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故事写了四遍,怎样长出一个教会
王德生 著(学员署名待定)· 重读圣经 · 第 17 本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80 号 · ISBN 979-8-90690-164-4 · 约 23 万字
王德生,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首席执行官。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做博士后研究,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多年来他关心一个问题:一样东西,是先在那里等人去发现,还是在一次次的相遇里长出来的?「重读圣经」二十本,是拿这个问题去读人类读得最久的一部书。
本书的共同署名学员待定,带训营开营后确定,届时补入。
有一户人家,父亲八十岁。四个孩子商量给他编一本纪念册,每人写一篇,写自己心里的父亲。
四篇交上来,对不上。大女儿笔下的父亲从不发火,二儿子笔下的父亲一拍桌子,碗能跳起来。同一次老房子拆迁,一个说谈了三次,心平气和;一个说他摔了门,在楼下抽了半包烟。
家里有人说,找个会写的,合成一篇吧。也有人说,挑写得最全的那篇印出来就行。
母亲两样都没做。她把四篇原样并排印出来,一篇一页,一个字没改。
这本书讲的,是一件和这本纪念册很像的事,只是它的时间长了两千年。
基督教的圣经里,写耶稣的书有四卷: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它们写同一个人,写他生平里的同一些事,可是处处对不上。家谱不同,顺序不同,十字架上最后一句话不同,复活那天清早到坟墓去的人,数目也不同。
两千年里,一直有人想把它们合成一卷。二世纪有个叫塔提安的人真的做成了,编出一部《四福音合参》,好读、好讲,在叙利亚的教会里通行了很久。另一个叫马西昂的人走了另一条路:只留一卷,其余的不要。
教会两样都没要。《合参》后来被撤了下来,换回分开的四卷;马西昂被逐出了教会。四卷就这样并排放了两千年,一处对不上的地方也没改。
本书要问的,就是这一件事:不一致,该被消除,还是该被保留?
本书是「重读圣经」二十本里的第 17 本,写路加福音、约翰福音和使徒行传。
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是同一个人写的上下两卷。路加在上卷开头就承认,前面已经有「好些人提笔作书」;他是一个重写的人。约翰福音离前三卷最远,几乎另起了一套。把这两卷放在一起,四卷福音书就收齐了。本系列的第 16 本《马可与马太》讲最早的一版和它的第一次改写,这一本接着讲第三次和第四次。
使徒行传是路加的下卷。它讲福音结出的果子:一群人怎样围着一个讲不一的故事活下来,又从自己的纠纷里长出规矩。
所以这本书有两半。前一半看一个故事怎样被一遍遍写出来;后一半看这个写了四遍的故事,怎样长出一个教会。
先把全书的判断摆在桌上:
四卷不是四扇看同一间屋子的窗。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
两千年来最有力的一种读法说:四卷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角度不同,所以说法不同,互相补足,都真。本书把这种读法当作最重要的对手,用整整一编(第五编)去对付它。它对在哪里,本书先写足;它停在哪里,本书再一处一处地看。
写给信的人,也写给不信的人。
信的人读完,不会少信什么。你会看清你信的那一位,是怎样被一遍一遍写出来、读出来的。不信的人读完,会看清这部书凭什么撑了两千年。
也写给两种人: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和坐在会议桌前的人。一个课堂要不要标准答案,一个公司要不要统一口径,这两个问题,和「四卷要不要合成一卷」是同一个问题。本书最后一编,就把这一问带回课堂和公司。
带走的话一个故事写了四遍、四遍都留着,不是没人发现它对不上,是有人决定不把它合起来。
全书只问一件事:不一致,该被消除,还是该被保留?
全书的回答,压成一句:不一致没有被消除,它先生成了福音,又生成了教会。
| 编 | 做什么 | 一句话 |
|---|---|---|
| 第一编 对不上的地方 | 把四卷摊开,看最早的两种办法:合与删 | 人人想让它一致,教会却都留着 |
| 第二编 路加 | 看一个重写的人怎样写第三个版本 | 最讲「确实」的人,写出了又一个不同的版本 |
| 第三编 约翰 | 看离得最远的那一卷怎样另起一套 | 离得最远的,被放在了最高处 |
| 第四编 四卷为什么没能合一 | 看教会怎样收下四卷 | 想合的人赢了每一场辩论,四卷赢了两千年 |
| 第五编 四个视角? | 专门对付「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 | 两种视角说吵了一百多年,站在同一块地上 |
| 第六编 使徒行传 | 看福音怎样结出教会 | 每一次分歧都没被消掉,每一次都长出了新东西 |
| 第七编 课堂与组织 | 把这一问带回今天 | 我们做的多半是塔提安的事 |
只有一个下午。 读前言,读第 5 章(周家的纪念册),读第 27 章和第 31 章,再读结语。全书的骨头就在这里。
为课堂来的。 读第 1 章、第 2 章,然后直接跳到第七编前三章(第 40—42 章)。回头补第 21 章和第 29 章。
为工作来的。 读第 35 章(寡妇之争)、第 38 章(耶路撒冷会议)、第 39 章(保罗与巴拿巴分手),再读第七编后三章(第 43—45 章)。
想看视角读法怎样被拆的。 先读第 4 章,再读整个第五编。本书的判断主要在这一编。
读过神学、熟悉解经传统的。 先读附录一。它让本书和两千年的解经传统逐家对坐:寓意与字义、四重意义、以经解经、历史批判、正典批评、叙事与读者、哲学诠释学、福音派的无误与调和、救赎历史。
信徒、想好好读经的。 从头读。每一章都把经文摆出来,标好章节,你可以打开圣经对着读。
书里有几位虚构的人,陪你走一路。
方以宁,四十二岁,一所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她在一所完全中学,自己带一个初二的班,这学期又给高二开了一门选修课,让他们把四卷福音书摊在一张桌上,用红笔标出对不上的地方。
韩立,四十五岁,她的丈夫,一家做厨具的中型公司的运营总监。他每天在会议室里做的事,是让销售、生产、售后三个部门对同一件事说同一句话。
还有周家。父亲八十岁那年,四个孩子各写了一篇父亲。这本纪念册在第 5 章打开,在第五编几次回来,在第 31 章合上。
他们都不承担证据。证据只在经文和史料里。
读每一章的时候,可以带着三个问题:
这一处,是谁想把不一致消掉?
这一处,是谁把不一致留下了?
留下来的不一致,后来长出了什么?
每一章末尾都有两行「小账」,问的就是后两问。
本书的判断下得不轻,所以要先说清楚,什么情形下它算错。
第一,如果能找到一个时刻,教会明知四卷对不上,却是因为没办法合、合不成,才勉强留着四卷,那「留着是一种选择」就站不住。第四编会给出反面的证据:合,早就合成了,而且通行了很久,是后来被撤下的。
第二,如果四卷背后的那件事,能在四卷之外被完整地拿到,拿到之后四卷只是它的四张照片,那「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才立起来的」就站不住。第 28 章把这件事摆出来:连写的人自己都说,他没写全。
第三,如果福音书作者的角度,是像换相机机位那样自由挑出来的,那第五编的判断就站不住。第 29 章一卷一卷地看,这些角度是从哪里来的。
这三条,你读的时候尽可以拿来推这本书。
书中凡带引号的教父和学者的话,都请读作「大意如此」。经文照和合本,标出章节。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全书汇总在附录七,不假装确定。
本书不用任何专门的术语。读法只在附录四交代一次。
方以宁那门选修课的第一次作业,很简单。
她发给每个学生四张复印纸,分别是马太、马可、路加、约翰里写耶稣最后一周的几章。要求只有一条:把四张纸并排摆在桌上,用红笔圈出你觉得对不上的地方。
第二天交上来,有个男生除了在页边写「这是同一本书吗」,还在作业最后写了一行字:
「老师,这么多对不上,当年编圣经的人没发现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可是它背后藏着一个没说出来的想法:对不上,就是出了错;出了错,就是没发现;发现了,就该改。
本书要从这个想法开始拆。
答案是:发现了,而且早就发现了。
二世纪,一个叫塞尔修斯的异教学者写书攻击基督徒,其中一条就是:你们的福音书自己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核:大意,据奥利金《驳塞尔修斯》转述〕。三世纪末,一位叫波菲利的学者也拿这一条来攻〔核〕。到了五世纪初,奥古斯丁专门写了一部书,一处一处地解释四卷的差异,书名就叫《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
也就是说,四卷对不上这件事,不是近代学者的新发现。两千年里,攻击的人知道,辩护的人知道,编书的人也知道。
知道了,却没有改。
这才是真正要问的地方。
你也许会说,经书是神圣的,不能改。
可是在这件事上,改是很容易的,而且真有人改过。第 2 章会讲塔提安:他把四卷拆开,重新缝成一卷,对不上的地方挑一个说法,两份家谱干脆不要。这部《合参》好读、好背,在叙利亚的教会里通行了很长时间,有的地方的信徒,一辈子读的都是这一卷。
第 3 章会讲马西昂:他只留下一卷路加,还删掉他看着不顺眼的段落。
这两种做法,一个是合,一个是删。都能让「对不上」消失。都有人支持,都行得通。
教会两样都没要。
所以方以宁的学生那一问,要换一个问法。
不是「为什么没发现」,而是:发现了,为什么留着?
再往下问一层:留着,是一种无奈,还是一种选择?如果是选择,留下来的这些对不上,后来做了什么?
本书的回答分两半。
前一半说:留下来的四卷,让一件「同一件事」在读者心里立了起来。没有这四卷的并存,就没有我们今天说的那个「福音」。
后一半说:能容下四种讲法的,只能是一群人,而不是一本定本。这群人就是教会。它从第一天起就不是统一口径的,而是各乡的口音照旧、却彼此听得懂的。
本书有一个对手,要在一开头就说清楚。
两千年来,解释「为什么四卷对不上又都留着」的,有一种读法最有力:四卷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马太看见君王,马可看见仆人,路加看见人子,约翰看见神的儿子。角度不同,所以说法不同;合起来看,才是全貌。当代美国学者波伊特雷斯把这种读法讲得最精细,他说,差异不是矛盾,是丰富。
这种读法对在哪里,本书要先写足。它确实看见了差异不是错误,确实比塔提安高明,因为它尊重每一卷的完整,不把四卷揉成一团。
它停在哪里,本书要一处一处地看。它有两个没说出来的前提:一是那件事先完整地摆在那里,二是写的人站定了,能自由地挑选站在哪里看。第五编整整八章,就对付这两个前提。
有意思的是,十九世纪另有一种完全相反的「视角说」,出自尼采:没有事实,只有解释。信徒说一个真相、四个角度;尼采说没有那个真相,只有角度。两边吵了一百多年。本书要指给你看的是:两边其实站在同一块地上。
第一编把问题摆上桌面:四卷哪里对不上,最早的人怎样合、怎样删,最强的传统读法长什么样。
第二编看路加。他开篇就说,前面已经有好些人写过了。他是一个重写的人。
第三编看约翰。他离前三卷最远,教会却把他放在了最后,也放在了最高处。
第四编看教会怎样收下四卷:爱任纽说必须是四卷,《合参》被撤下,奥古斯丁开始一千五百年的调和工程,最后剩下几处怎么也调不平。
第五编专门对付「四个视角」。这是全书的转轴。
第六编看路加的下卷:五旬节,寡妇之争,耶路撒冷会议,保罗和巴拿巴分手,一卷不收口的书。
第七编回到方以宁的课堂和韩立的公司。
那个男生的作业,方以宁后来是这样批的。
她没有替编圣经的人辩解,也没有说「是啊,这里有错」。她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他们发现了。你接着查查,他们发现了以后,做了什么。」
这句批语,也是本书给你的第一件功课。明天你手边要是有一本圣经,不妨翻到四卷里写复活那天清早的地方(太 28:1—10;可 16:1—8;路 24:1—12;约 20:1—18),四处并排摊开,自己用笔圈一圈。圈完了,先别急着问哪一个对。问一问:这四处要是被合成了一处,你会少读到什么?
带走的话四卷对不上,两千年前就有人发现了;真正要问的,是发现了以后,为什么留着。
消掉还是留着:塔提安合,马西昂删,教会留着四卷。
长出了什么:导论只提出这一问,答案在后面七编里一点一点长出来。
这一编五章,先把问题摆上桌面。第 1 章把四卷福音书摊开,一处一处看它们哪里对不上。第 2、3 章写最早的两种解决办法: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马西昂只留下一卷。第 4 章先预告两千年来最有力的一种传统读法:四卷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它的细处,第五编回来拆。第 5 章问出这种读法绕过去的那一问:那件「同一件事」,是先在那里的吗?
这一编要让你看见全书的第一个反差:两千年来,几乎人人都想让四卷一致;教会却始终把四卷都留了下来,一卷也没有合,一卷也没有删。
方以宁四十二岁,是某市一所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这学期她给高二开了一门选修课,叫「经典里的叙事」。
有一周,她发下去一份复印材料。材料是四卷福音书里讲同一段事的几页,左右排开,马太、马可、路加、约翰,一卷一栏。作业只有一句话:把对不上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
她原本估计,一个学生能找出五六处就不错了。
第二天收上来,最厚的那一份,红笔标满了整整一页。交作业的是个平时不大说话的男生。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
「老师,这是同一本书吗?」
方以宁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自己读大学时,也在一本旧书的空白处问过差不多的话。
这句问话,其实已经问了快两千年。
本章只做一件事:把四卷摊在一张桌上,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一处摆出来。本章只摆,不判。这些地方该怎么看,是后面各章的事。
有一点先说清楚。下面每一处都给了经文出处,你可以翻开和合本自己对。本书不要你信本书的话,只请你看纸面上写了什么。
先从开头看起。
马太福音的第一句,就是一份家谱:「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太 1:1)。它从亚伯拉罕往下排,一代生一代,一直排到约瑟。
路加也有一份家谱,可它不在开头,放在第三章,耶稣受洗之后(路 3:23—38)。方向也是反的:从耶稣往上数,一代一代数回去,一直数到最后一句,「亚当是神的儿子」(路 3:38)。
一份往下走,停在亚伯拉罕那里起头;一份往上走,一路走到了亚当。
方向不同,还好解释。学生很快发现,名字也对不上。
马太写:「雅各生约瑟,就是马利亚的丈夫」(太 1:16)。
路加写:「依人看来,他是约瑟的儿子,约瑟是希里的儿子」(路 3:23)。
约瑟的父亲,一卷叫雅各,一卷叫希里。
再往上,两条线在大卫那里分了岔。马太这一支,从大卫走到所罗门;路加那一支,从大卫走到大卫的另一个儿子拿单(路 3:31)。两条线从大卫分开,到约瑟才又碰头,中间的名字大半不同。长短也不同:马太自己算过账,说从亚伯拉罕到基督,一共三个十四代(太 1:17);路加从大卫往下的那一段,名单要长出一截。
还有一处小小的不同,学生不太留意,方以宁却记住了。马太的家谱里,除了马利亚,还点了四个女人的名字:他玛、喇合、路得,还有一个没写名字、只写作「乌利亚的妻子」的人(太 1:3、5—6)。一份按父子排的名单里,插进了四位母亲。路加的名单里,一个女人也没有。
那个男生在这一处画了两个红圈,圈与圈之间连了一条线,旁边写着:「谁的爷爷?」
后来的人为这两份家谱想过不少办法。最常见的一种说,一份是约瑟家的,一份是马利亚家的。这个办法对在哪里、要付什么代价,第 23 章回来细看。
这一章先记下一件事:两份家谱,写在同一本书里,没有人把其中一份撕掉。
再看耶稣讲的话。
马太写他「上了山,既已坐下」(太 5:1),接着是整整三章的讲论(太 5—7),后人叫它「登山宝训」。
路加写的是另一番样子:「耶稣和他们下了山,站在一块平地上」(路 6:17)。讲的话只有三十来节(路 6:17—49),后人叫它「平原宝训」。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平地。一个三章,一个不到半章。
开头那几句祝福,也有出入。马太写「虚心的人有福了」(太 5:3),路加写「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路 6:20)。一个是「虚心的人」,一个是「你们贫穷的人」;一个说的是他们,一个对着你们说。
马太那里只有福。路加那里,福说完了,紧跟着是祸:「但你们富足的人有祸了」(路 6:24)。
那段后来全世界都会念的祷告,也有两个版本。
马太把它放在山上那篇讲论的中间(太 6:9—13)。路加放在另一个场合:耶稣祷告完了,门徒中有一个人对他说,「求主教导我们祷告」(路 11:1),他才教了这一段(路 11:2—4)。
两篇长短不同,措辞也不同。马太写:「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太 6:12)。路加写:「赦免我们的罪,因为我们也赦免凡亏欠我们的人」(路 11:4)。一个说「债」,一个说「罪」。
和合本在路加这几节里,自己加了几处小字,说有的古卷开头只作「父啊」,有的古卷没有「愿你的旨意」那一句。连译本自己,也在纸面上承认:这一段,抄本和抄本之间就不一样。
教会里通常念的,是马太那一篇。可路加那一篇,也一直印在同一本书里。
接下来是日子。
耶稣在圣殿里赶走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这件事,四卷都写了。
马可把它放在最后一周。耶稣骑驴进了耶路撒冷,第二天进殿,赶人,推桌子(可 11:15—19)。这件事之后不久,祭司长和文士就想法子要除掉他。
约翰把它放在开头。那是第二章,耶稣刚刚开始做事,才在迦拿的婚宴上变水为酒。接着就是:「犹太人的逾越节近了,耶稣就上耶路撒冷去」(约 2:13)。然后他拿绳子作成鞭子,把牛羊都赶出殿去(约 2:13—22)。
一鞭抽在开头,一鞭抽在结尾。中间隔着的,照约翰的记法,是好几个逾越节。
再看最后那顿晚饭。
马可写得明白:那是「除酵节的第一天,就是宰逾越羊羔的那一天」,门徒问耶稣,「你吃逾越节的筵席,要我们往哪里去预备呢?」(可 14:12)照马可,那顿晚饭就是逾越节的筵席。
约翰的日子不一样。耶稣被捕之后的那个早晨,众人把他解到彼拉多的衙门,「他们自己却不进衙门,恐怕染了污秽,不能吃逾越节的筵席」(约 18:28)。那就是说,逾越节的筵席还没有吃。到彼拉多判案的时候,约翰特意记了一句:「那日是预备逾越节的日子,约有午正」(约 19:14)。
照马可,晚饭就是逾越节;照约翰,晚饭在逾越节之前。
连钟点也对不上。马可说:「钉他在十字架上是巳初的时候」(可 15:25),大约是上午九点。约翰说,到午正前后,彼拉多还在审(约 19:14)。
那个男生在这一段的页边,只写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是十字架。
这一处,学生最惊讶。一个人临死前说了什么,按说是最不会记错的。
马可记下的,只有一声大喊:「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可 15:34)马太几乎一样,只是把「以罗伊」写成了「以利」(太 27:46)。
路加没有这一声。他记了另外三句。
钉上十字架的时候,耶稣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 23:34)
对旁边一同钉着的那个犯人,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路 23:43)
最后,「耶稣大声喊着说:『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说了这话,气就断了」(路 23:46)。
约翰又是另外三句,一句也不和前面重复。他看见母亲和他所爱的那个门徒站在旁边,就把母亲托给了那个门徒(约 19:26—27)。然后他说:「我渴了」(约 19:28)。尝了那醋,他说了一句「成了」,便低下头,将灵魂交付神了(约 19:30)。
一卷是被离弃的呼喊。一卷是交托。一卷是「成了」。
后来,教会把四卷里的这些话收在一起,排成一个次序,叫「十架七言」,受难节的时候一句一句默想。这是一件很美的事。
可你也看见了:七言,是四卷合起来才有的。没有哪一卷,写了七句。
最后是复活的那个清晨。四卷都写了妇女到坟墓去,也都写了坟墓是空的。可是细看,几乎没有一处相同。
马可写:去的是三个人,抹大拉的马利亚、雅各的母亲马利亚、撒罗米(可 16:1)。她们进了坟墓,「看见一个少年人坐在右边,穿着白袍」(可 16:5)。结尾是:「她们就出来,从坟墓那里逃跑,又发抖又惊奇,什么也不告诉人,因为她们害怕。」(可 16:8)
许多学者认为,马可最早的一批抄本,就停在这一节。后面的几节,是后来补上的。
马太写:去的是「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太 28:1),两个人。忽然地大震动,「有主的使者从天上下来,把石头滚开,坐在上面」(太 28:2)。妇女们「又害怕,又大大地欢喜,跑去要报给他的门徒」(太 28:8),路上就遇见了耶稣。
路加写:去的妇女有好几位,后面才点了名,有抹大拉的马利亚、约亚拿、雅各的母亲马利亚,还有与她们在一处的妇女(路 24:10)。坟墓里「忽然有两个人站在旁边,衣服放光」(路 24:4)。她们回去告诉使徒,使徒「以为是胡言,就不相信」(路 24:11)。
约翰写:「七日的第一日,清早天还黑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来到坟墓那里」(约 20:1)。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见石头挪开了,就跑去找彼得。后来她在坟墓外哭,才看见两个天使(约 20:12),又看见耶稣,却以为他是看园的(约 20:15)。
一个少年人,一位从天上下来的使者,两个衣服放光的人,两个天使。
三个妇女,两个妇女,好几位妇女,一个妇女。
她们逃跑了、谁也没告诉;她们欢喜地跑去报信;她们报了信没人信;她一个人跑去找彼得。
方以宁的学生,在这一页上用了两支红笔。
对不上的,不只是细节,还有整块整块的有无。
前三卷里,耶稣讲了许多比喻。撒种的,芥菜种,面酵,丢了的羊。这些一则一则的小故事,是前三卷的骨头。约翰福音里,找不到一则这样的比喻故事。
前三卷里,耶稣赶鬼。马可的第一章就有,会堂里一个被污鬼附着的人喊叫起来(可 1:23—26)。赶鬼在马可里几乎处处都有。约翰福音里,一处也没有。
前三卷的最后晚餐上,耶稣拿起饼,拿起杯,说了后来教会每一次领圣餐都要念的话。约翰福音写了那顿晚饭,写了好几章,却没有写饼和杯。他写的是耶稣起身,拿一条手巾,给门徒洗脚(约 13:4—5)。
反过来,约翰里有的,前三卷里也没有。迦拿婚宴上的水变成酒,没有。拉撒路死了四天又活过来,没有。「我是生命的粮」「我是世界的光」这一类长长的讲论,也没有。
前三卷彼此很像,常常一句一句地重合。约翰几乎是另起了一套。这一点,第三编整编来看。
到这里,方以宁的红笔作业差不多就摊完了。本章择要列了这几处,还远不是全部。一个认真的读者坐下来,拿四支笔,可以标满不止一页。
那天晚上,方以宁把那份标满红笔的作业带回了家。
她没有急着批。她把它摊在餐桌上,旁边放着四卷的复印件,自己也对着看了一遍。看到十字架那一处,她停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教了十几年语文,最常对学生说的话是:「读出作者的意思。」好像每一篇文章都只有一个意思,读对了就是读对了,读偏了就要改。
可眼前这四栏字,讲的是同一段事,却不肯给她一个意思。
她在那个男生的作业上写了一句批语:「先别急着问哪一个对。你先数一数,它们在哪些地方对得上。」
她想让学生看见,对不上的地方很多,对得上的地方也不少:都有十字架,都有空坟墓,都有那个清晨的妇女。对不上的,常常是对得上的那件事旁边,长出来的不同。
给你一件明天能做的小事。下一次,你手上有两份讲同一件事的材料,比如两位同事写的会议纪要,两家报纸对同一条新闻的报道,孩子和老师对同一场冲突的说法。先不判谁对。拿一张纸,左边列对得上的,右边列对不上的,只列,不评,列满十分钟再说。
你会发现,最难的不是找出不同,是忍住不马上消掉它。
读到这里,你心里大概会冒出一个问题。
这么多对不上的地方,是近代学者拿着放大镜找出来的吗?是教会一直没发现,直到有人翻出来吗?
不是。
教会知道,而且很早就知道。
公元二世纪中叶,罗马有一个叫马西昂的人,干脆只收一卷福音书。又过了约三十年,一个叫塔提安的叙利亚人,把四卷拆开,编成了一卷连贯的故事。这两件事,接下来两章细讲。一个人想只留一卷,一个人想把四卷合成一卷,恰恰说明,那时候的人已经看见四卷对不上,而且觉得这是一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
据四世纪优西比乌的《教会史》转述,二世纪初一位叫帕皮亚的主教说过,大意是:马可把他记得的都准确地写下来了,只是没有按着次序〔核〕。「次序」这件事,那时候就有人在意了。
这句话有意思。后面你会看到,路加在自己那卷书的开头,特意说他要「按着次序」写(路 1:3)。一个说前人没按次序,一个说自己要按次序。次序,在当时就已经是一件要争的事。第二编回来看路加。
到了公元四百年前后,奥古斯丁专门写了一整本书,一处一处去解释四卷的差异。他要回答的,正是当时一些批评者的指责:你们的四本书,自己跟自己打架。第 4 章回来细看。
所以,那个高二男生的问题,一点都不新。问这个问题的人,从教会最早的几代就有了,一代接一代,问到今天。
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
知道了这么多对不上,教会最后收进正典的,还是这四卷,分开的四卷。没有合成一卷,也没有只留一卷。
两千年来,人人都看见四卷对不上;可教会一直把四卷并排放着,一卷也没有消掉。
这是为什么?这件事,就是这本书要追下去的。
带走的话对不上的地方,不是今天才被找出来的;它们一直摆在那里,被人看见,也被人留下。
消掉还是留着:这一章谁也没消,只是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一处摆出来;方以宁忍住了当场判对错。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对不上,先长出了一个高二学生的问题,也长出了「十架七言」这样由四卷合读才有的东西。
你大概刷到过这样的短视频:「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
两个小时的片子,被剪成三分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讲到尾:这个男人叫什么,他遇到了什么,最后怎样了。画面一个接一个,一点也不拖。
好看吗?好看。顺,不用想,也不会看不懂。
可是看完之后,你要是想说出导演在哪一个镜头上最用心,说不出来。那些慢下来的地方,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的地方,两个人说了半句话就停住的地方,都被剪掉了。剪的人不是坏心,他只是要讲一个顺的故事。顺的故事,容不下停顿,也容不下两个说法。
还有一件事,你未必留意过。同一部电影,常常有好几个人剪过「三分钟版」。你刷到两条,会发现它们讲的也不太一样:一条把结尾讲成了团圆,一条把结尾讲成了离别。每一个剪的人,都以为自己讲的就是那部电影。
一千八百多年前,有一个人对四卷福音书做过差不多的事。
他没有剪短,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四卷拆开,重新缝成一卷。缝好以后,一个故事从头讲到尾,四卷之间所有对不上的地方,都不见了。
这个人叫塔提安。
塔提安生在东方。他在一篇自己的文章里说,他生在「亚述人的地方」〔核〕,大约就是今天叙利亚、伊拉克一带。
年轻时他四处游学,读过希腊人的哲学,看过各地的宗教。后来到了罗马,拜在一位叫游斯丁的基督徒教师门下。游斯丁是当时很有名的护教者,一辈子都在向受过教育的外邦人讲明这个信仰。
据后来的记载,游斯丁殉道之后,塔提安离开罗马,回到了东方。他后来的一些主张,被西边的教会视为偏了,这是另一回事,本书不展开。
就在这前后,约公元 170 年,他编成了一部书,后人叫它《四福音合参》。
希腊文的书名是 Diatessaron,意思是「经由四者」,也就是从四卷里取材,合成一卷。据说这个词在古希腊的音乐里另有一个用法,指一种音程〔待核〕。
这部书最早是用叙利亚文写的,还是用希腊文写的,学者至今有争论。本书不裁决,只说一件没有争议的事:它在说叙利亚语的教会里通行了很久。
合参是怎么做的?
你可以想象一张大桌子,桌上摊着四卷书。编的人拿起一段马太,再拿起一段路加,接上一段约翰,中间嵌进马可的一句。四卷里重复的,只留一份;只有一卷才有的,插进一个合适的位置;彼此对不上的,挑一个说法,或者想办法把两个说法都安进去。
最后得到的,是一个连贯的故事。从头读到尾,不会出现「这里说上山,那里说下山」,也不会出现「这里是三个妇女,那里是一个」。
据研究者说,塔提安的《合参》开头第一句,用的是约翰的「太初有道」〔待核〕。
这个选择很有意思。四卷有四个开头:马可从施洗约翰讲起,马太从家谱讲起,路加从一篇序言和两个孩子的出生讲起,约翰从起初讲起。合成一卷,只能有一个开头。塔提安挑了离得最远的那一个,放在最前面。
这部书的原本,今天已经找不到了。学者是从几条旁路把它的样子拼回来的:四世纪叙利亚教父以法莲给它写过一部注释;后来有阿拉伯文的译本;六世纪有一部拉丁文的合参抄本,照它的次序编成;二十世纪在叙利亚的杜拉—欧罗普斯古城遗址里,还挖出过一小片希腊文残片〔核〕。
一部书,原本丢了,只剩下别人为它写的注释、别人照它译的译本和一小片残页。这本身就说明,它曾经被多少人读过。
批评《合参》之前,先把它的好处说足。这些好处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的。
第一,好读。一个刚刚接触这个信仰的人,面对四卷书,常常读得糊涂:同一件事为什么讲了三遍?这一遍和那一遍为什么不一样?《合参》只讲一遍,从头到尾,一条线。
第二,好讲。在教会里,一段经文读出来,底下的人听。四卷分开读,讲的人得不停地解释「这一段马太是这么说的,路加是那么说的」。一卷合好的书,照着读就行了。
第三,好背。古时候,许多人不识字,靠耳朵听、靠心记。一个连贯的故事,比四个互相交错的故事好记得多。
第四,不用解释矛盾。外面的人拿着四卷来问:「你们的书自己跟自己打架,怎么解释?」拿一卷合好的书出来,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这四条,每一条都实在。塔提安做的,不是一件糊涂事。他是在替普通人着想。
合起来,是一种善意:替读者把难的那一步先走完。
所以,这部书在叙利亚语的教会里用了两百多年,一点也不奇怪。很多人读到的福音书,就是这一卷。他们听到的耶稣的故事,就是这一个故事。
不妨设想一个四世纪叙利亚村子里长大的信徒。他从小在教会里听的,就是这一卷。他知道耶稣上过山、讲过福,知道那个清晨有妇女到坟墓去,知道十字架上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知道的,一件也不少。
他只是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原本分在四卷书里,而四卷书在好些地方彼此对不上。
要是有一天,有人把四卷分开的书放到他面前,他会是什么感受?大概不会觉得得到了更多,反倒会觉得乱:同一个故事,怎么被拆成了四份,还拆得前后不一?
这个设想,本书只当作设想,不当作史料。它只帮你看清一件事:习惯了合起来的那一卷,四卷并排反倒显得像是一种损坏。
可是合,就要做决定。
四卷并排放着的时候,谁也不用选。家谱有两份,就放两份;十字架上的话有七句,就分在三卷里。一旦要合成一卷,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编的人都得替读者拍板。
两份家谱,怎么办?
约瑟的父亲,是雅各还是希里?大卫之后,走所罗门还是走拿单?你没法把两份名单都塞进一个故事里,又不让读者发现它们打架。
塔提安的办法,据后来的记载,是两份都不收。五世纪的一位主教说,大意是:塔提安把家谱删掉了,连带删掉了其他说耶稣按肉身是大卫后裔的地方〔核:大意〕。这个说法是站在批评他的立场上讲的,他为什么删,今天已经很难知道。
可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清楚的:合成一卷以后,那两份家谱没有了。马太那份里插进去的四位母亲,也跟着没有了。
再想想圣殿那一鞭。马可放在结尾,约翰放在开头。合成一卷,只能放一处,或者说它发生了两次。不管选哪一种,读者都不会再知道:原来有两卷书,把它放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还有那个清晨的坟墓。一个少年人、一位使者、两个人、两个天使,合成一个故事,就得编出一个次序:先来了谁,后来了谁,谁先看见了什么。四卷里没有一卷这样写过,合起来的那一卷却不得不这样写。
最后那顿晚饭也一样。它是逾越节的筵席,还是逾越节之前的一顿饭?四卷并排放着,马可和约翰可以各说各的。合成一卷,日历只有一本,那顿饭只能落在一天上。编的人要么选一天,要么把日子写得含糊,让读者不去问。
你看,合,不只是把四份材料放进一个锅里。合的人每一刻都在做一件事:替四卷里对不上的地方,选一个说法,把另一个说法拿走,或者造出一个四卷都没有的次序,把它们都安顿下来。
合成一卷,消掉的不只是矛盾,还有「曾经有过几种说法」这件事本身。
故事在五世纪有了转折。
据后来的记载,叙利亚北部居鲁斯城(Cyrrhus)的主教狄奥多勒,在他的教区里查看各个教会用的经书,发现有二百多本是塔提安的《合参》〔核:大意〕。他把这些书都收了上来,换上了四卷分开的福音书。
他说,大意是:他发现不只是被认为偏了的人在用这本书,连守正道的信徒也在用,他们只是觉得这本书简便,并不知道它有什么问题〔核:大意〕。
「简便」,正是它的好处。狄奥多勒收走的,恰恰是那本最好用的书。
也是在这个世纪前后,叙利亚语的教会渐渐改用了四卷分开的译本。一部用了两百多年的书,退出了讲台。这件事怎样发生,为什么发生,第 21 章回来细看。
这里先记下一个很奇怪的结果:好读的那一卷,输给了难读的四卷。
狄奥多勒这个人,本书不替他说好话,也不说坏话。他收书的时候,想的大概是他那个时代的争论,未必想得和本书一样远。只是他做的这件事,在两千年的账上,落下了很重的一笔。
回到那个三分钟看完的电影。
你看完了,知道了故事,却失去了什么?失去的,是那些慢下来的镜头,是导演不肯替你说完的地方。
《合参》也一样。它让一个故事好读了。失去的是什么?
第一,失去的是两份家谱之间的那道缝。马太为什么从亚伯拉罕往下写,还插进四位母亲?路加为什么往上一直写到亚当?两份并排放着,这两个「为什么」才会被问出来。只剩一份,或者一份也不剩,问题就没了。
第二,失去的是位置本身的意思。圣殿那一鞭,放在开头和放在结尾,讲出来的是两件不同分量的事。合的人替你选了一个位置,另一个位置里的意思就跟着没了。
第三,失去的是十字架上那几句话各自所在的整卷书。「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这一声,在马可里,是一个几乎被所有人撇下的人喊出来的;在一个把七句话排成次序的故事里,它只是七句中的一句,前后都有安慰。它还在,可它原来站的那个地方,不在了。
第四,失去的,是读者自己去比、去问、去发现「原来可以这样讲,也可以那样讲」的机会。
四样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合参留下了故事,没留下讲故事的人。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各自站在哪里、为谁写、先写什么后写什么,都化进了同一条线里,找不着了。
这四样,没有一样是错误。它们是四卷并排放着的时候,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合参》替读者消掉了难处,也顺手消掉了这些东西。
说回方以宁。
第 1 章那份标满红笔的作业,她后来又布置了第二步:请学生把四卷里讲复活清晨的那几段,合成一篇连贯的短文,四百字以内。
学生很快写完了。大部分人写得都很顺:天还黑的时候,几个妇女来到坟墓,看见石头挪开了,里面有天使……
交上来以后,她让大家对着自己的短文,再去看四卷原文,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了让它顺,做了哪些决定?
