,也比任何人都用力。越是想立刻立起一样东西,越需要一个现成的对象和一只站在外面的手。这一条,不只是尼采的病,也是每一个急着给别人立规矩的人的病。
视角主义的矛盾体,还有一个旁证:它一百多年来挨的打,正好分成两拨,一拨打一头。
第一拨,打发生学那一半。从柏拉图一路下来、相信有一个客观真理的人,一向觉得视角主义危险。他们的说法大同小异:如果一切都只是视角,真理就没有了。
而「一切都只是视角」这句话本身,要么也是一个视角——那它就没资格要求别人接受,要么不是——那它就自己推翻了自己。
二十世纪,哲学家普特南在《理性、真理与历史》里专门论证过,彻底的相对主义会自己拆自己的台〔据研究文献,核:大意〕。
内格尔用「本然的观点」(the view from nowhere)一词,替那种尽量不从任何特定位置出发的看辩护:它也许永远达不到,却是认识该往那里走的方向〔据《本然的观点》,核:大意〕。
这一拨,打的是视角主义里「没有事实,只有解释」「一切都是视角」的那一头——序列那一头。在他们眼里,尼采把真理弄没了。
第二拨,打发现学那一半。二十世纪下半叶更彻底的建构论者,读尼采,反而嫌他不够彻底。
他们说:你一面说一切都是解释,一面还留着一个「同一件事」让眼睛去接近,还留着一个会挑、会立法的主体——这不是还站在旧的形而上学里吗?他们要把尼采剩下的那一点「物」和「我」也拆掉,只留下话语、只留下关系、只留下建构。
这一拨,打的是视角主义里「同一件事」「挑的手」的那一头——不动者和手那一头。在他们眼里,尼采还不够尼采。
两拨人吵了一百年。用矛盾体的公式一看,他们各自只看见了半个尼采:第一拨只看见了发生那一半,所以说他把真理弄没了;第二拨只看见了发现那一半,所以说他不彻底。其实这两种指责都对,而且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视角主义是两半硬拼的。
两拨人给出的出路,也各自只修了一半。第一拨要把不动者救回来,办法是退回发现学:让「同一件事」重新站成一个等着被接近的客观实在。第二拨要把不动者拆干净,办法是把它彻底取消:没有同一件事,只有话语。
前一种,把序列的发生也连带否掉了;后一种,把视角本身也连带否掉了——只有序列没有不动者,只是一股流。本文的出路,是第三条:不动者不取消,也不退回现成,而是让它发生。
还有几位离本文更近的研究者,也要说清本文在哪里没有多说一句,在哪里多走了一步。
海德格尔在他的尼采讲座里给过一个很重的判断:尼采不是形而上学的终结者,而是最后一位形而上学家。权力意志,是近代「主体性」形而上学的完成〔据《尼采》讲座,核:大意〕。
这和本文说的「手留在发现里」「权力意志是最后一个不动者」方向一致,本文在这里没有比他多说什么。本文多走的一步,是从一只杯子、一个婴儿、一个药剂师往上看,说出那个主体和那个对象各自的出生证:不动者在理念里合成,手在缠、选、写回里长成。
克拉克把视角主义读成一种温和的、可辩护的认识论,第一章已经请过她,本文整个接住她的读法。本文多问的是:那个「角度够多就更客观」里的「同一件事」,从哪里来?她的读法拆掉了「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不动者还在原处。
内哈马斯把尼采读成「把生活当作文学」:人像一个作者,把自己的一生写成一部风格统一的作品〔据《尼采:作为文学的生活》,核:大意〕。这是替「超人」与「爱命运」做的最美的辩护。
本文和它只差一处:如果那位作者站在自己一生的外面挑选、剪裁,那就又是那只手;如果作者本身也被他写下的每一章改写,那就是回写。内哈马斯的读法里两种作者都有,本文把它们分开,只接住第二种。
莱特尔一路的自然主义读法认为,尼采的「自我」是一束冲动,自由意志是幻觉〔据《尼采论道德》,核:大意〕。
这一读法正是第二十二章第二位辩护人手里的那张牌,本文在那里接住并收窄。本文多走的一步是:冲动也有出生证,争赢以后还会被它争赢的那一次改写。
还要交代本文自己借了谁。「合成出来的,而且是真的」这个第三种位置,不是本文发明的。康德说过,对象的统一,是在一次次的综合里成就的;皮尔斯和杜威说过,一个观念算不算真,要看它在往后的探究里站不站得住。
