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手边随便一只杯子,慢慢转一圈。
你会说:我从正面看了它,又从侧面看了它,最后从上面看了它。三个角度,一只杯子。这句话太顺口了,顺到几乎没有人停下来问:刚才那一圈里,你到底经历到了什么?
请老老实实地回想一遍。
第一眼,杯身上有一朵红牡丹,杯口有一道亮光。第二眼,牡丹歪到了一边,把手露出来,亮光移到了杯沿的另一头。第三眼,牡丹不见了,只剩一片白,桌上多了一小块影子。最后你把杯子举高,看见一个圆圆的口,里面有一点没喝完的茶。
这是四回发生。每一回,光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形状不一样,连你手腕的酸法都不一样。每一回都是完整的一场,不是「某样东西的一面」。
那么,「角度」在哪里?
你没有经历过一个叫「正面」的东西。你经历过的,是第一回那朵正对着你的牡丹。你也没有经历过一个叫「杯子」的东西——那个转过去还在、背面也有、从头到尾同一只的杯子,四回里没有一回把它整个给过你。
可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从三个角度看了同一只杯子。」这句话里的两样东西——「同一只杯子」和「三个角度」——都不是你看见的。它们是你看完之后,替刚才那四回发生安排的一个说法。
这篇文章,就要把这个说法拆开,看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王德生博士在清算尼采视角主义的时候,口述了三句话,本文就站在这三句话上。
第一句:视角=一个不动者(对象客体)+一个动的序列。两样缺一样,就没有视角。
第二句:视角并不是真实地体验到的。体验到的,是一回回不同的发生;再加上一个被假设出来的、不动的客体。
第三句:把动的发生和不动的客体连起来的那个「动+不动」的关系序列,定义为视角选择序列;排出这个序列的那一串动作,叫视角选择行为。
三句话合起来,就是一个机制:视角不是一件现成的东西,等人去挑;它是一回回发生、一个假设、一条序列、一串动作,一层叠一层叠出来的。本文把这个机制拆成五层,一层一层看,中间停下来,用一个球看一看「不动」到底是怎样被规定的;再看它在三块地上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不同;再看机器——一台做三维重建的电脑——怎样把这个机制原样做了一遍,并且在它失灵的地方,把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暴露了出来;最后,写下这个机制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先说一句本文的规矩。凡是能查的地方,本文都写出处;凡是还没验过的地方,本文写「未检验」。一个讲「发生」的机制,自己也得让人看得见它是怎样发生的。
先把三句话放在桌上,一句一句掂一掂分量。
第一句,是一个定义:视角=一个不动者+一个动的序列。
它的好处是能查账。随便给你一个「视角」,你都可以问两个问题:那个不动者是什么?那个动的序列是什么?一张地图的视角,不动者是那片地,序列是测绘员一站一站的测量;一段历史的视角,不动者是「那件事」,序列是一个个讲述它的人;一位医生看片子的视角,不动者是病人的那一段肺,序列是一张张不同层面、不同时间拍的片子。
两样缺一样,就没有视角。只有一串变化、没有一个被当作同一的东西,那只是一股流:婴儿眼里翻来滚去的红和白,不是「杯子的几个面」。只有一个东西、没有一串变化,那只是一张图:你只见过一张照片,你不会说它是「正面照」,因为没有第二张,就没有「正」。
第二句,是一个判断:视角并不是体验到的。
这一句最容易被读快。它不是说视角是假的,也不是说我们糊涂。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在你的经历里,找不到一个叫「视角」的对象。你能找到的,只有一回回不同的发生——这一回显出这个样子,那一回显出那个样子。那个把这些发生收拢在一起的「同一个东西」,是你假设上去的;有了这个假设,这些发生才被排成了「它的这一面、那一面」。
第三句,是一个命名:「动+不动」的关系序列,叫视角选择序列。
注意,这里命名的不是「动」,也不是「不动」,而是它们之间的关系,并且是一串关系:这一回的发生,对着那个假设的不动者;下一回的发生,还对着它;再下一回,还对着它。一回一回,排成一条。平常说「我选了一个角度」,说的其实是:在这条序列里,我此刻站在这一格。「角度」是序列里的一格,离开序列,一格也就不成其为一格。
排出这条序列的,是一串动作:转一下手,挪一步身子,换一个问法,再看一眼。这一串动作,叫视角选择行为。
三句话连起来读,就得到本文要讲的机制。它有五层,从下往上:
第一层,发生。一回回不同的显出,这是唯一被真实经历到的东西。
第二层,假设。在许多回发生之后,人假设出一个不动的客体,站在这些发生背后。在视觉里,这个「不动」有一个很精确的规定:某一种距离不变,最纯的样子是球,每一点到中心一样远。这条不变,又来源于视觉序列里的关系不变,本身也是发生出来的。
第三层,挂接。把一回回动的发生,挂到那个假设的不动者上,排成「动+不动」的关系序列——视角选择序列。
第四层,行为。决定下一回发生从哪里来、挂到哪一格的那一串动作——视角选择行为。它不是凭空挑的,它有前因,也有后果。
第五层,推力。是什么在推着下一格往这里走、而不往那里走?王德生博士把它归到三样东西上:分布、场、美。后面专门有一章讲。
从下往上读,是「视角怎样被造出来」;从上往下读,是「一个视角坏了,该往哪一层去修」。
最后,这五层合起来还有一个名字,是本文题目里那个词:视角发生机制。「发生」两个字,是和「发现」对着说的。发现的意思是:视角本来就在那里,摆成一排,等人去挑。发生的意思是:视角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每一层都有来历,都有条件,都会变。
下面一层一层看。
先看最底下那一层。它最朴素,也最容易被跳过去。
你每一回看、每一回摸、每一回听,都是一场发生。它不是「接收到了一样东西的一部分」,而是一整场事:光从某个方向打过来,碰到杯子的釉,反射进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刚好是这个焦距、这个瞳孔大小;你的心里刚好在想别的事,或者正在找那朵牡丹。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显出了这一回的样子。
换一样,就是另一场。光换了,样子就换了;你累了,同一个杯子看起来就钝一点;你刚被人骂过,桌上那只杯子你可能根本没看见。
这件事,画画的人最清楚。十九世纪末,莫奈在鲁昂大教堂对面租了一间屋子,对着同一面教堂的西立面,画了三十多幅画:清晨的,正午的,阴天的,傍晚的〔据艺术史通行记载,幅数取常见口径〕。挂在一起看,几乎没有两幅颜色相同。有人说他画的是「光」,这话对;更准的说法是,他把每一回发生都当作一整场来画,没有急着把它们收成「教堂的正面」。
普通人不这样看。普通人看完第一眼,就急着说「这是教堂」;看完第二眼,就说「还是那座教堂,光线不同而已」。「而已」两个字,把第二回发生降成了第一回的一个变体。可在经历里,它们是平起平坐的两场。
这一层有三个特点,后面几层都要用到。
第一,每一回发生都是完整的,不是残缺的。说它「只是一面」,是有了第二层的假设以后,回头给它的降格。婴儿不会觉得眼前的红和白「不完整」;它就是那样一场。
第二,每一回发生都不一样。严格地说,没有两回一样的看。你两次看同一处,中间的光、你的眼、你的心都变了一点。说「我又看了一遍」,是有了不动者以后才能说的话。
第三,每一回发生都缠着很多东西,而且大多数不是你挑的。光线不是你挑的,你的视力不是你挑的,你那天的心情多半也不是你挑的。这一点,到第四层会变得非常要紧:一回发生里,能被你「选」的那一点,比你以为的少得多。
有一个老故事,把这一层讲得最透。佛经里说,有一位王,叫人牵来一头象,让几个生来看不见的人去摸。摸到牙的说象像萝卜根,摸到耳朵的说像簸箕,摸到脚的说像舂米的木臼,摸到尾巴的说像绳子〔《大般涅槃经》卷三十二,大意〕。
这个故事通常被用来讽刺「以偏概全」:他们每人只摸到了一部分,就以为摸到了全部。可用第一层的眼光再读一遍,会读出另一件事:每一个人摸到的,都是一场完整的发生。萝卜根那样的硬和凉,簸箕那样的薄和软,是真真切切的,一点不偏。他们错的不是摸,是摸完之后急着说「象就是这个」——急着假设出一个不动者,而且用一回发生去充当它。
也就是说,他们的错,不在第一层,在第二层。
一回回发生,本来是一串各自完整、互不相同的事。是什么让它们被收拢成「同一个东西的不同样子」?