教室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说,我把马可里那句「什么也不告诉人」删了,因为它跟后面的报信接不上。有人说,我让天使先是一个,后来又来了一个。有人说,我根本没注意到妇女的人数不一样,我就写了「几个妇女」。
那个在页边写「这是同一本书吗」的男生,这次写了一行字:「原来我也是塔提安。」
方以宁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她没有批「对」,也没有批「错」,只在旁边写了两行:「塔提安是个好心人,你也是。下一步,回去看看你删掉的那几句,它们原本在说什么。」
给你一件明天能做的小事。下一次,你要把几个人的意见合成一份,比如合一份家庭旅行计划,合一份小组报告,先停一分钟。在合好的那一份下面,另外写一小段:「为了合起来,我删掉了谁的哪一句;我替谁做了哪个决定。」
这一小段,不用给别人看。它只是提醒你:合起来的那一份很好用,可它不是四个人原来说的话。
塔提安的这条路,说到底,是一种消除不一致的办法:把几份说法合成一份,让矛盾在一个顺的故事里化掉。
这条路很有吸引力,到今天还有人在走。第 22 章你会看到,后来的一千五百年里,各种「合参本」「对照本」一次一次被编出来。每一代都有人觉得:只要编得够细,四卷就能合成一个故事,一处缝也不留。
今天拍耶稣生平的电影,多半也是这样做的:从四卷里各取一段,接成一条时间线。电影只有一条时间线,它没有别的办法。儿童读的圣经故事书,也常常是一个合好的故事。这些都不是坏事,它们让很多人第一次认识了这个故事。
可是在最要紧的那件事上,教会没有选这条路。它读合参,也用合参,却没有让合参取代四卷。最后收进正典、代代传下来的,是四卷分开的书。
那么,另一条路呢?不去合,只挑一个,其余的不要了。
这条路,也有人走过,而且比塔提安还早。下一章讲他。
带走的话合起来的故事好读,它替你做完了所有的决定;可你也就再看不见,原来那里有过几种说法。
消掉还是留着: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消掉了对不上的地方;狄奥多勒收走《合参》,把四卷又并排放了回去。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两份家谱、两个圣殿的位置,让后来的读者一直在问「为什么这样写」;这个问题,只在四卷并排时才长得出来。
你大概也这样做过。
一门课要考试,你手上有四本参考书。四本讲的是同一门课,可讲法各不一样。这本把定理放在前面,那本放在后面;这本的例题你看得懂,那本的例题绕来绕去;有两本在同一个公式上,连写法都不一样。
读到第三天,你烦了。你把四本书摊在桌上,挑出一本你最信得过的,其余三本塞回书架。
「就看这一本。别的越看越乱。」
这个办法,一点都不傻。四本书同时读,很费力,还容易把自己读糊涂。挑一本读透,常常是好学生的做法。
只是有一件事要留意:你挑那一本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心里定下了一个标准,什么叫「对」,什么叫「乱」。挑出来的那本,是合你标准的那本。
还有一件事:挑出来以后,你常常还会动手改它。这里画掉一句,那里添一句,把它改得更合你的意思。
一千八百多年前,有一个人对福音书做了差不多的事。他比塔提安还早几十年。他不去合,他只挑一个。
这个人叫马西昂。
马西昂生在本都,就是今天土耳其的黑海沿岸。据后来反对他的人记载,他是一个做海运生意的船主,家境殷实〔核〕。
约公元 140 年前后,他到了罗马,加入了那里的教会。据说他一来就捐了一大笔钱〔核〕。
几年之后,他和罗马教会分道扬镳。据后来的记载,教会把他捐的钱如数退还给了他〔核〕。
分开以后,马西昂自己建立教会,而且建得很快。反对他的人也承认,他的教会遍布各地,传了几百年,在东方尤其久。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罗马的游斯丁,就是第 2 章里塔提安的老师,已经在自己的书里提到他,说他正在各地教人,跟从的人很多〔核:大意〕。一个人在世时就被对手点名,可见他的声势。
本书讲他,不是要讲他的教会,只讲他手里的那一本书。他是目前所知,最早明确列出「哪些书算数、哪些书不算数」的人之一。
他的书单很短:一卷福音书,十封保罗书信。
那一卷福音书,是路加。而且不是完整的路加,是他删改过的路加。
要懂他为什么只留一卷,得先知道他心里的一个大难题。
马西昂读旧约,读到的是一位立律法、施审判、会发怒、会降灾的神。他读保罗、读福音书,读到的是一位满有恩典、白白赦免人的神。
举一个最常被拿来说的例子。旧约的律法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出 21:24)。路加记下的耶稣却说:「有人打你这边的脸,连那边的脸也由他打」(路 6:29)。
一个讲对等,一个讲不还手。马西昂把这样的句子摆在一起,越摆越觉得,这不是一个声音。
他觉得,这两位合不起来。
他的结论很干脆:这不是同一位神。旧约里那位是造世界的,公义,却严厉;耶稣显明的是另一位,更高的、良善的神,以前谁也不知道他。
据说他写过一部书,叫《对照》,把旧约和福音里他认为彼此冲突的地方,一条一条并排列出来〔核〕。这部书没有留下来,只能从反对他的人的引述里看到一些影子。
有了这个结论,福音书的问题就跟着来了。
马太处处引旧约,一再说「这是要应验……」。马可、约翰里,也有不少地方把耶稣和旧约连在一起。四卷福音书,在马西昂看来,都被旧约那一边「沾染」了。
他挑出路加,大概因为在他看来,路加和保罗最近。保罗是他心目中唯一真正懂了的使徒。
可是路加里也有旧约。开头那两章,满是圣殿、祭司、先知的话,还有马利亚的尊主颂。家谱一直追到亚当,而亚当是那位造世界的神造的。
所以,他要删。
据后来反对他的人记载,马西昂的那卷福音书,没有路加开头的两章,没有耶稣的出生,也没有家谱〔核〕。
它大概是这样开头的:在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耶稣下到迦百农〔核:大意〕。
这句话,是拼起来的。「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出自路加第三章的开头(路 3:1);「耶稣下到迦百农,就是加利利的一座城」出自路加第四章(路 4:31)。中间的施洗约翰、受洗、家谱、旷野的试探、拿撒勒会堂,都被跳过了。
保罗书信那一边,他也有自己的收法。据记载,他收的是十封,加拉太书排在最前面;后来归在保罗名下、写给提摩太和提多的那三封,他的清单里没有〔核〕。加拉太书是保罗和坚持守律法的人争得最凶的一封信,把它放在第一,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耶稣在这个开头里,没有母亲,没有祖先,没有长大的过程。他是从天上直接「下到」一座城里来的。
除了开头,书中其他地方,据说也有删改:凡是把耶稣和旧约那位神连在一起的句子,多半被拿掉了〔核:大意〕。
这些细节,全都是从反对他的人的书里拼出来的,尤其是二世纪末到三世纪初的特土良,写过整整五卷《驳马西昂》。反对者的记载,难免带着火气,所以本书只说「据记载」,不说得太死。
近些年,还有少数学者反过来主张:马西昂手里那一卷,可能比今天的路加福音更早,是路加照着它扩写的,而不是他照着路加删的〔待核〕。这是少数意见,争论没有结果。本书不裁决,只记下一件事:连「谁删了谁」这一点,学者也还在争。
把第 2 章和这一章并排放,你会看见两条路。
塔提安的路是合。四卷都要,拆开,缝成一卷。对不上的地方,在缝的时候化掉。
马西昂的路是挑。四卷只要一卷,其余的扔掉;留下的那一卷,再删到自己满意为止。对不上的地方,在扔的时候就没了。
两条路,方向相反,要的是同一个结果:只剩一个说法。
并排放一放,就看得更清楚:
| 塔提安 | 马西昂 | |
|---|---|---|
| 时间 | 约 170 年 | 约 140 年起 |
| 做法 | 四卷拆开,缝成一卷 | 只留一卷路加,再删改 |
| 消掉什么 | 四卷之间的不一致 | 四卷之间的,还有福音和旧约之间的 |
| 好处 | 好读、好讲、好背 | 干净、彻底、一个声音 |
| 代价 | 看不见原来有过几种说法 | 看不见被删掉的那几卷、那几章 |
合是把四个声音压成一个;挑是只让一个声音说话。两条路的终点,都是一本没有缝的书。
马西昂比塔提安走得更远。塔提安消掉的,是四卷之间的不一致;马西昂要消掉的,还有福音书和旧约之间的不一致。他觉得,整本圣经都要照一个标准来收拾:凡是和良善的神合不起来的,都不算数。
这是一种很彻底的干净。
说马西昂之前,先说他对在哪里。他被骂了一千八百多年,可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
第一,他看见了张力。旧约里的神和福音里耶稣口中的父,在很多读者那里,确实读起来不一样。这个感受不是马西昂发明的,今天许多第一次读圣经的人,也会有。他没有假装看不见,而是把它说了出来。
第二,他看见了书与书之间的不同。四卷福音书各有各的倾向,马太贴着旧约写,这是事实。他读得很细,比很多只读一卷的人都细。
第三,他逼着别人回答一个问题:到底哪些书算数?在他之前,各地教会读的书,并没有一张共同认定的清单。他拿出了一张,而且很短。别人就不得不说:我们的清单是什么?
第四,他要的是一致。一个人想要他所信的东西彼此不打架,这个愿望本身,没有什么不对。
还可以再说一句公道话。今天许多读圣经的人,心里也有一个小小的马西昂。有人只读新约,旧约很少翻;有人最爱其中一卷福音,另外三卷只是偶尔看看;有人一读到哪一段不合心意,就轻轻跳过去。这些都谈不上删,可它们和马西昂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让自己手里那本书,只剩一个好懂的声音。
他完全讲得通的条件,也可以说出来:如果信仰只能有一个声音,如果凡是张力都是被污染的痕迹,那么,只留一卷、删到干净,就是最诚实的做法。
他停下的地方,正在这个「如果」上。
他把不一致当成了污染,没想过不一致本身,也可能是这个信仰得以长出来的样子。
马西昂的教会建起来了,传得很快。当时的教会,被逼着回答。
回答来得不算慢。二世纪下半叶,里昂的主教爱任纽写《驳异端》,专门驳马西昂,也驳其他各种另立门户的人。据他记载,有一位老主教坡旅甲在罗马遇见马西昂,马西昂问他认不认得自己,他答,大意是:认得,认得你是撒但的长子〔核〕。这个故事,火气很大,本书只当作反对者的讲法记下。
更要紧的,是爱任纽的另一个主张:福音书不能多,也不能少,必须是四卷。他给了一个今天听来很牵强的理由,第 20 章回来细看。
这个主张的分量,要放在马西昂旁边才看得清。马西昂说:一卷。另有一些人说:还要更多,我们手里有别的福音。爱任纽两边都挡:一卷不够,更多也不要,四卷。
不少学者认为,马西昂把一张短清单摆上了桌,教会定下自己那张清单的脚步,因此被逼快了一步。也有学者觉得这个说法讲得太满了,清单本来就在慢慢形成,马西昂只是其中一个推力。两种看法,本书都记下,不裁决。
不管快了多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教会最后给出的回答,不是「选对那一卷」,而是「四卷都要」。
还有一件事常被忽略。教会不只是留下了四卷福音,也留下了旧约。马西昂最受不了的那一处张力,旧约的神和福音里的父读起来不一样,教会同样没有消掉。它把两约放在同一本书里,前后相连,让一代一代的读者自己去读、去问、去吵。
连马西昂删掉的那两章,马利亚的尊主颂,牧羊人夜里看见的光,一直追到亚当的家谱,后来都成了教会最常读的段落。
回到那四本参考书。
挑一本读透,常常是对的。本书不劝你每门课都读四本。
可你可以做一件小事。下次你决定「就看这一本,别的越看越乱」的时候,先别把另外三本塞回书架。拿一张便签,写下你为什么挑这一本:是它讲得清楚,还是它讲的正合你本来的想法?
这两个理由,差别很大。前一个是为了学,后一个,可能是为了不被打扰。
有一位刚工作两年的编辑,要给一本老小说写导读。她找来四篇前人的评论,读了一个星期,越读越乱,最后对带她的老编辑说:「我就照最有名的那一篇的路子写,别的不管了。」
老编辑没有反对。他只问了一句:「另外三篇里,有没有一句话,是你读了心里一动、却没法放进那一篇里的?」
她想了想,说有。
老编辑说:「那一句,你留着。导读里不一定写,可你心里留着。」
留着,不是要你把四份都讲一遍。留着,是不让自己那一个标准,把别的声音悄悄删光。
马西昂的故事,还提醒你一件更细的事。他不是先删书、后有标准;他是先有了一个「神只能是这样」的标准,再拿它去删书。你挑参考书、挑评论、挑同事的意见,也常常是这个顺序。所以那张便签上,最值得写下的,不是你挑了哪一本,而是你拿来挑的那把尺子。
到这里,第一编的前三章可以连起来看了。
第 1 章,四卷摊在桌上,对不上的地方满满一页。
第 2 章,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这条路好读、好讲、好背,在叙利亚语的教会里用了两百多年。
第 3 章,马西昂只留一卷,还删到干净。这条路彻底、清楚,而且很早就建起了一个自己的教会。
两条路,都在消除不一致,都有人走,都走得不短。
教会两个都不要。
它没有合,四卷一直分开;它也没有删,四卷一卷都没少。它把一个两千年来一直让人头疼的难处,原样留了下来。
这不是因为教会没看见难处。塔提安看见了,马西昂看见了,教会里驳他们的人也都看见了。看见了,还留着,这才是要问的地方。一个人把一件难办的事留在家里,常常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一旦办干净了,家里会少掉一样说不清、却离不开的东西。
这件事,后来的人总得解释。为什么要留着这样一份难处?留着它,难道不怕外面的人拿来笑话吗?
从奥古斯丁开始,一代一代的人给过解释。其中最有力、最细、到今天还说服着很多人的那一种,说的是:四卷对不上,是因为它们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
下一章,先把这种读法的样子讲清楚,讲足它的好处。
带走的话挑一个说法,常常是为了读清楚;可要当心,有时挑它,只是因为它不打扰你本来的想法。
消掉还是留着:马西昂只留一卷路加,还删去和旧约相连的部分,要消掉的是全部的不一致;教会回了一句「四卷都要」,把它们留住了。
长出了什么:被他删掉的尊主颂、牧羊人和家谱,留在了四卷里,后来成了教会最常读的段落;「哪些书算数」这个问题,也因他而被逼着答了出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你带孩子去市中心的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座铜像,一个骑马的人,马前蹄扬起。
孩子和三个小伙伴,各拿一部手机,绕着铜像拍。一个站在正前方,拍到马头和那人的脸;一个站在侧面,拍到扬起的前蹄和长长的马身;一个绕到背后,只拍到马尾和那人的披风;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往上拍,铜像顶着天,显得特别高。
晚上,四张照片发到家长群里。
有个家长还开了句玩笑:「这要是让没去过的人看,得以为是四座铜像。」
四张照片,一张都不像另一张。可没有一个家长会说:这四个孩子里,有三个拍错了。
大家都明白:铜像只有一座,就立在那里。四张照片不同,是因为孩子们站的位置不同。正面的看不见马尾,背后的看不见人脸。把四张照片放在一起,你对那座铜像,比只看一张知道得更多。
这个画面,你先记住。
两千年来,解释四卷福音书为什么对不上,有一种读法最有力、最细致,到今天还说服着许多人。它说的就是这件事:四卷对不上,是因为它们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
这一章把这种读法讲清楚,把它的好处讲足。它的细处怎样,它停在哪里,第五编整编八章回来细看。
先从一千六百年前说起。
公元四百年前后,北非希波的主教奥古斯丁,写了一部四卷的书,叫《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核〕。
他写这部书,不是为了给信徒编一个好读的故事。塔提安已经做过那件事了。他要回答的,是外面的人。
那时候,基督教已经在罗马帝国里站稳了脚,读书人里仍有不少人看不起它。他们手里有一件很顺手的武器:你们的四卷福音书,自己跟自己打架。这卷说在山上,那卷说在平地;这卷说一个天使,那卷说两个;连主人公临死前说了什么,都说不齐。四个证人的口供对不上,你们还要人相信吗?
这件武器为什么顺手,你想一想法庭就明白了。古人和今人一样,看重证人的口供。两个证人讲同一件事,细节对不上,法官就会起疑。四卷福音书,在那些批评者眼里,就是四份口供。口供不齐,案子就站不住。
奥古斯丁接下了这个挑战。
他的办法不是回避,而是一处一处地解释。从家谱到复活,四卷里凡是他能找到的出入,他几乎都摆出来,一处一处地说:这里为什么不算矛盾。
一个人肯把对手的每一句话都接过来,一句一句地答,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真。
奥古斯丁手里,有几把反复用到的钥匙。说成大白话,大致是这样几条〔核:大意〕。
第一把:意思相同,说法不同。两个人讲同一句话,用词不一样,只要意思一样,就不算说谎。人转述别人的话,本来就很少一字不差。
第二把:记忆有先后。每一位福音书作者,都是照着自己想起来的次序写的。一件事放在前面还是后面,未必是说它发生得早还是晚,可能只是他先想起了它。
第三把:你说的,我没说。一卷记了,另一卷没记,不等于另一卷否认。四个人讲同一件事,各人挑自己要讲的部分,这很正常。
第四把:可能不止一次。有些事看起来是同一件,细节对不上,也许其实是发生了两次,或者说了两次。
这第四把钥匙,后来的调和者用得很多。第 1 章那一鞭,马可放在结尾,约翰放在开头,常见的一种解释就是:圣殿洁净了两次,一次在开头,一次在结尾。登山宝训和平原宝训,也有人说是两次不同的讲道。圣殿这一处的解释要付什么代价,第 14 章回来细看。
你看,这几把钥匙,都很讲道理。每一把,在日常生活里都用得上。你和家人回忆一次旅行,也是这样:你记得先去了海边,他记得先去了寺庙;你记得导游说了一句笑话,他说那句话是司机讲的。你们不会因此说对方在撒谎。你们会说:各人记得的不一样,事是同一件。
据说他在这部书里,还说过马可像是跟在马太后面、把马太缩写了的人〔核〕。这是他对四卷先后的一种看法,今天多数学者不这样看,第 8 章会讲到。本书在这里只记下一点:奥古斯丁已经在想「谁在前,谁在后,谁用了谁」。
拿一个小例子,看看这几把钥匙怎样用。
耶稣受洗的时候,天上有声音。
马可写:「又有声音从天上来,说:『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可 1:11)
路加几乎一样:「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路 3:22)。
马太写的是:「从天上有声音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太 3:17)
一个是「你是」,对着耶稣说;一个是「这是」,像是对着旁边的人说。
照第一把钥匙,这不算矛盾。那声音要说的意思,就是这一位是神所爱、所喜悦的。用「你」还是用「这」,意思没有变。据说奥古斯丁在书里就讨论过这一处〔核〕。
这个解释,你一听就能接受。它不费力,也不牵强。
它背后有一幅画面:天上确实响起过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三位作者都听见了、或者听人讲过这句话,转述时用了不同的措辞。那句话本身,就在那里。
这幅画面,和广场上那座铜像,是同一幅。
奥古斯丁之后,一代又一代的人接着做这件事,一直做到今天。第 22 章会讲这一千五百年的和谐工程。这里先跳到当代,看这种读法最成熟的样子。
美国有一位改革宗的学者,名叫波伊特雷斯(Vern Poythress)。他早年学的是数学,后来长期在费城的威斯敏斯特神学院教新约〔核〕。
1987 年,他出了一本小书,叫《交响神学》(Symphonic Theology),副题讲的是神学里多个视角的正当性〔核〕。这套想法,他常和同事弗雷姆(John Frame)一起讲,两人各自写了不少书,在改革宗的圈子里影响很大〔核〕。
2012 年,他又出了一本《无误与福音书》(Inerrancy and the Gospels),专门处理四卷福音书之间的出入〔核〕。
他的想法,说成大白话,大致是这样:真理只有一个,它出于神,在神眼里是完整的。人去认识它,总要从某一个角度进去。每一个角度,都真,都看见了真的东西;每一个角度,又都只看见一部分,要靠别的角度补足。各个角度彼此连着,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用在福音书上,就是:四卷都出于同一位神的安排,各有各的角度。马太有马太的着眼处,路加有路加的,约翰有约翰的。它们之间的出入,是角度造成的,不是错误。每一卷,都完全可信。
「差异不是矛盾,是丰富」,这是他这一路读法的核心。
他讲这层意思时,常借日常里几个人各讲同一件事一类的类比〔待核〕。你会发现,那类类比,和广场上的四张照片,是一个样子。
「视角」这个词,第五编会一直陪着你。这里先说一句:本书借这个词,只取它最平常的意思,就是站在哪里看。
在说它停在哪里之前,先把它对在哪里说足。这种读法,值得认真对待。
第一,它看见了差异不是错误。塔提安要把差异化掉,马西昂要把差异删掉,他们都默认了一件事:差异是坏的,是需要处理掉的毛病。视角读法第一次正面地说:差异可以是好的。这一步,很了不起。
第二,它看见了多个角度比一个角度丰富。一张照片,永远看不全一座铜像。四张照片放在一起,才看得出前蹄扬起的姿势、披风的褶子、那人脸上的神情。四卷福音书并排读,确实比只读一卷看见得多。
第三,它保住了四卷。这一点常被忽略。塔提安是合,马西昂是删;视角读法既不合也不删,而是给「为什么要四卷」提供了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在这一点上,它和教会两千年来实际做的事,是站在一起的。
第四,它保护了普通信徒读经的信心。一个老太太,每天早上读一段福音书。有一天她发现,马太和路加在同一件事上写得不一样,心里咯噔一下。视角读法告诉她:不用怕,这是两个角度,都是真的。她可以安心地读下去。
还要说一句:这种读法,不只信徒用得上。一个历史学家面对几份讲同一场战役的记载,常常也这样做:甲从将军的营帐里写,乙从城墙上写,丙是多年后听老兵讲的。各有角度,互相补足,拼起来接近那场战役。这是一个正经的、有用的读法,不是护教者的专利。
这四条,没有一条是空的。一个读法能同时做到这四件事,本身就说明它想得很深。
在两千年的调和传统里,视角读法走得最远:它不再把差异当成要修补的缺陷。
还要再往前走一步:这种读法,在什么条件下,是完全成立的?
回到广场。
四张照片之所以都对,是因为有一件事先定下来了:那座铜像先在那里,先立好了,不会因为谁拍它而改变。孩子们的位置不同,照片就不同;可照片再怎么不同,铜像还是那一座。
照片是后来的,铜像是先在的。
视角读法要完全成立,要的就是这一个条件:那件事先在那里,先被确定下来;四卷只是去看它。
只要这个条件在,视角读法的每一步都顺:差异来自位置,位置可以换,换了就看见别的一面,四面加起来,就接近那个完整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不信的读者,常常也默认了同一个条件,只是换了个说法:历史上确有其事,发生过一次,四卷各记了一部分,有的记准了,有的记偏了。去掉「神的安排」,铜像还在;只是这一回,铜像叫「历史上真正发生的那件事」,四卷成了四个眼神好坏不一的证人。
信的人和不信的人,在这里吵的,常常只是四个证人哪一个更可靠。那座铜像先在那里,两边都没有问。
对信徒来说,这个条件可以守住。一个人相信,那件事在神的眼里本来就是完整的,四卷是神安排的四个窗口,这是他的信仰,本书不要求他放弃。
本书不问这个条件对信徒来说是真是假。本书只问下一层:在四卷被写出来、被读出来的那两千年里,那件「同一件事」,是怎样出现在读者面前的?
这个问题,第 5 章先问出来,第五编回来一层一层地拆。
回到那个周末的晚上。
四张照片发到群里,你的孩子最得意,因为他拍到了人脸。他把手机举到你面前:「你看,我拍的最好,别人都没拍到脸。」
这时候,你可以做一件小事。
先别夸他拍得最好,也别说「四张都好」。问他两个问题:「你站在哪里拍的?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大概会说:「我就站在正面啊。」再问一句为什么,他也许会想一想,说:「因为我先跑到的,正面人最少。」或者说:「因为我喜欢看人的脸,不喜欢看马屁股。」
你会发现,「角度」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他站在正面,不全是挑的。他先跑到了,那里人少,他本来就更在意人的脸。位置是他选的,也不全是他选的。
这个小发现,你先放在心里。它会在第五编里变成一个很大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也可以在那个晚上做。把四张照片按拍摄的时间排一排,看看谁先拍、谁后拍,后拍的人有没有看过先拍的人的照片,才决定自己站到哪里去。
有时候,后一个人站的位置,是因为前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这两件小事,你不用急着想出答案。今晚只做一件:把孩子的回答原样记下来,一个字也别替他改。它们是你手里的第一份材料,比任何一本书讲的都近。
这一章讲的,是两千年里最有力的一种读法。它从奥古斯丁那里起步,到当代的波伊特雷斯,越讲越精细。
它不合,不删,给四卷各自留出一块地方;它把差异从毛病变成了丰富;它让普通信徒读得安心。这些,本书都承认,而且要一直承认到最后。
它有一个前提,就是那座铜像,那件先在那里、先被确定的事。这个前提,在广场上毫无问题。
可四卷福音书,是四张照片吗?
四位作者,是四个绕着铜像找位置的人吗?
那件「同一件事」,是在四卷被写出来之前,就完整地立在那里,等着被从四面看的吗?
本书要做的,不是驳倒这种读法。它走了很远,走到了一个地方停下来。本书想看的,是它停下的那个地方:再往前一步,会看见什么。
这几个问题,这一章不答。下一章,本书换一个画面,把这个问题正式问出来。
至于视角读法的来路,第五编一件一件地讲:教堂里四福音作者的四活物画像,讲台上的「四幅肖像」,波伊特雷斯这套想法的渊源。还有另一种完全相反的「视角说」,也在那里讲。
带走的话四张照片都对,是因为铜像先立在那里;要问的是,四卷福音书面前,也有这样一座铜像吗?
消掉还是留着:奥古斯丁和波伊特雷斯都留着四卷,不合也不删;可他们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一处解释成了「角度不同」。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差异,在这一路读法里长成了「丰富」这个说法,也长出了一千多年极细的读经功夫。
周家的父亲,今年八十岁。
生日前两个月,四个孩子在家庭群里商量:给老爷子编一本纪念册。照片好找,老相册里有的是。难的是文字。最后定下来:四个人,每人写一篇,写自己心里的父亲。不限字数,不对口径,谁也不看谁的,写好了交给母亲。
大女儿五十五岁,在父亲干了三十多年的那家机械厂里也上过几年班。她写的是厂里的父亲:车间里的一台老车床,父亲带过的十几个徒弟,他怎样一句话不多说,只把一个零件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徒弟看懂。
二儿子五十二岁。他写的是父亲的脾气。他写小时候考砸了,父亲一掌拍在饭桌上,碗跳起来;写他十八岁要去南方闯,父亲三天没跟他说话,送站那天也没来。
小女儿四十六岁。她写的是晚年的父亲,七十五岁那年学会用手机。第一次打视频电话,镜头一直对着天花板;后来学会了发语音,每天早上六点给她发一条天气预报,一条不落。
最小的儿子四十岁。他写的,是父亲从来没说出口的话。他写父亲在他高考落榜那年,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半夜;写他结婚那天,父亲敬酒敬到一半停下来,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
四篇交到母亲手里。
母亲戴上老花镜,一篇一篇读完,放下,半天没说话。
四篇里的父亲,很难说是同一个人。
大女儿笔下,他是一个从不发火的人。徒弟出了错,他不骂,只是自己再做一遍给人看。二儿子笔下,他一拍桌子,碗能跳起来。小女儿笔下,他耐心得出奇,一个视频通话的按钮,学了一个星期也不急。最小的儿子笔下,他满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四个人都写到了:那年老房子拆迁。
大女儿写,父亲和拆迁办谈了三次,一直心平气和,最后谈下了一套朝南的房子。二儿子写,第二次谈的时候,父亲摔了门出来,在楼下抽了半包烟。小女儿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搬家那天,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从旧楼走到卡车那里。最小的儿子写,搬走前一晚,他起夜,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旧屋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同一件事,四个说法。谈了三次还是两次半?心平气和还是摔了门?搬家那天是扛着女儿的父亲,还是前一晚坐在台阶上的父亲?
母亲心里明白,这四样,大概都有过。可要是拿给一个外人看,他会问: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家里有人出主意。
「找个会写的人,把四篇合成一篇吧。前后理一理,对不上的地方统一一下,出来就是一篇完整的父亲传。」
这个主意很好。它就是第 2 章塔提安做的事。合成一篇,读起来顺,印出来整齐,亲戚朋友翻一翻,就知道这位老人是怎样的一生。
也有人说:「二哥那篇写得太重了,生日上念出来不好。要不就印大姐那篇?她写得最全。」
这个主意也不坏。它就是第 3 章马西昂做的事。挑一篇,其余的放一边。
母亲想了几天,两个主意都没用。
她让人把四篇原样印出来,一篇一页,并排放在纪念册里。前面没有总序,后面没有总结。四篇之间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也没改。
她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这是你们四个人的父亲。」
生日那天,父亲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完四篇。翻到二儿子那篇,他停下来,说了一句:「我拍过桌子?」过了一会儿,又说:「拍过。」
翻完最后一篇,他很久没抬头。
又过了很多年。
周家的孙辈长大了。最大的孙女在外地读研究生,有一回放假回家,从书柜里翻出那本纪念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读完了。
后来她跟人说起自己的爷爷,是这样说的:
「我爷爷是个车工,手艺特别好,脾气很硬,会拍桌子。可老了以后特别有耐心,学手机学了一个星期都不急。他心里有好多话,一辈子都没说出来。」
她说的这个人,你听出来了吗?
这不是四篇里的任何一篇。大姑写的那个从不发火的人,二伯写的那个会拍桌子的人,小姑写的那个耐心的老人,小叔写的那个说不出话的父亲,在她嘴里,成了一个人。
可这一个人,又不是谁把四篇合成一篇合出来的。纪念册里从来没有这样一篇。她读的,是并排放着、互相对不上的四篇。
她认识的爷爷,是四篇并排放在一起,她自己一页一页读过去、一次一次在对不上的地方停下来,才有的那个人。
周家还有一个外孙,比她小几岁,一直在外地长大,没读过那本纪念册。他知道的爷爷,是逢年过节听亲戚讲的,讲来讲去就一句:「老爷子一辈子老实本分,是个好人。」
这句话不假。可你把两个孩子嘴里的爷爷放在一起,就会发现差别有多大。一个爷爷有车床、有拍桌子的那一掌、有阳台上的半夜;另一个爷爷,只剩「老实本分」四个字。
差别不在两个孩子聪明不聪明,在他们读到的是什么:一个读到的是四篇并排、互相对不上;一个听到的是亲戚们早已合好、磨平了的一句话。
孙女认识的那个爷爷,不在任何一篇里;他是四篇并排放着、彼此对不上,才在读的人心里立起来的。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要问的问题,正式问出来。
四篇写之前,那个「爷爷」,已经完整地在那里了吗?
你第一个反应,大概是:当然在。一个活生生的人,活了八十年,车过几十万个零件,拍过桌子,学过手机。他不是被写出来的,他是先活出来的。四篇写得再不一样,他也只有一个。
这个回答,有它对的地方。父亲这个人,确实在四篇之前就活着。本书不说他是四个孩子编出来的。
可是再往下想一步。
四个孩子动笔之前,他们心里的父亲,是完整的吗?二儿子后来说,写那篇文章的时候,他第一次想到,父亲那三天不跟他说话,也许不全是生气。写着写着,他心里的父亲变了一点。最小的儿子说,他本来想写父亲的沉默,写完以后,他觉得那不是沉默,是父亲一辈子说话的方式。
父亲自己,在八十岁生日那天读完四篇,说了一句「我拍过桌子」,又说「拍过」。他对自己的认识,在那一刻也动了一下。
至于孙女认识的那个爷爷,更是这样。那个「车工、脾气硬、老了有耐心、心里话没说出来」的爷爷,在四篇写出来、并排放着、被她读过之前,并不在任何地方等着被她看。
广场上的铜像,是先立好的,照片是后来拍的。
周家的这本纪念册,不太一样。父亲先活着,这不假;可后来一家人、一代人认识的那个父亲,是四篇写出来、留下来、并排放着,才一点一点立起来的。
四篇不只是在看一个现成的父亲。四篇也在做一件事:让一个父亲,在一家人心里成形。
比喻都有边界。在拿它回到四卷福音书之前,先说清楚它能走多远。
第一,周家的父亲是一个普通人。福音书写的那一位,教会两千年来认他为基督。本书不拿一个家庭的回忆,去衡量信仰里的那一位是谁。
第二,四卷福音书不是四个孩子的私人回忆。它们背后有各自的群体、各自的传承、各自的读者,比一本家庭纪念册复杂得多。这些,后面各编会一一讲到。
第三,本书也不说四卷福音书写的事「没有发生过」。那是信仰和历史研究各自要回答的问题,不是这本书的问题。
比喻就像一把梯子,爬上去看清了一样东西,就该把它靠回墙边,别拿它当房子住。
这个比喻只帮本书做一件事:让你看见,「同一件事」这四个字,至少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广场上的铜像:先立在那里,完整、不动,照片再怎么拍,它都不变。
另一种是周家的爷爷:他先活着,可一家人认识的那个他,是在几篇文字写出来、留下来、并排读了许多年以后,才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视角读法,用的是第一种意思。本书要问的是:四卷福音书面前的那件「同一件事」,更像铜像,还是更像周家的爷爷?
现在,把这个问题放回四卷福音书上。
教会两千年里认识的那一位,那件「同一件事」,是在四卷写成之前,就完整地摆在那里,等着四位作者从四个角度去看的吗?