皮亚杰用几十年的实验,看孩子怎样一步步把「同一个东西」建起来。本文站在他们打好的地基上。
本文多走的一步只有一处:拿「不动者+动的序列」这两项,当一张对账单,逐件去查一位思想家立起来的学说,看每一件底下垫的是哪一项。
康德的综合,最后落在一个不问来历的「我思」上,那只手没有出生证;实用主义讲到了探究会回头改人,却没有拿它去量尼采的整座楼。
把两项都放回发生,再用它们查尼采从权力意志到永恒轮回的五件学说,这是本文要担的那一点新东西。它站不站得住,看第二十二章的辩护与尾章列的推翻条件。
五块都量完了。把账摆在一张桌上:
权力意志,手这一项失去了推导来源,不动者这一项露出了升格的接缝,两项一起把它送进了驳不倒、也说不出东西的死法。剩下「生命里有一股要长的劲」,回到三块地上许多股劲中的一股。
真理与客观,「同一件事」和「更强的视角」两截塌了;剩下对「抄出来的真理」的正当怀疑,真理改为一个合成出来的不动者在三块地上都站住了脚。
重估一切价值,「书架上的书」和「站在书架前的人」两项都倒了;剩下「价值有出生证、会被一群人在新的土里慢慢改写」。
主权个体与超人,第二种读法(一个不动的「我」加一只立法的手)倒了;第一种读法(人是一个还在长的东西)站得更稳。
永恒轮回与救赎公式,「冻成不动者的一生」和「站在一生外面盖章的手」都倒了;爱命运作为「不和命运打仗、接着往下写」,留了下来。
所以,打击的总账是这样一句话:视角主义是尼采哲学的转轴,也是一个矛盾体。拆的那一半只用它发生学的那一头,几乎毫发无伤;立的那一半,每一件都站在它发现学的那一头,站在一个不用交代来历的不动者、一只不用交代来历的手上。矛盾体一拆开,它们就一件一件失去地基。
还要说清:什么没有倒。
没有倒的,首先是「没有不带位置的看」。它是序列那一头的真货,不靠不动者,也不靠那只手。
没有倒的,是谱系学:价值有出生证,道德是长出来的,概念是把不相等的等同起来造出来的。这是尼采留给发生学的最大一份遗产。
只是现在要把这把刀用到底:它不但要用来查基督教道德的来历,还要用来查「同一件事」的来历、查「挑的手」的来历、查「权力意志」的来历。尼采对别人用了谱系学,对自己的两样东西没有用。本文做的,不过是替他把谱系学用完。
没有倒的,是《真理与谎言》里那一个看见:概念是把不相等的等同起来。这句话本文一个字也不改,只改它后面那个判决——「所以概念是伪造」改为「所以概念是一场发生,合成出来的东西可以是真的」。改了这一个判决,尼采最早的这篇文章,就成了本文定义的第一块基石。
没有倒的,是「身体是一个大理性」和「心中须有混沌,才能生出跳舞的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第 5 节〔核:大意〕)。后一句里没有现成的对象,没有挑的手,只有一锅粥和一颗长出来的星——它是尼采全部作品里最不需要修改的一句话。
没有倒的,还有他这个人。第 259 号专著特别提醒过:回写死、封顶死,判的是他的视角论,不是他这个人。
他一生都在回写:给十四年前的《悲剧的诞生》写〈自我批判的尝试〉,给好几本旧书补写新前言,一次次推翻昨天的自己。他活着的样子是发生学的,他写下的立论是发现学的。
那么出路在哪里?公式已经给出了:让不动者也发生,让挑的手也发生。
不动者的发生:「同一件事」不是先在那儿、等着被越来越多的眼睛接近;是越来越多的眼睛,在想法的世界里把它一点点合成出来。它是一个理念客体的发生:有来历,有条件,会被修正,也真能用。
手的发生:挑的本事不是现成的,是在缠、选、写回的三拍里一轮轮长出来的;每挑一次,人就被改一点,库房就多一件或少一件货。
两个元素都发生,矛盾体就解开了:视角=一个在理念里合成的不动者+一个在现实里由手引起、由写回攒起的动的序列。这就是「理念+现实」的发生学。
它接住了尼采的全部真货——没有不带位置的看,价值有出生证,概念是造出来的——又不需要他那两件留在发现里的东西。
判下来之前,请最硬的辩护人把话说足。
第一位说:尼采最恨体系,你凭什么说他有「转轴」、有「承重梁」?