是一个假设:这些发生背后,站着一个不动的客体。
请注意「假设」这个词。它不是「发现」:那个不动者,你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次,没有一次被手摸全、被眼看全。它也不是「谎言」:这个假设非常好用,好用到一个人没有它就活不下去。它是第三种东西:一个在许多回发生之后被合成出来、被当作同一个、有来历、好用、也会被改掉的假设。
这个假设是怎样来的?发展心理学里有一段很有名的观察。
皮亚杰看自己的孩子。六七个月大的时候,一件玩具被布盖住,孩子就不找了,好像它不存在了。再大一点,八个月到一岁之间,孩子会去掀布找;可是如果当着她的面,把玩具从左边的布下挪到右边的布下,她常常还是先去掀左边——那个她上一次找到它的地方〔据皮亚杰《儿童对现实的建构》1937 年及后来的研究,月龄是大致的〕。到一岁半前后,这些错才慢慢少了。
发展心理学把这叫作「客体永久性」的形成。细节一直有争论,大方向没人争:「一个东西看不见的时候还在、换了地方还是它」,这一条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在一年多的看、摸、找、扑空里长出来的。
用本文的话说:这是第二层的发生。婴儿在头一年里,一点一点学会了在一回回发生背后,假设一个不动者。
这个假设一旦长成,就藏起来了。成年人拿起杯子,从不会想「这是不是同一只」;那只杯子早在心里合好,稳到看不出是合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角度」是真实经历到的:假设藏得太好,好到我们把它当成了经历本身。
这个假设有几个性质,值得一条一条写下来。
第一,它是事后的。先有许多回发生,后有一个不动者。你第一次进一座山,一路上只见一截一截的山坡;几天走下来,心里才慢慢合出「这座山」。合出来以后,你才能对着一张照片说「这是从北边拍的」。
第二,它是有条件的。东西本身越稳,假设越容易立住:一只瓷杯,今天看和明天看差不多,假设一次就稳了。东西本身越不稳,假设越难立住:一朵云,一场争吵,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你刚把它假设成「这一个」,它就变了。
第三,它是会被改的。你以为桌上那只是你的杯子,拿起来一看,杯底没有你刻的字——假设当场被改:这是另一只。一个孩子以为楼下的狗和邻居家的狗是同一条,后来看见两条狗同时出现——假设被改:原来是两条。每一次改,都是新的一回发生逼出来的。
第四,它是承重的。整个第三层——视角选择序列——都挂在它上面。假设一塌,序列就散了:你刚才看到的四回发生,一下子不再是「同一只杯子的四个面」,而变成了四件不相干的事。
回到盲人摸象。那几个人真正的难处,不在于摸得少,而在于他们没有等到假设长成。他们各摸了一回,就把这一回发生直接当成了不动者:象就是萝卜根,象就是簸箕。第二层被第一层冒名顶替了。
一个会摸象的人,会怎么做?他会绕着象走一圈,一处一处摸下去,边摸边改:原来这根硬的不是全部,上面还连着一大片软的;原来这片软的会扇,下面还有四只木臼一样粗的脚。摸到第十回、第二十回,一头「象」才在他心里慢慢合起来。到那时,他才能说:「刚才摸到的那根硬东西,是象的牙。」「牙」这个字,是不动者长成之后,给第一回发生的一个位置。
这就走到了第三层。
第二层说,人在一回回发生背后,假设一个不动的客体。可「不动」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只杯子放在桌上不挪窝,就叫不动吗?你转它一圈,它明明一直在动。
要把这个问题看清楚,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最干净的东西来看。这个东西,是球。
王德生博士说:球体的不动性,是到中心的距离一样。这是视觉预设的样子。
先把这句话放慢。
一个球,你从哪一边看,它都是一个圆。正面看是圆,侧面看是圆,上面看还是圆。你把它转一圈,它显出来的样子一点不变——如果它上面没有花纹,你甚至说不出它到底转了没有。
为什么?因为球面上的每一个点,到中心的距离都一样。从任何一个方向看过去,它的轮廓都是这同一个距离画出来的。这就是球的「不动」:不是它不挪窝,是它无论怎样转,这一条始终不变——每一点到中心,一样远。
请注意,这一条,你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你看见的,只是一个个圆形的轮廓,一回回光打在它上面的明暗。「每一点到中心一样远」这句话,是你在看之前就已经放进去的:你心里先有了一个看不见的中心,先规定了一个不变的距离,然后才说「这是一个球,它转了也还是它」。
这就是「预设」的意思:看这一个球之前,那条「一样远」已经在你心里了。
可这里必须马上追问一句,否则就滑回去了:这条预设,又是从哪里来的?它是不是天生就摆在那里,像一把现成的尺子?