还是说,正因为四卷并存、互相对不上、又都被留了下来,教会才一代一代读过去,一次一次在对不上的地方停下来?那一位,是不是这样才在教会心里立起来,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不一致,该被消除,还是该被保留?」这是全书要回答的一问。
塔提安和马西昂的回答是:消除。视角读法的回答是:保留,因为它是四个角度,都真。本书的回答也是保留,可理由要往下走一层:四卷各自在做一件事,不只是在看一件事。不一致不是需要修补的缺陷,是福音书、后来也是教会,得以长出来的方式。
这个回答,现在还只是一个问法,还不是结论。要让它站住,得回到纸面上去找证据。
证据是有的,而且就在四卷自己的话里。
路加在书的开头承认,在他之前,「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路 1:1)。约翰在书快结束的地方说,耶稣「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同一个路加,把升天写了两遍,两遍还不一样。
这些话,是写书的人自己说的。它们会在后面的每一编里,一次一次回来。
有了这个问法,全书的路线也就清楚了。
第二编看路加。他是一个重写的人:面前已经有好些版本,他还要再写一个,还说要「按着次序」写,写出来的却又是一个不同的版本。
第三编看约翰。前三卷彼此很像,约翰几乎另起了一套。离得最远的这一卷,教会没有删,反而把它放在了四卷的最后、最高的地方。
第四编看教会怎样收下这四卷。合的冲动一直都在,想合的人赢了一场又一场辩论,四卷却赢了两千年。
第五编是全书的重点。它回到这一章的问题,专门拆视角读法:它从哪里来,有哪两个前提,两个前提为什么站不住,最后给出本书的说法。
第六编看使徒行传。前五编写的是一个故事被写了四遍;这一编写一群人怎样围着一个讲不一的故事活下来,又从自己的纠纷里长出规矩。福音结出的果子,就是教会。
第七编把全书的一问,带回今天的课堂和公司。
给你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下一次家里聚会,不管是年夜饭还是谁的生日,找一个空当,请在座的每一个人讲一件关于家里某位长辈的小事。爷爷也好,外婆也好,已经不在的那一位也好。
规矩只有两条。
第一条,一人一件,谁讲的就记在谁的名下。
第二条,讲完不合。不要说「其实是这样的」,不要说「你记错了,那年不是在老家」。对不上,就让它对不上。
散了以后,把这几件小事记在一张纸上,一件一行,写上讲的人的名字,并排放着。
这件事,孩子们常常比大人做得好。大人总忍不住要「纠正」,孩子只是听,听完了问一句:「那爷爷到底是什么样的?」这时候,你不必回答。你可以把那张纸递给他,说:「都在这里,你自己看。」
过几年再拿出来看。你会发现,你认识的那位长辈,比那天晚上之前多了一点,也不太一样了。多出来的那一点,不在任何一个人讲的那件事里,在那几件事并排放着、彼此对不上的地方。
这一编五章,把问题摆上了桌面。
看见清单是这样的:
| 章 | 看见了什么 |
|---|---|
| 第 1 章 | 四卷在家谱、宝训、祷告、圣殿、晚餐、十字架、坟墓上处处对不上,教会很早就知道 |
| 第 2 章 | 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好读、好讲、好背,消掉的是「曾经有过几种说法」这件事本身 |
| 第 3 章 | 马西昂只留一卷,删到干净,教会回了一句「四卷都要」 |
| 第 4 章 | 视角读法不合也不删,把差异看成丰富;它成立的条件,是那件事先在那里 |
| 第 5 章 | 那件「同一件事」,可能不是先立好的铜像,而是四篇并排放着才立起来的那个人 |
五章连起来,是这一编的总判断:
两千年来,想消掉不一致的人一直都在,合的、删的、解释的;教会却始终把四卷并排放着,而正是这份留下来的不一致,让教会认识的那一位,一次又一次地被读出来。
问题摆出来了,接下来要去纸面上找证据。第一个证人,是四位作者里唯一开口承认「在我之前已经有好些人写过」的那一位。
下一编,看路加。
带走的话你认识的那个人,常常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讲述里;他在几种讲法并排放着、彼此对不上的地方。
消掉还是留着:家里有人想合、有人想挑,周家的母亲把四篇原样并排印了出来;她留着,没有消。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四篇,长出了孙女心里那个完整却不在任何一篇里的爷爷;也长出了全书要追的那一问。
这一编七章,写路加。第 6 章读他那段四句话的序言,看他怎样承认自己不是第一个写的人;第 7 章问这位重写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在已有的版本之外还要再写;第 8 章把他和马可并排放,看他删了什么、挪了什么、缓和了什么;第 9 章数一数只有他才有的故事;第 10 章看他怎样把一个加利利的故事编进帝国的年表;第 11 章问他写给谁;第 12 章看他怎样在下一卷里,把自己写过的结尾又写了一遍。
路加的位置很特别。多数学者认为,他动笔的时候,马可已经在他手边,马太那一路的材料他也可能见过。所以本书把这一卷叫作「第三次重写」:不是说他排第三,是说他站在别人写过的地方,再写一次。
本编的反差是:四卷里最讲究「按着次序」、最想让人知道「确实」的这一位,写出来的恰恰又是一个不同的版本。
年底,单位要交一份年度总结。
这份总结不是你第一个写的。十一月,部门的小周先写了一版,按月份排,一月做了什么,二月做了什么,排得很齐。十二月初,副主任嫌它太碎,又改了一版,按项目排,三个大项目各占一页。上周,办公室又发来一版,说是领导口述、秘书整理的,只有两页,全是结论。
现在,这件事落到了你手里。
你打开三个文件,一个一个读。三版都不算错,每一版都有你想保留的东西:小周的那一版细,副主任的那一版有条理,领导的那一版有分量。可三版放在一起,读起来又像三个不同的部门写的。
你要做的,是再写一版。
这时候你心里大概会冒出一个念头:我写出来的,应该是最准的那一版。我读过前面三版,我把事情从头再查一遍,我按着次序写,这一版总该确实了吧。
这个念头,两千年前有一个人也有过,而且他把它写进了自己那本书的第一句话。
路加福音开头,是这样写的:
提阿非罗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述说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就定意要按着次序写给你,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路 1:1—4)
和合本把它排成了四节。在原来的希腊文里,这是一个长句,前面铺垫,后面收住,是当时有教养的人写书时惯用的开场。多数学者认为,这四节是四卷福音书里最讲究的一段希腊文。
还有一个细节。序言一结束,从第 5 节「当犹太王希律的时候」起,文风忽然变了,变得很像当时希腊文译本旧约的腔调,句子短,连接词多,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讲。多数学者认为,这是路加有意换的笔。序言用的是写给有身份的读者的腔调,故事用的是讲圣经故事的腔调。
一个作者,在同一卷书的头几节里就换了两种笔法。这件小事已经在提醒你:这是一个很清楚自己在「怎样写」的人。
你先别急着读下去,把这一段拆开看。
第一层:有好些人提笔作书。
第二层:他们写的,是照着起初亲眼看见的人传下来的。
第三层:我也从起头详细考察过了。
第四层:所以我要按着次序写给你,让你知道确实。
四层话,每一层都站着人。有「好些人」,有「传道的人」,有「我」,有「你」。这段序言里没有一句话是从天上直接落下来的,每一句都是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
第一层最容易被读过去,其实最要紧。
路加没有说:从来没有人写过这件事,我来第一个写。他说的正相反:有好些人已经写了。
「好些人」是多少人?他没说。他也没说那些人写得好还是不好,没说一句「他们写错了」。他只是平平地摆出一个事实:在他动笔之前,已经有一批书在流传。
多数学者认为,这「好些人」里,至少有一位就是马可。第 8 章会把路加和马可逐段并排放,你会看到,路加手边确实摊着一本和马可福音极像的书,他一段一段地读,一段一段地改。
所以这第一句话,是一个读者在说话。
他先是读者,然后才是作者。他读过前面的版本,读完以后,没有停在读上,而是提起了自己的笔。
这件事放在今天,一点都不稀奇。你写年度总结,也是先读完三版,再动手。稀奇的是,一本后来被千千万万人当作经典来读的书,在第一句话里就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不是第一版。
第一层里还有一个词,常常被读漏:「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
「我们」是谁?不是路加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听过这件事、信了这件事、在一起过日子的人。那些事,是「在我们中间」成就的。
这句话说出了一个次序:先有一群人,这群人中间发生过一些事,然后这群人里有人开始讲,有人开始记,有「好些人」开始写。书是从人群里长出来的,不是先有书,再有人群。
再往下读:「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我们」。亲眼看见的人传给「我们」,「我们」里面,又有人提笔。
你数一数,从那件事到路加手里的这支笔,中间至少隔了几道手:亲眼看见的人,传道的人,听的人,提笔的「好些人」,然后才是路加。每一道手,都是一个活人,带着自己的记性、口音和关切。
路加没有假装这几道手不存在。他把它们一道一道写了出来。
这件事,本书在后面几编里会一再碰到。一个故事从一群人中间来,被一群人传,最后又被一群人留下。路加在序言里,已经把这条来路交代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问题,很少有人在序言这里停下来问:那「好些人」写的书,后来都去了哪里?
多数学者认为,其中至少一本留了下来,就是马可福音。马太那一路的材料,也留在了马太福音里。可是「好些人」,听起来不止两三个。
其余的,大多没有留下来,或者只在后来的书里留下零星的痕迹。它们是怎么没的,今天已经说不清了。可能是抄的人少了,可能是被更好读的本子挤掉了,也可能是被后来的书吸收了进去。
这就让路加的第一句话显得更有分量。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那些书都还在他眼前流传。他没有说「它们都不必再读了」。今天回头看,那一批书里,留下来的是好几卷并排的,不是一卷。
留下来的,恰恰是彼此对不上、却都被抄下去的那几卷。
这段序言,两千年里被读过很多遍。最常见的读法,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种读法把重点放在「详细考察」和「按着次序」上。路加是个认真的人,他做了调查,访问了亲眼看见的人,核对了材料,然后排出一个可靠的次序。所以这一卷是可信的,是有根有据的历史。
第二种读法把重点放在「确实」上。路加写书的目的,是让人信得过。前面的版本也许零散,也许不全,路加把它们收拢、查清、排好,交出一个更稳当的版本。
两种读法常常合在一起讲:路加是一位严谨的史家,他的书是对前面各种记述的一次整理和确认。
这种读法在讲台上、在主日学里、在很多注释书里,都能读到。它帮普通读者抓住了路加的一个真实特点:他确实比别人更在意来源,更在意次序,更在意让一个外面的人读得懂、信得过。
公道地说,这种读法抓住的东西是实在的。
路加确实在意来源。他特意说明,他写的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他没有说自己亲眼看见,他把自己放在第二手、甚至第三手的位置上。这份老实,本身就是一种严谨。
路加也确实在意次序。第 10 章会看到,他把故事编进了罗马皇帝和地方官的年表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排,这是别的福音书作者没有下过的功夫。
路加还确实在意读的人。他写「使你知道」,眼睛是看着一个具体的读者的。
所以这种读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
如果那件事已经完整地摆在那里,路加的工作只是把它查清、排好、送到读者手上,那么他就是一位整理者,他的版本就是前面各版的一次校订。
在这个条件下,「好些人提笔作书」是草稿,路加是定稿。前面那些人的工作被他吸收了,他的书就是那件事最准的记录。
这个条件,对很多读者来说是可以守住的,本书不要求谁放下它。本书只想在这里多问一层。
假如前面「好些人」写的都已经准了,路加为什么还要写?
假如前面的都不准,他为什么不说一句它们哪里不准?
这两个问题,那段序言都没有正面回答。可是它的语气透露了一些东西。路加没有贬低前人,他只是说「我也」。我也考察了,我也要写。他的「也」字,站在那一批书的旁边,不站在它们的上面。
换一个问法:路加是在给那件事做最后的定稿,还是在那件事上再做一次?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得很远。
定稿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在那里,前面的人没弄好,我来弄好,从此以后有这一版就够了。
再做一次的意思是:前面的人各做了一次,我读了他们的,再做一次我的;我的这一次,和他们的并排放着。
教会后来是怎么对待这一卷的?它没有拿路加去替换马可。马可福音照旧留着,马太福音也留着。后来又来了约翰。路加没有成为「定稿」,他成了四卷里的一卷。
也就是说,不管路加自己心里怎么想,教会读他的方式,是「再做一次」,不是「定稿」。
再看序言的最后一句:「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
这个「确实」,是有收件人的。
它不是说:这件事本身是确实的,放在那里,谁来看都一样。它说的是:我写给你,让你知道确实。确实,是要在一个读的人心里立起来的。
提阿非罗是谁,第 11 章再细谈。这里只看一件事:「确实」前面,站着一个「你」。这个「你」已经「学」过一些道了,大概是听人讲过,也可能读过前面那些版本。他学过,可他还需要有人再写一遍给他,他才能确实。
所以这一句话里有一个小小的秘密:前面的版本在流传,一个人读过、听过,却还不够确实;要一个新的版本,写给他,他才确实。
确实不是一次给完的。它要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递到新的人手里。
路加是懂这件事的。他写「使你知道」,不写「使世人知道」。他要的确实,是提阿非罗这一个人的确实。第二个读者来了,也许还要再写。
「按着次序」也是这样。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在说:事情本来有一个次序,我把它原样摆出来。可是第 8 章会看到,路加把耶稣在家乡拿撒勒被拒的那件事,从马可放的中段,挪到了公开传道的最前面。他的「次序」,不完全是日历上的先后。
那是什么次序?更像是讲给一个人听时的次序:先讲什么,他才听得懂后面的;把哪一件放在开头,整个故事才立得起来。
所以「按着次序」和「确实」一样,都朝着那个「你」。次序是为了让提阿非罗读得明白排出来的,确实是为了让提阿非罗心里站得住给出来的。换一个读者,次序也许要换,确实也许要换一种给法。
这不是说路加不老实。他在序言里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只是这些真话里,都藏着一个读的人。
回到你手里的那份年度总结。
你已经读完了三版。你可以把它们揉成一版,把小周的细节、副主任的条理、领导的结论都塞进去,交一份「最完整」的上去。这一版会很长,读起来会有点别扭,像三个人在抢话筒。
你也可以换一个做法。
今晚,在动笔之前,先拿一张纸,写下一句话:这一版是写给谁的?是写给明年新来的同事,让他知道这个部门去年做了什么?还是写给分管领导,让他在年初的会上有东西可讲?还是写给自己,让明年的你记得今年哪里走弯了?
答案不同,你要写的那一版就不同。
写完这一句,再回头看前面三版。你会发现,它们各自其实也有一个没写出来的收件人:小周写给的是考核表,副主任写给的是项目评审,领导的两页纸写给的是上级。它们不是同一件事的三份草稿,是写给三个人的三份东西。
你不必推翻它们,也不必吞掉它们。你只要写好你那一份,并且在文件名里老老实实标上:第四版,写给谁。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做:在你那一版的开头,写两三行说明,像路加那样交代来路。前面有哪几版,你读过;哪些数字你又核了一遍;这一版为什么这样排。不必长,三行就够。
这三行字的用处,要到明年才看得出来。明年接手的人拿到四个文件,不会再问「到底哪一版是对的」,他会知道这是四个人、为四种用处写的四份东西。他要找细节,去翻小周的;要找条理,去翻副主任的;要知道这一年在上面眼里是什么样,去翻那两页纸。
明天交稿的时候,把前面三版一起附上,不删。
路加的第一句话,承认了四件事:前面有很多版本;那些版本也是从别人那里接来的;他自己又查了一遍;他写给一个具体的人。
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指向「最后一版」。
一个人在第一句话里就说「好些人提笔作书」,他其实已经告诉了你:这件事,是一遍一遍被写出来的,而他只是其中的一遍。后面六章,本书就跟着这一遍往下走,看他怎样重写,重写出了什么。
带走的话一个认真的人重写一件事,写出来的不是定稿,是又一遍;确实,要在一个读的人心里立起来。
消掉还是留着:路加没有贬低前面「好些人」的版本,只说「我也」;教会也没有拿他替换马可,四卷照旧并排留着。
长出了什么:一段承认自己是重写的序言,让「确实」有了收件人,也让后来的读者看见,这个故事是一遍一遍递过来的。
陈老师退休那年,学校找到他,请他写一本建校七十周年的校史。
他教了三十多年语文,在这所学校待了二十六年,算得上是最熟悉学校的人之一。可他接下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
学校已经有两本校史了。一本是建校四十周年时编的,薄薄一册,主要是历任校长的名单和几张老照片;一本是五十五周年时编的,厚了很多,按年代分章,收了不少老校友的回忆文章。
陈老师把两本都借回家,一页一页地读。读着读着,他发现两本对不上的地方还不少:第一任校长到任的年份差了一年;那次搬校址,一本说是因为水灾,一本说是因为扩建;有一位老教师,在一本里是教数学的,在另一本里是教物理的。
他又去翻档案室,去找还健在的老教师聊天,去看老校友寄来的信。查了半年,有的对上了,有的越查越乱。
有一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对着一堆材料发呆,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前面已经有两本了,我这一本,到底算什么?
是把前两本的错都改掉的「正本」,还是第三本?
路加在两千年前,大概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先说这位写书的人是谁。
路加福音本身没有署名。「路加」这个名字,是后来的教会给它的。最早明确这样说的记载之一,据后来的整理,来自二世纪末的爱任纽。他说,大意是:保罗的同伴路加,把保罗所传的福音写成了一本书(《驳异端》3.1.1〔核:大意〕)。
教会的传统认为,这位路加就是保罗书信里提到过的那个人。保罗书信里,他出现了三次。
一次在歌罗西书的末尾,保罗代人问安:「所亲爱的医生路加和底马问你们安。」(西 4:14)
一次在腓利门书的末尾,问安名单里,路加被列在「与我同工的」几个人当中(门 24)。
还有一次,在提摩太后书里,保罗说:「独有路加在我这里。」(提后 4:11)
三处合起来,传统里的路加就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一个医生,保罗的同工,在保罗身边待过很长时间,到了最孤单的时候,也还留在他身边。
这个轮廓很动人,也很好记。两千年来,教堂里画的路加,常常是一个拿着笔、神情安静的人,有的画里旁边还站着一头牛。第五编会回来讲那头牛的来历。
传统还有一条理由,藏在路加的下一卷书里。
使徒行传是讲故事的书,通常用「他们」来讲:保罗去了哪里,他们做了什么。可是讲着讲着,在几段里,叙述的人忽然换成了「我们」。
比如保罗在夜间看见异象,一个马其顿人求他过去帮助。紧接着一句是:「保罗既看见这异象,我们随即想要往马其顿去。」(徒 16:10)
从「他」到「我们」,只隔了一个逗号。
这样的「我们」段落,在使徒行传后半部分出现了好几处,一直到保罗坐船去罗马的那一段。传统的读法很自然:写这卷书的人,那几段路是跟着保罗一起走的,所以他写成了「我们」。
这条理由,和保罗书信里的那三处合起来,就撑起了「路加是保罗同工」的传统说法。
公道地说,这个传统说法有它的根据,不是随口编的。二世纪就有人这样讲,书信里有名字可对,行传里有「我们」可查。许多学者至今认为,它是站得住的。
也有不少学者提出了别的看法。
有人问:「我们」段落,会不会是作者手里的一份旅行日记,被他原样编进了书里,而日记的主人另有其人?也有人问:会不会是古代写书的一种笔法,为了让航海一类的段落读起来更亲切?
还有人指出,使徒行传里的保罗,和保罗自己书信里的保罗,在一些地方讲法不太一样。第 38 章会碰到一处:耶路撒冷那次会议,行传的讲法和加拉太书的讲法,不完全对得上。如果作者是保罗身边的人,这些差别该怎么解释?
至于「医生」,早年有人从路加福音的用词里,找出不少像是医家的说法,以此证明作者学过医。后来又有学者指出,那些词在当时受过教育的人笔下都常见,算不得医生的专用词。
这些讨论,本书不裁决。
本书只借这些讨论看清一件事:路加是谁,本身就是一件被一遍遍讲、一遍遍查、到今天还在讲的事。连写书的人都要靠后来的读者一次次去认。
不管他是谁,有一件事是大家都承认的:这个人会写。
第 6 章说过,路加福音的序言,是四卷里最讲究的一段希腊文。整卷书的用词,也是四卷里最丰富的。多数学者认为,马可的希腊文比较朴素,句子常常用「就」「立刻」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推,像是一个人讲得急。路加读马可的时候,常常把这些句子改顺、改稳,换一个更体面的词。
这样的人,读前面的版本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你可以想想陈老师。他教了一辈子语文,拿到那两本校史,最先扎眼的恐怕不是年份,是文字:这一句不通,那一段重复,这个词用得太土。他改的第一笔,很可能是一个病句。
举一个小例子。耶稣受洗以后去旷野,马可写的是:「圣灵就把耶稣催到旷野里去。」(可 1:12)一个「催」字,很急,像是被推着走。路加写这件事,写的是:「耶稣被圣灵充满,从约旦河回来,圣灵将他引到旷野。」(路 4:1)
「催」换成了「引」,前面还加了一句「被圣灵充满」。
事情没变,还是去旷野。可马可笔下是一个被一股力量推出去的人,路加笔下是一个被充满、被带领的人。两幅画都对,都是从经文里来的,只是不是同一幅。
一个讲究文字的人去重写,改动常常从最小的地方开始。一个词,一个语序,一处连接。可是这些最小的改动加起来,整个故事的口气就变了。同一件事,换了一副嗓子,听的人心里就换了一幅画。
回到路加的那一句:「这些事我既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
「详细考察」,在原文里是一个带着「一路跟随」意思的词。「从起头」,也可以理解成「从源头」「从很早」。和合本把两层意思都照顾到了。
那么他跟随、考察的,是什么?
传统的读法说:是事情本身。他去找了亲眼看见的人,去核对了事实。
这个读法有它的道理。路加确实说到了「从起初亲眼看见」的人。可你再细读一遍,会发现序言里交代得最清楚的,其实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好些人」写的书,一样是「传道的人」传下来的话。
也就是说,路加考察的,至少有一大半是前人留下的版本和前人讲过的话。他是在一堆讲法里跟随、比较、挑拣。
这和陈老师的半年,很像。他查档案,问老人,读两本旧校史,他面对的从来不是「七十年本身」,是七十年里被人记下来、讲出来的一层层东西。他越是详细考察,手里的讲法就越多,而不是越少。
「从起头」这三个字,在路加手里不只是一句客气话。他真的从更早的地方起笔。
马可的故事,一开头就是施洗约翰在旷野里喊,耶稣已经是个成年人,来到约旦河受洗。前面的事,马可一个字都没写。
路加却往前推了一大截。他从一个老祭司撒迦利亚在圣殿里烧香写起,写他和妻子以利沙伯年老无子,写天使来报信,写他不信,于是哑了。然后才写另一个年轻女子马利亚,写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出生(路 1:5—2:40)。他甚至还写了耶稣十二岁那年,在圣殿里和教师们一问一答(路 2:41—52),这是四卷福音书里唯一一段写耶稣少年时候的事。
也就是说,同样讲「这件事」,马可觉得从河边讲起就够了,路加觉得要从两个家庭讲起。
「从起头」考察,考察出了一个更早的起头。这个起头,不是前人漏掉了,是前人不觉得要从那里讲。起头放在哪里,本身就是讲法的一部分。第 13 章会看到,约翰又把起头放到了更远的地方,放到了「太初」。
那么,前面的版本够不够?
路加没有说不够。他没有一句批评马可的话,没有说哪一本写错了。他只是说「我也」。
可是他又确实动笔了。人不会平白无故再写一本已经有了的书。他一定觉得,前面的版本里,缺了点什么,或者,写给他心里那个读者,还不合适。
缺的是什么,第 8 章和第 9 章会一样一样地看。这里先说一个大概:他手里有马可没有写的材料,比如浪子的故事、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他心里有一个马可没有特别照顾的读者,一个不熟悉犹太习俗的外邦人;他还有一个马可没有的抱负,要把这件事放进整个帝国的时间里去讲。
这三样,没有一样是「纠正错误」。它们都是「多带一些」「换一种讲法」「写给另一个人」。
前面的版本够不够,要看是对谁而言。对马可的读者,也许够了。对提阿非罗,路加觉得还需要一本。
这就可以说出这一章要说的话了。
重写的人不是来推翻前人的,他是在前人旁边,另作一个。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放到两千年的读经史里,分量就出来了。第四编会讲到,后来有很多人希望把四卷调成一卷,或者证明四卷其实说的是完全同一件事。那条思路里,路加常常被当成一个「补充者」:马可写得简略,路加补全;马可没说清的,路加说清。
补充者的意思,是那件事有一个完整的样子,马可只画了一半,路加把另一半补上。
可是路加自己在序言里的姿态,不是补全。他没有说「马可漏了什么,我来补」。他说「好些人写了,我也写」。他把自己的书摆在那一排书的旁边。
教会后来做的,正好顺着他的姿态。四卷并排收下,谁也不替谁。路加没有吞掉马可,马可也没有因为有了路加就被收走。
另作一个,才有并排;补全,就只剩一个。
中国读者对这件事其实不陌生。司马迁写了《史记》,班固后来又写《汉书》。从汉高祖到汉武帝这一段,两部书都写了,很多篇几乎是照着《史记》改的,改了字句,挪了次序,添了材料,也删了一些。后人读这一段,两部都读,拿来对照,还专门有人比较两书的异同。没有人主张拿《汉书》去替掉《史记》,也没有人要把两部揉成一部。
两部并排放着,这一段汉朝,反倒被看得更清楚了:你能看见两个人各自怎样讲,也能看见同一件事在两双手里各长成了什么样子。
回到陈老师的书房。
那天晚上,他对着一堆材料,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写的不是「正本」,是第三本。
第一本的好处,是它离建校最近,那些名单是当年的人亲手抄下来的;第二本的好处,是它收了很多人的回忆,有温度。他这一本,能做的,是把这七十年里学校怎样一次次被重新讲述,也放进去。
他做了一个小决定:在书的最后,加一个附录,把三本校史里对不上的地方列成一张表。第一任校长到任的年份,两本各写了什么,档案里又是什么。搬校址的原因,两种说法各来自谁。那位老教师到底教什么,他问到的三个人各怎么说。
不裁决,只列出来。
你手上也许也有一件要重写的事:给家里续一次族谱,给公司的老产品写一份新介绍,给一门老课重编一份讲义。今晚可以试一件小事:先把前面的版本找齐,摆在桌上,写一张小纸条,标明每一版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写的。
然后再问自己:我这一版,是为谁写的?
这张纸条不必讲究。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句「为什么写」,就够了。你会发现,光是把这几行写出来,前面那些版本在你眼里就变了。它们不再是一堆互相打架的材料,而是几个人在不同的年头、为了不同的事,各自认真做过的一次。
问清楚了,你就不会想着去当「最后一版」。你只是又一版。又一版的好处,是它可以老老实实地说出前面的版本,而不必假装它们不存在。
这一章从一个问题出发:路加是谁。传统给了一个动人的答案,学界至今还在讨论。本书不裁决,只看见一件事:连写书的人,都是后来的读者一次次认出来的。
这一章也看见了重写者的处境。他站在前人写过的地方,手里有前人的书、前人的话,还有自己查来的东西。他没有把前人抹掉,只是在旁边另作了一个。
他删了什么,挪了什么,缓和了什么,每一处改动都朝着一个方向。第 8 章就把这「另作」的功夫,一段一段摊开来看。
带走的话重写一件前人写过的事,最老实的做法,不是当最后一版,而是在前人旁边另作一版,并说清楚它写给谁。
消掉还是留着:路加没有贬低前人,教会也没有让他替代马可;后来想把他读成「补全者」的人,其实是想把几版消成一版。
长出了什么:一个站在前人旁边的写作者,让这件事有了第三种讲法,也让「重写」本身成了可以被看见的事。
周三下午,部门经理把一个文件发给你:「这是老孙上个月给华东几家经销商讲的那套,你下周去西南,就用这个。」
你打开一看,四十多页,做得很扎实。老孙是公司里讲得最好的人,这套幻灯片也讲过好几场,反响不错。
可你一页一页往下翻,手就停不下来了。
第七页到第十五页,讲的是华东市场的几次促销,西南的客户用不上,你想删。第二十页有一张图,说明公司的新仓库,西南的客户最关心的其实就是这个,你想挪到最前面。第三十页有一句话,老孙讲的时候大概是半开玩笑,说某家同行「根本不懂售后」,你觉得西南那边和这家同行关系不浅,这句要改软一些。
一个晚上下来,你没有新写一页,四十多页只剩三十页,顺序换了,有几句话的口气变了。
周五你去讲的时候,讲的还是公司的那件事。可听的人心里留下的印象,和华东那几家经销商,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章看的,就是两千年前的一次类似的改稿。
先说清楚一件事:路加用过马可,这是多数学者的看法,不是定论。
为什么多数学者这样看?因为你把马太、马可、路加三卷并排放,会看到大段大段的内容几乎一样,事情的先后几乎一样,有时连用词都一样。三卷里,马可最短;马太和路加共有的叙事部分,大多也在马可里,而且次序多半跟着马可走。
最常见的解释是:马可先写成,马太和路加各自手里都有马可;此外,马太和路加还各自读过一批马可没有的耶稣言论,学者们给这批材料起了一个代号,并推想它原是一份单独流传的东西。这就是常说的「两源说」,意思是两个来源:一个是马可,一个是那批言论。
也有学者不这样看。有人认为马太最早,有人认为路加直接读过马太,不需要那批假想的言论。这些讨论到今天还在继续,本书不裁决。
本章照多数学者的看法往下写:路加手边摊着马可。你可以把它想成老孙的那套幻灯片。路加做的,就是你那一个晚上做的事:删、挪、改。
先看删。
马可福音第 6 章第 45 节到第 8 章第 26 节,是一长段连着的故事:耶稣在海面上走,门徒以为是鬼;一个说希腊话的叙利腓尼基妇人为女儿求医;耶稣用七个饼喂饱四千人;门徒上船忘了带饼,耶稣责备他们;在伯赛大,耶稣医好一个瞎子,那个瞎子先看见人像树在走,第二次才看清楚。
这一大段,路加一整块都没有。学者们把这件事叫作「大删节」,意思就是路加一口气省掉了马可的一大段。
他为什么删?学者们提出过好几种猜测。
有人说,他手里的马可本来就缺这一段。有人说,这一段里有不少和前面重复的事,比如喂饱四千人,很像前面喂饱五千人,路加嫌重复。有人说,古代一卷书能写多长是有限的,路加自己的材料又多,只好割舍。还有人说,这一段里有不少耶稣走到外邦地界的事,路加想把「福音走向外邦人」留到下一卷使徒行传去讲,所以在上卷里暂时不写。
每一种猜测都有它的道理,没有哪一种能定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看得很清楚:删掉以后,路加的故事在这一段就变得很紧。五千人吃饱之后,紧接着就是彼得认出耶稣是基督(路 9:10—20)。中间那一长段来回奔走、几次上船下船,都不见了。故事的节奏,一下子换了。
你删掉九页华东促销,也不是因为它们错了。它们只是不在你要讲的这条线上。
再看挪。
在马可里,耶稣回到家乡拿撒勒,在会堂里教训人,乡亲们说:这不是那木匠吗?他们就厌弃他(可 6:1—6)。这件事放在马可的中段,耶稣已经在加利利各处传道很久了。
路加把这件事挪到了最前面。耶稣刚从旷野回来,第一站就是拿撒勒的会堂(路 4:16—30)。
而且路加把它写长了很多。耶稣站起来,打开以赛亚书,念了一段:
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报告:被掳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路 4:18—19)
念完,他坐下,说:「今天这经应验在你们耳中了。」(路 4:21)
这一段,成了路加整卷书的开场宣言。马可的拿撒勒只有乡亲们的冷眼,路加的拿撒勒先有一篇宣言,然后才有冷眼;乡亲们后来甚至要把他推下山崖(路 4:29)。一件事挪了位置,又加长了,分量就全变了。穷人、被掳的、瞎眼的、受压制的,后面二十章里,路加会一个一个地写到这些人。第 9 章会看到,路加独有的故事,几乎都落在这些人身上。
挪动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缝。就在这一段里,耶稣对乡亲们说,他们会要求他:「我们听见你在迦百农所行的事,也当行在你自己家乡里。」(路 4:23)可是在路加的次序里,耶稣还没去过迦百农,迦百农的事要到下一段(路 4:31)才写。
很多读者读到这里会停一下。这道缝,正好说明这件事是被挪过来的:它原来的位置在后面,前面的事已经发生了;挪到前面以后,那句话还留着原来的记号。
第 6 章说过,路加写「按着次序」。这里的次序,不是日历上的次序,是讲给人听的次序:先把宣言摆出来,后面的事才有了方向。
再看改。
读马可,你会觉得门徒常常挨骂。耶稣讲完撒种的比喻,门徒来问,他说:「你们不明白这比喻吗?这样怎能明白一切的比喻呢?」(可 4:13)彼得刚认出他是基督,转头就劝他别去受苦,耶稣当面责备彼得:「撒但,退我后边去吧。因为你不体贴神的意思,只体贴人的意思。」(可 8:33)到了最后被捉拿的那一夜,马可写:「门徒都离开他,逃走了。」(可 14:50)
这三处,到了路加那里,都变了。
撒种的比喻,路加照样写了,可那句「你们不明白这比喻吗」没有了(路 8:9—10)。彼得认出耶稣以后,路加接着写耶稣预言受苦,可彼得劝阻、耶稣骂「撒但」的那一幕,整个不见了(路 9:18—22)。被捉拿的那一夜,路加没有写门徒逃走。
不只是门徒。马可还写过耶稣的家人一度出来要拉住他,因为他们说他癫狂了(可 3:21)。这一句,路加也没有。
有学者还注意到,前面那段「大删节」里,也有几处门徒被说「心还是愚顽」的话,删掉那一大段,这几句也一起没了。这是不是路加删的理由之一,说不定,只能说结果是这样。
路加还添了一句马可没有的话。最后晚餐时,耶稣对彼得说:「我已经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路 22:32)
同样是彼得要跌倒,马可写的是跌倒,路加写的是跌倒之后还会回头。
最能看出改动方向的,是被捉拿前的那一夜。
马可写这一夜,写得很重。耶稣带着三个门徒往前走,「就惊恐起来,极其难过」,对他们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可 14:33—34)他往前走一点,俯伏在地上祷告。回来,看见门徒睡着了,对彼得说:「西门,你睡觉吗?不能儆醒片时吗?」(可 14:37)他又去祷告,回来,他们又睡着了。第三次回来,还是睡着(可 14:32—42)。
三次去,三次回,三次都是睡着的人。
路加写这一夜(路 22:39—46),短了很多。「惊恐」「极其难过」「几乎要死」这几句都不见了。耶稣离开门徒,「约有扔一块石头那么远」,跪下祷告。祷告完只回来一次,看见门徒睡着了,路加加了一句解释:「见他们因为忧愁都睡着了。」(路 22:45)
睡着还是睡着,可是睡着的原因被写了出来:不是不儆醒,是忧愁。
路加这一段里还有两节,写天使从天上来加添耶稣的力量,他的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路 22:43—44)。这两节不见于一些古抄本,学者们对它们是不是路加原稿,有不同看法。本书只照实说:有这样的讨论。
两个晚上,是同一个晚上吗?
是,也不全是。地点一样,事情一样。可马可的那个晚上,是一个极度痛苦的人和一群一再掉链子的门徒;路加的那个晚上,是一个安静跪着的人和一群被忧愁压垮的门徒。
这些差异,古人早就看见了。
第 4 章讲过奥古斯丁。他在《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里,处理的正是这类问题。他的办法,大意是:几位作者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说法不同;有的人说得详细,有的人说得简略;有的人按记忆的先后写,有的人按意思的关联写。只要意思相通,说法上的出入不算矛盾。
这个办法,公道地说,有很实在的好处。
第一,它提醒读者不要抓住一个字就说「错了」。同一件事,一个人说「催」,一个人说「引」,一个人写三次,一个人写一次,放在日常说话里,谁都不会说这是撒谎。
第二,它让普通读者可以安心读经。不必每读到一处出入,心里就咯噔一下。
第三,它逼着读的人去细看每一处差别。要证明两处「意思相通」,先得把两处一字一字对清楚。第四编会讲到,调和的人后来成了最熟悉这些出入的人。
所以这种读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
如果那个晚上已经完整地在那里,几位作者只是详略不同地去记它,那么一处写三次、一处写一次,就只是记的多少不同,不碍事。
这个条件,对很多信徒来说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谁放下。
可是,你把路加的这些改动放在一起看,会看出一件奥古斯丁的办法不太照顾到的事:这些改动不是零散的,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
删掉门徒挨骂的话,添上「你回头以后」;删掉家人说他癫狂;删掉客西马尼的惊恐,添上门徒「因为忧愁」;把拿撒勒挪到最前面,让一篇为穷人、被掳的、瞎眼的而说的宣言打头阵。
这些都不是「记得多、记得少」的差别。它们看起来是一个人在想:这个故事,要让谁读着站得住?
路加的读者,是那些后来才听说这件事的人,是外邦人,是教会里的第二代、第三代。对他们来说,门徒是他们信仰的来源,是教会的根。如果门徒在书里一再被骂、最后全部逃散,这些读者该怎样看自己手里接过来的这份信?
路加在改的,不只是一段段文字,是这群读者和那群门徒之间的关系。
所以本章想换一个问法:路加是在更详细或者更简略地「记」那个晚上吗?还是他在给一群具体的人,「讲」出一个他们能接得住的晚上?
这样问,不是说路加在编造。那一夜的事,他一件都没有添出来:去了那座园子,祷告了,门徒睡着了,然后有人来捉拿。他改的,是哪些话留着,哪些话拿掉,哪一处多说一句为什么。
可是讲故事的人都知道,留哪些、拿哪些、在哪里补一句「为什么」,讲出来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同一堆砖,砌成墙还是砌成门,住在里面的人感受完全不同。
如果是后者,那么马可的晚上和路加的晚上,就不只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记法。它们是两次讲述,各自对着一群人,各自讲出了一些东西。
改动有方向,就说明重写的人不只是在看,他也在做。
回到你改那套幻灯片的晚上。
改完以后,你大概会有一点不安:我删了老孙九页,挪了他一张图,改软了他一句话,这还是老孙的那套吗?我讲出去的,还是公司的那件事吗?