这话对了一半。尼采确实没画过图纸,他的书一段一段写,每一段自成一件事。可是不盖体系,不等于没有梁。一个人写了二十年格言,有几个画面会一次一次回来:眼睛,角度,同一件事,一只手挂上、摘下,一个说「应当如此」的立法者。
这些画面不是他有意搭的,是他每写一段都要站上去的。一个人每写一段都要站上去的东西,就是他的梁,哪怕他从没把它画进图纸。
何况「转轴」这个说法不是本文强加的:「我有调换视角的手,这是只有我能重估价值的第一个理由」——这根轴,是他自己在自传里拧上螺丝的。
第二位说:尼采说的不是一个「我」在挑,是一群冲动在争;你说的那只手,他早就拆掉了。
这是最有分量的一辩,而且它说对了一半:在遗稿 7[60] 里,确实没有一只站在冲动外面的手;视角是冲动争出来的。本文照实接住,并据此收窄:尼采不是在每一处都预设了一个站在外面的「我」;在讲冲动的地方,他离发生学只差一步。
可是差的那一步,正好决定了立的那一半。第一,冲动从哪里来?他给每一股冲动发了一张「统治欲」的身份证,却没有问它是怎样被身体、被一群人、被一段日子缠出来的。第二,冲动争赢以后,会不会被它争赢的那一次改写?他没有写。
第三,最要紧的:一轮到重估价值、立法者、主权个体、永恒轮回,那群争吵的冲动就不见了,站出来的又是一个说「应当如此」「我曾经要它这样」的单数主人。
在拆的地方,他让冲动去争;在立的地方,他让主人去挑。这一辩救了他拆的那一半,救不了立的那一半。
第三位说:「同一件事」只是一种说法,是日常语言的方便,你抓住几个字不放,是在咬文嚼字。
这是针对本文新接缝的一辩,要认真答。如果「同一件事」只出现在一句闲话里,这一辩就成立。
可它出现在视角主义最核心的一节,而且承担着那一节的全部论证重量:没有它,「眼睛越多,概念越完整、客观越完整」这句话就没有意思——越完整,是越接近什么的全貌?