不是。它来源于视觉序列里的关系不变,是发生出来的。
回到一个婴儿手里的皮球。她把球转过来、转过去,推开、又抓回来。每一回发生都不一样:红的一块转走了,蓝的一块转过来;球滚远了,变小了。可在这一串发生之间,有一样东西一直没变:不管转到哪一面,轮廓总是一样圆、一样宽;推远了再拉近,小了又大回原样,大小之间的比例一回回都对得上。变的是每一回发生本身,不变的,是一回回发生之间的关系。
这份关系不变,不是写在任何一回发生里的,只在一串发生里才显得出来;它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在一回回转、推、抓里,一次次对上、慢慢稳下来的。它是一场发生。
稳下来以后,它就沉下去了,成了下一回看的起点:再拿到一个皮球,不用转,心里就先有了「转到哪面都一样圆」——这时它才叫预设。所以视觉里的不动者,不是看出来的,也不是天生规定好的;它的规定——指定一个中心,再指定一种距离不变——是从视觉序列的关系不变里发生出来、再沉成预设的。
欧几里得给球下定义,用的恰恰是一个动作:把一个半圆绕着它的直径转一圈,转回原处,扫出来的那个形,叫球〔《几何原本》第十一卷定义十四,大意〕。一个动的序列——转一圈——合成了一个不动者;而这个不动者之所以「不动」,是因为转的时候,半圆上每一点到直径中点的距离,始终没有变。几何学家早就把视角发生机制写进了定义里:「一样远」这条不变,是在转的那一串里显出来的。只是定义写完以后,那一圈转被擦掉了,只留下了形,于是后人以为那个形本来就在那里。
有了球这个样板,再回头看别的东西,就能看出一个规律:每一种「不动」,都是某一种距离不变。
圆柱的不动,是到中间那根轴的距离一样。所以你绕着一根柱子转,它的样子不变;可你从上面往下看,它就变成了一个圆——因为你离开了那根轴规定的方向。初中数学课上的三视图,正面是长方形,上面是圆,它们之所以能被说成「同一根圆柱的三个角度」,是因为人先预设了那根轴,以及每一点到轴一样远。
一只杯子,大致是一个圆柱加一个把手。它的不动,比球复杂一点:杯身上的每一点到轴一样远,把手又钉在杯身的某一处。你把它转一圈,杯身不变,把手在变——所以一只杯子才会有「正面」「侧面」:有把手在,才有了格;没有把手、没有花纹的一只白杯子,你就说不太出哪一面是正面。
再往外推,一张桌子、一栋楼、一块石头,它们的不动,是什么?是物理学说的刚体:物体上任意两点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刚体的通行定义〕。你搬一张桌子,它整个挪了地方,可桌面的四个角之间,距离一点没变。人说「还是那张桌子」,靠的就是这一条。
第九章会讲到机器做三维重建时的那个前提:假设照片里拍的是同一个不动的场景。写成算法,那个前提就是这一条——场景里任意两点之间的距离,在所有照片里都一样。有人走过,他身上的点和墙上的点之间的距离变了,违反了这一条,于是出了鬼影。
所以,「不动」两个字,在视觉里有一个很精确的意思:不是不挪窝,而是某一种距离不变。最纯的是球,到中心一样远;稍复杂的是圆柱,到轴一样远;再复杂的是刚体,任意两点之间一样远。这一整族「距离不变」,就是视觉里不动者的规定方式。它们都不是在某一回发生里看见的,都是先从一串发生的关系不变里长出来,沉成预设,再拿去对下一回发生的。
这件事有三个后果,比它本身更要紧。
第一个后果:视角恰恰出在「不动」不完全的地方。
一个完美的、没有花纹的球,你从哪里看都一样,于是你说不出自己在哪个角度——视角在这里消失了。视角的第一句定义说,两样缺一样就没有视角:球的动的序列,一回回发生都一模一样,等于没有序列。所以,要有角度,不动者必须「不动得不完全」:它得有一个把手、一朵花、一道裂纹,让一回回发生彼此不同;同时它又得「不动得够」:到轴的距离要一样,让这些不同能被收回到同一个东西上。视角,就住在「够不动」和「不完全不动」之间的那条缝里。
地球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差不多是一个球,所以从太空的任何方向看,它都是一个圆;可它有陆地、有海、有云,所以宇航员能说「现在看到的是太平洋这一面」。一九六八年,阿波罗八号的宇航员第一次在月亮背后看见地球升起来〔阿波罗八号「地出」照片,1968 年〕——那一张照片之所以震动人,是因为它给了一个几乎没人站过的格子:从月亮上看地球。球还是那个球,格子是新的。
第二个后果:换轴,就是换距离的规定。
第六章讲视角选择行为的两挡:换格和换轴。有了球,换轴的意思就更清楚了。换格,是在同一种距离不变之下,换一回发生:绕着同一根轴再转一点。换轴,是把那一种距离不变本身换掉:原来以为这是一个球,每一点到中心一样远;看着看着,发现它一边扁一点——原来是一个橄榄球,要换一种规定。
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换轴,也和球有关。两千多年前,就有希腊人从月食时地球投在月亮上的圆影子,推出大地是一个球〔亚里士多德《论天》,大意〕。在那之前,许多人的不动者是一块平的大地,每个人站的地方是它的一处;在那之后,不动者变成了一个球,每个人站的地方变成了球面上的一点,「往下」变成了「朝向中心」。同样是走路、看日出、看船从海平线上消失,这些发生没有变,可它们挂上去的那个不动者被换了,整条序列都重排了:船桅先出现、船身后出现,从一件怪事变成了「球面」这个假设最好的证据。
第三个后果:视觉的这套预设,会被搬到别的地方去。
人习惯了用「中心加距离不变」来规定一个不动者,于是在心里的世界、想法的世界里,也常常这样做。说一个人「他这个人的核心是善良」,就是给他指定了一个中心,再假设他的一切言行离这个中心都不远;说一个概念「它的本质是某某」,也是指定一个中心,假设它的各种用法都围着这个中心转。
这套搬过去的预设,有时候好用,有时候出事。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一张桌子的两点距离确实不变;可在心里的世界里,一个人的「中心」本身就在动,他的言行离这个中心的距离也在变。硬用球的预设去看一个人,就像硬用静止场景的算法去重建一个跳舞的人——必然出鬼影。
这一章带走的,是一句话:
视觉里的不动,是一种距离不变;最纯的样子是球——每一点到中心一样远。这条不变不是先天的,它来源于视觉序列的关系不变,是发生出来、再沉成预设的。视角出在不动得不完全的地方,换轴就是换一种距离的规定。
有了这一章,再往下看第三层,就知道那条「动+不动」的关系序列,是挂在什么东西上的了:它挂在一种距离不变上;而这根轴本身,又是从更早的序列里长出来的。序列造出轴,轴再挂序列——一圈一圈,都是发生。
有了一回回发生,又有了一个假设的不动者,第三层要做的,是把它们连起来。
怎么连?把每一回发生,都挂到那个不动者上,当作「它的一个样子」。第一回挂上去,成了「正面」;第二回挂上去,成了「侧面」;第三回挂上去,成了「背面」。一回一回挂,就排出了一条「动+不动」的关系序列:动的是发生,不动的是那个假设的客体,连着它们的是「这一回是它的哪一面」这层关系。
这条关系序列,王德生博士定义为视角选择序列。
为什么要给它一个新名字?因为平常的说法,把它拆成了两样东西,而且每一样都说错了。
平常说:「有一个东西,有很多角度,我挑了其中一个。」这句话里,「东西」被说成现成的,「角度」被说成一排摆好的格子,「挑」被说成一只手。
用视角选择序列来说,就是另一幅画:东西是假设的,格子是排出来的,而且是一格一格排的;所谓「挑了一个角度」,只是在这条正在排的序列里,这一回落在了某一格。
这幅画有三个直接的后果。
第一个后果:「角度」是一个序列里的位置,不是一个独立的东西。
单拿出一回发生,它不是任何角度。只有当它被挂到不动者上、并且和别的发生排在一起,它才成了「正面」或「侧面」。这一点,看一看地图就明白:一个城市的地图,是正北朝上;可「北」在地图上是一个方向,离开了经纬网这个序列,纸上并没有什么「北」。
第二个后果:序列是有顺序的,而且顺序会改写前面的格子。
你先从远处看见一座楼,觉得它是方的;走近了,发现它其实是一个转角,两面墙成九十度。你回头再想第一眼,那一眼就从「楼的正面」改成了「楼的一个转角斜看过去」。后来的发生,会回头改写前面的发生在序列里的位置。视角选择序列不是一排钉死的格子,是一条会回头改自己的链。
第三个后果:同一堆发生,可以排出不同的序列。
最有名的例子,是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竹林中》,后来黑泽明拍成了电影《罗生门》〔小说 1922 年,电影 1950 年〕。一桩竹林里的命案,强盗说一遍,女人说一遍,死者借巫女的嘴再说一遍,三遍各不相同;电影又添上了樵夫的一遍。
通常的读法是:同一件事,四个角度,各有私心。用视角选择序列再读,会读出更细的东西。这四个人,经历的不是同一场发生;他们各自有一串自己的发生,每个人都假设了一个不动者——「那件事」——再把自己的发生挂上去,排成一条序列。四条序列对不上,不只是因为有人撒谎,也因为「那件事」这个不动者,本来就是每个人各自假设出来的,而且没有一个人经历过它的全部。
法庭做的,就是想办法把这四条序列,挂到同一个假设上:时间、地点、谁、做了什么——用一套几百年定下来的问法,合成一个大家都认的不动者。法庭能判案,不是因为它发现了「那件事的真面目」,而是因为它把不动者合成得够稳,稳到四条序列都能被迫挂上来,挂不上的地方就露出来。
写到这里,可以把第三层压成一句话:
视角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条「动+不动」关系序列里的一格;这条序列叫视角选择序列,它是一格一格排出来的,而且后面的格子会回头改前面的格子。
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来了:这一格一格,是谁排的?下一回发生,为什么落在这一格,而不是那一格?