是,也不全是。你讲的还是公司的仓库、产品、售后。可是西南的客户听到的那件事,是你为他们删过、挪过、改过的。这没什么不老实的,只要你心里清楚自己改了什么、为什么改。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把你改过的地方,一条一条写在一张纸上。删了什么,为什么删;挪了什么,挪到哪里;改了哪句话的口气,原来是什么。写完,把这张纸和老孙的原稿一起存好。
下次你再讲,或者别人接过你的这套去讲别的地方,这张纸比幻灯片本身还有用。它让下一个人看见:这件事不是一套固定的幻灯片,是一次次被讲给不同的人听的。
如果你是老孙,也可以做一件事:别急着问「他为什么改我的」,先问「他讲给谁」。问清了听的人,多半就明白了改的方向。
这一章把路加和马可并排放了一次。路加删了一大段,挪了一件事到最前面,改软了门徒挨骂的地方,把客西马尼那一夜写得安静了许多。
古人的调和办法,看见的是「意思相同,说法不同」,这一点它看得对。它停下的地方,是没有继续问这些不同有没有方向。
这些改动,都有方向。方向指着一群读者。第 9 章就去看另一种改动:不是删、挪、改,而是加。路加加进去的那些故事,后来成了很多人最爱的部分。
带走的话看一个人怎样改前人的稿子,别只数他改了几处,要看这些改动一起指着谁。
消掉还是留着:调和的读法想用「意思相同」把路加和马可的出入消平;教会却把两卷都留着,马可的惊恐和路加的安静至今并排读。
长出了什么:留着两卷,读者才看得见一个晚上被讲成了两个样子,也才看得见路加在为一群后来的人讲故事。
外公去世三周年那天,家里的微信群比平时热闹。
大舅先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讲外公年轻时在粮站当会计,账算得一分不差,有一年查账,全县就他那一本没挑出毛病。这件事大家都听过,底下一排点赞。
二姨接着讲,讲外公脾气倔,和生产队长吵过一架,半年不说话,最后还是队长先提着两瓶酒上门。这件事大家也听过,有人发了个笑脸。
然后是小姨。小姨平时不怎么说话,那天她打了一段字。
她说,她十岁那年,跟外公去县城,回来的时候只剩最后一班车,车站里挤满了人。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买不到票,站在检票口哭。外公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那张票塞给了她,然后牵着小姨,走了二十多里夜路回家。一路上外公一句话都没说。到家以后,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后来,表哥在外公的遗像下面,写了一段话,用的就是这个故事。再后来,家里的孩子们提起外公,最先想起的,不是那本一分不差的账,也不是那两瓶酒,是那一段夜路。
这件事,只有小姨一个人知道。如果那天她没打那段字,家里人记得的外公,就少了最亮的那一块。
路加福音里,有不少故事是别的福音书都没有的。挑七个最有名的,摆在一起看:
| 故事 | 出处 |
|---|---|
| 马利亚的歌 | 路 1:46—55 |
| 野地里的牧羊人 | 路 2:8—20 |
| 好撒玛利亚人 | 路 10:25—37 |
| 浪子回家 | 路 15:11—32 |
| 税吏撒该 | 路 19:1—10 |
| 十字架上的强盗 | 路 23:39—43 |
| 以马忤斯路上 | 路 24:13—35 |
这张表还可以再往下列:财主和讨饭的拉撒路,法利赛人和税吏一同上殿祷告,十个长大麻风的人只有一个回来道谢,丢了一块钱的妇人点灯扫屋。这些也都只在路加里。
学者们估计,路加福音里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马可和马太都没有的。这部分材料从哪里来,路加没有交代。多数学者认为,他手里有一批自己的传承,可能来自某一群人,也可能来自好几处。
你先不管来源,只看这张表。里面有圣诞夜的牧羊人,有教堂里唱了两千年的颂歌,有两个几乎成了日常用语的比喻,还有复活以后最动人的一段路。
这些,全都是第三个版本带进来的。
先看浪子。
一个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要了家产,跑到远方,挥霍一空,落到替人放猪、想吃猪吃的豆荚都没人给的地步。他醒悟过来,决定回家,打算对父亲说: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把我当作一个雇工吧。
路加写他回家的那一刻:
相离还远,他父亲看见,就动了慈心,跑去抱着他的颈项,连连与他亲嘴。(路 15:20)
「相离还远」,说明父亲一直在望。「跑去」,一个上了年纪的父亲,在村里当着众人的面跑起来,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体面人做的事。
父亲给他穿上袍子,戴上戒指,宰了肥牛犊,说:「因为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路 15:24)
故事没有停在这里。大儿子从田里回来,听见作乐跳舞的声音,「却生气,不肯进去」(路 15:28)。父亲出来劝他。故事就结束在父亲劝大儿子的话上,大儿子到底进没进去,路加没写。
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尾。后来无数的讲道、小说、画作,都从这个空白里长出来。伦勃朗画过,许多作家改写过,你大概也在别的书里读到过它的影子。
再看好撒玛利亚人。
一个律法师问耶稣:「谁是我的邻舍呢?」(路 10:29)耶稣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人从耶路撒冷下耶利哥去,落在强盗手中,被打个半死。一个祭司路过,从那边走了;一个利未人路过,也从那边走了。最后是一个撒玛利亚人,动了慈心,给他包扎,把他带到店里,还留下银子。
在当时,犹太人和撒玛利亚人彼此不来往,互相看不起。故事里伸手的,偏偏是那个被看不起的人。
故事讲完,耶稣反过来问律法师:「你想,这三个人哪一个是落在强盗手中的邻舍呢?」律法师说:「是怜悯他的。」耶稣说:「你去照样行吧。」(路 10:36—37)
你注意到问题被倒了过来没有?律法师问的是「谁是我的邻舍」,要的是一条线,线里的人我要爱,线外的可以不管。耶稣问的是「谁做了邻舍」。邻舍不是一个现成的名单,是一个人在路上停下来、蹲下去,才做出来的。
今天很多国家的法律里,有一类保护路人施救的条款,常被叫作「好撒玛利亚人法」。一个只在路加里出现的故事,后来长进了别的地方的日子里。
再看两个人物。
一个是撒该。他是耶利哥的税吏长,很有钱,在当时的人眼里是替外人收税、从同胞身上刮钱的人。他个子矮,耶稣经过的时候,他挤不进人群,就爬上一棵桑树。耶稣走到那里,抬头叫他快下来,说今天要住在他家里。众人都私下议论:他竟到罪人家里去住宿。
撒该站着说:「主啊,我把所有的一半给穷人;我若讹诈了谁,就还他四倍。」(路 19:8)耶稣说:「人子来,为要寻找、拯救失丧的人。」(路 19:10)
另一个,是十字架上的强盗。
马可写十字架的时候,说两边同钉的人,也都讥诮耶稣:「那和他同钉的人也是讥诮他。」(可 15:32)
路加写的不一样。两个强盗里,一个讥诮,另一个却责备他,然后对耶稣说:「耶稣啊,你得国降临的时候,求你记念我。」耶稣回答:「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路 23:42—43)
同一个场面,马可那里是两个人一起讥诮,路加那里有一个回过头来。这正是第 1 章摆出来的那类对不上的地方。
撒该、强盗、浪子、撒玛利亚人,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在当时的人眼里,他们都在线外面。第 8 章说过,路加把拿撒勒那篇宣言挪到了最前面: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叫被掳的得释放。这几个故事,一个一个地落在了那篇宣言上。
再往前翻,到路加的开头。
马利亚怀孕以后,去看望亲戚以利沙伯,在那里唱了一首歌,开头是:「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路 1:46—47)歌里有这样几句:「他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叫饥饿的得饱美食,叫富足的空手回去。」(路 1:52—53)
教会后来按拉丁文译本的头一个词,给它起了名字,中文常叫「尊主颂」。路加开头这两章里,这样的歌不止一首:撒迦利亚的儿子出生后,他被圣灵充满,也唱了一首(路 1:68—79);老人西面在圣殿里抱起婴孩,又说了一段(路 2:29—32)。这几首歌,也都只在路加里。
这首歌,后来被教会一代代地唱,成了许多礼拜里固定的一段,也被许多作曲家谱过曲。
耶稣出生的那一夜,路加写:「在伯利恒之野地里有牧羊的人,夜间按着更次看守羊群。」(路 2:8)天使向他们报信:「因今天在大卫的城里,为你们生了救主,就是主基督。」(路 2:11)牧羊人赶去,找到了马槽里的婴孩。
马太写耶稣出生,来朝拜的是从东方来的博士,带着黄金、乳香、没药。路加写的是半夜不睡、看守羊群的牧人。两卷的圣诞夜,一边是远方的贵客,一边是身边的穷人。
牧羊人走了以后,路加加了一句:「马利亚却把这一切的事存在心里,反复思想。」(路 2:19)
这一句很轻,却让人读了很久。这个故事的第一个「读者」,就是一个把事情存在心里、反复思想的人。
最后看以马忤斯。
复活那天,两个门徒从耶路撒冷往一个叫以马忤斯的村子去,一边走一边谈论这几天发生的事,心里愁苦。一个陌生人赶上来,和他们同行,问他们谈什么。他们把事情讲了一遍。陌生人就从摩西和先知讲起,把经上指着这件事的话给他们讲解。
天快黑了,他们留他住下。坐席的时候,他拿起饼来,祝谢了,擘开,递给他们。
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才认出他来。忽然耶稣不见了。(路 24:31)
两个人彼此说:「在路上,他和我们说话,给我们讲解圣经的时候,我们的心岂不是火热的吗?」(路 24:32)
这一段,你可以把它读成一个关于「认出来」的故事。他一路都在身边,他们一路都没认出;是在一起走、一起听、一起吃饭的过程里,才在某一刻认出来。认出来的那一刻,他就不见了。
这段路还有一个小细节。两个门徒里,路加只写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叫革流巴(路 24:18),另一个没有名字。有人说,这个空着的位置,是留给每一个读的人的。这是一种读法,不是经文自己说的,可它说明了这段路在后来的读者手里被怎样接过去。
后来的很多人,把这一段读成了教会自己的样子:一群人一起读经,一起擘饼,在这中间,认出那一位。
这些故事,传统上怎么安放?
最常见的说法是「补全」。四卷福音书各有所长,彼此补足。马可记了行动,马太记了讲论,路加补上了比喻和那些边缘的人,约翰补上了更深的话。合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画。
这个说法,公道地讲,很有道理。
它肯定了路加的材料是宝贵的,没有把它当成多余。它给普通读者一个简单的办法:读福音书,四卷都要读,缺了哪一卷,画就不全。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教会不肯只留一卷。
所以这种读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
如果那幅完整的画先已经在那里,四卷各画了一部分,那么路加的七个故事就是补上的七块拼图,放回去,画就全了。
对很多信徒来说,这个条件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谁放下它,只在这里多问一层。
设想一下:假如教会当年只留下了马可,或者只留下了马太,会怎样?
浪子没有了,好撒玛利亚人没有了,撒该没有了,那个回过头来的强盗也没有了。马利亚的歌没有了,野地里的牧羊人没有了,以马忤斯路上的那一顿晚饭也没有了。
今天的圣诞节,没有牧羊人;今天的法律书里,没有那个名字;今天的画廊里,没有那个跑起来的父亲。
如果「补全」的说法是对的,那幅完整的画本来就在那里,路加只是补上了几块,那么少了这几块,画也还是那幅画,只是缺了角。
可是你想一想,少了这几块,后来两千年里的人认识的那一位,还是同一位吗?
一个会拿被看不起的撒玛利亚人讲故事的人,一个会抬头叫树上的税吏下来的人。一个在十字架上对强盗说「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的人,一个在黄昏的饭桌上擘开饼、然后不见了的人。这些面目,很多人心里最深的那一部分,恰恰是从路加这里来的。
第三个版本带进来的,不是拼图上缺的一角,是后来很多人心里那一位最亮的地方。
所以本书想换一个问法:路加是在补全一幅已经画好的画,还是在给这件事再添上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要到后来被许多人读了、讲了、唱了,才成了那幅画的一部分。
小姨讲的那段夜路,不是外公这个人「本来就有、只是被漏掉」的一块吗?是,那件事确实发生过。可是在她打出那段字之前,家里没有人认识那样的外公。那天以后,家里人心里的外公,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方以宁在学校里带作文,常常碰到一件事,她的经验和这一章很像。
学生写一篇文章,第一稿交上来,大多平平;第二稿改了结构,顺了一些;到了第三稿,常常会冒出一句前两稿里都没有的话。那句话不一定是改出来的,更像是学生写到第三遍,才终于想起了某件事,或者终于敢写下某件事。那一句,往往是整篇文章里最好的一句。
问题是,很多老师批第三稿的时候,只看它比第二稿「更完整」了没有,不看它多出来的那一句。
今晚如果你手上有一叠要批的作文,或者有一份孩子改了好几遍的稿子,可以试一件小事。把第三稿和第一稿并排放,只找一样东西:第三稿里有、第一稿里完全没有的那一句。找到了,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一句:「这一句是怎么来的?」
不打分,只问。
孩子会告诉你,是写到第三遍才想起的某个下午,是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是那天在车站看见的一个人。你就知道,第三稿不是第一稿的修补。它带来了前两稿里没有的东西。
这一章把只有路加才有的七个故事摆了出来。浪子、好撒玛利亚人、撒该、强盗、马利亚的歌、牧羊人、以马忤斯。它们落在同一个方向上:线外面的人,被叫了进来。
传统说这是「补全」,这个说法看见了路加的宝贵,也守住了四卷都要读。它停下的地方,是没有再问:少了这些故事,那一位还是不是同一位。
第 10 章换一个方向看路加:他不只是添了故事,他还给整个故事换了一个时间的框子。
带走的话一件事的第三个讲述者,常常带来前两个都没有、后来却最被人记住的那一段。
消掉还是留着:「补全」的读法把路加的故事当作拼图里缺的一角,默认画先已完整;教会没有拿路加去并进马可,第三卷照旧单独留着。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这一卷,带进了浪子、撒玛利亚人和以马忤斯的晚饭,后来两千年里许多人认识的那一位,最亮的地方从这里来。
整理老照片的时候,你大概见过这样的背面。
有的写得很准: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六日,摄于江堤。有的写得很家常:发大水那年,小军上初一。还有的什么都没写,只有奶奶后来用圆珠笔补上一行:他爸刚下岗的时候。
你妈妈说起你小时候的事,也常常这样开头:「那年你外婆刚过世」「那年单位分了房」「那年你爸第一次出差去广州」。她很少说哪一年哪一月。可是她一说,全家人都知道是哪一年。
同一个家,给日子编号的办法有好几种。一种挂在日历上,一种挂在全国人都记得的大事上,一种挂在自己家里的事上。
你想一想,哪一种最「准」?
日历上的那一种,好像最准。可是过了二十年,你拿着那张照片给孩子讲,最先说出口的,往往是「发大水那年」。一个家里的小事,挂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大事上,孩子一下子就知道它在哪儿了。
把小事挂到大事上,是一种很老的讲法。路加就用过,而且用得比谁都讲究。
路加讲耶稣出生,是这样起头的:
当那些日子,该撒亚古士督有旨意下来,叫天下人民都报名上册。这是居里扭作叙利亚巡抚的时候,头一次行报名上册的事。(路 2:1—2)
「该撒亚古士督」,就是罗马第一位皇帝,今天常译作奥古斯都。一个在伯利恒马槽里出生的婴孩,被挂在了罗马皇帝的一道命令上。
讲施洗约翰出来传道,路加又排了一长串名字:
该撒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本丢·彼拉多作犹太巡抚,希律作加利利分封的王,他兄弟腓力作以土利亚和特拉可尼地方分封的王,吕撒聂作亚比利尼分封的王,亚那和该亚法作大祭司。那时,撒迦利亚的儿子约翰在旷野里,神的话临到他。(路 3:1—2)
一个皇帝,一个巡抚,三个分封的王,两个大祭司。七个人名,一层一层地排下来,从罗马排到耶路撒冷,从皇宫排到圣殿。排完了,才落到旷野里的一个人身上。
这是当时写史书的人常用的办法:用在位的皇帝、执政的官员来给一件事定位。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按常见的算法,约在公元 28 年或 29 年前后。
把这两段和别的福音书放在一起,差别就出来了。
马可讲耶稣出来,只有一句:「那时,耶稣从加利利的拿撒勒来,在约旦河里受了约翰的洗。」(可 1:9)「那时」是哪时?马可没说,他好像也不觉得需要说。
马太讲耶稣出生,说是「当希律王的时候」(太 2:1)。有一个时间,可只有一个本地的王。
约翰更远。他从「太初」讲起(约 1:1),那是一个任何年表都装不下的时间。
四个起头,四种时间:一个紧,一个本地,一个无始,一个帝国。
只有路加,把一个加利利木匠家的故事,排进了罗马帝国的年表,让皇帝、巡抚、分封的王、大祭司都在场。他好像在对提阿非罗说: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某个说不清的「那时」,它就发生在你知道的那个世界里,发生在你听说过的那些人在位的时候。
路加这样排,也给后来的读者留下了一道难题。
据犹太史家约瑟夫的记载,居里扭在叙利亚主持的那次报名上册,约在公元 6 年。可是路加又说,耶稣出生是在「犹太王希律的时候」(路 1:5),马太也这样说。多数学者认为,希律死于公元前 4 年前后。
两个日子之间,差了十来年。
这个问题,学者们讨论了很久。有人说,居里扭可能在更早的时候也在叙利亚担任过某种职务,主持过一次更早的登记。有人说,「头一次」那个词,可以理解成「在居里扭任巡抚之前的那一次」,这样就不必是同一次。也有人认为,路加在这里把两件事的年代排得不够准。每一种说法,都有人支持,也都有人反对。
本书不裁决。
本书只看见一件事:路加想把故事钉在帝国的年表上,这个钉子本身,后来成了两千年里讨论最多的地方之一。一个想让事情「确实」的写法,恰恰在年代上留下了最难调和的一处。
这不奇怪。一个只说「那时」的作者,不会在年代上出错,因为他什么年代都没说。一个把名字一个个排出来的作者,才会被人拿着别的史书一个个去对。越想钉得准,钉子就越多,每一颗钉子都可能被人撬一下。
所以居里扭这一处的难,某种意义上是路加的认真换来的。马可那里没有这道题,不是因为马可更准,是因为马可没有下这个钉子。
传统上,路加的这些年表,常被当作「历史的确据」来读。
意思是:别的福音书没有给出这么多时间和人名,路加给了。这说明路加是一个认真的史家,他写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有时有地,有名有姓,可以和外面的历史对照。
这个读法,公道地说,是看见了路加的一个实在特点。
路加确实在意这些。第 7 章说过,他从起头详细考察;第 6 章说过,他要让提阿非罗知道确实。一个在意确实的人,把故事放进读者也知道的时间里,是很自然的事。
这个读法也保护了一件对信徒很重要的事:这不是一个「从前有座山」式的故事,它和这个世界的历史接在一起。
所以这种读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
如果那件事本来就带着这些年份和人名,路加只是把它们如实记下来,那么这些年表就是那件事本身的一部分,路加只是没有漏掉它。
对很多读者来说,这个条件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谁放下它。
可是你回到第三节那张对照上,再看一眼。
马可说「那时」,马太说「希律王的时候」,约翰说「太初」。同一个人的故事,四个作者给了四种时间。如果那些年份和人名本来就是那件事的一部分,为什么马可、马太、约翰都没有写?是他们不知道,还是他们觉得不必写?
本书倾向于后一种理解:他们各自觉得,讲这件事,需要的是另一种时间。
马可要的是紧迫,一件事接一件事,「那时」就够了。马太要的是和旧约连在一起,所以他的时间挂在大卫、亚伯拉罕和希律身上。约翰要的是这件事在一切之先,所以他的时间是太初。
路加要的,是让一个外面的读者看见,这件事发生在他也身在其中的这个世界里。所以他的时间,是罗马的时间。
换一个问法:这些年表,是那件事本来就有的,还是路加为了让它对提阿非罗「确实」,编进去的?
说「编进去」,不是说路加编造了年份。提庇留确实在位,彼拉多确实是巡抚,那些人都确实存在过。本书的意思是,把耶稣的故事挂到这一串名字上,是路加的选择,是他的写法。
还有一个小地方,可以看出路加对自己的年表是有分寸的。他写耶稣开始传道时,说「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路 3:23)。一个把皇帝在位第几年都写出来的人,写到耶稣本人的年纪,用的是「约」。
这个「约」字很老实。它说明路加分得清:哪些是可以挂到外面年表上的,哪些是他手里的传承只能给个大概的。他把故事编进年表,编得认真,可他没有假装每一处都有日历可查。
这是他的写法,不是故事本来就长成这样;另外三位作者,给了同一件事另外三种时间。
再细看一眼路加排的那串名字,你会发现,它们后来都回来了。
本丢彼拉多,后来审问耶稣。希律,后来也审问过他。路加是四卷里唯一写了彼拉多把耶稣送到希律那里去的(路 23:6—12),还说那一天两个人本来有仇,从此成了朋友。亚那和该亚法,后来在使徒行传里审问彼得和约翰(徒 4:6)。
也就是说,路加第 3 章开头排出来的那些名字,不只是日历,是后面整出戏里的角色。路加在故事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把后来要审问、要处置这个人的人,一个一个点了名。
还有奥古斯都。有学者提到,当时帝国各地的碑文里,称颂奥古斯都带来太平,称他为救主,把他的生日称作好消息的开始〔待核:具体碑文〕。路加写天使对牧羊人说「为你们生了救主」(路 2:11),又写天使颂赞在地上的平安(路 2:14 大意)。把这几句和皇帝的那道命令放在同一页上,读的人很难不去对照。
这种对照是有意的,还是后来的读者看出来的?学者们也有不同看法。可不管怎样,是路加的写法,才让这种对照成为可能。马可的「那时」里,没有皇帝,也就没有这一层。
路加这个习惯,到了使徒行传里也没改。
先知亚迦布预言天下要有大饥荒,路加随手补一句,这事到革老丢年间果然有了(徒 11:28 大意)。革老丢,就是罗马皇帝克劳狄。写保罗到哥林多遇见一对夫妇,路加交代他们为什么从意大利来:因为革老丢命犹太人都离开罗马(徒 18:2 大意)。写保罗在哥林多被人告到官府,他又点明那是「迦流作亚该亚方伯的时候」(徒 18:12)。
这个迦流,后来还帮了今天的学者一个忙。据研究者说,二十世纪初在希腊的德尔斐出土过一块碑文,提到了迦流任职的年份。学者们据此推算保罗在哥林多的时间,常说是公元 50 年前后〔待核:碑文年代与推算细节〕。一卷两千年前的书里顺手写下的官名,成了后人给保罗排年表的一个钉子。
到了使徒行传快结尾,保罗在亚基帕王面前申诉,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些事都不是在背地里做的(徒 26:26)。
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路加两卷书的一个说明。他要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件事不是在角落里发生的,是在皇帝、巡抚、方伯都在场的这个世界里发生的。
路加还有另一种时间,比帝国的年表更轻,却一路都在。
那就是「今天」。
天使对牧羊人说,「因今天在大卫的城里,为你们生了救主」(路 2:11)。耶稣在拿撒勒会堂读完以赛亚书,说「今天这经应验在你们耳中了」(路 4:21)。他对撒该说,「今天救恩到了这家」(路 19:9)。他对十字架上的强盗说,「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路 23:43)。
一边是皇帝在位第几年,一边是今天。前一种时间,人人都在里面,谁也改不了;后一种时间,只对听见的那个人才算数。
路加把两种时间放在同一卷书里。帝国的年表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件事在哪儿;「今天」让每一个听的人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他自己这一天。
这两种时间,都是路加给的。马可没有这样排,马太也没有。同一件事,到了路加手里,被挂进了两张时间表。
回到那一摞老照片。
你可以把它们按日历排,一九九八,二〇〇三,二〇〇八,一张不乱。你也可以把它们按「发大水那年」「他爸下岗那年」「搬新家那年」排。两种排法,讲出来的是两个家。
按日历排,你讲给一个外人听,他马上知道你家的事在哪一年。按家里的事排,你讲给孩子听,他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挑一张老照片,在背面写两行。第一行,写日历上的日子,能查到就查,查不到写个大约。第二行,写这张照片在家里的那件事上是什么时候,比如「奶奶第一次来城里住」。
然后你会发现,两行字都对,可它们不是一回事。第一行是写给以后翻到这张照片的外人的;第二行是写给家里人的。
写完以后,你还可以做一件更小的事:把这张照片拿给家里另一个人看,请他也在背面写一行,他记得的那一年是什么。你妈妈写的,可能和你写的不一样。别急着改,让三行字都留着。
路加在他的书里,两行都写了。他给提阿非罗写了皇帝和巡抚,也给每一个听的人写了「今天」。
这一章看了路加怎样给这件事排时间。他把它编进了罗马帝国的年表,排出了七个在位的名字;也在年表之外,一再写下「今天」。
他排得认真,也排得有分寸:皇帝的年号他写得准,耶稣的年纪他写「约」。可越是排得认真,留给后人对照、争论的地方也越多,居里扭那一处就是例子。
传统说这些年表是历史的确据,这个读法看见了路加的认真。它停下的地方,是没有问:为什么另外三位作者给了同一件事另外三种时间。
路加这样排,是为了一个读者。第 11 章就去看这个读者:提阿非罗,还有他身后的一群人。
带走的话把一件事挂在谁的时间上,是讲的人在做选择;同一件事,可以挂在皇帝的年号上,也可以挂在「今天」上。
消掉还是留着:把年表读成「历史本来如此」的人,想把四种时间消成一种;教会留着四卷,「那时」「希律王的时候」「太初」和提庇留第十五年至今并排。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这一卷,让这个故事第一次站进了帝国的历史里,也让「今天」成了后来每一个听的人都能接住的一个词。
女儿学校来了一批交换生,你家分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德国男孩,下个月要来住一周。老师建议,先给他写一封信,介绍一下这个家。
你坐下来写,才发现不好写。
写给老家的亲戚,一句「过年回来吃饺子」就够了。写给这个孩子,你得先解释什么是过年,为什么要回老家,饺子是什么,为什么一家人要围在一起包。你写着写着,信越来越长,有一半在解释那些你从来没觉得需要解释的事。
写到一半,你还删了一段。那一段讲的是你家和隔壁那家的一桩旧事,家里人一提就懂,可要讲给一个外人听,得从三十年前讲起,还未必讲得清。你想了想,这一段对他住一周没什么用,就删了。
你又加了一段。你想起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就写了一句:我们这里的人,也常常想念远方的亲人。这句话,写给老家亲戚的信里你不会写。
信写完,你读了一遍,觉得怪怪的:这还是我家吗?
是你家。可那是写给一个德国孩子的你家。
路加的书,也是一封写给具体的人的信。
序言里,他点了收件人的名字:「提阿非罗大人哪」(路 1:1)。到了下一卷使徒行传,开头又叫了一次:「提阿非罗啊,我已经作了前书」(徒 1:1)。
「提阿非罗」这个名字,在希腊文里的意思,大致是「爱神的人」,也可以理解成「神所爱的」。
这就引出了一个老问题:提阿非罗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路加借这个名字,泛指所有爱神的读者?
两种看法都有人持。
主张是泛指的,看重这个名字的意思,觉得它太像一个象征了。
主张是真人的,看重「大人」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在路加的书里还出现过几次,用在罗马巡抚腓力斯、非斯都身上(徒 23:26;26:25)。一个用来称呼巡抚的尊称,放在一个泛指的读者身上,不太自然。所以不少学者认为,提阿非罗是一个真实的人,有一定的身份,可能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外邦人。还有学者推想,他可能是资助这部书抄写、流传的人,古时候写书献给这样的人,是常见的做法。
本书不裁决。
序言里还有一个小词,透露了这个读者的处境。「所学之道」的「学」,原文是一个口头教导、口口相传的意思,后来教会给初信的人上的「要理问答」课,名字就是从这个词来的。
也就是说,提阿非罗已经被人口头教过了。他听过,可能还不止听过一个人讲。路加要给他的,是一份写下来、排好了次序的东西,让他把听来的那些,放在一处对一对。
不管他是真是虚,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路加在写的时候,眼前有一个读者。这个读者有名字,有身份,「所学之道」已经学过一些。路加是对着这个人写的。
这听起来是一句平常话,放在福音书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很多人读福音书,心里有一个默认的画面:事情先在那里,作者把它记下来,读者再来读。读者站在最后,是被动的一方。
可是路加的序言,把这个次序倒了过来。他先说「写给你」,再说「按着次序」。读者是站在前面的。有了这个读者,才有了次序;有了这个读者,才有了哪一段要写、哪一段可以不写、哪一处要多解释一句。
你给德国孩子写信,也是这样。你不是先有一个「我家」,再照着它描一遍。你是想着那个孩子,一边写一边决定:这个要解释,那个可以删,这里要加一句。写出来的那个家,是在你和那个孩子之间长出来的。
路加写出来的那个耶稣,也有一部分,是在路加和提阿非罗之间长出来的。
下面就来看几处,路加的读者是怎样落进他的写法里的。
先看家谱。
马太福音一开头就是家谱:「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太 1:1)。然后从亚伯拉罕往下排,一代一代,排到耶稣。
路加也有家谱,可他放的位置不一样,排的方向也不一样。他不放在开头,放在耶稣受洗之后、出来传道之前(路 3:23—38)。他不从上往下排,从耶稣往上排:耶稣是约瑟的儿子,约瑟是希里的儿子……一代一代往上追。
追到亚伯拉罕,他没有停。
他接着往上追,追过挪亚,追过塞特,一直追到最前面:「塞特是亚当的儿子,亚当是神的儿子。」(路 3:38)
马太的家谱停在亚伯拉罕,那是犹太民族的祖先。路加的家谱追到亚当,那是所有人的祖先。
多数学者认为,这个差别和两卷书的读者有关。马太的读者多是熟悉律法的犹太信徒,对他们来说,耶稣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这是最要紧的。路加的读者多是外邦人,对他们来说,亚伯拉罕是别人的祖先;亚当,才是自己的祖先。
同一个人的家谱,写给不同的人,追到了不同的地方。两份家谱中间还有许多名字对不上,第 23 章回来细看。
再看一处引经。
施洗约翰出来传道,几卷福音书都引了以赛亚书的话,说他是「在旷野有人声喊着说:预备主的道」的那个人。马可引到这里就停了(可 1:2—3)。
路加引得更长。他接着往下引,一直引到这一句:「凡有血气的,都要见神的救恩。」(路 3:6)
「凡有血气的」,就是所有的人。
这一句,马可没有引。路加多引了几行,把它引了出来。
这样的地方,路加书里不止一处。老人西面在圣殿里抱起婴孩,说这孩子「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你民以色列的荣耀」(路 2:32)。外邦人排在前面。
到了全书的最后,复活的耶稣对门徒说,要奉他的名传道,「从耶路撒冷起直到万邦」(路 24:47 大意)。到了使徒行传,这句话就成了整卷书的路线:从耶路撒冷,到犹太全地,到撒玛利亚,到地极(徒 1:8)。
一个写给外邦读者的作者,在引经的时候,多引了一句写着「所有人」的话。这不奇怪。你给德国孩子写信,也多写了一句「我们这里的人,也常常想念远方的亲人」。
还有一些更小的地方,小到很容易读过去。
马可书里留着几个亚兰语的原话。耶稣叫睚鲁的女儿起来,马可写的是原话「大利大古米」,再附上翻译(可 5:41)。路加写这件事,只写翻译过来的意思,原话不要了(路 8:54)。耶稣骑驴进耶路撒冷,马可写众人喊「和散那」(可 11:9),这是希伯来语的欢呼;路加写的是「奉主名来的王是应当称颂的」(路 19:38),把那个外邦读者听不懂的词换掉了。
称呼也换了。马可书里,门徒有时称耶稣「拉比」(可 9:5),这是犹太人对老师的称呼。路加写同一个场面,改成了「夫子」(路 9:33)。有学者注意到,路加全书几乎不用「拉比」这个词〔待核〕。
还有房顶。有几个人抬着一个瘫子来找耶稣,屋里人太多,进不去,他们就上了房顶。马可写的是,他们把房顶拆了,挖通了,把瘫子缒下去(可 2:4)。那是巴勒斯坦乡下常见的泥土平顶。路加写的是,他们上了房顶,「从瓦间」把他缒下去(路 5:19)。
泥顶变成了瓦顶。
一个瘫子从房顶上被缒下来,这件事没变。变的是房顶的材料。可正是这种最不起眼的材料,决定了一个远方的读者能不能一下子在脑子里看见那个场面。
这是路加记错了吗?更可能的是,他在替读者换一幅画。一个住在希腊罗马城市里的读者,脑子里的房顶是瓦盖的。你给他讲拆泥顶,他得停下来想半天;你说揭开瓦片,他一下就看见了。
还有一件事,马可专门停下来给读者解释过:法利赛人和犹太人洗手、洗杯、洗壶的规矩(可 7:3—4)。这一整段,在路加那里没有,它恰好落在第 8 章讲的那段「大删节」里。删它的理由也许不止一个,可对外邦读者来说,这一段本来就要大段解释,省掉,故事反倒清爽。
这些差别,传统上早就注意到了。
最常见的说法是:路加福音是「写给外邦人的福音」。马太写给犹太人,马可写给罗马人,路加写给希腊人,约翰写给所有人。四卷各有一个读者群,合起来,福音就传给了全世界。
这个说法,在讲台上很流行,也很好记。它公道地抓住了一件事:四卷的读者确实不一样,写法也确实跟着读者变。它还提醒普通读者,读福音书要想一想,这一卷原本是写给谁的。
所以这种读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
如果那件事先已完整地在那里,四位作者只是把同一件事,分别翻译给四群人听,那么读者不同,改动的只是说法,那件事本身不受影响。
像同一篇讲话,译成四种语言,内容不变,只是换了字。
对很多信徒来说,这个条件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谁放下。本书只在这里多问一层。
你回头看一眼第四节到第六节。
家谱追到亚当,改动的只是说法吗?追到亚伯拉罕,耶稣是一个民族的后裔;追到亚当,他是所有人的后裔。这两句话讲的,不太像同一件事的两种译法。
多引一句「凡有血气的,都要见神的救恩」,改动的只是说法吗?这一句一引出来,整卷书的方向就定了,它的下一卷,就是一路从耶路撒冷走到罗马。
把「和散那」换成「应当称颂的王」,把泥顶换成瓦顶,这些是换说法。可是许多换说法加在一起,一个外邦读者在书里认识的那一位,就成了一个离他更近的人。他的祖先一直追到亚当,他的救恩给凡有血气的;他进城时众人称他为王,他坐的屋子是瓦盖的。
所以本章想换一个问法:读者只是站在书的外面,等着接收一个翻译好的故事吗?还是读者本身,就在故事被写成什么样的那个过程里?
本书的回答偏向后一种。
提阿非罗不只是这卷书的收件人,他也在这卷书的写法里;写给他,这件事才长成了路加写出来的这个样子。
这不是说路加随读者的口味改故事。第 8 章说过,那一夜的事,路加一件都没有添。本书说的是:讲给谁听,决定了哪些要讲,从哪里讲起,讲到哪里停。一个故事,是在讲的人和听的人之间,才长成那个样子的。
方以宁在学校里做教研组长,常常要把同一件事写两份。
比如这学期年级里出了一件事:几个学生在晚自习上用手机,被抓了,家长和学校起了一点争执。事情处理完,她要写一份情况说明给校长,还要写一份通知给全年级的家长。
写给校长的那一份,要讲清楚经过、责任、处理依据、下一步的制度安排。写给家长的那一份,要讲清楚学校的规定是什么、为什么这样规定、家里能怎样配合,还要让家长读完不觉得被指责。
两份写出来,事情是同一件事,可读起来像两件事。有一回,一位家长不知从哪里看到了给校长的那一份,跑来问:你们给我们的说法,和给校长的不一样。
方以宁那天回家跟韩立说起这件事,韩立说,他们公司也常这样:同一次质量事故,给客户的说明和给董事会的报告,是两份东西。
今晚如果你也要写一份东西,可以试一件小事:动笔之前,在纸的最上面,写下收件人的名字,一个真实的人,不写「各位」「有关部门」。然后再写。
写完,如果同一件事还要写给另一个人,别复制上一份去改。重新写一个名字,重新写一遍。写完两份,放在一起看一看,找出其中一处,是你写给甲时一定会写、写给乙时一定不会写的地方。
那一处,就是读者长进你写法里的地方。你写给校长的时候不会想到它,写给家长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它;只有两份并排放,它才露出来。
有人问起两份为什么不一样,你也不必慌,可以老实说:一份是写给谁的,另一份是写给谁的,两份都是真的。
这一章看了路加的读者。提阿非罗是谁,有讨论,本书不裁决;可路加眼前有一个具体的读者,这一点是确定的。
为了这个读者,路加把家谱追到了亚当,多引了一句「凡有血气的」,换掉了几个外邦人听不懂的词,把泥顶换成了瓦顶。
这些改动,一处一处看都很小,合起来,那个外邦读者手里的耶稣,就和马可、马太的读者手里的,不完全是同一幅画了。
传统说这是「写给外邦人的福音」,看见了读者不同、写法不同。它停下的地方,是把读者只当成接收翻译的人,没有问:读者是不是也在故事长成什么样的过程里。
第 12 章看路加的最后一件事:他写完了这一卷,又接着写了下一卷,而在下一卷的开头,他把上一卷的结尾,又写了一遍。
带走的话一本书先有读者,才有写法;同一件事写给两个人,写出来的就是两份,两份都是真的。
消掉还是留着:把路加读成「同一件事的外邦语译本」,是想把读者带来的不同消成说法上的不同;教会留着马太追到亚伯拉罕、路加追到亚当两份家谱,并排至今。
长出了什么:写给一个外邦读者,长出了一个祖先追到亚当、救恩给凡有血气之人的故事,也铺好了下一卷从耶路撒冷走到罗马的路。
你追过那种分季播的电视剧吗?