一个词,如果抽掉它,一个论证就塌了,它就不是方便的说法,是这个论证的承重墙。而且,尼采自己在别处极其在意这类词:他专门写文章说「物」「同一」「持久的东西」是被造出来的。
一个对「同一」这个词如此警觉的人,在自己最核心的一节里用它来承重,不能用「随口一说」打发。本文不收窄这一条,只补一句限定:说他「预设」同一件事,指的是这一节论证需要它,不是说他在别处公开主张它。
第四位说:视角主义本来就承认它自己也只是一个视角。你的反驳,也只是一个视角。
这一辩,替本文把一种死法摆了出来:什么事实都能改个名字接住,就什么也没说。你说婴儿要先摸杯子才有「这只杯子」,它说那是发展心理学的视角;你说价值挑不动,它说那是你的视角。照这样,视角主义永远驳不倒。
可是尼采讲视角的那一节,不是这样写的。第三篇第 12 节说的是两件能被查的事:有一只手能挂上、能摘下;为同一件事安上越多眼睛,看法越完整。第十二章的保底,就是查出来的结果:在「不动者早已合成、序列很便宜」的条件下它们对,条件一缺就不对。
一个能被查、能在某些地方查出错的理论,才是一个认真的理论。谁要是替它把「一切都只是视角」拿出来挡,谁就把它送进了驳不倒也说不出东西的死法——那才是真的看轻了它。
第五位说:尼采承认调换视角的本事要练,是「最长的练习」。你说他预设了一只现成的手,冤枉了他。
这一辩,本文接住并收窄。他确实承认要练,而且是在病里练了很多年。所以判词的准确说法不是「天生就有」,而是:他承认手是练出来的,却让它自己练自己;练成以后,就归它所有,不再被它挑的东西改变。
「现在我有这只手」那个「现在」,就是把练的过程关在门外的那扇门。收窄以后,立的那一半照样塌:重估价值要的,正是一只练成以后、归自己所有、能对整个人类颁布「应当如此」的手。
第六位说:尼采的重估、超人、永恒轮回,本来就是修辞和诗,不是理论;你拿理论的尺子量诗,是找错了对象。
如果它们只是诗,本文一个字也不必写。可是一个半世纪以来,它们没有被当作诗来用:「真理是强者的视角」被当成了认识论,「重估一切价值」被当成了行动纲领,「超人」被当成了人应当成为的样子,有时还被当成了伤人的理由。
一个思想被这样用了一百多年,它就有了梁;有了梁,就可以查梁。把它们退回为诗,是替尼采卸责;把它们当作认真的主张来查,才是认真对待他。
六位辩护人,两处收窄,一处补了限定,没有一处推翻。收窄以后的判断是:尼采在拆的地方让冲动去争、让「物」去散;在立的地方,却让主人去挑、让「同一件事」站着。那个主人是长出来的,那件事是合成出来的;立的那一半就失去了地基。
这场塌方,离普通人并不远。矛盾体的两项,今天住在很多句家常话里。
在教育里,它叫「你换位思考一下」。一个老师对打了同学的孩子说:「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被打的是你呢?」这句话假定了两件事:一件是「那个被打的同学」早已在孩子心里合成为一个和他自己一样有疼、有怕、有委屈的人——不动者。一件是孩子的库房里已经有「站到别人位置上」这件货,只要一只手去取。
可是很多时候,这两样都还没有。发展心理学里有个很有名的实验。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坐在三座山的模型这一边,问他对面的娃娃看到的是什么样子,他多半挑出的还是自己眼前这一面〔据皮亚杰与英海尔德 1948 年的研究〕。
所以老师真正能做的,不是命令他「换」,是陪他把两样东西都长出来:让他听被打的同学说一遍那一刻怎么疼、怎么怕,让那个同学在他心里合成一个「人」。让他下一回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库房里多一件货。
在健康里,它叫「你想开点」。一位刚查出慢性病的老人,家人劝他:「换个角度想想,这病能控制,比很多人强多了。」这句话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是对的:指标、药、复诊,这些都是稳稳的不动者。
可老人要看的对象,是「我」:「我成了一个要人照顾的人」。在自我界,这个不动者正在瓦解,而且他自己就在里面——所以挑的自由感几乎为零,「想开点」三个字落不下去。
家人能做的,不是递一副新眼镜,而是帮他把「我」重新合成:让他在新的日子里,一回回做成一些事——自己去复诊,自己学会看血糖仪,自己给孙子讲一回他年轻时的事。每做成一件,一个新的「我」就合成一点;「我」稳了,「换个角度」才有地方换。
在事业里,它叫「你要有格局」。一位刚升主管的年轻人,上司让他「站在公司的角度看问题」。
可他看不见公司的角度,不是因为他格局小,是因为「公司」这个不动者,在他心里还没有合成:他只见过自己那个组、自己那几个客户、自己那几张报表,一串侧面,还没合成一座庐山。
格局不是一副可以挂上的眼镜,是一个合成的过程:一次次的判断,一次次的后果,一次次被别的部门顶回来,「公司」这座山才在他心里慢慢有了东南西北。与其说「你要有格局」,不如带他去三个别的部门各坐一天,再陪他复盘一次。