这就是第四层。
「选一个角度」这句话里,最让人舒服的是那个「选」字。它让人觉得自己站在一排角度前面,手一伸,想要哪个就拿哪个。
可有了前三层,再看这个「选」,它的样子就变了。你能伸手去拿的,从来不是「一个角度」——角度是序列里的一格,是排出来的;你能做的,只是一些动作:转一下手,挪一步身子,换一个问法,闭上一只眼,把东西拿远一点。这些动作决定了下一回发生从哪里来,也决定了它挂到序列的哪一格。这一串动作,王德生博士叫作视角选择行为。
这个行为,拆开看有三拍。
先看一件小事。一位在药房干了十几年的药剂师,病人冲她发脾气,她能把那股火先搁在一边,把药配对,再慢慢解释。刚入行的小姑娘做不到:被骂一句,眼圈就红了,手里的药盒也放错了。
老药剂师这一手,看起来是「换了一个角度看病人」。可这个角度是怎样来的?
第一拍,是缠。她站在柜台后面,一团东西就落到她身上:病人的疼,排队的人,手里的处方,自己的委屈,同事的眼色。这一团不是她挑的。它决定了这一回发生的大半个样子。
第二拍,才是选。在这一团缠里,她做出一个动作:先低头配药,不回嘴。这个动作让下一回发生换了一个样子——她不再盯着病人涨红的脸,而是看着药盒上的字;病人的骂声还在,可它成了背景。这一拍确实是选,可她能选的,只有她库房里已有的那几个动作。刚入行的小姑娘库房里没有「先低头配药」这一件,她想选也选不出。
第三拍,是写回。这个动作走通了,病人安静了;这一回的结果沉下去,回头改了她:下一回再遇到这样的病人,她心里先冒出来的,已经是「他是疼的」,而不是「他凭什么骂我」。库房里多了一件货,那个被她假设出来的不动者——「病人」——也被改了一点:从「冲我来的人」,改成了「一个疼着的人」。
三拍连起来,就是一回视角选择行为。选择只是中间那一拍;前面有缠,后面有写回。
一个摄影师蹲下、侧身、退后三步,好像在一排角度里挑一个。可他知道蹲下会让人显得高大,是因为他蹲过一千次;他知道逆光会让轮廓发亮,是因为他被逆光坑过一百次。一个刚拿起相机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挑不出这些——不是他不想挑,是那些动作还不在他的库房里。
这一层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地方,平常几乎没人说破:视角选择行为有两挡。
第一挡,是换格。不动者不变,只换下一回发生:往左走两步,换一个时间再看,换一个人来讲。这是平常说的「换个角度」。它便宜,快,而且不太改人。
第二挡,是换轴。不是换一格,而是把那个假设的不动者本身换掉:原来以为是一条狗,其实是两条;原来以为病人是冲我来的,其实他是疼的;原来以为这是一座楼的正面,其实是一个转角。轴一换,整条序列都要重排,前面每一格的意思都变了。
换轴贵得多。它要推翻一个藏得很深的假设,而那个假设往往已经承着很多东西。一个人和配偶吵了十年架,每次都「换位思考」,换的都是格——站到对方的位置上,想一想对方的难处——可那个不动者始终没变:「我们这段婚姻就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看见,「我们这段婚姻」根本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是他们俩十年来每一次吵、每一次和好一起排出来的;那一刻,他换的是轴。换格可以每天做,换轴一辈子没有几回。
所以,把第四层压成一句话,是这样的:视角选择行为不是一只手在一排现成的角度里挑,而是一个人在一团缠里,从库房里取一个动作,让下一回发生换个样子、落到序列的某一格;做完之后,结果回头改他,也回头改那个假设的不动者。它有两挡:换格便宜,换轴贵。
下一个问题:这一团缠里,到底是什么在推?为什么下一回发生往这里走,而不是往那里走?
前四层讲的是「怎样」:怎样发生,怎样假设,怎样挂接,怎样行为。第五层要讲「凭什么」:是什么在推着一条视角选择序列,往这一格走,而不往那一格走?