第一季的最后一集,男主角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船开走,镜头拉远,天色是傍晚,片尾曲响起。你等了一年,第二季开播,第一集开头,又是码头,又是那艘船开走。
可是你看着看着,觉得哪里不对。上一季是傍晚,这一季是清早;上一季他一个人站着,这一季身边多了两个人;上一季船开走就结束了,这一季船开走以后,有人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整个第二季的故事,就从这句话开始。
你去网上搜,发现很多人也注意到了。有人说是导演穿帮了,有人说是有意改的,有人翻出剧本,说编剧本来就写了两个版本。
后来编剧在一次访谈里说,两场都是他写的,他觉得两场都对,就都留下了。
同一个编剧,同一场戏,写了两遍,还不一样。
路加也这样做过。而且他做的时候,没有回头去改上一季。
使徒行传是这样开头的:
提阿非罗啊,我已经作了前书,论到耶稣开头一切所行所教训的,直到他藉着圣灵吩咐所拣选的使徒,以后被接上升的日子为止。(徒 1:1—2)
又是提阿非罗。又是写给他。
「前书」指的是什么?多数学者认为,就是路加福音。两卷书写给同一个人,文风、用词、关切都很接近,所以绝大多数学者认为出自同一个作者。今天很多研究者把这两卷连起来读,当成一部书的上下两卷。
可是你打开今天的新约,会发现这两卷并不挨着。路加福音后面,是约翰福音,然后才是使徒行传。教会编排新约的时候,把四卷福音书放在一起,路加的上卷就跟着福音书走了,下卷被隔了开来。
一套书被拆开放,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它说明教会最后在意的,是「四卷福音书放在一起」,胜过「路加的两卷放在一起」。第四编会回来看这件事。
再细读那一句:「论到耶稣开头一切所行所教的」。
「开头」这两个字,很容易读过去。
路加说他的前书,写的是耶稣「开头」所行所教的。这话的意思是:那一卷写的,只是开头。事情没有在那一卷的末尾结束,它还在往下走,下一卷接着写。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说法。
你想一想,一卷从天使报信写起、到复活升天结束的书,在很多读者心里,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了。有出生,有传道,有受难,有复活,有升天。还能缺什么?
可是写这卷书的人自己说:那只是开头。
他没有说前一卷写错了,也没有说前一卷不完整、要补。他只是说,那是「开头」。接下来的事,是一群人的事:使徒们怎样在耶路撒冷聚集,怎样被赶散,怎样把这个故事带到撒玛利亚、带到外邦、一直带到罗马。
在路加的眼里,耶稣的故事和这群人的故事,是一套书的上下两卷。后一卷不是附录,是接着写。
其实上卷的结尾,已经留了一个口子。复活的耶稣对门徒说,大意是:我要把父所应许的赐给你们,你们要在城里等候,直到领受从上头来的能力(路 24:49)。等什么?上卷没有写。要翻到下卷第 2 章,五旬节那一天,这句话才落了地。
一卷书在结尾处说「等候」,就等于告诉读者:还没完。
更有意思的是,下卷也没有收口。使徒行传的最后两节,写保罗在罗马租房子住了两年,接待来看他的人,放胆传讲(徒 28:30—31)。保罗后来怎样了,受审了没有,结局如何,路加一个字都没写。第 39 章会回来细看这个结尾。
上卷说自己只是「开头」,下卷停在一个没有结局的地方。路加的两卷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自己封上最后一页。
上卷怎样结尾?路加福音最后几节:
耶稣领他们到伯大尼的对面,就举手给他们祝福。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他们就拜他,大大地欢喜,回耶路撒冷去,常在殿里称颂神。(路 24:50—53)
下卷怎样开头?使徒行传第 1 章,又写了一次升天。
先是一句交代:耶稣受害之后,「四十天之久向他们显现,讲说神国的事」(徒 1:3)。然后门徒问他:「主啊,你复兴以色列国就在这时候吗?」(徒 1:6)他回答了,接着:
说了这话,他们正看的时候,他就被取上升,有一朵云彩把他接去,便看不见他了。(徒 1:9)
两个穿白衣的人站在旁边,对他们说:「加利利人哪,你们为什么站着望天呢?」(徒 1:11)然后门徒从一座叫橄榄山的山上,回耶路撒冷去(徒 1:12 大意)。
两处放在一起,对不上的地方有几处。
第一处是时间。路加福音第 24 章,从清早妇女到坟墓,到两个门徒去以马忤斯,到他们连夜赶回耶路撒冷,到耶稣向众人显现,一路写下来。中间没有交代隔了多少日子,读起来像是同一天,或者紧接着的那一夜。使徒行传却明明白白说,中间有四十天。
第二处是场面。上卷里,是举手祝福,然后离开;下卷里,有云彩接去,有两个白衣人说话,门徒还问了一个关于以色列国的问题。
第三处是地点。上卷说伯大尼,下卷说橄榄山。公道地说,这一处不算真正的出入:伯大尼就在橄榄山那一带,两个说法可以指同一片地方。
还有一个小细节。上卷里「被带到天上去了」这半句,有少数古抄本没有。这是抄本上的讨论,本书只照实提一句。
这两处升天,两千年来当然有人注意到,也有人处理过。
最常见的调和办法是这样的:路加福音第 24 章是一段压缩的总结,把复活以后到升天之间的事,一口气收在几段里,没有交代中间隔了多少天;使徒行传第 1 章是展开的细写,把四十天和升天当天的情形补齐。两处不矛盾,一个略,一个详。
这个办法,公道地说,是站得住的。
古代写书的人,确实常常把一段时间压缩着讲,不一一交代日子。路加福音第 24 章那一连串的「就」「当下」,确实可以读成讲述上的连接,不一定是钟表上的连接。同一个作者,前后两卷,一个收、一个放,在情理之中。
所以这种读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
如果升天那件事已经完整地在那里,路加只是在上卷里写得略、在下卷里写得详,那么两处就是同一件事的两种篇幅,谈不上对不上。
对很多读者来说,这个条件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谁放下它。
可是这里有一件事,调和的办法不太在意,本书却觉得很要紧。
如果路加觉得上卷写得太略,容易让人误会是同一天,他完全可以回头改一改。他是作者,前书是他写的。写下卷的时候,上卷已经在提阿非罗手里了,可他也可以给提阿非罗一份修订本,或者在下卷里说一句:前书所记有所省略,今补正如下。
他没有这样做。
他不改前书,只是再写一遍。前书里的那个结尾,照原样留着;下卷里的那个开头,照新的样子写。两个版本,一前一后,都出自他的手,都交给同一个读者。
这就让第二编走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第 6 章,路加说前面有「好些人提笔作书」,他也来写一遍。第 8 章,他把马可删、挪、改了一遍。第 9 章,他加进了前人没有的故事。第 10 章,他给故事换了时间的框子。第 11 章,他为一个读者换了写法。这些都是一个人对着别人的版本重写。
到了这里,他对着的是自己的版本。
这不是路加唯一一次这样做。在使徒行传里,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被光照、听见声音的那件事,路加一共讲了三遍:一遍是他自己叙述(徒 9),两遍是保罗向人申诉时复述(徒 22;徒 26)。三遍的细节也不完全一样。比如同行的人,一处说他们听见了声音、却看不见人(徒 9:7 大意),另一处说他们看见了光、却没有听明那声音(徒 22:9 大意)。
调和的人对这一处也有办法,比如说「听见」和「听明」不是一回事。这个办法可能是对的。本书只看见一件事:路加手里的同一件事,讲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有一点不同,他从来没有去把它们统一。
连最讲究「按着次序」「确实」的路加,写同一件事写到第二遍,也写得不一样,而且两遍都留着。
第 5 章问过:四篇写之前,那个「爷爷」已经完整地在那里了吗?路加在这里,没有替你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用自己的做法,给了一个暗示:连他本人,都没有觉得需要把两遍合成一遍。
还可以再问一层:路加为什么要在下卷的开头,重写一次升天?
一种回答是,上卷的升天,是耶稣故事的结尾;下卷的升天,是门徒故事的开头。同一件事,放在结尾和放在开头,讲法自然不同。
放在上卷结尾,它要把故事收住,所以写的是祝福、离开、敬拜、欢喜,门徒回到圣殿里称颂神。一个圆满的收场。
放在下卷开头,它要把故事打开,所以写的是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复兴以色列国就在这时候吗?」),一句把人从望天拉回地上的话(「你们为什么站着望天呢?」),还有一个路线图:从耶路撒冷,到犹太全地,到撒玛利亚,到地极(徒 1:8)。
一个收,一个开。收的那一处,读者可以合上书;开的那一处,读者得接着往下读。
这样看,两处的不同不是篇幅的不同,是用处的不同。同一件事,在一个地方用来收,在另一个地方用来开,就写成了两个样子。
你看那部电视剧也是这样。第一季的码头,是要让观众心里落定;第二季的码头,是要让观众心里悬起来。编剧不是记错了,是同一场戏,要在两个地方派两种用场。
回到那部剧。
网上有人说是穿帮,有人说是有意。你大可不必急着站队。你可以做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把两场戏并排放,一帧一帧看,看它们分别在什么地方不一样,再问一句,每一处不一样,放在那一季里,派的是什么用场。
日子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第二遍」。
你写过一份工作总结,第二年又写了一份,第二年的开头要回顾去年,你会发现,你回顾的去年,和去年那份总结里写的,不完全一样。你给孩子讲过一个你小时候的故事,过几年又讲,讲着讲着换了一个细节。你在婚礼上讲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十年后在结婚纪念日又讲,讲法变了。
多数时候,我们会觉得这是记性不好,或者觉得有点不老实,想回头去把它们统一起来。
今晚可以试一件小事:找出你自己写过两遍的一件事,比如两年的工作总结里同一个项目,或者日记里隔了几年又写到的同一个人。并排放,不去改哪一份,只在旁边写一句:第一遍,我是为什么写的?第二遍,我又是为什么写的?
写完你大概会发现:两遍都是真的,只是它们在你的日子里,派了不同的用场。第一遍用来收住那一年,第二遍用来打开下一年。
这一编七章,跟着路加走了一遍。把看见的东西列在一起:
一路上,传统的读法各有看见:整理、补全、历史的确据、外邦人的福音、一略一详。它们都看见了路加的认真,也都在一个地方停下:默认那件事先已完整地在那里,路加只是去看、去记、去补。
路加的做法和传统读法停下的地方并排放,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路加最想给人「确实」,可他给出的确实,是一遍一遍重写出来的;他没有交出最后一版,他交出的是又一版,连他自己的两遍都没有合成一遍。
不过,路加这样重写,还算是跟着前人的路走:他手里有马可,次序多半跟着马可。下一编的约翰,几乎另起了一套。开头放在太初,洁净圣殿挪到最前,神迹改叫记号,耶稣开口就是长篇讲论。离得最远的那一卷,教会没有删,反倒放在了四卷的最后。
带走的话连最讲究次序的人,写同一件事写到第二遍也不一样;他没有回头去改第一遍,两遍都留给了读者。
消掉还是留着:「一略一详」的调和读法,想把两次升天消成同一次的两种篇幅;路加自己不改前书,教会也把两卷都收下,两个结尾并排留着。
长出了什么:留着两遍,福音成了「开头」,一群人的故事从上卷的结尾接着长了出来,这就是第六编要写的那一卷。
这一编七章,写约翰福音。第 13 章看它的开头:别人从旷野、从家谱、从出生写起,它从「太初」写起。第 14 章看洁净圣殿为什么被放在最前面。第 15、16 章看它讲神迹、讲耶稣说话的方式,和前三卷差得有多远。第 17 章读作者自己留下的一句话:还有许多事,没有记在这书上。第 18 章看这卷书在结尾之后怎样还在长。第 19 章看古人怎样给它找位置。
前三卷彼此很像,常常一句一句对得上。学者把它们叫作「对观福音」,意思是可以并排摆开、对着看的三卷。约翰却几乎另起了一套:次序不同,讲法不同,连耶稣说话的口气都不同。
这一编的反差是:离前三卷最远的这一卷,教会没有删掉,也没有把它改得像前三卷,反而把它放在四卷的最后,也放在了最高处。
方以宁那学期给高二出了一个作文题:写一位你熟悉的老人。
收上来四十多篇,她发现开头只有几种。多数从「我的奶奶出生在……」写起,一路往下排。有几篇从一件事写起:一个下雨天,奶奶打着伞站在校门口。还有一篇,第一句是:「在我出生以前,奶奶已经在那条街上卖了二十年豆腐。」
她把这一篇念给全班听。念完问了一句:同一个奶奶,从出生写起,从校门口写起,从「我出生以前」写起,写出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学生们想了一会儿,说不是。
从出生写起,写出来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从校门口写起,写出来的是一个人和「我」的关系。从「我出生以前」写起,写出来的是一个比「我」早、比「我」大的人。
开头放在哪里,不是小事。它决定了读的人从哪里走进来,也决定了他走进来以后,先看见谁。
四卷福音书的开头,正好是四种放法。这一章就把四个开头并排放。
马可最短,也最急。第一句是:「神的儿子,耶稣基督福音的起头。」(可 1:1)接着引了先知的话,施洗约翰就出场了,在旷野里施洗(可 1:2—4)。没有出生,没有童年。耶稣一出场已经是成年人,走到约旦河边受洗。
马可讲得快,是出了名的。这一章里,「立刻」一类的字眼一个接一个:他立刻从水里上来,圣灵立刻催他到旷野里去,他立刻呼召门徒〔核:和合本各处译法不一〕。马可的开头像一个人推门进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往外走了。
马太和路加都比马可长,开头也都慢了下来。他们给这个故事加了一个前面:家谱,出生,童年。只有约翰,给这个故事加了一个更远的前面,远到一个人的一生都装不下。
马太从家谱写起:「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太 1:1)。一串名字排下来,从亚伯拉罕排到约瑟。然后是约瑟的梦、东方来的博士、逃往埃及。
路加先写一篇序言,交代自己为什么写、写给谁(路 1:1—4),第二编已经细看过。然后写两个孩子的出生:先是施洗约翰,再是耶稣。马槽、牧羊人、天使,都在这里。家谱放在后面的第 3 章,一直追到亚当(路 3:23—38)。
约翰呢。他的第一句是: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 1:1)
接着是:
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 1:2—5)
没有母亲,没有伯利恒,没有马槽。约翰的开头比出生早,比家谱早,比亚伯拉罕早,比天地还早。
再往下读十来节,才有一句: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约 1:14)
读到这里,读的人才知道,前面讲的那个「道」,就是后面要走进加利利、走上十字架的那一个人。
熟悉旧约的读者,读到「太初」会一愣。旧约的第一句是:「起初,神创造天地。」(创 1:1)
在希腊文里,约翰的「太初」和创世记希腊文译本的「起初」,是同一个短语〔核〕。和合本译成两个词,一个「太初」,一个「起初」,原文里那一声回响就轻了一点。
许多学者认为,约翰是有意这样起笔的。他不是在给一个人写传记的第一页,他是把这个人放回了创世的那一刻。
四个开头一比,你会看出一个往回退的方向。马可退到施洗约翰,马太退到亚伯拉罕,路加退到亚当,约翰一下子退到了天地之前。
有人把这个方向讲成「越写越完整」:后写的补上前写的,终于补到了源头。
这个讲法有一个前提,就是四卷是按马可、马太、路加、约翰的次序写成的。多数学者认为马可最早、约翰最晚,可这是多数意见,不是定论。
更要紧的是,就算次序真是这样,约翰也不是在「补」马太和路加。他没有写出生,也没有写家谱。前面几卷有的东西,他放下了,另起了一个头。补,是在原来的图上添一块;约翰做的,是换了一张纸。
传统对这四个开头,有一个很好用的安放办法。
它说,四卷各写一个方面。马太要写他是大卫的子孙,所以从家谱起;路加要写他是真正的人,所以从出生起;马可要写他忙着做工,所以一出场就开工;约翰要写他是神,所以从太初起。四个开头放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来历,有出生,有工作,有永远。
这个读法对在哪里,要先说足。
第一,它看见了每一个开头都有用心。四个开头不是随手起的,这一点它说得对,而且比「四卷写得乱」那种说法细致得多。
第二,它让普通读者一下子抓住了每一卷的特点。一个教主日学的老师,用这四句话,十分钟就能让孩子们记住四卷的不同。
第三,它守住了一件信徒看重的事:四卷讲的是同一位,不是四个人。
这个读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
当那个人的来历、出生、工作和永远,先已经完整地摆在那里,四卷各取一块,拼回去正好是原样。像一盒拼图,图案早就印在盒盖上,四个孩子各拼一角,拼完一对,和盒盖一模一样。
这个条件,对信徒来说是可以守住的。本书不要求谁放下它。本书只往下多问一层:四个开头,真的是一张图上的四角吗?
拼图的说法,把四个开头当成四块。四块拼起来,是一张现成的图。
可是约翰的开头,不太像一块。
你试着把约翰的开头和路加的开头拼一下。路加说,这个孩子生下来,被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路 2:7)。约翰说,这一位在太初就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
两句放在一起,不是一张图上相邻的两块。它们是两股劲,拉着同一个人往两头走:一股往下,拉到最小、最穷、连客店都进不去的地方;一股往上,拉到最早、最高、比天地还先的地方。
这两股劲合不成一个平面。它们撑开了一个很大的空当。
后来的教会,花了几百年去讲这个空当:这一位既是马槽里的婴孩,又是太初的道。那是后来一连串信经和争论的事,本书不展开,也不裁决。本书只看一件事:这个空当,是几卷并排放着,才被撑开的。
只留路加,读的人认识的是一个生得很卑微的人,太初那一头就没有了。只留约翰,读的人认识的是一位从天而来的道,马槽里那个婴孩就没有了。两卷并排放,读的人才被逼着同时抓住两头,而且怎么也松不开手。
所以要换一个问法。不问「约翰看见了哪一块」,而问「约翰的开头,让读的人不得不做什么」。
约翰的开头不是给一张现成的图补上一块,是把整张图撑大了一圈,大到任何一卷都装不下。
每年十二月,很多教会和学校都会排一出圣诞剧。
舞台上有马槽,有约瑟和马利亚,有几个披着床单的孩子扮牧羊人,还有三个戴纸王冠的孩子扮东方来的博士。
你细想一下,这出剧本身就是一次「合参」。牧羊人只在路加里有(路 2:8—20),博士只在马太里有(太 2:1—12)。两卷的故事,在舞台上被排进了同一个晚上,站进了同一间马棚。马太说博士「进了房子」(太 2:11),这一处细节,舞台上通常顾不上。
这样合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好。孩子们演得开心,台下的人也看得明白。这是合起来的好处:好演,好看,好记。
可是很多教会在圣诞节,还有另一样做法。除了演马槽,还要读约翰福音第 1 章:「太初有道」「道成了肉身」〔核:各宗派圣诞节的读经安排不同〕。
一边是马槽,一边是太初。一个是舞台上看得见的婴孩,一个是读出来、看不见的道。教会没有把约翰的开头也编进圣诞剧里,也编不进去。它让两样并排着:台上演路加和马太,台下读约翰。
一个节日里,同时放着一出合起来的戏,和一段合不进去的经文。坐在台下的人,在同一个晚上,被两头同时拉着。
还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约翰在做什么。
约翰在「太初」之后,很快也写到了施洗约翰:「有一个人,是从神那里差来的,名叫约翰。」(约 1:6)
也就是说,马可那个开头的材料,约翰手里也有。他并不是不知道可以从旷野写起。他知道,也用了。只是他把施洗约翰往后挪了几节,挪到了「光」和「道」的后面。
挪了几节,意思就变了。
在马可那里,施洗约翰是一个开场的人,一个在旷野里喊着预备道路的人。在约翰这里,他成了一个「为光作见证」的人(约 1:7—8)。经文还特意补了一句,说他「不是那光」(约 1:8)。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前面多放了一段「太初」,后面所有的事都换了一种读法。
这就是开头的力量。开头不只是第一句话,它是一盏灯,后面的每一页都被它照着。
马可的灯照着一个急着做工的人;马太的灯照着一个应验了旧约的人;路加的灯照着一个婴孩和他身边的穷人;约翰的灯,照着光和黑暗。
同一个故事,被四盏灯各照一遍。照出来的,不是同一张脸的四个侧面,而是四种读法,四种让人走进来的门。
约翰的开头还做了一件别的开头没有做的事:它先把结局告诉了读的人。
序言里有这样两句:「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他就赐他们权柄,作神的儿女。」(约 1:11—12)
这两句几乎就是全书的提要。被拒绝,被接待,信的人成为神的儿女。后面二十章讲的,大都是这两句的展开。
这样一来,读约翰福音的人,和书里的人站在不同的地方。书里的门徒、法利赛人、撒玛利亚妇人、瞎眼的人,一个一个地猜这个人是谁,猜对了一半,又猜错了一半。读的人从第一页就知道了。读的人看着他们猜,心里一直揣着那句「太初有道」。
马可的读法正好相反。许多学者注意到,马可里的门徒总是不明白,读的人也跟着门徒一路走、一路不明白,直到十字架下面,一个外邦的百夫长才说出那句话(可 15:39)。马可让读的人跟着摸索;约翰让读的人先站到山顶上,往下看路上的人。
两种都是好读法。一种让你体会「认出来」有多难,一种让你看清「认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序言最后一句,也值得停一下:
从来没有人看见神,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约 1:18)
这句话讲的是「看见」。没有人看见过,只有这一位把他「表明出来」。约翰把全书的问题放在开头就说了:这本书要讲的,不是一件摆在那里、谁都能去看的事,而是一件要被「表明出来」、要被人一次一次认出来的事。
这一点,第五编还会回来细看。这里先记下:约翰自己的开头,就不把那件事当成一座等人去看的山。
回到方以宁的课堂。
那节课的最后十分钟,她做了一件小事。她没有评哪种开头最好,而是让学生把自己作文的第一段划掉,换成另外两种开头之一,重写一遍。
一个从出生写奶奶的男生,改成了从校门口写起。他写到一半停下来,说:「老师,我发现我不太知道奶奶现在每天在想什么。」
一个从校门口写起的女生,改成从「我出生以前」写起。她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说得回家问问。
开头一换,学生才看见自己原来那篇里没有的东西,也才看见那个奶奶,比自己写下的大。
你也可以试一次,不用写作文。
今晚,想一个你熟悉的人:父亲、母亲,或者一起共事多年的老同事。用三种开头各说一句话介绍他。一句从他出生说起,一句从你们的关系说起,一句从你认识他以前说起。
三句说完,看看哪一句最难说出口。难说出口的那一句,往往正是你心里那个人还空着的那一块。
这件事的意思,不是「三句拼起来就全了」。三句说完,你多半会发现,那个人比三句都大。
方以宁后来跟韩立说起这节课。韩立听完,想了一会儿,说他试过了,给他父亲说那三句。第三句最难:「在我认识他以前」。他发现自己对父亲二十岁以前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当过兵。那个周末,他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回家。
约翰的开头,是四卷里离得最远的一个。它不从旷野写,不从家谱写,不从出生写,从天地以前写。
传统把四个开头当作四块拼图,拼回一个完整的人。这个读法对在它看见了每个开头都有用心,也守住了四卷讲的是同一位。
本书多问的一层是:四个开头拼不成一个平面。马槽和太初并排放,撑开了一个任何一卷都装不下的空当。后世教会认识的那一位,正是在这个空当里,被一代一代读出来的。
下一章,看约翰怎样把一件别人放在最后的事,搬到了最前面。
带走的话开头放在哪里,决定了读的人先看见谁;几个开头并排放着,那个人就比任何一个开头都大。
消掉还是留着:拼图读法想把四个开头拼回一张现成的图;教会却让马槽和太初并排留着,谁也没有删。
长出了什么:两股劲拉着同一个人往两头走,撑开了一个空当,后世几百年的讲论都在这个空当里长出来。
韩立的公司那年满二十周年,行政部请人剪一部十分钟的纪念片。
初剪出来,韩立看了一遍,觉得顺,又说不上好。从第一间厂房说起,到第一条流水线,到搬新厂,到这几年的忙碌,一年一年往下走。
剪片子的是个年轻人。第二版送来,他把一段画面挪到了最前面。那是第八年夏天,一场大雨淹了仓库,半夜里全厂的人赶回来,卷着裤腿搬货,老板站在水里指挥,天亮时几个人坐在纸箱上吃泡面。
一个老副总看完不太高兴:「这是第八年的事,怎么放到第一分钟?次序都乱了。」
年轻人说:「这件事以后,我们才像一家公司。我想让大家先看见这个,再看前面那几年。」
韩立没说话。他又看了一遍第二版,发现前面那几年的画面,意思全变了。第一间厂房不再只是一间厂房,是一群后来会在半夜赶回来的人最早聚在一起的地方。
一件事放在哪里,不只关乎它发生在哪一年。这一章看的,就是约翰把一件事剪到了片头。
先看马可。耶稣骑驴进了耶路撒冷(可 11:1—11),第二天进了圣殿:
耶稣进入圣殿,赶出殿里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可 11:15)
他教训他们说,经上不是记着「我的殿必称为万国祷告的殿」吗?「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可 11:17)。
接着一句很要紧:「祭司长和文士听见这话,就想法子要除灭耶稣」(可 11:18)。马太和路加也把这件事放在同一个位置:最后一周,进城之后,受难之前(太 21:12—13;路 19:45—46)。
再看约翰。第 2 章,刚写完迦拿的婚筵,水变成了酒,接着就是:
犹太人的逾越节近了,耶稣就上耶路撒冷去。(约 2:13)
他在殿里看见卖牛羊鸽子的和兑换银钱的,「就拿绳子做成鞭子,把牛羊都赶出殿去,倒出兑换银钱之人的银钱,推翻他们的桌子」(约 2:15)。他说:「不要将我父的殿当作买卖的地方。」(约 2:16)
事是同一类事,位置差了一整本书。在前三卷里,这是结尾前的最后一场冲突;在约翰这里,这是公开出场后的第一件大事。
两处的话也不一样。马可有「万国祷告的殿」「贼窝」,约翰有「绳子做成鞭子」「我父的殿」。
约翰的次序,还牵出一件你可能听过的事:耶稣公开传道三年。
这个说法主要来自约翰。约翰里提到三个逾越节:第 2 章一个(约 2:13),第 6 章一个(约 6:4),第 11 章又一个(约 11:55)。三个逾越节之间,至少隔了两年多,所以传统说「三年」。
前三卷读起来,却像只有一年。耶稣在加利利四处走,最后上一次耶路撒冷,就在那里受难。整个公开事工里,只写到一个逾越节,就是最后那一个。
你看,一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其实是从约翰这一卷里来的。要是只留前三卷,「三年」这个说法就长不出来。
这也是两种次序对不上的地方:前三卷里,耶稣只去了一次耶路撒冷,洁净圣殿只能放在那一次;约翰里,耶稣来回上耶路撒冷好几次,洁净圣殿放在第一次。
还有一个更小、也更有意思的例子。很多人都听说过「耶稣活了三十三岁」。这个数字,四卷里哪一卷都没有写。
它是怎样来的?路加说,「耶稣开头传道,年纪约有三十岁」(路 3:23)。约翰写了三个逾越节,读出了「三年」。三十,加上三,就成了三十三。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合」出来的数字。两卷各写了一半,读的人把两半并起来,长出了一个两卷都没说过的新说法,后来又被当成了常识。
本书不说这个数字错了。本书只看它是怎样来的:它不是从哪一卷里找出来的,是从两卷并排放着的时候,被读的人长出来的。
面对这处对不上,调和传统有一个很常见的办法:耶稣洁净圣殿两次。一次在开头,约翰记了;一次在结尾,前三卷记了。
这个办法从古代就有人主张,近代许多合参本也采用它〔待核:具体哪几位古代作者〕。它对在哪里,要写足。
第一,它有文本上的根据。两处的细节确实不同:一处有鞭子、有牛羊,一处有鸽子的凳子;一处说「我父的殿」,一处说「万国祷告的殿」。细节不同,说成两件事,并不牵强。
第二,它不说任何一卷错了。每一卷记的都是真事,只是记的不是同一次。对一个把四卷都当作可信的读者,这个办法最省心。
第三,它合乎常情。一个人对一件事看不惯,做了一次,几年后再做一次,生活里并不少见。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办法完全成立?当四卷的次序,都是按日历排的。也就是说,每一卷写在前面的事,就是先发生的;写在后面的事,就是后发生的。只要这个条件在,两个位置就只能是两次。
可是要问一句:为什么非得让两次成立?