这三个场景,是尼采立的那一半在日子里的样子:一个站在外面的人,说「应当如此」,然后期待对方的眼睛照做,仿佛那件事早已在对方心里摆好,只差一只手去换一个角度。
把两项都放回发生,这三句话就都变了:不是命令一个人换眼睛,是陪他把被看的那个东西合成出来、把看的那双眼睛长出来。不是颁布一套价值,是和他一起让新的价值在日子里长出来。
回到本文开头那两句话。
「从病人的眼光看健康,又从健康的眼光看病:这是我最长的练习。现在我有这只手,能把视角调换过来:这是第一个理由,为什么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能做重估价值这件事。」
「我们越懂得为同一件事安上更多、更不同的眼睛,我们对这件事的概念、我们的客观性就越完整。」
第一句的前半截,是尼采一生最诚实的发生学:眼睛是病给的,本事是年月练出来的。后半截,站着一只手。
第二句的前半截,是他对「没有一只眼睛能看全」的洞见;后半截,站着一件事。那只手和那件事,是他在别处亲手拆过的两样东西,也是他后期全部立论的地基。
本文的判断,压成三句话:
视角=一个不动者(对象客体)+一个动的序列。视角不是体验到的:体验到的只是一回回不同的发生,不动者是假设上去的;把动的发生一回回挂到假设的不动者上,排出的「动+不动」关系序列,叫视角选择序列。两样东西各有来历:不动者在理念里合成,序列在现实里由手引起、由写回攒起。
视角主义=发现学+发生学的矛盾体:它让序列发生,却让不动者(「同一件事」)和挑的手留在发现里;它的错,不在于讲了发生,而在于只让一半发生。
这个矛盾体落在尼采哲学的转轴上:他拆东西用的是它发生学的那一头,拆的那一半安然无恙;他立东西用的是它发现学的那一头,于是权力意志、更强视角的真理、重估价值与立法者、主权个体与超人、永恒轮回与「我曾经要它这样」,一件一件失去了地基。
判语一句:他拆的时候是发生学家,立的时候是发现学家;那只手和那件事,是两者之间的接缝。
这个判断在什么情况下算错,写在这里,请人来查。
第一,关于「同一件事」。如果能在尼采生前出版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明白论证:「同一件事」本身是在看的过程中合成出来的,合成出来的对象是真的,不是伪造。这一处还要与第三篇第 12 节同样分量。找到了,「他让不动者留在发现里」这一判就错了,需要收窄或改判。
第二,关于那只手。如果能在他生前出版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明白论证:挑视角的能力本身,受身体以外的东西限定,并且被它挑过的眼睛一回回改写。这一处还要与第三篇第 12 节、与《瞧,这个人》那一句同样分量。找到了,「那只手不被改变」这一判就错了。
第三,关于重估价值。如果能在他的书里找到,他把「心里的眼镜挑不动」这个谱系学结论,明白地写回了重估价值与立法者的学说,也就是他自己承认:重估只能是几代人的慢慢回写,不是立法者的颁布。找到了,第十六章的判断就错了。
第四,关于三块地。有人可以在三块地上分别测量「换个角度」的代价与自由感,预先写明样本、检验力和范围。如果结果发现,它们与对象的稳定程度毫无关系,第九章「不动者越稳,挑的自由感越强」这一条就错了。这个实验本文没有做;在做之前,它只能记为「未检验」,不能算作已证。
本文找过前三条,没有找到。第二十二章的收窄,就是这样找出来的。
最后,刀要转向本文自己。本文说「不动者是合成的、手是长出来的」,这句话本身,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二站那套「321 智慧」,曾经借尼采的视角论回答「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东西」。走到那一站的尽头,他判定这条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
本文的定义与公式,是那一次清算长出来的一个结果;它自己也是一个合成出来的不动者,也会被下一个人查出它站在哪一块没被追问的地板上。这不是谦虚,是这把尺子的规矩:谁宣布自己完成了,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
尼采说,人心里要有混沌,才能生出跳舞的星。这句话本文一个字也不改。只是想补两句:星生出来以后,不要再说是一只手把它挑出来的;也不要说它本来就挂在那儿,等着被越来越多的眼睛看见。它是合成出来的,并且,它还会接着长。
本版改了什么。本版在九月三十日上站的两万字版基础上重写并扩为三万字。承重结构换成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两条命题:其一,视角=一个不动者(对象客体)+一个动的序列;其二,视角主义=发现学+发生学的矛盾体。据此新增第二、三、五、六、九、十、十一章(定义、不动者的合成、矛盾体公式、「同一件事」接缝、三块地的统一解释、苏轼一章、前提对两项的同时掐住),下篇五件学说逐件改用「不动者/挑的手」两项来量,新增第二十章(两头挨打),辩护人由五位增为六位,推翻条件由三条增为四条。