王德生博士的口述,把答案归到三样东西上:视角,是分布、场、美这三样东西的函数。每一样下面,又各有三个小项,一共九个:
分布:关系,影响,共存。
场:连接,次序,结构。
美:统一,多样,和谐。
他特别说明两点。一,这九项是平行的,不是一层套一层;二,每一个具体的视角,都是这九项的一个「特殊函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的地方,九项的分量各不相同,合出来的那一格也就不同。
这一章不去讲这九个词背后的整套理论,只用大白话,把它们放进一只杯子和一张片子里,看它们怎样推动序列。
先说分布。分布问的是:你、那个假设的不动者、还有别的东西,是怎样摆在一起的。
关系:你和它是什么关系?同一只杯子,是你自己的,你看它的第一眼落在杯底你刻的字上;是客人的,你看它的第一眼落在杯口有没有缺。
影响:谁在推谁?杯子里的水烫手,你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换一只手拿;一个病人的指标在往坏里走,医生下一张片子就会往那一处拍。
共存:还有谁在场?一桌人都在等你倒茶,你不会慢慢转着杯子看牡丹;诊室外面排着三十个人,医生看片子的那一串序列,就会短得多。
再说场。场问的是:这一回发生,落在一个什么样的场子里。
连接:手边能接上什么?手边有放大镜,你会凑近看釉上的裂纹;医院里有增强扫描,医生才会有「打药以后再看一遍」这一格。
次序:先后怎么排?先看正面还是先看底,常常决定了你会把这只杯子假设成「一只花杯」还是「一只老杯」。医生先看报告还是先看片子,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结构:整个场子的格局是什么?在博物馆里,一只杯子被放在玻璃罩里,你只能绕着走,序列只能排成一个圆;在自己家里,你可以把它翻过来、放到水里、对着灯,序列能排成一棵树。
最后说美。美问的是:人为什么想往下再看一眼,想往哪里看。
统一:人想把一回回发生收成一个。看到这里,这只杯子「是什么」还没定,心里就不踏实,下一个动作就是去找能让它定下来的那一面。
多样:人又想再看一个不一样的。看了正面,想看背面;听了一方,想听另一方。一个只有统一、没有多样的人,看一眼就下结论;一个只有多样、没有统一的人,看了一百眼还说不出是什么。
和谐:人想让各格对得上。正面看是圆口,侧面看是直身,上面看是圆底——对得上,心里就舒服;对不上,就要再看,或者去改那个假设。
九项放在一起,就能说清一件以前只能含糊说的事:两个人面对同一堆发生,为什么会排出两条完全不同的序列。
两位医生看同一个病人的片子。一位年轻,一位年长。年轻的那位,关系上是「我第一次管这个病人」,场子里的连接是「科里刚买了一台新机器」,美上偏多样——他想把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再看一眼。年长的那位,关系上是「我看了这个病人五年」,次序上先翻出五年前的旧片子,美上偏和谐——他想知道这一张和五年来那一串对不对得上。两人最后都说「我从这个角度看」,可这两个角度,是九项分量不同的两个特殊函数,各自排出来的。
这一章带走的,是一个换了位置的问题。
平常问的是:他为什么挑了这个角度?好像背后有一个挑的人,照着自己的喜好在挑。
这一章问的是:是什么样的分布、什么样的场、什么样的美,把他的序列推到了这一格?这个问题里没有一只挑的手,只有九样东西缠在一起推;而人自己,也是被推的东西之一。
这不是说人没有自由。第四层说过,人确实在选,只是选在中间那一拍;这一章补上的是:那一拍的前后左右,站满了这九样东西。自由不是站在九样东西外面挑,是在九样东西里面,找到一个还能动一下的地方。
有了五层,还能把一件大家都感觉到、却很少说清的事,收成一条。
人活在三块地上。一块是手碰得到的世界:身体、东西、地方、工具。一块是心里的世界:记忆、情绪、好恶、身份,你和身边的人。一块是想法的世界:概念、规则、价值,一套套的说法。
在这三块地上,「换个角度」的感觉很不一样。
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换角度几乎不费力。绕着一栋楼走一圈,从东边看、从西边看,看错了还能退回来重看。「我挑了一个角度」这句话,在这块地上听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
在心里的世界里,换角度难得多。一个从小被说「你不行」的人,别人再怎么劝他「换个角度看自己」,他也换不过去。一对吵了十年的夫妻,道理都懂,就是换不过去。王德生博士说得很直:自我世界里的道德视角,不能自由选择。
在想法的世界里,时而能换,时而不能:「三角形内角和」谁都能从几种证法去看,「什么是正义」每一代人都看不齐。他把这块地叫作一种纠缠和混沌。
以前讲这件事,是分三处讲的,每一处给一个理由。有了五层机制,可以用一个变量讲完:
三块地上「能不能换角度」的差别,主要取决于第二层——那个假设的不动者——稳不稳,而不是第四层那只「手」有多自由。
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不动者很容易假设,而且很稳。一栋楼今天看和明天看是同一栋,人又有一副能走动的身体,绕一圈就能合出「这一栋」。不动者一稳,视角选择序列就便宜:往左十步是一格,往右十步是一格,排错了能退回来重排。第四层的缠也很薄,薄到看不见。于是换格的自由感是满的。
「视角」这个词,老家就在这块地上。它原是画室里的词: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站在一个钉死的点上,闭上一只眼,把远处一座早已盖好几百年的洗礼堂,按比例画到平面上〔布鲁内莱斯基的透视实验,据通行艺术史记载〕。一个钉死的点,一座不会动的建筑——正是不动者最稳、序列最便宜的情形。一个在最便宜的情形里长出来的词,后来被拿去说一切看,就难免把便宜当成了常态。
在心里的世界里,不动者很难假设,而且很不稳。「我这个人」「我们这段婚姻」,本身就在变,而且正在被你看它的方式改变。更要紧的是,看的人自己就在对象里面:你想换个角度看这次争吵,可这次争吵有一半就是你;你一动,对象就动。不动者立不住,序列就没有一根能挂的轴,下一回发生不知道该挂到哪里去。于是换角度无从换起。第四层里那两挡,在这块地上几乎只剩换轴一挡,而换轴是贵的。
在想法的世界里,不动者时稳时不稳。有的概念合成得很好,全世界的学生都能挂上去;有的概念一代人合一次,合到一半又散了。于是换角度的感觉忽有忽无:不动者稳的地方,你能换;不稳的地方,你换不动;正在合成的地方,你以为在换,其实在跟着它长。
有了第四章,还能把这件事再往下说一层:为什么在心里的世界里,不动者就是稳不住?