因为调和的办法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次序就是日历。一卷书把一件事放在哪里,就等于说它发生在哪里。
这个前提,四卷自己并不总守着。
古人早就知道,写一个人的事,不一定按先后排。本书第二编看过,路加把拿撒勒被拒一事提到了开头,当作公开事工的开场(路 4:16—30,对照可 6:1—6)。多数学者认为,那是路加有意挪的。
许多学者指出,古代给名人写传的人,常常按题目排,不按先后排。罗马的苏维托尼乌斯写帝王传,就是先写家世,再写功业,再写性情,一样一样分开讲〔核〕。在那种写法里,一件事放在前面,只说明作者想先让你看它,不说明它先发生。
约翰把洁净圣殿放在开头,许多学者也这样看:他是有意挪的。也有学者认为,约翰的位置才更接近先后,是前三卷因为只写一次上耶路撒冷,才把它放到了最后。两种意见都有人持,本书不裁决。
可是不管哪一种,都承认了一件事:至少有一卷,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它不按日历的位置上。一旦承认这个,「两次」就不是唯一的办法了。
调和者说「两次」,是为了保住每一卷都按日历写。这个保护是有代价的:它要多加一个假设,就是历史上真的发生了两次。这个假设不是经文给的,是为了让两卷都对得上,读的人加上去的。
为了把两个位置都保成日历,调和读法多造了一件事;而约翰要读的人看的,恰恰不是日历。
约翰为什么把它放在开头?经文自己给了线索。
洁净完了,犹太人问他凭什么这样做。他回答:「你们拆毁这殿,我三日内要再建立起来。」(约 2:19)他们说,这殿是四十六年才造成的,你三日内就再建立起来吗?(约 2:20)
接着,约翰停下来,对读的人说了一句:
但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约 2:21)
再下一句更要紧:
所以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门徒就想起他说过这话,便信了圣经和耶稣所说的。(约 2:22)
这一句几乎把约翰的写法说破了。门徒当时没听懂,「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才想起来。也就是说,这件事的意思,是后来才长出来的。约翰写它的时候,是拿着后来的意思,回头去排前面的事。
同一段里还有一句:「他的门徒就想起经上记着说:『我为你的殿心里焦急,如同火烧。』」(约 2:17;参诗 69:9)又是「想起」。
这种「后来才想起」,在约翰里不止一处。耶稣骑驴进耶路撒冷,约翰也加了一句:「这些事门徒起先不明白,等到耶稣得了荣耀以后,才想起这话是指着他写的」(约 12:16)。
约翰很老实。他一再告诉读的人:当时没懂,后来才懂。书是在「后来」写的,事是在「当时」发生的,两者之间隔着一段很长的想起来的日子。书里的次序,是那段日子排出来的。
在约翰这里,洁净圣殿不是最后一场冲突,是一块招牌。它挂在全书的门口,告诉读的人:旧的殿要被拆,新的殿是一个身体。后面的一切,都要照着这块招牌读。
就像那部纪念片。仓库进水那一夜,放在第八年,是一件事;放在片头,是一句话:「后面这些人,是会半夜赶回来的人。」
马可里的那一句话,也值得多读一遍。
「我的殿必称为万国祷告的殿」,这是引先知以赛亚的话(赛 56:7)。「贼窝」这个说法,出自先知耶利米(耶 7:11)。马可笔下的洁净圣殿,是接着旧约先知那一路来的:殿本来该是给万国的人祷告的地方,现在被弄坏了。
约翰笔下的洁净圣殿,是另一路:殿要被拆毁,三日内再建立起来,那殿是他的身体。
一个讲殿该是什么样,一个讲殿要换成什么。
这两种说法,放在两个位置上,也各得其所。马可把它放在最后一周,殿的毛病被点破之后,没几天,殿外的那个人就被钉死了。约翰把它放在开头,殿被说成身体之后,全书都在等那个身体被拆毁、三日再建立起来。一个放在结尾,是一声控诉;一个放在开头,是一句预告。
两样都留着,后来的读者手里就有了两种「殿」。一种是给万国的人祷告的殿,后来常被读成:教会该向所有的人敞开。一种是身体的殿,后来常被读成:一个人自己,也可以是神住的地方。本系列第 18 本讲保罗书信,会看到「你们的身子就是圣灵的殿」(林前 6:19)这一类说法,怎样在另一群人中间长出来。
要是只留一个位置、一种说法,这两种「殿」就只剩一种。
说句公道话,调和者说「两次」,其实也保住了两种说法。只是他为了保住,多造了一件事。本书的说法是:不用多造一件事,两个位置也可以并排放着。
挪一件事,从来不只是挪一件事。
在前三卷里,洁净圣殿有一个用处:它点着了火。马可写得很清楚,祭司长和文士「听见这话,就想法子要除灭耶稣」(可 11:18)。这是走向十字架的最后一推。
约翰把它挪到了开头,这一推就空了出来。总得有另一件事,来点这把火。
约翰放在那里的,是拉撒路。第 11 章,耶稣叫死了四天的拉撒路从坟墓里出来。许多人因此信了他,消息传到了祭司长和法利赛人那里。他们聚集开会,担心众人都信了他(约 11:47—48)。经文说:「从那日起,他们就商议要杀耶稣。」(约 11:53)
拉撒路复活,是前三卷里没有的故事。在约翰这里,它站到了洁净圣殿在前三卷里的那个位置上。
你看,一块材料挪到片头,片尾就得换一块来接。这不是修补,是整部片子换了一种搭法。
这也是本书一直说的事:一卷福音书不是一扇窗,是一次搭建。手里的东西怎么接、按什么次序排,决定了故事被讲成什么样。约翰手里的材料,有一些和前三卷一样,有一些是他独有的;他按自己的次序搭起来,搭出的是另一个故事。
回到韩立。
那部纪念片最后用了第二版。放映那天,老副总坐在第一排。仓库进水那段一出来,他身边几个老员工就笑了,有人小声说「那天我也在」。片子放完,老副总起身说了几句,第一句是:「刚才那一段,我原来觉得放错了地方。」
他没说后半句。可在场的人都懂了:放在片头,那一夜就不只是第八年的一件事。
你在单位里,多半也写过这种东西:年终总结、项目复盘、给新同事讲团队的来历。我们习惯按时间排,一月、二月、三月。按时间排,谁也挑不出错。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写总结,先想一想:这一年里,哪一件事是你到现在才明白它意思的?把它放到第一段,写一句「这件事的意思,是后来才明白的」。然后再按时间往下写。
写完你会发现,后面那些月份读起来不一样了。你也会发现,你写的已经不只是一份记录,而是你们这群人怎样一点点认出自己的过程。
至于次序乱没乱,可以在正文后面附一张日历表。日历和故事,可以并排放着。
韩立后来把这个办法用在了一件更小的事上。新员工入职,他以前都按公司的发展年表讲,从建厂讲到现在。后来他改了,先讲那一夜的仓库,再讲年表。他说,新来的人听完第一段,再听后面的年份,眼神不一样了。
洁净圣殿,前三卷放在最后一周,约翰放在开头。「三年」的说法,也是从约翰那三个逾越节来的。
调和传统说洁净了两次。这个办法有文本上的根据,也保住了每一卷的可信;它成立的条件,是每一卷的次序都按日历。
本书换了一个问法:为什么非得让两次成立?约翰自己说了,这件事的意思是「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才想起来的。他是拿后来的意思,回头去排前面的事。挪了这一块,结尾就得换拉撒路去接。
一卷书的次序,不是一张日历,是一次搭建。
带走的话一件事放在哪里,不只看它哪天发生,也看后来的人从它里面认出了什么;日历和故事可以并排放着。
消掉还是留着:「洁净两次」的读法,多造一件事来消掉两个位置的对不上;教会把两个位置都留在了经文里。
长出了什么:留下的两个位置,长出了「三年事工」的常识,也长出了「身体就是殿」这一读。
你开车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高速上,一块绿底白字的牌子迎面过来:「前方三公里,服务区」。
你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油还够,再撑三公里。牌子一闪就过去了。
没有人会在路牌底下停车,下来拍一张照,说这块牌子做得真好。牌子的用处,不在牌子上,在它指着的那个地方。你盯着牌子看得越久,越到不了服务区。
可是也有另一种人。他开过一段路,记住了一路上每一块牌子的样子、颜色、字体,回家能画出来。问他服务区里有什么,他说没进去。
一样东西,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件了不起的事」来看,也可以把它当作「一块指着别处的牌子」来读。这两种看法,差得很远。
约翰福音里的神迹,就碰上了这两种看法。
约翰写完迦拿的婚筵,水变成了酒,加了一句:
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是在加利利的迦拿行的,显出他的荣耀来,他的门徒就信他了。(约 2:11)
过了两章,医好了一个大臣的儿子,又加了一句:
这是耶稣在加利利行的第二件神迹,是他从犹太回去以后行的。(约 4:54)
「头一件」「第二件」。前三卷里,没有人给神迹编号。
还有一个字要说一说。和合本在这两处都译作「神迹」,原文是一个希腊词,读作 sēmeion,本义是「记号」「标记」,就是一块指着别处的牌子。约翰写耶稣行的奇事,最爱用这个词。
前三卷写同样的事,常用另一个词,意思偏向「有能力的作为」,和合本多译作「异能」〔核〕。
一个说「这是一件大能的事」,一个说「这是一块牌子」。和合本把两个词都常常译成「神迹」,中文读者就不容易觉出这点不同。
学者常从约翰福音前半部数出七个记号。一种常见的数法是这样:
| 次序 | 记号 | 经文 |
|---|---|---|
| 1 | 迦拿婚筵,水变成酒 | 约 2:1—11 |
| 2 | 医好大臣的儿子 | 约 4:46—54 |
| 3 | 毕士大池边,医好病了三十八年的人 | 约 5:1—9 |
| 4 | 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 | 约 6:1—14 |
| 5 | 在海面上行走 | 约 6:16—21 |
| 6 | 医好生来瞎眼的人 | 约 9:1—7 |
| 7 | 叫拉撒路从死里复活 | 约 11:1—44 |
数法不止一种。有人不把海面行走算进去,有人把第 21 章的一网打鱼算进来。约翰自己只编到「第二件」,后面没有再编。「七个」是读的人数出来的,不是约翰写明的。
这一点先记下。连「七个记号」这个说法,也是后来的读者长出来的。
再看看约翰没写什么。前三卷里,耶稣赶鬼的事很多,一出场就在迦百农的会堂里赶出污鬼(可 1:23—26)。约翰一件赶鬼的事都没有写。前三卷里,医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大麻风、血漏、瘫子、被鬼附的孩子。约翰只挑了很少几件,每一件都写得很长。
前三卷像一个医生的出诊记录,一家一家地走。约翰像一个人从一年的出诊里挑出七个病例,每个都写成一篇长文章。
约翰的记号还有一个习惯:后面常常跟着一大段讲论,把这个记号指着的东西讲出来。
最清楚的是第 6 章。五饼二鱼喂饱了五千人,这是四卷都写了的少数几件事之一(可 6:30—44;太 14:13—21;路 9:10—17;约 6:1—15)。
在马可那里,这件事的心是怜悯。耶稣看见许多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可 6:34)。吃饱了,收拾剩下的零碎,事情就过去了。
在约翰那里,吃饱只是一个开头。第二天,众人又找到他。他说:「你们找我,并不是因见了神迹,乃是因吃饼得饱。」(约 6:26)
这句话很有意思。众人明明吃了那顿饼,也明明看见了那件事。可耶稣说,你们没「见」神迹。他们看见了事,没读出牌子。
接下来是一篇很长的讲论,中间有这一句:
我就是生命的粮。到我这里来的,必定不饿;信我的,永远不渴。(约 6:35)
饼是牌子,「生命的粮」是牌子指着的地方。
第 9 章也一样。医好生来瞎眼的人之前,耶稣先说:「我在世上的时候,是世上的光。」(约 9:5)眼睛开了,是牌子;光,是牌子指着的。第 11 章,拉撒路复活之前,他对马大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约 11:25)
在约翰这里,一件神迹不是一件「做完了」的事。它是一句话的开头,后面还有长长的一篇。
第一个记号,写得最细,也最能看出「牌子」是什么意思。
迦拿有人娶亲,酒用尽了。那里摆着六口石缸,是照犹太人洁净的规矩用的,每口可以盛两三桶水(约 2:6)。耶稣叫用人把缸倒满了水,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
管筵席的尝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就叫新郎来,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人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约 2:10)。
你留意这一场里的几种人。
管筵席的尝到了好酒。他只知道酒好,不知道从哪里来。用人知道水是自己倒的,他们看见了事,经文却没说他们读出了什么。新郎被夸了一句,大概也有点莫名其妙。
只有一群人,经文说他们读出来了:「他的门徒就信他了。」(约 2:11)
同一缸酒,几种人喝,有人只尝出了味道,有人读出了一块牌子。
约翰还特意写了一句:这是在加利利的迦拿行的「头一件」。一个人一生做过的事,被从头数起,第一件放在婚宴上,不在会堂里,不在圣殿里。这个开头本身,就像一块牌子。
还有那几口缸。它们本来是盛洁净用水的,是旧规矩里的东西。许多读者注意到,约翰特意写明了缸的用处;水在里面变成了酒,像是旧的东西被换成了新的、更好的。这是一种读法,约翰没有明说,可他留下了这个细节,等着读的人去读。
这就是约翰的记号:事情本身很小,一场婚宴上缺了酒;牌子指着的地方,却很大。
传统读神迹,有一条很有力的线:神迹是证据。
一个人能把水变成酒,能叫死人复活,这说明他不是寻常人。约翰自己也这样说过,他在约翰福音第 20 章说,记这些事是要叫你们信(约 20:31),第 17 章细看。从古代的护教书,到今天的讲台,这条线一直在用。
它对在哪里,要说足。
第一,它贴着经文。约翰确实写了「他的门徒就信他了」(约 2:11),神迹和信,在他笔下是连着的。
第二,它回答了一个真实的问题。早期教会被外人问:你们凭什么说这个被钉十字架的人是神的儿子?指出他行过的事,是一个直接的回答。
第三,古人其实早就看出了「牌子」这一层。奥古斯丁讲约翰福音,说过一个意思。他说,大意是:看神迹,就像看一篇写得很美的字,你不能只欣赏字写得好看,还得读出字里的意思〔核:大意,出自他的约翰福音讲章〕。这话和「记号」的读法已经很近了。
这个「证据」的读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
当四卷写的都是同一批事件,只是贴的标签不同。马可叫它「异能」,约翰叫它「记号」,事件本身是同一件,就像同一张照片配了两种说明。把说明拿掉,照片一样。
对信徒来说,这个条件也可以守住。本书不去动它,只多问一层。
五饼二鱼那件事,四卷都写了。按「同一张照片」的读法,马可和约翰只是配了两种说明。
可是你把两处并排读,会发现拿掉说明以后,照片也不一样了。
马可的那件事,是在野地里,天晚了,门徒说散了吧,让他们自己去买吃的。耶稣说你们给他们吃吧。事情的重心,是一群饿着的人被喂饱了,门徒学着去喂人(可 6:35—37)。
约翰的那件事,经文一开头就点了一句:「那时犹太人的逾越节近了。」(约 6:4)逾越节,是出埃及、吗哪、旷野里吃天上来的粮的节。后面的讲论里,众人果然提到了吗哪(约 6:31)。吃饱以后,众人要「强逼他作王」,他就独自退到山上去了(约 6:15)。讲论到了最后,「从此他门徒中多有退去的,不再和他同行」(约 6:66)。
在马可那里,这件事把人聚拢;在约翰这里,这件事把人筛开了。
同一个事件,在约翰笔下被讲成了另一种东西。它不再只是一件有能力的作为,它成了一道门:有人从门口看见了饼,转身走了;有人跟着牌子往里走,听见了「生命的粮」。
你也可以说,这是约翰在帮读的人做一件前三卷没替读的人做的事:把一件事读出来。马可把饼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想;约翰把饼摆在你面前,又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告诉你这饼指着什么。两种做法,各有各的好。一种给读的人留了空地,一种给读的人指了方向。
约翰没有给同一张照片换一句说明,他把一件事做成了一道门;饼还是那些饼,可读的人被要求往门里走。
把约翰和前三卷并排读,还会碰到一处很扎眼的对不上。
在马可里,法利赛人来求他从天上显一个神迹给他们看。他心里深深地叹息,说:「这世代为什么求神迹呢?我实在告诉你们,没有神迹给这世代看。」(可 8:11—12)马太也记了相似的话,只多了一句: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迹以外(太 12:39)。
「神迹」在这里,原文就是约翰爱用的那个词,记号。
前三卷里的耶稣,不肯拿一个记号去证明自己。约翰里的耶稣,却一件一件地行记号,还给它们编了号。
调和的读法会说:他不肯给的,是那些存心试探的人要的记号;他行的,是给信的人看的记号。这个分别有经文的根据,说得通。
可是即使这样说,两卷的口气还是不同。在前三卷里,「求记号」多半是一件不好的事;在约翰这里,「读出记号」是一件好事。两种口气都留在经文里,后来的读者就同时学到了两样:别拿神迹当筹码去逼人信;也别把神迹只当成一件奇事,看完就走。
约翰对「看见神迹」这件事,其实有些保留。
有一个大臣来求他去医儿子,他先说了一句:「若不看见神迹奇事,你们总是不信。」(约 4:48)话里有一点叹气的意思。
到了第 12 章,约翰替前半卷作了一个小结:「他虽然在他们面前行了许多神迹,他们还是不信他。」(约 12:37)
到了第 20 章,复活的耶稣对多马说:「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约 20:29)
把这几处连起来看,约翰的意思很清楚:看见一件事,不等于读懂这件事。牌子摆在那里,有人读,有人不读。读出来的,才叫「见了神迹」;没读出来的,饼吃了也白吃。
这一点,和「证据」的读法有一点错开。证据的读法说:事情摆在那里,谁看见谁就该信。约翰说:事情摆在那里,读不读得出来,是另一回事。
牌子要被读,才是牌子。一件事的意思,不是事情本身带着的,是读的人一次一次读出来的。约翰的写法,是在逼读的人去读。
把这一章收一收。
前三卷和约翰写的,是许多同一类的事:医病、喂饱众人、在水面上走。可是同一类事,在两边被讲成了两种东西。
在前三卷里,神迹多,短,一件接一件,像是一个人一路走、一路做,神国正在到来。在约翰这里,记号少,长,有编号,后面跟着讲论,每一件都是一块指路的牌子。
不能说哪一边对。前三卷让你看见一个走在人群里、手上沾着病人的人;约翰让你看见一个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指着他自己是谁。
两种都留着,读的人才既看见他的手,又听见他的话。
你家里要是有孩子,大概碰到过这样的晚上。
孩子拿着一张卷子回来,九十八分,高高兴兴。或者六十二分,低着头。你看一眼分数,要么夸一句,要么叹一口气。
分数,其实就是一块路牌。它指着别处:指着孩子哪一块学会了,哪一块还没学会,指着这一个月是怎样过的。一家人要是只盯着这个数,夸也好,骂也好,就像在路牌底下停车拍照。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孩子拿卷子回来,先不说分数,问一句:「这张卷子,你觉得它在告诉你什么?」让孩子自己去读这块牌子。
他可能说「我粗心了」,也可能说「这一单元我其实没懂」。不管说什么,这一回,分数不再是一件「做完了」的事,是一句话的开头。
要是你自己在单位里,看月度报表也是一样。一个数字涨了跌了,先别急着开会追责,先问:这个数字指着哪里?
这件小事做久了,家里会多出一个习惯:分数不再是一家人一晚上的心情,而是一段谈话的开头。孩子也会慢慢学会,自己拿到一个数字,先问它指着哪里。
约翰把神迹叫作「记号」,给前两件编了号,后世读者从里面数出了七个。他不写赶鬼,挑的事少,每一件后面都跟着一篇话。
传统把神迹读作证据,这条读法贴着经文,也回答了早期教会被问的问题;奥古斯丁已经看出,神迹要被读,不只被看。
本书多问的一层是:同一个事件,在约翰笔下被讲成了另一种东西。五饼二鱼在马可那里聚拢人,在约翰这里筛开人。这不是给同一张照片换说明,是把一件事做成了一道门。
带走的话一样东西可以被当作做完的事来看,也可以被当作指路的牌子来读;读出来,它才开始说话。
消掉还是留着:「同一张照片,两种说明」的读法,想把两边的差别收成标签上的差别;教会把「异能」和「记号」两种写法都留着。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两种写法,长出了两种读神迹的眼光:一种看他的手,一种读他指着的地方。
有一种人,你大概认识。
在饭桌上,他话很少。问他工作怎么样,「还行」;问他身体怎么样,「老样子」。他爱讲笑话,讲一个小故事,大家一笑,话题就过去了。谈到他自己,他总是一摆手。
后来你收到过他的一封长信,也许是你出国那年,也许是你结婚那年。信写了好几页,写他年轻时的事,写他怎样看你,写他心里一直没说的话。你读完愣了很久:原来他是会这样说话的。
饭桌上的他和信里的他,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是。可你要是只见过饭桌上的他,你认识的是一个人;只读过那封信,你认识的是另一个人。两样都在手上,你才知道他比饭桌大,也比信大。
四卷福音书里,耶稣说话的样子,也有这样两种。
在前三卷里,耶稣说话短,爱打比方,爱讲小故事。
撒种的人出去撒种,有的落在路旁,有的落在石头地上(可 4:3—8)。天国好像一粒芥菜种(可 4:30—32)。一个人有两个儿子(路 15:11)。一个人从耶路撒冷下耶利哥去,落在强盗手中(路 10:30)。
马可说得很直白:「若不用比喻,就不对他们讲」(可 4:34)。
他讲的,多半是「神的国」。神的国像什么,神的国怎样来,谁能进神的国。说到他自己,他常常很收着。有人认出他来,他反倒嘱咐别告诉人(可 8:29—30)。学者把马可这一点叫作「弥赛亚的秘密」,意思是:他是谁,在马可里是一件被压着、不急着说破的事。
登山宝训也是这种声音。一句一句,短,有力,像刻在石头上:「虚心的人有福了」(太 5:3),「你们是世上的盐」(太 5:13),「要爱你们的仇敌」(太 5:44)。
这是饭桌上的那个人:话短,故事多,很少谈自己。
翻到约翰,你会觉得换了一个人在说话。
约翰里几乎没有前三卷那种小故事。浪子、撒种、芥菜种、好撒玛利亚人,一个都没有。约翰里也有几处打比方的话,像羊圈和门(约 10:1—6),可那不是一个带情节的故事,是一个图像,讲的是他自己。
「神的国」这几个字,在约翰里只出现在和尼哥底母的一段谈话里(约 3:3、5)。约翰里的耶稣讲得最多的,是他自己:他从哪里来,他是谁,他和父是什么关系。
最有名的是一串「我是」的话:
| 他说 | 经文 |
|---|---|
| 我就是生命的粮 | 约 6:35 |
| 我是世界的光 | 约 8:12 |
| 我就是门 | 约 10:9 |
| 我是好牧人 | 约 10:11 |
|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 约 11:25 |
| 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 约 14:6 |
| 我是真葡萄树 | 约 15:1 |
还有一句更大胆的:「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了我。」(约 8:58)听的人拿起石头要打他(约 8:59)。
这些话不短。「我就是生命的粮」后面,是半章的讲论;「我是好牧人」后面,也是一大段。约翰里的耶稣,一开口常常就是一整篇。
最长的一篇,在最后的晚上。
约翰用了五章来写这一夜(约 13—17)。先是洗脚:他起来,脱了衣服,拿一条手巾束腰,把水倒在盆里,洗门徒的脚(约 13:4—5)。前三卷写最后的晚餐,写了饼和杯;约翰没有写饼和杯,写的是一盆水。
然后是很长的话。他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约 13:34)。他说他要去为他们预备地方(约 14:2—3)。他说「我是真葡萄树」(约 15:1)。他说保惠师要来(约 14:16、26)。
第 17 章,他举目望天,整整一章都是祷告。里面有一句后来被常常引用:「使他们都合而为一」(约 17:21)。
前三卷写这一夜,只有几句话,很快就到了客西马尼,到了被捉拿。约翰让这一夜停了下来,停了五章,让他把话说完。
这就是那封长信。
楼上那一夜,还有一处对不上,影响很长。
前三卷写最后的晚餐,写的是饼和杯。他拿起饼来,祝福,擘开,递给门徒,说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说这是我的血(可 14:22—24;太 26:26—28;路 22:19—20)。后来教会的圣餐,主要就是从这里来的,也和保罗书信里的记载连在一起。
约翰写那一夜,没有写饼和杯,写的是洗脚。洗完了,他对门徒说:「我是你们的主,你们的夫子,尚且洗你们的脚,你们也当彼此洗脚。」(约 13:14)
教会没有在两样里挑一样。
圣餐一直守着,饼和杯一代一代传下来。洗脚也没有丢。不少教会在受难周的星期四举行洗脚礼,那一天在一些地方叫「濯足节」〔核〕。英文里那一天的名字,据说来自拉丁文里「命令」一词,指的正是「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那一句(约 13:34)〔核〕。
一边是饼和杯,一边是一盆水。一边说「这是我的身体」,一边说「你们也当彼此洗脚」。两样放在一起,那一夜才既是一场晚餐,又是一堂课。
要是只留前三卷,教会就只有桌子;要是只留约翰,教会就只有水盆。两样都留着,桌子和水盆都在。
还有一处,最能看出两种声音的差别,是受难前的那一夜。
马可写他在客西马尼园里,「就惊恐起来,极其难过」,对门徒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可 14:33—34)。他俯伏在地上祷告:「求你将这杯撤去。然而,不要从我的意思,只要从你的意思。」(可 14:36)门徒在旁边睡着了,他回来了三次。
约翰没有写这一场挣扎。约翰里最接近的,是在更早的地方,他说:「我现在心里忧愁,我说什么才好呢?父啊,救我脱离这时候。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约 12:27)到了被捉拿的时候,彼得拔刀,他说:「我父所给我的那杯,我岂可不喝呢?」(约 18:11)
同一个「杯」。在马可里,他求这杯撤去;在约翰里,他问:我岂可不喝呢?
一个是伏在地上流着汗的人,一个是站着、自己走出来迎上前去的人。
路加在这一夜还多写了一笔:「耶稣极其伤痛,祷告更加恳切,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路 22:44)这一节在一些古抄本里没有〔核〕,和合本照录。连这一笔,也是留着的。
两千年里,受苦的人读马可,常常在这一夜找到安慰:连他也怕过。读约翰的人,在这一夜看见的是另一种东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种都留着,读的人才既不用假装不怕,也不至于只剩下怕。
两种声音差得这么远,古人不是没看出来。他们有一个很自然的解释。
他们说,耶稣对众人和对门徒,说话不一样。对众人,他讲比喻;对亲近的门徒,他把深的道理讲透。前三卷记的多是对众人的话,约翰记的多是对门徒的话。
这个解释,在经文里有根据,而且就在马可里。马可那一句「若不用比喻,就不对他们讲」,后面还有半句:「没有人的时候,就把一切的道讲给门徒听。」(可 4:34)
也就是说,前三卷自己就承认,有一些话没有当着众人说。约翰写的,可以看作是那些没当着众人说的话。
后面第 19 章还会看到,古人还有一种更大的安放办法:前三卷写「身体的事」,约翰写「属灵的事」。这里先不展开。
这个解释对在哪里?
它合乎常情。一个老师在大课上和在导师办公室里,说话本来就不一样。它有经文的根据。它也保住了两边:两种声音都是耶稣本人的声音,只是场合不同。
它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当约翰里的那些长篇,是一场场谈话的记录,只是记录的场合和前三卷不同。
近代以来,学者读约翰,读出了另一些东西。
最常被提到的一处,是第 3 章。耶稣和尼哥底母谈话,谈着谈着,话就变了味道。到了「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约 3:16)这一段,读的人很难分清:这还是耶稣对尼哥底母说的话,还是作者停下来,对读的人说的话?
原文没有引号。耶稣的话在哪里结束,作者的话从哪里开始,学者的意见并不一致。各种译本和红字版圣经在这里的处理,也不完全一样。
许多学者由此认为,约翰里的长篇讲论,不是一字一句的记录。它更像是作者,或者作者身后的一群人,把耶稣的话含在嘴里、想了很多年以后,说出来的样子。耶稣的声音和作者的声音,在这里长到了一起。
也有学者不这样看。比较保守的学者认为,约翰确实记住了耶稣的话,只是用他自己的话重新讲出来;一个人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本来就可以说出两种味道的话。
两种意见都有人持,各有理由。本书不裁决哪一种是历史的原样。
这一种今人的读法,也要说一说它对在哪里。它看见了约翰和前三卷的差别不是小差别,不能只用「场合不同」一句话带过;它也看见了约翰自己说过的那件事:门徒是「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才想起来、才明白的(约 2:22)。一段话被想了许多年,说出来的样子,本来就会变。
古人的解释和今人的解释,看起来很不一样。一个说两种声音都是耶稣的原话,一个说约翰的声音里长进了作者的声音。
可是它们有一处是一样的:都在找哪一种声音「是原样」。
古人说,两种都是原样,只是场合不同。今人里有人说,前三卷更接近原样,约翰是后来的沉思;也有人说约翰也保住了原样。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一件事:哪一个是那个人本来说话的样子。
这个问题当然可以问。历史学者要问,也该问。
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不太有人问:两种声音都留下来以后,读的人手里多了什么?
你设想一下,要是教会只留了前三卷。
读的人会认识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个走在加利利小路上、给穷人讲天国的老师。他很少谈自己,他是谁,要读的人自己去猜。后来的教会讲「他是谁」,就少了那些最直接的话:「我是道路、真理、生命」,「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了我」。
要是只留了约翰。
读的人会认识一个从天上来的、一开口就讲自己的人。浪子没有了,好撒玛利亚人没有了,登山宝训没有了。后来的教会讲「怎样活」,就少了那些最短、最有力、最像刻在石头上的话。
两千年里,教会讲「他是谁」,常常从约翰出发;讲「怎样活」,常常从前三卷出发。这是一个粗略的说法,可大体不错。
两种声音没有合成一种,教会手里就同时有了一个讲故事的人和一个讲自己的人;后来的人认识的那一位,是这两种声音并排放着才有的。
所以要问的不只是「哪一种是原样」,还有「两种都留下来,长出了什么」。
这也不只是教会里的事。今天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要是想知道耶稣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读到的,也是这两种声音。一个历史学者会仔细分辨哪一句更接近原话;一个普通读者,心里留下的,多半是两种声音叠在一起的那个人:会讲浪子的故事,也会说「我是世界的光」。
长出来的,是一个比任何一种声音都大的人。饭桌上的他和信里的他,两样都在手上,他才比饭桌大,也比信大。
回到那封长信。
很多人家里,都有一位话少的长辈。他在饭桌上只说「还行」「老样子」。你知道他心里有很多事,只是没有场合,也没有人问。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不难。找一个晚上,饭后,不在饭桌上,换一个地方,比如陪他散步,或者坐在阳台上。问他一件具体的事:「你第一次离开家,是哪一年?那天是怎样的?」然后不插话,让他讲长一点。
你可能会听到一个从来没在饭桌上出现过的人。
听完了,也别急着把两个他合成一个。饭桌上那个说「还行」的,是真的;阳台上讲了一个钟头的,也是真的。你手里有了两种声音,你认识的那个人,才开始变大。
要是你是老师,也可以在课堂上试一试。同一个历史人物,给学生两份材料:一份是他在公开场合的讲话,一份是他写给家人的信。不让学生判断哪一份「更真实」,只让他们写一段:两份都读过以后,你认识的这个人,和只读一份时有什么不同?
学生写出来的东西,常常会让你吃一惊。有人会说,读了家信以后,再回去读那篇讲话,觉得讲话里那几句硬邦邦的话,原来是有来处的。两份材料并排放,学生读出来的,比任何一份都多。
前三卷里的耶稣,说话短,爱讲小故事,讲神的国,很少谈自己。约翰里的耶稣,讲长篇,几乎不讲比喻故事,一串「我是」,楼上那一夜说了五章。
古人说,这是场合不同,对众人和对门徒说话不一样,马可自己就有根据。今人里许多学者说,约翰的长篇里长进了作者和他身后那群人多年的沉思;也有学者认为约翰保住了原话。两边都有道理。
本书换了一个问法:两种声音都留下来,长出了什么?长出来的,是一个既讲故事又讲自己的人,一个任何一卷都装不下的人。
带走的话一个人在饭桌上和在信里说话不一样;两样都留着,你认识的他,才比饭桌大,也比信大。
消掉还是留着:古今的解释都在找哪一种声音是原样;教会没有挑一种,两种声音都留在了经文里。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两种声音,让后来的教会讲「怎样活」有前三卷,讲「他是谁」有约翰。
出去玩了十天,回来一看,手机里有三千多张照片。
你想做一本相册,印出来放在客厅里。一本相册,放三十张就满了。
于是你一张一张地挑。挑到后来你发现,挑哪些,要看这本相册给谁看。给父母看的那一本,你挑了几张吃饭的、住处的、自己晒黑了还在笑的,好让他们放心。给朋友看的那一本,你挑了山顶、日落、那条差点走不出来的小路。给自己留的那一本,你挑了几张别人看不懂的:车窗上的雨,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鸟。
三本相册,没有一本是「这次旅行」。三千张照片也不是。那十天里还有许多事,一张照片也没拍下来。
也没有人会在相册最后一页写:「这就是这次旅行的全部。」
可是约翰福音的作者,在他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他写的恰恰是:这不是全部。
约翰福音第 20 章快结束的地方,有这样两节:
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 20:30—31)
第 21 章,也就是全书的最后一节,又有一句:
耶稣所行的事还有许多,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 21:25)
两处话,说的是一个意思:我没有写全,也写不全。
你翻遍四卷福音书,这样当面说出来的,只有两处。一处是路加的序言,一处就是约翰这里。一个在开头说,一个在结尾说。
第 20 章那两节,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取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作者手里有的,比他写下的多。他挑过了。
第二件是目的。「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他为什么挑这些,不挑那些?因为他要这本书在读的人身上做一件事:叫人信,叫人得生命。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是那本相册的道理:挑哪些,要看给谁看,要这本相册做什么。
还有一个小地方,学者讨论得很多。「要叫你们信」的「信」字,在古抄本里有两种写法,一种读起来像「开始信」,一种读起来像「继续信」〔核〕。要是前一种,这本书像是写给还没信的人;要是后一种,像是写给已经信了、需要站稳的人。
两种读法,学者各有主张,本书不裁决。可是你看,连「写给谁」这件事,在抄本里都留着两种写法,没有被消掉。
第二编细看过路加的序言。现在把两处并排放一下。
路加在开头说:有好些人提笔作书,我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要按着次序写给你,「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路 1:1—4)。
约翰在结尾说:许多事没有记在这书上,记这些,是「要叫你们信」(约 20:31)。
两个人的口气不一样。路加讲「次序」「确实」,像一个仔细的整理者。约翰讲「信」「生命」,像一个见证人。
可是两个人承认的事是一样的。第一,前面还有别的,路加说前面有别人写过,约翰说还有许多没写。第二,这一本是冲着一个读者去的,路加写给提阿非罗,约翰写给「你们」。第三,这一本有它要做的事,路加要读的人知道「确实」,约翰要读的人「信」。
没有一个作者说:「我写的,就是那件事的全部。」
这一点,正好回到第 5 章留下的那一问:那件「同一件事」,是先完整地在那里的吗?至少,两位作者自己都没有这样说。他们都说,自己手里的是挑过的,是冲着人去的。
还可以再往前多想一步。路加在开头承认前面有「好些人」写过,约翰在结尾承认后面还有「许多」没写。一个往前看,一个往后看。前面有别人的版本,后面有写不完的事,每一本书都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的书,不可能是那件事的全部。它是那件事在某一个时候、被某一个人、为某一群人写下的一次。
你家里那本相册也是这样。前面有你没拍下来的十天,后面有你回来以后才慢慢想明白的事:那次旅行让你决定换了一份工作,或者让你和一个朋友和好了。相册里一张也没有,可它们都是那次旅行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你每个主日走进教会,都能看见。
没有一个教会在主日把四卷福音书从头读到尾。每个主日,读的只是一小段。读哪一段,许多教会有一张「经课表」,把一年的读经排好。
今天许多教会用的一种经课表,三年一轮:第一年多读马太,第二年多读马可,第三年多读路加;约翰没有自己的一年,而是被放在复活节前后和一些重要的节期里读〔核〕。
也就是说,教会自己也在挑。挑哪一卷、哪一段、在哪一天读,挑出来的,又是一本新的「相册」。
同一段经文,放在圣诞节读,和放在一个平常的主日读,听起来不一样。放在受难周读,又是另一个样子。一段经文被挑出来、放进一个日子里,它的意思就跟着那个日子长了一层。
从约翰动笔的那一天起,挑就没有停过。作者挑,抄的人挑,排经课的人挑,讲道的人挑。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全部,每一个人都在往下挑。
第 21 章那句话,口气又不一样。
「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
这是一句夸张的话。古代的作者写到结尾,有时会用这样的说法,表示要说的太多,说不完〔待核:古代文献中类似的收尾说法〕。中文里也有差不多的话,「罄竹难书」,原本是说坏事多,后来也有人泛用成「说不完」。
可这句夸张的话里,有一个很认真的意思:那件事的全部,不在任何一本书里,也没有一个地方装得下。
还要注意「我想」两个字。整本约翰福音,作者很少用「我」说话。到了最后一节,他出来了,说「我想」。一个人站在书的门口,对你说:我知道我没写完,我也写不完。
约翰那两节「没有记在这书上」,前面紧挨着的是哪一句?
是耶稣对多马说的:「你因看见了我才信;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约 20:29)
下一节,就是「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
这两处挨在一起,不像是碰巧。多马是看见了才信的。可是读这本书的人,一个都没有看见过。他们没有摸过那双手,没有在海边吃过那顿早饭。对他们来说,这本书,就是他们手里的全部。
所以这本书要做的,不是让读的人「看见」那件事,是让没有看见的人也能信。
它不像一扇窗,让你从窗口望进去,看见屋里原样摆着的东西。窗口后面,读的人什么也看不到。它更像一封信:写信的人知道你来不了,就把他觉得最要紧的几件事写给你,让你读了,也能活在里面。
一封信,当然是挑过的。一封信,当然是冲着收信人写的。
这正是约翰那两节话的意思:不是全部,是为了你。
调和的传统,对「没有写全」这件事,其实并不回避,而且用得很好。
它说:正因为每一卷都没写全,四卷才会不同。马可写了赶鬼,约翰没写,不是约翰否认赶鬼,是他没挑。约翰写了拉撒路,前三卷没写,也是没挑。四卷各从一个大仓库里挑了一些,挑的不一样,所以读起来不一样。四卷合起来看,离那个大仓库就更近一些。
这个读法对在哪里,要写足。
第一,它贴着约翰自己的话。约翰确实说了「没有记在这书上」,说仓库比书大,是他自己说的。
第二,它解释了很大一批对不上的地方。一卷有、一卷没有的,像约翰不写赶鬼、只有路加有浪子,用「各挑各的」来解释,干净利落,不用说谁错。
第三,它给了读者一个很好的习惯:读到一卷没有的,不急着说「这件事不存在」,先想到「也许是没挑」。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读法完全成立?当四卷之间的不同,只是「这一卷有、那一卷没有」。就像三本相册,一本有日落,一本没有,两本放在一起,不矛盾。
这一类不同,确实很多。对这一类,这个读法可以守住。
可是四卷之间的不同,不只有「这一卷有、那一卷没有」这一种。
前面几章看过:洁净圣殿,两边都有,放的位置不同(第 14 章);五饼二鱼,两边都有,讲成的东西不同(第 15 章);耶稣说话,两边都有,说话的样子不同(第 16 章)。这些不是一本有、一本没有,而是两本都有、写得不一样。
这就要回到约翰那两节里的第二件事:目的。
挑,不只是从仓库里少拿几件。为了「叫你们信」,作者挑什么、放在哪里、怎样讲、后面接什么话,都跟着变了。回到相册:给父母的那本,不只是少放了几张山顶;连那张吃饭的照片,你都挑了笑得最开的一张,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家的面很好吃,别担心。」
同一顿饭,在给朋友的那本里,你可能根本没放,或者放了一张脏兮兮的碗,配一句「饿了两天后的第一顿」。
仓库的说法,能解释少放几张;解释不了同一张照片为什么被配了不同的字,放在了不同的页码上。
再举一个约翰和前三卷之间的例子。前三卷里,施洗约翰给耶稣施洗,天开了,圣灵降下(可 1:9—11)。约翰没有写施洗这件事本身,只让施洗约翰自己出来作见证,说他看见圣灵降下来,住在这一位的身上(约 1:32—34)。受洗这件事,约翰没有「少放」,他换了一个人来讲,换了一个讲法。讲的人一换,这件事就从「发生在耶稣身上的事」,变成了「施洗约翰看见并作见证的事」。
约翰说的「没有记在这书上」和「要叫你们信」是一句话的两半:他不只是少写了一些,他是为了在读的人身上做成一件事,整个地重新写了一遍。
还有一层,更要紧。
仓库的读法有一个前提:有一个装着全部的大仓库,四卷从里面挑。四卷合起来,就离仓库更近。
可是约翰自己说了,那个全部,「世界也容不下」。不是说它藏在哪里、我们找不到,是说它根本装不进任何一本书,也装不进任何一个人的记忆。
那么,读的人手里有的,从来都只是挑过的。一卷一卷,各有目的,各有读者。四卷并排放着,没有一个人拿到过那个仓库。
那教会两千年里认识的那一位,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仓库里取出来的,因为没人见过仓库。是从这几本挑过的书里,一代一代读出来的。四卷各挑各的,对不上的地方留着,读的人被逼着来回读,那个人才在读的人心里立起来。
这正好是第 5 章那一问的一个回答。连作者都不说「我写的就是那件事的全部」。那件事的全部,不是一个等着被四面观看的东西;它从一开始,就只以「挑过的、冲着人去的」这种样子到了读的人手里。
回到那三本相册。
你把给父母的那本寄回家,母亲打电话来,说:「那碗面看着真好。」她不知道你那十天里饿过两天,也不知道你差点走不出那条小路。她心里的这次旅行,是那本相册长出来的。
这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你心里要知道:你给她的,是一本挑过的相册。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你写一份总结,交给领导、交给客户,或者给家里人发一段长消息,在最后加一句话:「还有一些事没有写进来。我挑这些,是因为……」
把你的目的写出来,就一句。
这句话不是认错,是诚实。读的人知道了你为什么挑这些,就知道还可以去问那些没挑的。
一句话,费不了一分钟。可它把一份总结,从「这就是全部」,变成了「这是我为你挑的」。
要是你是老师,也可以让学生在作文的最后,写两行「没有写进来的」:写了奶奶卖豆腐,没写的是什么?为什么没写?学生写这两行的时候,会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作文是挑出来的,而那个奶奶,比作文大。
在单位里,这件事也不难。一份项目汇报,最后留一页,标题就叫「没放进来的」,列三五条,每条一句话,写为什么没放。领导翻到这一页,往往问得最多。问得多,说明那一页在做事。
约翰在书的最后,自己说了两件事:许多事没有记在这书上;记这些,是要叫你们信。在全书的最后一节,他又说:全写出来,世界也容不下。
路加在开头,约翰在结尾,两位作者都承认自己手里的是挑过的、冲着人去的。
调和的传统用「各挑各的」来解释一卷有、一卷没有的差别,干净,也贴着约翰的话。本书多问的一层是:挑不只是少放几张,为了目的,同一件事被放在不同的位置、讲成不同的样子。而那个装着全部的大仓库,约翰说了,世界也容不下,没有人见过。
带走的话没有一本相册是整次旅行;把「我挑这些,是因为……」写出来,读的人才知道还可以问什么。
消掉还是留着:「大仓库」的读法想用各挑各的来收住所有差别;约翰把「没有写全」和「为什么写这些」都当面留在了书里。
长出了什么:作者承认没写全,教会认识的那一位就不从仓库里取,而是从几本挑过的书里一代一代读出来。
很多人家里,都有一本这样的本子。
封皮磨得发白,是外婆年轻时用的练习本。里面一页一页,是她用钢笔写的菜谱:红烧鱼、梅干菜扣肉、过年的八宝饭。字很工整,每一道菜后面都写着「完」。
后来本子传到了母亲手里。母亲在几道菜旁边,用圆珠笔添了几行小字:「用高压锅二十分钟就行」「糖可以少一半」。
再后来传到了你手里。你发现本子最后多了两页,是用胶水贴上去的,纸的颜色都不一样。一页是母亲抄的一道外婆从没写下来的汤,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外婆常煮的,外婆一直没记;另一页是你小姨写的,写的是外婆最后几年在医院里,还念叨着想吃的那道菜。
外婆写完最后一道菜,写了「完」。可是这个本子在「完」之后,还在长。
你会把后面那两页撕掉吗?把母亲的圆珠笔字擦掉,恢复成外婆写的「原样」吗?