九月三十日下午,本版又做了一次统稿:改正三处年龄与月龄(《真理与谎言》写于一八七三年,尼采二十八岁;他辞去巴塞尔教职时三十四岁;婴儿不去找藏起的东西,是六七个月大前后的事),把《善恶的彼岸》的印数与销量改为有出处的说法,在第二十章补上本文所借的地基(康德、皮尔斯与杜威、皮亚杰)与本文多走的一步,并把第二章一句容易读成循环论证的话改了说法。
九月三十日傍晚,据王德生博士口述的第三条命题补写:视角并非真实地体验到的,而是「发生了不同的 SDE+假设了一个不动的客体」,于是「动+不动」的序列行为,叫做「视角选择行为」;这个「动+不动」的关系序列,定义为「视角选择序列」。据此在第二章补写「视角不是体验到的」四段,在第五章把「挑的手」改读为一个行为的名字,在第六章把「合成的而且真的」说准为「假设」,尾章第一句判断相应改写。
九月三十日夜,打磨一遍,收入专著栏目。本版按系列文风体检逐章打磨:过长的段落按意思拆开(段长中位由八十余字降到六十字),过长的句子拆成两三句,删去两处不必要的感叹号;引与第一至二十三章各补一句「带走的话」。判词、承重命题与推翻条件的意思一字未动,推翻条件只改了句式,每条前加上它管的是哪一判。全文现作为德麦国际专著第 259 号《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的配套长文,收在专著栏目第 259 号之下;解构大师专栏原地址保留同一版本。
引文与核验。文中尼采的话一律转述大意,按通行节号(遗稿按 KSA 编号)标出处。标〔核:大意〕的,是据通行版本与德麦国际专著第 259 号的核验口径转述;这一次统稿,把文中尼采各处的节号与遗稿编号(7[60]、38[12])照 KSA 与通行英译逐一对过,节号无误;三山实验、客体永久性、普特南与内格尔几处,改为标出所据的研究或书名。凡带引号处,请读作「大意如此」。
接着判,不改判。本文接着本专栏 2026 年 7 月 13 日《解构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专著第 169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尼采》与第 259 号《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往下判;三处已定的判词,本文一条未改。
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并口述承重命题(视角的两元素定义、视角主义的矛盾体公式、视角选择序列);Claude 执笔成稿。
主要文献。尼采《论非道德意义上的真理与谎言》《快乐的科学》(§110、111、125、341)《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前言、§22、36、211)《论道德的谱系》(I§13、II§2、III§12)《偶像的黄昏》《瞧,这个人》;KSA 遗稿 7[60]、38[12];苏轼《题西林壁》;Heidegger, Nietzsche (1961);Clark, Nietzsche on Truth and Philosophy (1990);Nehamas, Nietzsche: Life as Literature (1985);Leiter, Nietzsche on Morality (2002);Nagel, The View from Nowhere (1986);Putnam, Reason, Truth and History (1981);Piaget&Inhelder, La représentation de l'espace chez l'enfant (1948);王德生、李昕《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专著第 259 号);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尼采》(专著第 169 号)。
全文约三万字:上篇给「视角」下定义,判视角主义是发现学与发生学的矛盾体;下篇逐件清点它打到了尼采的哪五件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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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依 SDE 发生学重读经典的原创论述。下列文献为文中所涉思想的原典与代表性研究,供读者对读与查证;本文观点不代表所列作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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