因为第四章说过,不动者的那条「不变」,来源于一串发生之间的关系不变。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这份关系不变很容易长出来:你绕着一栋楼走,每走一步,墙角之间的比例都照着同一个规矩在变;走十圈,规矩还是那个规矩。序列里的关系一回回对得上,不变就长出来了,沉成了预设。
在心里的世界里,一串发生之间的关系,很难一回回对得上。你今天看你父亲,他严厉;明天看,他软弱;后天看,他其实是在害怕。每一回发生不一样,这没什么;要命的是,发生和发生之间的关系也在变——你看他的方式,每一回都被上一回改过,他也被你的看改过。序列里找不到一条稳定对得上的关系,那条「不变」就长不出来,不动者也就立不住。
所以,心里的世界里换不了角度,不是因为人小气,而是因为那条让角度成立的关系不变,还没有发生出来。能做的,不是硬换,而是让一些关系慢慢稳下来:同一件事,隔一段时间再谈一次;同一种相处,重复几回,看它是不是每回都这样。关系稳了,不变才长得出来;不变长出来了,才有一个可以绕着看的「他」。
三块地收成一条:不动者越稳,换角度的自由感越强;不动者一瓦解,自由感就跟着掉。而不动者稳不稳,看的是那一串发生之间的关系,能不能一回回对得上。
这一条,是一个可以去查的预测,不是一句好听的话。它说:一个人面对一只杯子,换角度的感觉是满的;面对一幅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的抽象画,这个感觉就弱得多;面对一场正在进行、他自己也身在其中的争吵,这个感觉几乎为零。如果有人真的去测——在三块地上分别测「换一个看法」要花多少时间、要多费力、心里觉得有多自由——结果发现这些和对象的稳定程度毫无关系,那么这一章就错了。这个实验本文没有做,记为「未检验」。
这一章还带出一个颠倒。平常以为,能不能换角度,看的是人的心胸、人的自由;照这一章,看的首先是那个被假设出来的不动者稳不稳。人的自由,有一大半是不动者的稳定借给他的。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些都是心里的事,说得再细,也只是一种说法。
有一个地方,这个机制被原样做了一遍,而且做成了代码,每一层都写得清清楚楚。那就是电脑里的三维重建。
今天的手机能做一件事:你举着它,绕一件东西走一圈,拍几十张照片,它就能算出这件东西的三维模型,让你在屏幕上任意转着看。背后的方法有好几代,名字各不相同,做的事却大同小异。拿本文的五层对一对,几乎一格不差。
第一层:它拿到的,只有一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回完整的发生:这一张光从左边来,那一张有点糊,再一张被手指挡了一角。机器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件东西本身,它手里只有这几十回发生。
第二层:它做的第一件事,是假设。几乎所有这类方法,都先假设一件事:照片里拍的,是同一个不动的场景〔运动恢复结构与神经辐射场一类方法的基本假设,据通行文献〕。这个假设不是它看出来的,是写进算法里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几十张照片就只是几十张互不相干的图。
第三层:它接着做的,是挂接。它要为每一张照片算出一个位置和朝向——相机当时站在哪里、朝着哪里——也就是把每一回发生挂到那个假设的场景上,当作「从这里看过去的它」。算出来的,正是一条「动+不动」的关系序列:动的是一张张照片的位置,不动的是那个场景。
第四层:它还会补拍。好的系统会告诉你,「这一面还缺,请往左再走一点」——这就是视角选择行为:根据已经排好的序列,决定下一回发生从哪里来。
最有意思的,是它失灵的时候。
二〇二〇年,有一种叫「神经辐射场」的方法,重建出来的画面好得惊人〔Mildenhall 等,2020 年〕。可它有一个出了名的毛病:只要拍照的时候,有人从画面里走过,或者一片云飘过,重建出来的场景里就会出现半透明的鬼影,一团团浮在空中。
为什么?因为那个人走过,违反了第二层的假设。算法假设所有照片拍的是同一个不动的场景,于是它老老实实地,想把那个走动的人也塞进这个不动者里——塞不进去,就成了鬼影。
研究者后来是怎样修的?看一看他们的修法,几乎就是把本文的机制翻译成了工程。
第一种修法,把每一张照片拆成两部分:一部分挂到那个不动的场景上,另一部分单独记下来,当作「这一回独有的、会动的东西」〔Martin-Brualla 等,2021 年,大意〕。这是在第三层上动刀:承认有些发生挂不上那个不动者,别硬挂。
第二种修法,是对付本身就在动的东西——一个跳舞的人,一只挥动的手。它的办法是:先假设一个「标准姿势」的不动者,再为每一个时刻算出一张从标准姿势到当时姿势的变形图〔Pumarola 等,2021 年,大意〕。这是在第二层上动刀:不动者还在,只是被假设得更抽象了——从「一个不动的人」,退到「一个标准姿势加一串变形」。
还有一些方法走得更远:干脆把「空间加时间」整个当作一个四维的东西来假设,让时间也成为它的一个方向〔据近年文献,大意〕。可请注意,就连这样,它们也还是假设了一个东西——一个四维的、整个儿不动的块。不动者没有被取消,只是被往上挪了一个维度。
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三点。
第一,第二层不是人心里的毛病,是一切「从多回发生里得到一个对象」的系统都要做的一步。机器也要做,而且做得明明白白,写成一行前提。
第二,这个假设是可以被违反的,违反的时候,系统会用一种很具体的方式失灵——鬼影。人心里也有鬼影:一个人把一段一直在变的关系,硬假设成「他就是这样的人」,于是那个人每一次的变化,在他眼里都成了一团说不清的、半透明的别扭。
第三,修的办法,正好落在本文说的那几层上:要么在第三层上拆开「挂得上的」和「挂不上的」,要么在第二层上把不动者假设得更高一层。没有一种修法,是回到第一层、干脆不要不动者的——那样就没有对象了,只剩几十张图。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句话:机器没有「角度」这种感觉,它只有照片、一个写死的假设、一条算出来的序列;而人以为自己经历到的角度,拆开来,也是这三样。
把视角拆成五层,还有一个很实用的好处:一个视角坏了,可以问它坏在哪一层,再去那一层修。
平常说一个人「看问题片面」「钻牛角尖」「想不开」,这些话都只是结论,没有说坏在哪里。照五层机制,看法出错,至少有五种不同的病。
第一种,发生太少。
一个人只见过一回、两回,就开始说话。刚来一个新同事,开会时顶了你一句,你就认定「这人难处」。你的第一层里只有这一回发生,后面四层全是靠这一回撑起来的。这种病的药最简单:多一些发生。和他吃一顿饭,看他怎样对待送外卖的人,看他在别人出错的时候说什么。
第二种,假设过早。
这就是盲人摸象的病:一回发生,直接被当成了不动者。「象就是萝卜根」「这孩子就是懒」「这个城市就是冷漠」。发生可能不少,可每一回新的发生来了,都被直接塞进一个早就定好的「他就是这样」里,塞不进的就当没看见。这种病的药,是把「他就是这样」降回一个假设,并且写下:什么样的发生出现,我就改它。
第三种,挂错了。
不动者没错,发生也够,可发生被挂到了序列的错位置上。一个家长看见孩子晚上十一点还开着灯,挂到「他在玩手机」这一格;其实他在补白天没做完的作业。挂错的原因常常在第五层:分布上,你和他的关系是「我总担心他」;次序上,你先想起了上周的事。这种病的药,是去问一问、看一看,让新的发生来决定它该挂在哪一格。
第四种,只会换格,不会换轴。
这是最常见,也最难自己看出来的一种病。一个人非常努力地「换位思考」:站在老板的位置上想,站在客户的位置上想,站在孩子的位置上想——可那个不动者从来没有动过。「这家公司就是这样」「这个孩子就是需要管」。换了一百格,轴还在原地,于是每一格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这种病的药,是第四层说的第二挡:问一问,那个我一直在绕着看的东西,是不是本身就该换。
第五种,推力偏了。
九样推力里,有一两样长期压过了别的。只有统一、没有多样的人,看一眼就收;只有多样、没有和谐的人,看了一百眼,没有一格对得上。场里的连接太少——一个人只能接触到一种信息来源——序列就只能往一个方向排。这种病的药,不在看法本身,在看法外面:换一个场子,添一个连接,让另一种美有机会推一下。
还有第六种,藏在第二层的更深处:距离的规定用错了地方。
这是第四章说的那件事。人习惯用球的办法规定一个不动者——指定一个中心,假设一切离它都不远——再把这套办法搬到一个人身上:「他的核心是自私」。于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被量成离「自私」这个中心多远:帮了人,是「装的」,离中心稍远一点;没帮,是「本性」,正在中心上。可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那样一个钉死的中心,他的言行也不围着任何一点等距地转。用球的规定去看一个在长、在变的人,看得越用力,鬼影越多。这种病的药,是承认有些东西不是球:它的「同一」,不是到某个中心一样远,而是一段一段接着长下去的那条线。
六种病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平常说的「换个角度」,只治得了其中一种半——第一种(多看几回)和第三种的一半(换个位置挂)。另外几种,光靠换角度是换不好的,有的越换越糟:一个假设过早的人,被逼着「换角度」,只会把更多的发生塞进同一个定论里。
这一章的用处,是把「你看问题要全面一点」这句空话,换成五个能动手的问题:
发生够不够?