多半不会。你甚至会觉得,那两页,是整本里最要紧的。
约翰福音,就是这样一个本子。
上一章读过约翰福音第 20 章的最后两节:
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 20:30—31)
你第一次读,读到这里,会觉得书完了。作者交代了取舍,交代了目的,话说得圆满,像一本书最后一页的样子。
可是翻过去,还有一章。第 21 章一开头是:
这些事以后,耶稣在提比哩亚海边又向门徒显现。(约 21:1)
「这些事以后」,「又」。一个已经收了尾的故事,又接着往下讲了。
第 21 章不长,一共二十五节,讲了几件事。
几个门徒回到海边打鱼,打了一夜,什么也没打着。天亮时,岸上站着一个人,叫他们把网撒在船的右边。网拉上来,满了大鱼,经文还记下了数目:「共一百五十三条」(约 21:11)。他们上了岸,那人已经生了炭火,上面有鱼有饼,请他们吃早饭。
吃完早饭,耶稣问彼得:「约翰的儿子西门,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彼得说:「主啊,是的,你知道我爱你。」耶稣说:「你喂养我的小羊。」(约 21:15)同样的问题,问了三次。经文说,彼得因为被问到第三次,就忧愁了(约 21:17)。
读过前面的人都记得,受难那一夜,彼得三次说不认得他(约 18:17、25—27)。三次不认,三次问爱。许多读者都觉得,这一段是彼得被重新接回来的地方。
还有一个细节,许多读者都注意到了。彼得三次不认主的那一夜,他站在大祭司的院子里,「仆人和差役因为天冷,就生了炭火」,彼得也同他们站着烤火(约 18:18)。到了第 21 章,门徒上了岸,「就看见那里有炭火,上面有鱼,又有饼」(约 21:9)。
两堆炭火。一堆旁边,他说了三次不认得;一堆旁边,他被问了三次你爱我吗。整卷约翰福音里,「炭火」这个词只在这两处出现〔核〕。
然后耶稣说起彼得将来要怎样死(约 21:18—19)。彼得回头看见「耶稣所爱的那门徒」,问:「主啊,这人将来如何?」耶稣说:「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约 21:21—22)
紧接着,有一句很特别的话:
于是这话传在弟兄中间,说那门徒不死。其实耶稣不是说他不死,乃是说:「我若要他等到我来的时候,与你何干?」(约 21:23)
这一句在做什么?它在更正一个传言。弟兄们中间传开了,说那个门徒不会死。写这一句的人出来说:不是这样,原话是这样。
许多学者认为,写这一句的时候,那个门徒可能已经去世了,群体里有人不安:不是说他不死吗?所以要把原话再摆出来〔这是许多学者的推测,不是经文明说〕。
读到这里,你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许多学者认为第 21 章是后来补上的一章。
第一,第 20 章的结尾,太像结尾了。第二,第 21 章里面有一句更正传言的话,像是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写的。第三,最后两节里,出现了一个「我们」,下面细看。
学者在细节上意见不一。有人认为是同一位作者后来自己补的;有人认为是作者身边的人,在他去世以后补的。本书不裁决。
还有一件事,同样要如实写出来:今天存下来的古抄本里,没有一份约翰福音是缺了第 21 章的〔核〕。也就是说,就我们能看到的,这卷书从流传开始,就带着这一章。
这一点,是传统读法很有力的一个根据。
传统的读法很自然:第 21 章是全书的一个后记,作者本人写的。
写书的人写完正文,再加一段后记,今天也很常见。正文收尾时交代了目的,后记再补几件要紧的事:彼得怎样被接回来,那个门徒的话到底是怎样说的。这在一个作者身上完全说得通。
这个读法对在哪里,要说足。
第一,它有抄本的根据。既然没有一份抄本缺了这一章,说它从一开始就在书里,并不牵强。
第二,它尊重了第 21 章本身的分量。彼得三次被问「你爱我吗」,是整本约翰福音里最动人的段落之一。把它读作作者亲手写的,读的人心里踏实。
第三,它守住了一件事:这卷书有一个作者,一个见证人,书里的话有人负责。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读法完全成立?当这卷书是在一个时刻、由一只手写完的。前面的「结尾」和后面的「后记」,都出自同一个人,在他自己的计划里。
对这一条,本书不去推翻。本书只看经文自己留下的一个字:「我们」。
第 21 章的倒数第二节是这样写的:
为这些事作见证,并且记载这些事的,就是这门徒;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 21:24)
你停下来读一读这句话的人称。
「这门徒」是他。「他的见证」是他的。「我们也知道」,是另一群人。
一本书的作者,通常不会在自己书的结尾,用第三人称说「写这本书的就是这个人」,再用第一人称复数说「我们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句话更像是一群认识他、信他的人,站在他写的书后面,替他作保。
就像外婆的菜谱本上,小姨贴进去的那一页。那一页的意思是:我们都记得,外婆最后还想着这道菜。
不管第 21 章是谁动笔的,这一个「我们」是明明白白写在经文里的。一卷书到了最后,站出来说话的,是一个共同体。
约翰福音里,还有一段更出名的「后来的」文字。
第 7 章末到第 8 章开头(约 7:53—8:11),讲的是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文士和法利赛人把她带到耶稣面前,说按摩西的律法该用石头打死她,问他怎么说。耶稣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直起腰来,说了一句后来人人都知道的话:
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约 8:7)
众人一个一个地走了,从老到少。
这段故事,不见于最早的一批抄本。在后来的一些抄本里,它出现的位置也不一样:有的在这里,有的在约翰福音别处,有的在路加福音里〔核〕。今天不少外文译本在这里加了括号或注,说明这一点;我们常用的和合本没有加括号,照常排印,读者多半不知道这里有一道缝。
许多学者认为,这是一个在教会里口口相传了很久的故事,后来才被抄进了约翰福音。它像一个没有固定住处的客人,在几卷书之间走来走去,最后在约翰这里住了下来。
教会知道这件事以后,也没有把它撕掉。今天的圣经里,它照样印着;讲台上,它照样被讲;画家照样画那个弯腰在地上写字的人。
把这两处放在一起看。
一处是第 21 章:一卷书在结尾之后,又长出了一章,最后站出来说话的,是「我们」。一处是那个妇人的故事:一段在教会里流传的故事,后来被抄进了这卷书里。
传统读法关心的是:原稿到哪里为止?哪一部分出自作者本人?这些问题都可以问,学者也一直在问。
本书换一个问法:这卷书为什么在结尾之后还在长?长它的,是谁?
答案就写在经文里:是一群读它、信它、传它的人。他们更正传言,他们作保,他们把一个心爱的故事放进了书里。书不是一个人在一个时刻写完、封好、交出去的。书被一群人接住了,接住的人又在书上留下了手印。
一卷书在结尾之后还在长;长它的,是一群读它的人。那个「同一件事」不只是被写了四遍,每一遍自己也在被读的人接着写。
要是有人坚持回到「原样」,把第 21 章剪掉,把妇人的故事剪掉,会少什么?
少的是彼得被三次问「你爱我吗」。两千年里,这一段成了教会讲「跌倒了还能被接回来」最常用的经文,也成了讲「牧养」时离不开的经文。少的是「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这一句话,后来走出了教会,走进了法庭、学校和寻常人家的饭桌。
这些,都是在书「完」了以后长出来的。
这里还要说一句公道话。「回到原样」的冲动,本身并不坏。学者一代一代比对抄本,想弄清哪一句是最早的,这份功夫很细,也很要紧;正因为有这份功夫,今天的人才知道那个妇人的故事是怎样来的。本书只是说,知道了它是后来的,不等于要把它剪掉。知道来路,和留着它,可以并排放。
第 21 章里有一个数字,后来的读者读出了许多东西:一百五十三条鱼(约 21:11)。
经文没有解释这个数字。它就那样写着,像是有人真的一条一条数过。
可是读的人不肯放过它。据说耶柔米提到,古代讲动物的书里说,海里的鱼一共一百五十三种,所以这一网象征万国的人都被收了进来〔核〕。奥古斯丁算出,从一加到十七,正好是一百五十三,又给十和七这两个数各配了一层意思〔核〕。后来的讲道人,还有许多别的读法。
这些读法,本书不评对错。只看一件事:一个经文里没解释的数字,被一代一代的读者接着往下读,读出了经文里没写的东西。
这和第 21 章自己的来历,是同一个样子。书在结尾之后还在长;书里的一个数字,在书写完之后,也还在长。长它的,都是读的人。
这一章要收住一个意思,接着往下走。
前面几章看的是:同一个故事,被四个作者写成了四个样子。这一章多看了一层:就连其中一个样子,也不是一次写完的。它的结尾后面还有一章,它的正文里还有一段后来住进来的故事,它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说的。
所以本书说「四卷」的时候,不要想成四块刻好的石碑。更像是四本外婆的菜谱本,每一本上面,都有好几种颜色的笔迹。
教会两千年认识的那一位,就是从这样几本留着手印的书里读出来的。而读的人自己,也常常在上面,添上一行小字。
回到外婆的菜谱本。
你翻到母亲的圆珠笔字,「糖可以少一半」,你知道那是母亲后来的日子里改出来的。你翻到小姨贴的那一页,你知道那是外婆最后几年的事。这些笔迹一层一层叠着,本子才是你家的本子。
要是有人把它重新誊一遍,印成一本干干净净的菜谱,一个字不差,只是不分谁写的,你会觉得少了什么。
在单位里、在学校里,我们天天在做这种干净的誊写。一份制度文件,改了七八回,每一回都覆盖上一回,最后谁也说不清哪一条是为什么加的。一份教案,传了三届老师,也没人知道哪一句是谁的心得。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次改一份大家共用的文件,不要直接覆盖。在改动的地方,用另一种颜色,写上一行:谁改的,哪一天,为什么。
写字的时候,你就成了那个「我们」里的一个。后面的人读到,会知道这份文件是怎样长到今天的。
要是你是老师,可以在教研组共用的教案本上开一页,叫「后来的话」。谁上完这一课,有了新的心得,就贴在这一页上,写上名字和日期。几年以后,这一页可能比正文还值钱。
这样做起来会慢一点,本子也会变得不那么整齐。可是一个团队怎样一点点长成今天的样子,就都在那些不整齐的地方。
约翰福音第 20 章读起来像结尾,之后又有第 21 章。许多学者认为这一章是后来补上的;也要如实说,现存抄本里没有一份缺了它。第 21 章里有一句更正传言的话,最后一句作保的话是「我们」说的。行淫时被拿的妇人那一段,不见于最早的抄本,在后来的抄本里位置也不固定。
传统把第 21 章读作作者本人的后记,有抄本的根据,也守住了这卷书有人负责。本书换了一个问法:书在结尾之后为什么还在长?经文自己回答了:长它的,是一群读它的人。
带走的话一本书写了「完」,还在长;留着后来人的手印,它才是一家人的书,不是一份干净的誊写。
消掉还是留着:「回到原样」的冲动想剪掉后来长出的部分;教会把第 21 章和那个妇人的故事都留在了书里。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后补部分,长出了「跌倒了还能被接回来」的彼得,也长出了那句「谁是没有罪的」。
那年秋天,学校开了运动会,方以宁的教研组要编一本学生文集,收几篇写运动会的作文。
初选出来的四篇,三篇很像:从入场式写起,写八百米最后一圈,写班级拿了第几名,结尾写集体荣誉。都写得不错,一篇比一篇细。
第四篇完全不一样。那个学生没写比赛,写的是运动会结束以后,天快黑了,她一个人回操场找丢了的水杯,看见跑道上的白线被踩得模模糊糊,想起早上它们有多直。整篇没有一个名次,没有一声加油。
教研组里有人说,这一篇不像写运动会,放进去不统一,要么换掉,要么放在附录里。
方以宁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她提了一个办法:四篇都收,那一篇放在最后。她还写了一段编者按,说前三篇写的是运动会的「白天」,最后一篇写的是运动会的「晚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天。
大家觉得这个说法好,都同意了。
文集印出来以后,最多人读的,是最后那一篇。
这一章,看古人怎样安放离得最远的那一卷福音书。
约翰和前三卷的不同,古人看得清清楚楚。前面几章看过的那些对不上,开头、次序、神迹、说话的样子,二三世纪的读者都读得出来。
他们怎样安放这一卷?
有一个说法流传最广。四世纪的教会史家优西比乌,在《教会史》里转述了更早的亚历山大的革利免的话。革利免说,大意是:约翰是最后写的;他看见其余的福音书已经把「身体的事」记下来了,就在朋友们的劝说下,被圣灵感动,写了一卷「属灵的福音」(《教会史》第六卷第 14 章〔核:大意〕)。
「身体的事」,指的是外面看得见的事:出生、行走、医病、受难。「属灵的」,指的是里面的意思。
这个说法,就是方以宁那段编者按:前三篇写白天,最后一篇写晚上。你们写外面,我写里面。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安放办法。它对在哪里,要写足。
第一,它不说任何一卷错了。前三卷记外面,记得对;约翰记里面,也记得对。几处对不上,是因为两边在做两件事,而不是有一边记错了。
第二,它给了约翰一个清楚的位置。约翰不再是一卷「怪」的福音书,而是一卷「深」的福音书。二三世纪有人疑心约翰,这个说法给了它一个站得住的理由,下面会看到。
第三,它看出了约翰真正的特点。约翰确实更关心意思,更关心「他是谁」。前面第 15 章看过,他把神迹叫作「记号」,要读的人往里面读;第 16 章看过,他的耶稣讲的多是他自己。说它「属灵」,不是瞎说。
第四,它影响很长。后来的人把四卷配给四活物,约翰常常配的是鹰,飞得最高,看得最远〔核:各家搭配不同,第 24 章回来细看〕。「属灵的福音」这个说法,到今天还常在讲台上听到。
这个办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
当那件事本来就有「外面」和「里面」两层,前三卷已经把外面那一层写全了,约翰只是把里面那一层补上。像一栋房子,三个人画了外墙,一个人画了屋里,四张图合起来,就是一栋完整的房子。
这也是一种调和。它不像塔提安那样把四卷揉成一卷,它是让四卷分工。分工好了,就不撞车。
还有一件事,要如实写出来:约翰不是一开始就稳稳地站在那里的。
许多学者认为,二世纪时,约翰福音在一些地方曾受到怀疑。一个原因是,有一些后来被教会判为异端的群体,很爱用这卷书;目前所知最早的一部约翰福音注释,据说就出自这样一个群体里的人〔核〕。正统的教会里,因此有人对它有顾虑。
还有人干脆不接受它。四世纪的主教伊皮法纽写书驳斥各种异端,提到过一群人,他给他们起了一个外号,叫「阿罗吉派」〔待核〕。据他的记载,这群人不接受约翰福音,理由之一,就是它和其余几卷对不上〔待核〕。
你想一想这件事的分量。一卷书差一点被拒绝,理由是它和别的几卷对不上。这正是本书一路在看的那件事:不一致。
同时,也有人为它说话。二世纪末的爱任纽,就明确地把约翰列为四卷之一,而且认为非四卷不可。这件事,第四编第 20 章会细看。
爱任纽还讲过约翰为什么要写这卷书。他说,大意是:约翰写这卷福音书,是要驳斥当时一个叫克林妥的人所散布的错谬〔核:《驳异端》第三卷第 11 章〕。这也是一种安放:给这卷不一样的书,找一个写作的缘由,让它的不一样有了来处。
后来的结局是:约翰留下了。
而且不只是留下了。在今天通行的次序里,它排在第四,最后一卷。古代的抄本里,四卷的次序不止一种,有的抄本把约翰排在第二〔核〕。可是排在第四,成了最通行的次序。
最后一卷,往往是分量最重的一卷。
三世纪的奥利金注释约翰福音,开头说过一个意思。他说,大意是:福音书是全部圣经里初熟的果子,而约翰福音,又是福音书里初熟的果子〔核:大意,出自他的约翰福音注释第一卷〕。
后来几百年,教会争论「他是谁」这个问题的时候,许多学者认为,约翰福音是被引得最多的一卷。「道成了肉身」(约 1:14),「我与父原为一」(约 10:30),这些话,一再被拿出来讲。
前面提过,后来的人把四卷配给四活物,约翰常配的是鹰。鹰飞得最高,眼睛能直视太阳,古人这样讲约翰,是说他看得最远、最深〔核:这种讲法见于多位古代作者,各家说法不一〕。教堂里的读经台,常常雕成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经书就放在鹰的背上〔待核:这一做法与约翰的关联,各地说法不同〕。
一卷因为「对不上」而被怀疑的书,最后被放在了最高处。
回到「属灵的福音」那个安放办法。它说前三卷写外面,约翰写里面。
可是你翻一翻前面几章,会发现约翰不只写了里面。
外面的事,他也写,而且写得和前三卷不一样。洁净圣殿,他放在开头,不在结尾(第 14 章)。逾越节,他写了三个,不是一个。最后的晚餐,他放在逾越节之前:受难那天清早,犹太人不肯进衙门,「恐怕染了污秽,不能吃逾越节的筵席」(约 18:28),那一天是「预备逾越节的日子」(约 19:14)。十字架上的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是「成了」(约 19:30)。
这些都是「身体的事」,外面看得见的事。约翰没有把外面留给前三卷,他把外面也重新写了一遍。
反过来,前三卷也不只写外面。浪子的故事,登山宝训,客西马尼园里那一夜的挣扎,这些难道不是里面的事吗?
所以「你写外面,我写里面」这个分工,其实分不开。它是一个好用的说法,让四卷不撞车。可是经文自己,处处在撞。
「属灵的福音」是一个很好的安放办法,它让最远的一卷有了位置;可它安放的方式,是把撞车说成了分工。约翰留下来,不是因为它和前三卷分工分得好,是因为教会连它的撞车一起收下了。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免得读偏。
本书不是说,古人不该给约翰安放位置。一卷书被收进来,总得有个说法,否则它在读的人手里没法用。「属灵的福音」这个说法,帮了两千年的读者很大的忙,这一点前面已经写足了。
本书只是说,安放的办法和被安放的书,不是一回事。办法说「分工」,书里却处处在撞车。读的人既可以用这个办法,又不必被它挡住眼睛。
读约翰的时候,可以先放下「属灵」两个字,照着经文一处一处读,把它和前三卷撞车的地方一个一个找出来。找完了,再把这两个字拿回来。你会发现,这两个字还在,可它们装着的东西,比原来多了。
这就回到这一编的那个反差:离得最远的这一卷,为什么被放在了最高处?
一个可能的回答是:正因为它远。
前三卷离得近,彼此像,放在一起,读的人认识的是一个走在加利利路上的人,一个讲故事、医病、赶鬼、最后死在耶路撒冷的人。这个人已经很丰富了。
约翰从另一个方向来。它从太初写起,它把事搬了位置,它让耶稣一开口就讲自己。它和前三卷之间,拉开了一个很大的距离。
这个距离,逼着读的人去想一件事:这两边讲的,怎么会是同一位?要把这两边都认下来,读的人心里那个人,就得大到能同时装下它们。
要是约翰离得不远,要是它只是第四本相似的书,这个逼迫就没有了。要是约翰被删掉,读的人就不用去想。
回到方以宁的文集。最后那一篇之所以被读得最多,不是因为它补上了「晚上」,而是因为它和前三篇对不上。读的人读完前三篇,再读它,一下子愣住了:原来那一天,还可以这样写。前三篇的名次和加油声,也因为它,被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回头看一眼。
「属灵的福音」这个说法,本来只是一个安放办法,是后来的人给这卷书写的一段编者按。可是它一写下来,就长进了读这卷书的方式里。
今天很多人第一次读约翰福音,先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这一卷是「属灵的」。他们带着这句话去读,读到的也多半是「属灵的」那一面。那些和前三卷撞车的外面的事,洁净圣殿的位置、最后晚餐的日子,就很少被注意到。
方以宁那段编者按也一样。文集印出来以后,许多人是先读了编者按,再去读那四篇。他们读最后一篇,心里想着「晚上」;那一篇里别的东西,比如那个学生对早上那几条白线的惦记,反倒读得少了。
编者按是好心,它让一篇放不进去的文章有了位置。可它也悄悄地把那篇文章,读成了「补上另一半」。
这不是说编者按不该写。是说,安放本身也是一次写作。它也会长进书里,也会被后来的人当成书本来的样子。读的人要知道,这一层是后来加上去的。
方以宁后来跟韩立讲起编文集的事。韩立听完,说起他公司里的一件事。
每年的客户满意度调查,四个区域交上来四份报告。三份很像,数字、图表、改进措施,格式整齐。有一年,西北区交上来一份很怪的,没有几张图,写的是三个客户的长访谈,其中一个客户说了很多对公司不太客气的话。
总部的人要把这份退回去,照模板重做。韩立当时拦了一下,让它照原样附在汇总报告的最后。第二年,公司的一项大改动,就是从那三段访谈里来的。
你在单位里,大概也见过这种「不统一」的一份。它可能是一份报告、一个方案、一个同事的意见。第一反应,往往是退回去、改成模板的样子,或者放进附录,不让它碍事。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次汇总几份材料,碰到那一份最不一样的,先别退回去,也别急着给它编一个「它负责的是另一面」的说法。把它原样放在最后,在前面写一句:「这一份和前面几份对不上,请对照着读。」
然后看看,读的人会不会先翻到最后。
要是你是老师,也可以在批改一叠作文的时候,留意那一篇「不统一」的。别急着给它低分,也别急着说它跑题。把它和另外几篇并排放,给全班念一念,问一句:这一篇和前面几篇对不上的地方,在哪里?全班找出来的那几处,往往就是这个题目还可以写得更大的地方。
这一编七章,看的是约翰这一卷。收一收,看见了这些:
约翰不从出生写,从太初写,和路加的马槽并排,撑开了一个任何一卷都装不下的空当(第 13 章)。
洁净圣殿被放到了开头,「身体就是殿」这一读,是「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才想起来的(第 14 章)。神迹改叫记号,同一件五饼二鱼,在约翰这里成了一道门(第 15 章)。
耶稣在前三卷里讲故事,在约翰里讲自己,两种声音都留着(第 16 章)。作者自己说了,许多事没有记在这书上,全写出来世界也容不下(第 17 章)。
书在结尾之后还在长,最后说话的是「我们」(第 18 章)。古人用「属灵的福音」给它安了位置,教会把这卷曾被怀疑的书放在了最后,也放在了最高处(第 19 章)。
一编总判断是:
约翰离前三卷最远,教会没有把它拉近,也没有把它删掉;那个被两千年读出来的人,有一半是从这段距离里长出来的。
到这里,四卷收齐了。马可、马太是本系列第 16 本的主场,路加是第二编,约翰是这一编。四卷摊在桌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也没少。
下一编要问的是:教会明明知道这些对不上,为什么还是收下了四卷,而不是一卷?想合起来的冲动,两千年里一直都在。第四编看教会是怎样收下这四卷的。
带走的话离得最远的那一份,别急着拉近,也别急着删掉;把它放在最后,读的人会被它逼着把整件事想得更大。
消掉还是留着:「你写外面,我写里面」的分工,把约翰和前三卷的撞车说成了分工;教会连撞车一起,把约翰收在了第四卷。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这段距离,逼着两千年的读者把心里那一位想大,大到同时装得下马槽和太初。
这一编四章,看教会怎样收下这四卷。第 20 章写二世纪末的爱任纽,他第一个把话说死:福音书必须是四卷,不能多,也不能少。第 21 章写那本好读的《合参》,在叙利亚的教会里读了很久,最后还是被撤了下来。第 22 章写从奥古斯丁开头的和谐工程,一做就是一千五百年。第 23 章挑出调和最费力的三处,一处一处看它的代价。合的冲动一直都在,收下来的却始终是四卷。本编的反差是:想合的人赢了每一场辩论,四卷却赢了两千年。
读完这一编,你手里会多出一个问题:既然教会不合,它后来怎样解释「为什么偏偏是四卷」?最有力的一个回答,叫「四个视角」。那是第五编的事。
老家的年夜饭,桌子正中永远摆四个凉菜:卤牛肉、拌木耳、糖醋藕片,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问奶奶为什么是四个,她说:「四平八稳。」
孙辈听了直笑。五个就不稳了吗?三个桌子就要翻吗?这个理由,谁都驳得倒。
可是你多坐几年,就会看出这四个凉菜各有来历。卤牛肉是大伯家带来的,木耳是二姑拌的,藕片是三叔的手艺,花生米是奶奶自己炸的。四家人,一家一盘。
有一年,从城里回来的小婶提议:不如订一个大拼盘,好看,也省事,四样菜码在一个大盘子里,中间再点一朵萝卜花。
奶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了一句:「还是四个。」
那一年,桌上还是四盘。小婶有点不高兴,私下说老人家固执,连个道理都讲不出来。
奶奶的理由站不住,她守住的东西却站得住:四家人的手艺,一盘不少地摆在同一张桌上,谁也没被码进谁的盘子里。
一千八百多年前,有一位主教说过一句很像奶奶的话。他说:福音书必须是四卷。他给的理由,今天听来,也有点像「四平八稳」。
这一章就看这句话:它的理由为什么站不住,它守住的东西又为什么站得住。
爱任纽生在小亚细亚,后来到了高卢的里昂,也就是今天法国的里昂,在那里做了主教。
据他自己的回忆,他年轻时听过士每拿的主教坡旅甲讲道,而坡旅甲年轻时见过使徒约翰〔待核〕。这一条口口相传的线,他看得极重。在他看来,谁手里的东西是从使徒那里一站一站传下来的,谁说的才靠得住。
大约公元 180 年前后,他写成一部五卷的大书,后人通称《驳异端》。书名已经说明了用处:那个年代,自称跟随基督的人群里,说法多得数不过来,他要一家一家地驳。
这里要先交代一句那时的情形。
二世纪的教会,还没有一本装订好、人人手里都一样的「新约」。一卷一卷的书,是抄在莎草纸上,从这座城带到那座城的。各地教会读的书不完全一样:有的地方常读这几卷,有的地方常读那几卷。
有的团体只认一卷。第 3 章说过的马西昂,就是这一种。他在罗马只留下一卷删改过的路加,别的都不要。
另一头,是越写越多的。有的团体拿出一卷又一卷新的「福音」,说那里面才有秘传的真意,公开读的那几卷只是给外行人的。
一边在减,一边在加。
爱任纽坐在书桌前,要回答的就是这件事:到底该读几卷?减到一卷行不行?再添几卷行不行?
这不是一个关起门来的学问题。它决定每个主日,各地的会众在聚会里听到的是什么;也决定一个刚信的人,拿到手的是哪几卷书。
还有一层背景。据后来的记载,里昂的教会在他接任之前刚经过一场逼迫,老主教死在狱中,他是在这之后接手的〔待核〕。一个刚刚失去许多人的教会,最怕的是散:人散,说法也散。爱任纽后来那样看重「传下来的」和「一起读的」,和这段经历大概不无关系。
他的回答在《驳异端》第三卷。
他先交代四卷各自的来历。他说,大意是:马太在希伯来人中间,用他们的话写成福音书;马可是彼得的传话人,把彼得所讲的记了下来;路加是保罗的同伴,把保罗所传的写成书;后来约翰在以弗所住的时候,也写了一卷(〔待核:3.1.1〕)。
四卷,四个来路,每一条都连到一位使徒。这是他最看重的一点。
然后是那段后来最常被引用的话。他说,大意是:福音书不能比四卷多,也不能比四卷少。因为我们住的这个世界有四个方向,天下有四方的风;教会散在全地,福音是教会的柱子和根基,所以教会该有四根柱子,从四面吹出不朽的生气(〔待核:3.11.8〕)。
这就是他的论证。四方,四风,四根柱子,所以是四卷。
你大概和年夜饭桌上的孙辈一样,想笑一下。
世界有四个方向,是人画出来的。要是古人习惯画八个方向,福音书是不是就该有八卷?风从哪边来,本来也不止四种。
这个疑问是对的。今天几乎没有人再拿四方四风来证明福音书的卷数。连最敬重爱任纽的人,也只把这段话当作他那个时代的一种讲法,一种借天地来说话的修辞。
可是急着笑,就会错过这段话里真正要紧的东西。
要看见它,得先看他在同一处,是冲着谁说的。
细读这一卷,会发现爱任纽不是只对一种人说话。就在讲四方四风的前面,他把好几种人排在一起数。
他说,大意是:伊便尼派只用马太那一卷;马西昂把路加删短了,只用他删过的那一卷;另有一些人,把耶稣和基督分开来讲,偏爱马可;瓦伦廷一派的人,大量引用约翰(〔待核:3.11.7〕)。
这张单子很有意思。每一种人都抱着一卷,而且各抱各的。
爱任纽顺手还说了一句,意思是:这些人既然各自抱着一卷,就正好可以用他们抱着的那一卷来驳他们。
在他看来,这些人的毛病,不在抱错了哪一卷,而在只抱一卷。只抱一卷,那一卷就可以任由你读成你想要的样子;四卷放在一起,谁也没法把其中一卷单独拿走,读成一家之言。
他接着又对付另一头的人。瓦伦廷一派还有一卷书,叫《真理的福音》,他说它和使徒传下来的福音书没有一处相合(大意,〔待核:3.11.9〕)。凡是在四卷之外另拿出福音书的,他都不收;凡是在四卷之内删掉一卷的,他也不收。他说,大意是:想多出来的,和想少下去的,都是虚妄的。
所以他的「四」,是两面挡的。一面挡住「一卷就够」,一面挡住「越多越好」。
他挡住的,是两条省事的路:一条是只留一卷,不用和谁对照;一条是想要什么就再添一卷,也不用和谁对照。
现在可以把那段话分成两半来看。
一半是理由:四方、四风、四根柱子。这一半,今天站不住。
一半是结论:四卷,不多,也不少。这一半,教会一直守到今天。
有意思的是,结论比理由活得久。四方四风的说法,早就没人再拿来用;四卷福音书却照旧并排放在每一本新约的最前面,马太、马可、路加、约翰,一卷挨着一卷。
这说明爱任纽的理由,其实是跟在事实后面来的。
在他动笔之前,这四卷已经在不少地方的教会里被一起读了。多数学者认为,到二世纪后半叶,这四卷在各地教会中已经相当通行,另有一些书在一些地方也被读,还没有一条人人认同的边界〔待核〕。
据优西比乌《教会史》的记载,稍晚一点,安提阿的主教撒拉皮翁起初允许叙利亚一个小地方的教会读一卷《彼得福音》。后来他读了内容,又收回了这个允许(大意,〔待核〕)。可见那时的边界,还在一处一处地试、一处一处地定。
他没有发明「四」,他是替一个已经在那里的「四」找理由,再把它说成一条不许动的边界。
这件事一点也不丢人。人常常是这样:先守着一样东西,后来才找得到说得出口的理由。奶奶守着四盘凉菜,在她想出「四平八稳」之前就守了很多年。
公道地说,爱任纽在这一点上看得比许多后人都准。他看出,四卷要一起留着,不在于每一卷各自多么完备,而在于它们放在一起,就没有哪一家能把故事据为己有。
在一个条件下,他的「四」完全站得住:只要你关心的是不让任何一方独占这个故事。那样,四卷就必须同时在场,哪一卷也不能拿走,也不能随手再添一卷来冲淡它们。
这个条件,对二世纪的教会是实打实的。那时候,谁握着哪一卷,几乎就等于谁握着哪一种信法。
这道边界还带来一个后果,当时未必有人想到。
既然四卷必须一起读,一个刚信的人,从第一天起拿到的就是四卷。他读完马太的家谱,翻几页就会读到路加的家谱;他在马可那里读到的十字架上的一句话,到了约翰那里换成了另外几句。这些对不上的地方,他躲不开。
换句话说,爱任纽这一条「必须是四卷」,等于替每一代读者预先摆好了第 1 章那张桌子:四卷摊开,红笔在手。
爱任纽在同一段里,还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当时只是一笔,后来影响极大。
他把四卷福音书,配给了先知看见的四个活物。以西结书写道:
至于脸的形像: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结 1:10)
启示录里也有四活物:
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启 4:7)
爱任纽的配法,据通常的读法,是狮子配约翰,牛犊配路加,人配马太,鹰配马可(〔待核:3.11.8;各家配法不一,后世通行的是另一种配法〕)。他逐一说了缘由。比如路加从祭司撒迦利亚在殿里烧香写起,所以配献祭用的牛犊;马太从家谱写起,写的是人的出身,所以配人(大意)。
这一配,好记,也好画。一个不识字的信徒,看一眼狮子、牛犊、人、鹰,就知道这是四卷福音书。后来一千多年的教堂壁画、手抄本的扉页,都靠这四个形象认书。
这一配,四卷的意思就变了。它们不再只是四本书,它们成了宝座旁同一组活物的四张脸。
请记住这一笔。后来有一种很有力的读法,说四卷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最早的一颗种子,就埋在这里。它从二世纪发芽,经过中世纪教堂里的画像,一路长到今天的讲台上。
第 24 章回来接这颗种子,第五编整编细看它长成了什么。这一章只把它放在这里,先不动它。
不过有一个细节,这一章要先拿出来看。
爱任纽怎样决定哪一卷配哪一张脸?他看的,主要是每一卷怎样开头。
马可的开头,是先知的话。和合本译作:
正如先知以赛亚书上记着说:「看哪,我要差遣我的使者在你前面,预备道路。」(可 1:2)
所以他说马可像那只飞鹰,带着先知的灵从高处落下来(大意)。
路加从圣殿里烧香的祭司写起,所以是牛犊。马太从「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写起(太 1:1),所以是人。约翰从「太初有道」写起(约 1:1),在他的配法里,是那头有王者气象的狮子(大意,〔待核〕)。
你看,他是一卷一卷翻开来,看见四个开头各不相同,才给每一卷找了一张脸。
这一点值得停一下。第 13 章写过四个开头的不同:施洗约翰、家谱、序言与出生、太初。在爱任纽之前,这四个开头已经并排摆在那里,彼此对不上。他没有去问「到底该从哪里开始讲」,也没有把四个开头接成一个长开头。他让四个开头各自留着,各自配一张脸。
这是一种很早的、很朴素的尊重:每一卷的不同,都被当成这一卷自己的记号,而不是要被抹平的毛病。
至于这四张脸后来被讲成了什么,是第五编的事。这里只记下一件事:最早替「四」说话的人,是从「不一样」认出每一卷的。
爱任纽问的是:为什么恰好是四卷?他往世界的构造里找答案。
本书想换一个问法:四卷一起留下来,留住了什么?