不动者是不是假设得太早了?
这一回发生,挂对了格没有?
我是在换格,还是该换轴了?
是什么在推我往这里看,还有什么没推到?
我是不是拿看球的办法,在看一个不是球的东西?
一个讲「发生」的机制,也要交代它自己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离本文最近的,至少有四家。
第一家,是胡塞尔。他在二十世纪初就细致地描述过:一件东西,总是一面一面地给到我们,他叫「侧显」;我们看到的永远是一个侧面,可我们的意识同时「意指」着整件东西,把一个个侧面统一成同一个对象〔《纯粹现象学通论》1913 年,第 41 节前后,大意〕。这和本文的第一、第二层很近:发生是一回一回的,对象是统一出来的。
本文和他差在一处。在胡塞尔那里,那个被统一的对象,是意识的一种成就,而且是有保证的——现象学要描述的,正是这种统一的必然结构。本文说得更朴素,也更往前一步:那个对象是一个假设,它有来历,会被改掉,也会像鬼影那样失灵;而且「视角」本身,也不是被给予的一个侧面,是这个假设立起来之后,在一条关系序列里排出来的一格。
第二家,是吉布森。这位心理学家说,人看东西,不是先拿到一张张静止的图、再在脑子里拼起来;人一边走一边看,光线的变化里有一些不变的东西,他叫「不变量」,人直接就把它们捡起来了,对象就在这些不变量里〔《视知觉的生态学进路》1979 年,大意〕。
吉布森把第一层讲活了:发生不是静止的图,是一路走、一路变的光。本文从他那里学到很多。可他在第二层上,走到了发现那一边:不变量就在光里,人「捡起来」就行。本文说,不变量不在光里等着被捡;它是一回回发生之间的关系不变,在一串看里发生出来、再沉成预设的。婴儿要花一年多才学会「捡」,其实是在一年多里把它长出来;机器要人替它写一行前提才能「捡」,那一行前提,是写代码的人从自己长出来的预设里搬过去的;而且捡错了,会出鬼影。
第三家,是皮亚杰。上面已经请过他:客体永久性是长出来的,三山实验里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站到对面娃娃的位置上去看〔《儿童的空间表象》1948 年,与英海尔德合著〕。本文的第二层和第四层,很大一块站在他的地基上。本文多走的,是把他分开研究的两件事——对象怎样长出来、换位置看怎样长出来——放进同一个机制,说清前一件是后一件的前提:不动者没长稳,换位置就无从换起。
第四家,是尼采。他说,没有不带位置的看,只有视角式的认识;我们越懂得为同一件事安上更多双眼睛,我们对这件事的概念就越完整〔《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大意〕。他看见了第一层:看总是带着位置的。可他在两处停了下来。一处,他让「同一件事」站在那里等着被看全——第二层的假设,被他当成了现成的。另一处,他说有一只手能把视角挂上、摘下——第四层的行为,被他读成了一个现成的做者。本专栏另一篇长文《视角主义错在哪里,尼采塌了什么》专门讲这件事。
交代完这四家,本文多走的一步可以说得很短:
它把「视角」从一个被经历的东西,改成一个机制里排出来的位置——视角不是体验到的;体验到的是一回回发生,加上一个假设的不动者,二者之间的「动+不动」关系序列,才是视角选择序列。
它把这个机制拆成了五层,每一层都能单独出错、单独修,并且给了第五层一张可以逐项去查的推力清单。
它给出了几条可以被查错的预测:不动者越稳,换角度越自由;换轴比换格贵得多;任何从多回发生里得到对象的系统,都必须做第二层的假设,违反它就会以可辨认的方式失灵。
这三步,哪一步站不住,都写在最后一章。
这个机制离普通人不远。它每天都住在几句家常话里。
在教育里,它叫「你换位思考一下」。
一个老师对打了同学的孩子说:「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被打的是你呢?」这句话假定了两件事:一件是「那个被打的同学」已经在孩子心里被假设成一个和他一样会疼、会怕的人——第二层;一件是孩子的库房里已经有「站到别人位置上」这个动作——第四层。
很多时候,这两样都还没有。三山实验里五岁的孩子,多半挑出的还是自己眼前的那一面。所以老师能做的,不是命令他「换」,是陪他把两层都长出来:让他听被打的同学说一遍,那一刻怎么疼、怎么怕,让那个同学在他心里先合成一个「人」;下一回,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库房里多一件货。
一个孩子的错题本,也可以这样看。一道题错了,家长说「你换个思路想想」。可孩子常常不是没换思路,是那道题——那个不动者——在他心里还没有合成:他不知道这道题「是什么题」。先让他把三道同类的题并排做一遍,看出它们是一类,不动者稳了,「换个思路」才有地方换。
在健康里,它叫「你想开点」。
一位刚查出慢性病的老人,家人劝他:「换个角度想想,这病能控制,比很多人强多了。」这句话在手碰得到的世界里是对的:指标、药、复诊,这些都是很稳的不动者。可老人要看的,是「我」:「我成了一个要人照顾的人」。在心里的世界里,这个不动者正在瓦解,而且他自己就在里面——所以换角度的自由感几乎为零,「想开点」三个字落不下去。
家人能做的,不是递一副新眼镜,而是帮他把「我」重新合成:让他在新的日子里,一回回做成一些事——自己去复诊,自己学会看血糖仪,给孙子讲一回他年轻时的事。每做成一件,一个新的「我」就合成一点;「我」稳了,「换个角度」才有地方换。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在事业里,它叫「你要有格局」。
一位刚升主管的年轻人,上司让他「站在公司的角度看问题」。他看不见公司的角度,不是因为格局小,是因为「公司」这个不动者,在他心里还没有合成:他只见过自己那个组、那几个客户、那几张报表,一串发生,还没合出一个整体。格局不是一副可以挂上的眼镜,是一个合成的过程。与其说「你要有格局」,不如带他去三个别的部门各坐一天,再陪他复盘一次。
在一家人里,它叫「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
两个人吵架,各自都觉得自己已经站到对方的位置上想过了。可照第四层,他们换的多半是格,不是轴:那个两人共同假设的不动者——「我们家就是这样」「你就是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被拿出来看一看。有时候,一场架吵不完,不是因为谁不肯换角度,是因为两个人绕着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假设的不动者。先把这件事说出来——「你说的『这个家』,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个」——比再换一百个角度都管用。
在和机器说话的时候,它叫「你换个角度再写一遍」。
今天很多人让聊天的机器帮着想事情,想不通了,就说一句「换个角度」。机器很听话,马上给出另一段话:从老板那边说一遍,从客户那边说一遍,从十年以后说一遍。一回回发生,确实换了。可那个被假设的不动者,是你第一句话里带进去的——「我的问题是某某」。机器很少主动去动它;它在你给的轴上,一格一格地排。于是换了十个角度,得到的常常是同一个结论的十种说法。
用这个机制来用机器,问法就要变一变:不只说「换个角度」,还要说「我假设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本身就不对?请给我三种不同的『它是什么』」。前一句让它换格,后一句让它换轴。机器排序列排得很快,可哪一根轴值得换,多半还得人自己先起疑。
在学数学的时候,它叫「这道题换个方法做」。
老师在黑板上用三种方法证明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一种剪纸拼角,一种画平行线,一种用外角。一个学得好的学生,三种都懂,觉得这是「从三个角度看同一个定理」。一个学得吃力的学生,三种都记住了,却觉得是三件事。
差别在哪里?不在记住了几种方法,而在那条关系不变有没有在他那里发生出来:三种方法里,每一次都是把三个角挪到一条直线上去——剪下来拼,画一条平行线去接,借一个外角去凑。学得好的那一位,在做第二种、第三种的时候,看出了这条一回回都对得上的关系,于是「内角和」在他心里成了一个不动者,三种方法成了挂在它上面的三格。学得吃力的那一位,还没看出这条关系,三种方法就只能是三股流。
所以老师要做的,不是再教第四种方法,而是陪他把前三种并排放在一起,问一句:这三回,有哪一样一直没变?那一样东西一旦在他那里发生出来,第四种、第五种方法,他自己就能挂上去。
这六个场景,是同一件事的六个样子:平常以为,看法不同,是因为人挑了不同的角度;照这个机制,看法不同,是因为发生不同、假设的不动者不同、挂接的格子不同、手里的动作不同、推着人的九样东西不同。把「挑」放回这五层里,劝人的话就换了方向:不是命令一个人换眼睛,是陪他把该长的那一层长出来。
一个讲发生的机制,最怕的是驳不倒。什么事实都能接住的理论,什么也没说。所以把它可能错的地方,一条一条写在这里,请人来查。
第一条,关于第二句口述:视角不是体验到的。如果有人能给出可靠的证据,表明人在没有任何对象假设的情况下,也经历到了「从某个角度看」——比如,还没有形成客体永久性的婴儿,在对同一件东西的不同样子上,表现出稳定的「这是同一个东西的另一面」的反应,并且这种反应不能用更简单的办法解释——那么第二层就不是视角的前提,本文的机制要改。
第二条,关于第八章的预测:不动者越稳,换角度越自由。如果有人在三块地上分别测量「换一个看法」的时间、费力程度和自由感,预先写明样本、检验力和范围,结果发现它们和对象的稳定程度毫无关系,那么这一条就错了。这个实验本文没有做,记为「未检验」。
第三条,关于第六章的两挡:换轴比换格贵得多。如果在一个可以控制的任务里——比如同一组图片,一组只要求换位置看,一组要求把看成一个东西的改看成两个东西——测出来的代价没有稳定差别,那么「两挡」这个区分就只是一种说法,要收回。这一条也未检验。
第四条,关于第九章:任何从多回发生里得到对象的系统,都必须做第二层的假设。如果有一类三维重建或视觉系统,在从不假设任何不动者——包括不假设标准姿势、不假设四维整块——的情况下,稳定地从多张图里得到一个可以反复用的对象,那么这一条就错了,第二层就不是必须的,只是常见的。
第五条,关于第七章:九样推力是平行的。如果有人拿一批具体的视角选择序列,逐一去标这九项,发现其中几项总是可以由另几项推出来,那么「平行」这个说法就要改成「嵌套」。这一条是王德生博士的口述命题,本文照录,没有做过检验,记为「待验」。
这五条,本文都找过,暂时没有找到推翻它们的材料;也正因为找得不够,第二、三、五条只能写「未检验」和「待验」。一个机制说自己完成了,这句话本身,就是下一次修改的材料。
回到开头那只杯子。
你转了它一圈,经历到四回发生:一朵正对着你的牡丹,一个露出来的把手,一片白,一口没喝完的茶。
然后你假设了一只杯子,站在这四回发生背后。你一次也没有经历过它,可有了它,四回发生就被挂了上去,排成一条序列:正面,侧面,背面,上面。那只杯子之所以能被假设出来,是因为在很多年里、很多只杯子上,一回回转动之间的关系总是对得上:杯身每一点到那根看不见的轴一样远。这条不变是长出来的,今天它沉在你心里,成了你看之前就有的预设。你伸手转杯子、低头、举高的那一串动作,排出了这条序列;推着你往牡丹那边先看一眼的,是这杯子是你的,是桌上正好有光,是你心里想先把它认出来。
最后你说:「我从三个角度看了同一只杯子。」
这句话没有错,它很好用。只是现在,你知道了它是怎样来的:视角不是体验到的;体验到的,是一回回不同的发生,再加上一个被假设出来的、不动的客体;把动挂到不动上的那一条关系序列,叫视角选择序列;排出它的那一串动作,叫视角选择行为;推着它往这里走、不往那里走的,是分布、场与美。
五层,一层叠一层。哪一层都有来历,哪一层都会变,哪一层都可能出错。
下一回有人对你说「换个角度看」,你可以先问一句:我要换的,是哪一层?
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并口述本文的四条承重命题:其一,视角=一个不动者(对象客体)+一个动的序列;其二,视角并非真实地体验到的,而是「发生了不同的 SDE+假设了一个不动的客体」,于是「动+不动」的序列行为,叫做「视角选择行为」,这个「动+不动」的关系序列,定义为「视角选择序列」;其三,球体的不动性,是到中心的距离一样,这是视觉 SDE 的预设性;而这个不变性,实际上来源于视觉序列的关系不变性,是发生的;其四,三界的视角都是分布(关系、影响、共存)、场(连接、次序、结构)、美(统一、多样、和谐)九个平行子变量的特殊函数发生。Claude 执笔成稿。第四章据第三条口述写成。
引文与核验。书中所引各家,一律转述大意,并标出书名与年份;凡带引号处,请读作「大意如此」。月龄、幅数一类数字,取通行口径。标「未检验」「待验」的,是本文提出、尚未做过的检验。
接着判,不改判。本文接着本专栏《视角主义错在哪里,尼采塌了什么》(三万字修订版)、专著第 259 号《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与第 169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尼采》往下写:那几处判的是尼采,本文把判词背后的那个机制单独拿出来,写成一个离开尼采也能检验的说法。
主要文献。《大般涅槃经》卷三十二(盲人摸象);芥川龙之介《竹林中》(1922);黑泽明《罗生门》(1950);Jean Piaget, La construction du réel chez l'enfant (1937);Jean Piaget & Bärbel Inhelder, La représentation de l'espace chez l'enfant (1948);Edmund Husserl, Ideen zu einer reinen Phänomenologie I (1913);James J. Gibson, The Ecological Approach to Visual Perception (1979);Friedrich Nietzsche, Zur Genealogie der Moral (1887), III §12;B. Mildenhall et al., "NeRF: Representing Scenes as Neural Radiance Fields for View Synthesis" (ECCV 2020);R. Martin-Brualla et al., "NeRF in the Wild" (CVPR 2021);A. Pumarola et al., "D-NeRF: Neural Radiance Fields for Dynamic Scenes" (CVPR 2021);王德生《视角主义错在哪里,尼采塌了什么》(解构大师专栏,2026);王德生、李昕《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德麦国际专著第 259 号)。
全文约两万字:视角不是体验到的——五层机制,一只球,一台做三维重建的机器,六种看错的病,五条推翻条件。
可离线阅读、可打印、可转发。
同一条线上的其他几篇: 视角主义错在哪里,尼采塌了什么 · 解构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 · 专著第 259 号《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 · 尼采专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