先看他挡掉的那两条路。
只留一卷,就像马西昂。好处是干净,没有对不上的地方,也不用费心解释。代价是故事只剩一种讲法;谁手里握着那一卷,谁就握着整个故事,别人没有地方开口。
越添越多,看上去热闹,其实是另一种省事。每一群人都可以拿出自己的那一卷,谁也不必和别人对照,谁也不必面对别人的写法。卷数多了,卷与卷之间反倒没有了来往,各守各的门。
两条路看上去方向相反,一个往少里走,一个往多里走,落脚处却差不多:每个人都只和自己手里的那一卷待在一起。前一条路消掉了不一致,后一条路让不一致多到没有人去管。结果都一样,没有人需要把自己的那一卷,和别人的那一卷放在一起读。
四卷,恰好卡在中间。
卷数有限,所以每一卷都得和另外三卷并排放着,躲不开彼此。卷数又不止一卷,所以没有哪一卷能独自说了算。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张四个人的桌子。人太少,只剩一个人说话;人太多,各自凑成小圈子,谁也听不见谁。四个人,刚好每个人都得听另外三个人说话,又谁也压不住谁。
这正是本书一路在说的那件事:不一致被留了下来,而且被围在一道边界里,留得住,也躲不掉。
爱任纽未必这样想。他大概真心相信四方四风,真心觉得四卷的数目是天地定下的。可他守住的那个「四」,替后来的教会留下了一张桌子:四个版本,天天并排放着。后来谁想合、谁想删,都得先过这张桌子。
下一章就看,第一个想把桌子上的四盘并成一盘的做法,后来怎样了。
回到那张年夜饭桌。
下一次,家里有人说出一个听着牵强的理由,比如「四平八稳」,比如「老规矩就是这样」,你可以先不急着驳。
那天晚上吃完饭,陪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换一个问题问她:「要是那年订了大拼盘,会少了什么?」
她可能会说:「大伯家的卤牛肉,就吃不出是大伯家的了。」
这一句,比「四平八稳」有用得多。它说出了那个理由背后守着的东西。
你也不必替奶奶把理由修好。她说「四平八稳」,就让它是「四平八稳」。一个人守着一样东西,未必说得出最好的理由;说不出好理由,也不等于那样东西不该守。爱任纽的四方四风,也可以这样看。
在单位里也一样。一份方案要四个部门都签字,你嫌它慢,想合成一个人签。先别急。去问一句:这四个签字,各自拦住过什么事?常常会问出一件你不知道的旧事,某一年,正是第三个签字的人,拦下了一笔差点出错的账。
回家的路上,你也可以想一想小婶那个大拼盘。它其实不坏,好看,省事,外人一眼就看得明白。它的毛病只有一个:四样菜一码进去,就只剩一个盘子说话了。下一章要讲的那本书,就是一个做得极好的大拼盘。
明天能试:遇到一条你看不惯的老规矩,拿一张纸,左边写它给出的理由,右边写它实际守着的东西。左边可以驳,右边先留着,想清楚了再动。
带走的话理由可以牵强,守住的东西可以实在;先把这两样分开,再决定要不要拆掉一条老规矩。
消掉还是留着:马西昂只留一卷,另一些人随手添卷,都在省去对照的麻烦;爱任纽用一个牵强的理由,把四卷一起留住了。
长出了什么:「不能多也不能少」这道边界长了出来,四卷从此只能并排放着;四活物的配法,也埋下了后来「四个角度」读法的种子。
韩立的父亲退休那年,做了一件大事。
家里有四本旧相册,塑料封皮都发黄了。老人借了孙子的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挑出最好的,按年份排好,做成一本电子相册。重复的去掉,模糊的去掉,同一天拍的七八张只留一张。三百多张,精选成一百二十张。
这本电子相册做得真好。过年的时候投在电视上,一家人从头看到尾,只用了二十分钟。孩子们第一次把爷爷奶奶的一辈子,从头到尾顺顺当当看了一遍。
四本旧相册,就收进了阳台上的纸箱。老人说,以后看电子的就行,省得翻坏了,那几本塑料封皮一碰就掉渣。
过了两年,韩立的姐姐要找一张照片: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门口,和几个女工站在一起。电子相册里没有。老人想了想,说那张有点糊,还有一张更清楚的,是母亲一个人站在厂门口,他留了那一张。
姐姐说:「可我要的就是那几个人。」
那天下午,一家人把纸箱搬了出来。四本旧相册摊了一桌子。姐姐找到了那张糊的照片,又顺手翻出好几张电子相册里没有的:一张是父亲和他哥哥吵过架以后拍的合影,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站;一张是全家第一次去照相馆,背景是一幅画出来的天安门。
电子相册没有删,还在手机里,客人来了照样放给人看。可家里人自己翻的时候,又回到了那四本旧的。
这一章要讲的,是一本比这本电子相册做得还要好的书,怎样在读了两百多年之后,被一位主教一本一本地收了起来。
第 2 章讲过这本书。这里简单回顾几句。
大约公元 170 年前后,一个叫塔提安的叙利亚人,把四卷福音书拆开,编成一卷连贯的故事。他早年在罗马跟过护教士游斯丁读书,后来回到东方〔待核〕。一个在罗马和东方都住过的人,最知道各地教会手里的书不一样,也最知道一卷连贯的书有多方便。后人把它叫作 Diatessaron,意思是「经由四者」,中文通常译作《四福音合参》,本书简称《合参》。
他的做法,是拿四卷作材料,一段一段排进一条时间线。同一件事几卷都有,就选一种讲法,或者把几种讲法接在一起;只有一卷有的,就插进合适的位置。做完以后,读的人不用再在四卷之间翻来翻去,一个故事从头讲到尾,前后不打架。
这件事很难做。第 1 章那张红笔标满的纸,塔提安每一处都要拿主意。洁净圣殿放在开头还是结尾?最后晚餐是哪一天?复活那天清早去了几个女人?他每一处都得挑一个。
他挑完了,而且挑得相当好。一本书,从此能在会众面前一口气读下去。
《合参》在叙利亚语的教会里,不是一本偶尔翻翻的参考书。在不少地方,它就是主日聚会里读的那本「福音书」。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四世纪一位叙利亚教父以法莲。他是那一带最受敬重的诗人和解经家,他为之写注释的福音书,就是《合参》〔待核〕。他写注释的那本,今天还部分留存,学者重建《合参》的原貌,很大程度要靠它。
还有一种说法值得一提:不少学者认为,叙利亚语的教会最早读到的福音书,很可能就是这本《合参》,分开的四卷译成叙利亚语,反倒在它之后〔待核〕。要是这样,那里的人一开始认识的福音,就是合起来的那一个。
一个地方最好的解经家,拿来逐段讲解的,就是这本合起来的书。你可以想见,它在那里被读得有多熟。
据后来的记载,在叙利亚的一些教会里,《合参》通行了两百多年〔待核〕。好几代信徒,从小听的就是这一个连贯的故事。
他们心里的耶稣,只有一种讲法:一次洁净圣殿,一个开头,一个结尾,没有哪里对不上。
这里要把公道写足。
《合参》好读,好讲,也好背。一个在乡下讲道的执事,不必先弄懂四卷为什么不一样,就能把故事讲完整。一个不识字的妇人,听一遍就能把前后记住。那个年代,书是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的,一卷《合参》比四卷分开的福音书省下许多纸和工。
对一个穷教会来说,这些都不是小事。
五世纪上半叶,叙利亚居鲁斯城(Cyrrhus)的主教狄奥多勒,在他的教区里做了一件事。
他在后来写的一本书里记下了这件事。他说,大意是:他在自己管辖的教会里,找到二百多本《合参》;他把这些书收集起来,拿走了,换上四位福音书作者各自写的福音书(〔待核〕)。
二百多本,是一个不小的数目。那意味着他的教区里,许多教会平常读的就是这本书。
那些会众当时是什么反应,没有留下记载。可以想见的是,一个从小听《合参》长大的老人,第一次在聚会里听人读分开的马太,接着又读分开的路加。他大概会觉得这故事怎么讲了两遍,还讲得不一样。对他来说,这不是找回了什么,倒像是把一件整齐的东西拆散了。
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自己给的理由是:塔提安编这本书的时候,删掉了家谱,也删掉了其他一些说明主按着肉身是大卫后裔的地方;不单是塔提安那一派的人在用,连守着使徒教导的人也在用,他们没有看出其中的问题,只把它当作一本方便的简本(大意,〔待核〕)。
这段话值得读两遍。
第一,他承认这本书被普通信徒当作「简本」来用,图的是方便。这一点他没有否认。
第二,他要收走它,直接的理由不是「它把四卷合成了一卷」,而是「它少了东西」,少的是家谱。
另外还有一层背景:塔提安本人后来被许多人看作走偏了的人。爱任纽在《驳异端》里就点过他的名,说他离开教会以后另立了一套严苛的禁欲主张(大意,〔待核〕)。一本书的编者名声不好,它在教会里的位置,自然也不稳。
所以要老实说:狄奥多勒撤下《合参》,未必是因为他看重「四卷不一致」本身。他看重的是家谱,是一条教义,也是编者的来历。
可是事情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
狄奥多勒想找回家谱。家谱在哪里?在马太福音第 1 章,也在路加福音第 3 章。
这两份家谱,第 1 章已经摆过:马太从亚伯拉罕往下排,一代一代排到约瑟;路加从约瑟往上排,一路排到亚当。更要紧的是,两份家谱在大卫之后走的是两条线,约瑟的父亲是谁,两边写的也不一样。马太写:
雅各生约瑟,就是马利亚的丈夫。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是从马利亚生的。(太 1:16)
路加写:
依人看来,他是约瑟的儿子,约瑟是希里的儿子……(路 3:23)
一个说约瑟的父亲是雅各,一个说是希里。
塔提安为什么不收家谱?他的理由我们不知道,研究者有各种推测。有一种推测是:要把两份对不上的家谱合成一份,本来就极难,与其硬合,不如不收〔待核〕。
不管塔提安是怎么想的,结果摆在那里:合成一卷的书,放不下两份家谱。
狄奥多勒要把家谱找回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四卷分开的福音书找回来。而四卷一回来,两份对不上的家谱也就一起回来了。
他想补回一样东西,结果把一处对不上也一起请了回来;想要家谱,就得同时要两份。
这不是狄奥多勒的疏忽。这是四卷自己的性子:你要它们当中的任何一处,都得连着别处的不一样一起要。
你想一想,这其实很像过日子。你想把老家的族谱续上,翻出来的往往不是一本,是两房各修的两本;两本对不上,你没法只要一本。你要找回的是来历,来历本来就是几条线一起来的。
两份家谱后来怎样被调和,是第 23 章的事。
狄奥多勒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
据后来的记载,差不多同一时期,埃德萨的主教拉布拉也要求他治下的教会,要备有分开的四卷福音书,并且要读〔待核〕。叙利亚语的教会里,渐渐用一部新的通行译本取代了《合参》,这部译本后来叫作「别西大」,意思大约是「简明的」「通行的」。别西大里的福音书,是四卷分开的。
更早一点,叙利亚语里已经有过分开的福音书译本。今天留下来的一部古抄本,标题的意思是「分开者的福音」〔待核〕。
这个名字很耐读。
在一个人人都熟悉《合参》的地方,四卷分开的福音书需要一个特别的名字来区分。「分开的」,就成了它的名字。好像那本合起来的才是正常的,这四卷倒要特别说明一句:它们是分着的。
五世纪以后,在叙利亚的教会里,分开的四卷慢慢成了主日读的书。《合参》没有被烧掉,也没有被忘记,可它从讲台上下来了。
这件事里有一个反转。在今天的读者看来,福音书本来就是四卷,合起来的那一本才是后人加工的。可在五世纪叙利亚的许多会众看来,事情正好倒过来:他们熟悉的是一本,四卷倒像是新来的。「分开」这件事,对他们是一次改变,不是一次复原。
这个过程不是一年完成的。一个地区一个地区,一位主教一位主教,花了很长时间。可方向始终只有一个:从合起来的一卷,回到并排放着的四卷。
现在可以问本章的问题了。
好读的一卷,为什么输给了难读的四卷?
表面的原因,前面已经说了:编者的名声,少掉的家谱,主教的命令。这些都是真的。一本书的去留,常常就是由这样一些很具体、甚至有点偶然的事情推着走的。
可是这些原因,还不足以解释一件事:为什么这场替换能一直守住,一千五百年没有回头?
教会里想合的人从来没有断过。后面一章会讲到,奥古斯丁、中世纪的修士、宗教改革的学者,都在做合的功夫,而且做得越来越好。要是只为了家谱,后来的人完全可以编一本收了家谱的新《合参》,放回讲台上。
事实上,后来确实有人编过各种新的合本。可没有一本回到讲台上,取代四卷。
本书的回答是这样的。
合起来的那一卷,每一处都替你挑好了。洁净圣殿只有一次,放在一个地方;复活的清早只有一种讲法;十字架上的话按一种次序排好。读的人得到的是一个讲法。
四卷并排放着,每一处都没有替你挑。洁净圣殿在约翰那里放在开头,在另外三卷里放在最后一周;复活的清早,有的说一个女人,有的说几个;十字架上的话,四卷各记各的。读的人拿到的,是「可以这样讲,也可以那样讲」。
一个讲法,用起来省事。可它有一个毛病:后来的人没有地方再开口。塔提安在公元 170 年前后挑过的,后来的人只能照着他挑的读。
四卷留着,后来的每一代人,都还能回到那些对不上的地方,重新问一遍:为什么这一卷放在这里?为什么那一卷这样写?每一次问,都会有人问出新的东西。
举一个例子。三世纪的俄利根,读到约翰把洁净圣殿放在开头,另外三卷放在最后,就停下来问:这怎么排得通?他说,大意是:这类地方要是只按字面去排,是排不通的;要往字面底下更深的意思里去找(〔待核〕)。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答案。可他的问题,是四卷并排放着才问得出来的。一个只读《合参》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两个位置。
所以,《合参》输掉的不是好读,是它把问的机会,替所有后来的人一次用完了。
公道起见,还要把故事讲完。
《合参》从叙利亚的讲台上下来了,可合的做法并没有消失。
在西方,六世纪有一部拉丁文的福音书抄本,里面收的是一种按《合参》的次序排成的连贯福音〔待核〕。中世纪的欧洲,各种语言里都有过合起来的耶稣生平。阿拉伯语、波斯语里,也有《合参》一系的本子流传〔待核〕。
它们多半不是拿来取代四卷的,是拿来帮人读四卷的:给修士默想,给平信徒讲故事,给孩子一个先记得住的轮廓。
这个位置,恰恰是合本最合适的位置。
就像韩立父亲做的那本电子相册。它没有被删掉,客人来了照样放。它很好用,可它是四本旧相册的一个入口,不是四本旧相册的替身。
今天也是这样。给孩子看的圣经故事书,讲耶稣的一生,多半是合着讲的:一个马槽,一群牧羊人,几位东方来的博士,放在同一幅画里。其实牧羊人只在路加里,博士只在马太里。许多讲耶稣生平的电影,也是这样把四卷接成一条线拍的。这些都没有什么不好,它们是入口。
合本做入口,四卷做本身。教会后来的安排,大体就是这样。
这一点下一章还会看到:合的功夫一直有人在做,而且越做越精,只是再也没有人把合出来的那一本,放回讲台上去替掉四卷。
回到韩立家的那个下午。
姐姐找到了那张糊的照片以后,一家人把四本旧相册又翻了一遍。韩立注意到,每个人停下来的地方都不一样。父亲停在自己年轻时当兵的那几页,姐姐停在母亲的那几页,韩立自己停在那张隔着一个人站的合影上。
精选相册里,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它太顺了。
父亲有点讪讪的,说早知道就不收起来了。姐姐说不怪你,电子相册做得好,孩子们爱看。两样都对。
那天晚上,韩立做了一件小事。他没有去改那本电子相册,而是把四本旧相册从纸箱里拿出来,放进了客厅的书架,就在电视旁边。
明天能试:你手里要是有一份「精选版」,一份整理好的会议纪要,一份合并后的方案,一本删过的相册。找一个下午,把它合并之前的那几份原件翻出来,并排放一次。不用改精选版,只看一看:它为了顺,舍掉了什么。
做这件事的时候,别急着判精选版做得不好。它多半做得很好,只是做它的人,当时要的是顺,是省时间。你现在要的,可能是另一样东西。两样都可以要,只是别让其中一样,把另一样收进了纸箱。
舍掉的东西里,常常有你后来最想找的那一张。
带走的话合起来的一本好用,可它替后来的人把问题都挑完了;原件并排放着,后来的人才还有话可问。
消掉还是留着: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消掉了对不上的地方;狄奥多勒为了找回家谱,把四卷分开的福音书请了回来,也把对不上的地方一起留下。
长出了什么:「分开的福音」成了叙利亚教会的读本,合本退到入口的位置;每一代人回到对不上的地方重新问的机会,被留了下来。
老冯在一家出版社做了三十年校对。
他年轻时的本事,是把错处找出来改掉。一个错字,一处标点,一个前后不一的人名,他拿红笔一圈,排字房就去改。书出来,干干净净,是他的功劳。
做到后来,他的本事变了。新来的编辑拿不准的地方,都来问他。一本译稿里,同一个地名前后译法不同,他能说出哪一种是老译法,哪一种是新译法,哪一种是译者一时手滑。一部古籍的两个版本对不上,他能说出是哪一个刻工的习惯。
有一次,一位年轻编辑问他:「周老师,你改了三十年错,是不是错越来越少了?」
老冯想了想,放下笔,说:「错没少,是我看得见的多了。」
他桌上有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边角都磨圆了。谁也不知道里面记的是什么,只看见他每改一处拿不准的地方,都要先翻开本子写几笔,再动红笔。
他这一辈子,干的是消掉不一致的活;可到头来,整个出版社里,最熟悉不一致的人就是他。
这一章要讲的,是一项比老冯那份工作大得多、也长得多的事业:把四卷福音书调和一致。它从四世纪末开头,一直做到近代,做了一千五百年。做到最后,做这件事的人,成了世上最熟悉四卷哪里对不上的人。
先说开头的那个人。
奥古斯丁是北非希波的主教。大约公元 400 年前后,他写了一部书,后人通称《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也有人译作《福音书的和谐》。
他写这部书,有一个很具体的起因:教会外面有人拿四卷对不上来攻击。
在他之前,已经有异教学者写书,逐条列出福音书之间的矛盾,说这些书的作者连一件事都讲不一致,他们的话怎么能信(〔待核〕)。
据后来的记载,三世纪的哲学家波菲利写过一部攻击基督徒的书,福音书之间的出入,就是他挑出来的靶子之一〔待核〕。那部书后来被下令焚毁,只剩下别人引用的零星片段。
到奥古斯丁的时代,这类说法还在流传。还有人说,基督本人没有写过一个字,是门徒们把他越讲越高(大意,〔待核〕)。
奥古斯丁要回答的,就是这样的指责。他在书的开头说明了用意,大意是:有人说福音书作者彼此不合,本书要一处一处指出,他们其实并不相悖(〔待核〕)。
这类指责,今天也没有停。你在网上搜「福音书的矛盾」,能搜出一长串清单,条目和一千六百年前的差不多。
这里要先把他的处境看清楚。他不是在书房里自娱自乐,他是在替一群普通信徒挡外面来的石头。一个在集市上被人问住的信徒,回家翻开四卷,看见真的对不上,心里会发慌。奥古斯丁要给这个人一个回答。
他也最懂这类攻击的分量。他年轻时教过修辞学,知道一个会辩论的人,怎样抓住对手文字里的一处出入,把整篇话拆掉。他知道信徒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这份用心,本书要先敬一敬。
奥古斯丁没有塔提安那样把四卷揉成一卷。他让四卷各自留着,然后一处一处地解释它们为什么不相悖。
他用得最多的,有几把钥匙。这里转述大意。
第一把,是次序。他说,大意是:每位作者按自己想起来的次序写,不一定按事情发生的先后;某一卷把一件事放在前面,另一卷放在后面,不等于两卷有一卷错了(〔待核〕)。
第二把,是说法不同、意思相同。比如耶稣受洗时从天上来的声音,马可和路加记的是:
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可 1:11;路 3:22)
马太记的是:
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太 3:17)
一个是对着耶稣说的「你」,一个是对着众人说的「这是」。奥古斯丁的解释,大意是:那声音究竟用的是哪一种说法,不必强求;几位作者传达的意思是一样的,意思相同,就不算相悖(〔待核〕)。
第三把,是托人去做也算本人去做。马太写一个百夫长亲自来求耶稣医治他的仆人(太 8:5—13);路加写的是:
百夫长风闻耶稣的事,就托犹太人的几个长老去求耶稣来救他的仆人。(路 7:3)
一个说他本人来,一个说他托人来。奥古斯丁的解释,大意是:一个人托别人去办的事,平常说话也可以说成是他本人办的(〔待核〕)。
还有一处更难的,是钉十字架的时辰。马可写「钉他在十字架上是巳初的时候」(可 15:25),约翰写彼拉多审问耶稣时「约有午正」(约 19:14)。巳初大约是上午九点,午正大约是正午。约翰那里还在审,马可那里已经钉上了。奥古斯丁为这一处想过不止一种解释。其中一种,大意是:马可说的「巳初」,指的是众人喊出「钉他十字架」的时候,那一刻在他们的喊声里,事情已经定了(〔待核〕)。
奥古斯丁在别处还说过一段话,常被后人引用。那是他写给耶柔米的信里的意思。他说,大意是:读圣经时,要是碰到一处看起来不合真实的地方,他不会先认定作者错了。他会先想:是不是抄本抄错了,是不是译者译错了,还是自己没有读懂(〔待核〕)。
这三个「是不是」,后来成了调和者的一份家规:先怪抄本,再怪译文,再怪自己,最后才轮得到作者。
你可以觉得有的解释顺,有的解释勉强。可他每一处都认真地想了,而且对自己拿不准的地方,他常常摆出几种可能,让读者自己掂量。
在往下讲之前,要先把这项工程的好处写足。
第一,它逼出了一种极细的读法。要调和两处经文,你得先知道它们到底哪里不同:差一个字,差一个时辰,差一个人。一千五百年里,一代一代的调和者,把四卷的每一句都和另外三卷对过。世上很少有哪一部书,被这样逐字逐句、一代接一代地对照过。
第二,它守住了四卷。奥古斯丁没有走塔提安的路。他的办法,是四卷都留着,再在四卷之间搭桥。这比合成一卷难得多,也尊重得多。
第三,它护住了普通人的心。一个信徒读到对不上的地方,不必马上怀疑整部书,他知道有人认真想过这件事,而且给出了说得通的解释。
还要补一件比奥古斯丁更早的事。四世纪上半叶,该撒利亚的优西比乌做过一套对照表。他把四卷分成许多小段,每段编号,再用十张表格列出:哪些段落四卷都有,哪些是三卷共有,哪些两卷共有,哪些是某一卷独有(〔待核〕)。后来一千年的许多福音书抄本,页边上都抄着这套编号。
这套表格不合,只是指:这一段,在另一卷的哪里。它不替你挑哪一种讲法对,也不把几段接成一段。它只是在页边上留一个记号,告诉你:还有别处写过这件事,去看看。它让一个读马可的人,随时能翻到马太的同一段。
一个抄经的修士,一边抄马可,一边在页边写下这些小小的编号,他未必想过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告诉后来的读者:别只读这一卷。
这一点下面还要回来说。
在一个条件下,调和读法完全站得住:只要读的人关心的是「四卷有没有互相否定」,而它确实一处一处地给出了不互相否定的讲法。
奥古斯丁之后,调和的功夫一直有人接着做。
中世纪的修道院里,有人编过《一出自四》这样名字的书,意思就是把四卷织成一卷〔待核〕。十五世纪初,巴黎大学的学者热尔松编过一部《合一福音》〔待核〕。这些书,多半是给修士默想用的:一天读一段,顺着一条线,把耶稣的一生从头到尾默想一遍。
这一路书,其实是在塔提安和奥古斯丁之间找了一个位置:像塔提安那样,排成一条线;又像奥古斯丁那样,不取代四卷,只作辅助。
可是织成一卷,就得挑。这一路的编者,在每一处对不上的地方,都要拿一个主意,而他们拿的主意并不相同。同一件事,这一本排在这里,那一本排在那里。
比如约翰写了三个逾越节,另外三卷读起来只像一年。一个编合本的修士,要么把事情拉成三年,要么把约翰的几段往一年里挤。拉成三年,前三卷的许多事就得重新找位置;挤进一年,约翰的次序就得打乱。无论怎样挑,都要动某一卷的次序。
合本越多,合本之间也开始对不上了。
到了宗教改革时期,这件事变得更认真,也更有意思。
改革者们要回到经文本身,经文里的每一个字都更要紧了。调和的功夫,也随之做得更细。
纽伦堡的神学家奥西安德尔,在十六世纪三十年代出了一部福音书合参〔待核〕。据研究者的介绍,他有一条很硬的原则:每一卷都是严格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写的。于是,两卷里放在不同位置的相似事件,他往往就算作两件事,发生了两次。据说照他的排法,彼得不认主,就不止三次〔待核〕。
他这样做,是为了一处都不让经文出错。可你看得出来,代价是事件越来越多。一次洁净圣殿变成两次,一次不认主变成好几次。每解开一处结,故事里就多出一件事来。经文一个字没错,故事却比四卷里任何一卷讲的都要长。
加尔文也写过一部对观福音的合注,把马太、马可、路加三卷并起来逐段讲解,约翰另写〔核:成书约 1555 年〕。他的看法跟奥西安德尔很不一样。据研究者的概括,加尔文认为,几位作者本来就没有打算严格按先后写,次序不同,不必算成两件事(大意,〔待核〕)。
同样是调和,同样是认真的改革宗学者,一个说「放在两处就是两件事」,一个说「次序本来就不讲究」。
两个调和者之间,也对不上了。
两个人都认真,都虔诚,都想护住经文。分歧不在用心,在原则。
这不是谁的笑话。这恰恰说明,每一种调和办法,都要先定一条原则;原则一变,同一处经文的调和结果就跟着变。调和做得越细,这些原则就越明白地露在外面,也就越可以拿来比较,拿来争论。
十八世纪,事情出了一个转折。
德国学者格里斯巴赫,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印了一本书〔待核〕。他没有把马太、马可、路加合成一卷,也没有编一条时间线。他把三卷分成几栏,并排印在同一页上:同一件事,左边是马太,中间是马可,右边是路加,一眼就能看见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这种书,后来叫作 synopsis,意思是「一起看」。前三卷福音书被称为「对观福音」,就是从这里来的:它们可以放在一起对着看。
你看这件事的方向:几百年来,人们编合本,是要把四卷排成一条线;到这里,人们编对照本,是要把三卷并排放在一页上。前一种要合,后一种要看清哪里不合。
优西比乌一千四百年前的那套对照表,在这里长成了一整页、一整本。
从这种并排印的书里,后来长出了一门专门的学问:研究前三卷谁先谁后、谁用了谁、各自改了什么。本书第二编讲路加怎样改马可,所用的办法,就是从这里来的。
值得一说的是,对照本并不只归一派人用。想调和的人用它,因为它让每一处出入都摆在眼前,便于一处一处地解;想追问各卷来历的人也用它,因为它让每一处改动都藏不住。同一页并排的经文,两种人读出了两种东西。
调和的工程没有停。对照本出来以后,照样有人编新的合参。可是从这时起,把四卷并排放着细看,成了读福音书的一种正经办法。
现在回头看这一千五百年。
调和工程的目标,是让对不上的地方越来越少。它的结果呢?
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也没有少。反倒是越找越多,越找越细。奥古斯丁看见的是一些大的:次序,说法,时辰。后来的人看见了更小的:一个介词,一个人称,一处前后呼应。每一代调和者,都比上一代多发现了几处。
还有一样东西也在多:调和的办法。奥古斯丁手里有几把钥匙,一千五百年后,钥匙已经挂满了一整串。有按次序的,有按说法的,有按时辰算法的,有按「发生了两次」的。每一把钥匙都开过一些门,也都有人说它开得勉强。
这不是调和者失败了。这是调和这件事本来的性子:你要调和一处,就得先把它找出来、看清楚、说明白。调和的前一半,就是把不一致照亮。
所以,这项工程在做两件事。它嘴上说的是:四卷其实一致。它手上做的是:把四卷哪里不一致,一笔一笔记下来,传给下一代。
调和者本想消掉不一致,他们留下的最大一笔遗产,却是一份越来越详细的不一致清单。
老冯改了三十年错,成了出版社里最熟悉错的人。一千五百年的调和者,也成了世上最熟悉四卷哪里对不上的人。
本书第 1 章让学生拿红笔标的那一页,放在一千多年前,只有少数读书人能标得出来。今天一个高中生能标满一页,靠的正是这一千五百年一代一代人的功夫。
回到老冯。
退休那年,出版社请他给新来的校对员讲一次课。他没有讲怎样改错。他拿出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牛皮纸本子,上面记着他见过的各种「对不上」。有同一个人名的五种译法,同一句古文的三种断句,同一个数字在两版里的两种写法。
每一条后面,他都写了自己当时怎么处理的。有几条后面,还写着「当年改错了」。
他说:「你们以后会改掉很多东西。改之前,先记下来。」
有人问他:「那改错了的几条,你后来怎么办?」老冯说:「能改回来的改回来,改不回来的,就记着。记着,下一回就不会那么快动笔。」
那天晚上,一个年轻的校对员回家,在自己的电脑里建了一个文件,名字就叫「对不上」。
明天能试:你要是在做一件需要统一口径的活,校一本稿子,合一份报表,整理一份家族的记录。在动手统一之前,另开一页,把每一处对不上先照原样记下来。统一可以照做,只是那一页别扔。
过几年再翻,那一页可能比你统一好的那份更有用。
它会告诉你,当初统一的时候,你舍掉了哪几种说法;等哪一天有人拿着被舍掉的那一种来问你,你不至于说「从来没有这回事」。你可以说:有,我记着,当时是这样考虑的。
带走的话想把不一致抹平的人,往往最先把不一致看清;抹平之前记下的那份清单,常常比抹平后的结果留得更久。
消掉还是留着:奥古斯丁和他之后的调和者想证明四卷不相悖,一处一处搭桥;四卷本身一直留着,一字未改。
长出了什么:极细的对照读法长了出来,对照表长成了并排印的对照本,一份越来越详细的不一致清单传了一千五百年。
街角的小面馆,靠窗那张桌子一直有点晃。
你坐下,一碗面端上来,汤在碗里一荡一荡。服务员见惯了,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餐巾纸,对折两次,蹲下去塞在一条桌腿底下。
桌子不晃了。
你吃了两口,手肘一压,桌子又往另一边歪了一下。服务员又来,又折一张,塞到对角那条腿下面。这回稳了。
吃完起身,你低头看了一眼:四条桌腿,有三条底下垫着纸,有一张已经压得扁扁的,看得出垫了很久。
没有人会笑那位服务员。纸片是真管用的,一碗面的工夫,桌子确实稳住了。
可你也看得出一件事:每垫一张,桌子就稳一点;每垫一张,桌腿底下就多一样本来没有的东西。垫到后来,这张桌子能站稳,靠的已经不只是四条腿。
这一章,要看调和四卷时最费力的三处。每一处,调和者都塞进了一张纸片,而且塞得很用心。本书不笑纸片,只数一数:每一处,塞了几张。
先把这一章的规矩说在前面。
第一,每一处,先把经文照原样摆出来,让你自己看见对不上在哪里。
第二,把调和的方案公道地摆出来,而且摆它最好的样子。它们大多出自认真的人,有的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
第三,只看一样东西:为了让两处经文不再相悖,这个方案需要添上哪些经文里没有写的事?添上的这件事,本书叫它「新增的假设」。
添一个假设,不等于错。人讲道理,本来就常常要添假设。这里只是把它记在账上,一处一处地记。
最后才问:记完三处,账面是什么样。
第 1 章和第 21 章都碰过这一处,这里把它摆全。
马太的家谱从亚伯拉罕往下排,到大卫,再经过所罗门往下,一直排到约瑟:
雅各生约瑟,就是马利亚的丈夫。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是从马利亚生的。(太 1:16)
路加的家谱反过来,从耶稣往上排,经过约瑟,一直排到亚当:
依人看来,他是约瑟的儿子,约瑟是希里的儿子……(路 3:23)
两份家谱到了大卫这里,分成了两条线。马太走的是所罗门那一支(太 1:6),路加走的是大卫另一个儿子拿单那一支(路 3:31)。从大卫到约瑟,两边列出的名字几乎都不一样。连约瑟的父亲是谁,一边写雅各,一边写希里。
调和的方案,最有名的有两种。
第一种很早。三世纪初,一位叫阿非利加努斯的基督徒学者,写信讨论过这件事,信的内容靠优西比乌《教会史》保存了下来(〔待核〕)。
他的解释大意是:有一位妇人,先后嫁给了大卫两个儿子各自的后代,一位出自所罗门那一支,一位出自拿单那一支;她先后生下雅各和希里,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希里先死了,没有儿子。照摩西律法,兄弟死了无后,另一个兄弟要娶寡嫂,生下的孩子算在死者名下(参申 25:5—6)。雅各就这样娶了希里的遗孀,生了约瑟。
所以约瑟按血缘是雅各的儿子,按律法是希里的儿子。马太记的是血缘,路加记的是律法。
这个解释很巧,也很认真。阿非利加努斯自己还说,这是从耶稣的亲属家族里传下来的说法,就算无从证实,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大意,〔待核〕)。
第二种流传更广,在今天的讲台上最常听到:马太的家谱是约瑟的,路加的家谱其实是马利亚的。希里是马利亚的父亲,约瑟是他的女婿;「约瑟是希里的儿子」,可以读成「女婿」的意思。
这一种也有它的道理。马太讲耶稣的出生,天使是向约瑟显现的;路加讲耶稣的出生,天使是向马利亚显现的,许多事是从马利亚那一边讲的。说路加的家谱也从马利亚那一边排,听上去顺理成章。
现在记账。
第一种方案,要添上:一位妇人先后嫁进大卫的两支后代;雅各和希里因此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希里死时没有儿子;雅各娶了寡嫂;两位作者一个按血缘记、一个按律法记,却都没有说明。五件事,四卷里一件也没写。
公道地说,这五件事环环相扣,一旦都成立,从大卫往下两条线为什么完全不同,也就一起解释了。它的巧,正在这里。它的代价,也在这里:五件事要同时成立。
第二种方案,要添上:路加的家谱是马利亚的,却一个字没提马利亚的名字;「儿子」在这里要读成「女婿」;古代以色列的家谱很少从母亲一边排,而路加这一处恰恰是个例外。三件事,经文里也都没写。
两种方案,都能让桌子不晃。每一种,都要在桌腿下塞三到五张纸。
第 1 章提过这一处。马可写得很清楚:
除酵节的第一天,就是宰逾越羊羔的那一天,门徒对耶稣说:「你吃逾越节的筵席,要我们往哪里去预备呢?」(可 14:12)
路加也记耶稣在席上说:「我很愿意在受害以先和你们吃这逾越节的筵席。」(路 22:15)照前三卷,最后晚餐就是逾越节的筵席,耶稣在逾越节当天受难。
约翰却这样写。耶稣被押到彼拉多那里的早晨:
他们自己却不进衙门,恐怕染了污秽,不能吃逾越节的筵席。(约 18:28)
审到后来:
那日是预备逾越节的日子,约有午正。(约 19:14)
照约翰,耶稣受难的那一天,逾越节的筵席还没有吃;那一天是「预备」的日子。最后晚餐,就在逾越节之前。
一边说那顿饭就是逾越节的筵席,一边说逾越节的筵席还在后面。
调和的方案不少,这里摆三种常见的。
第一种说:约翰说的「逾越节的筵席」,不是那一晚吃羊羔的正餐,而是逾越节七天里的其他节期饮食;「预备逾越节的日子」,意思是逾越节那一周里的预备日,也就是星期五。这样,约翰和前三卷说的就是同一天。
第二种说:当时的犹太人里,不止用一种历法。二十世纪有一位法国学者提出,耶稣和门徒可能照另一种祭司历过节,比圣殿的日子早几天,所以最后晚餐可能在星期二晚上〔待核〕。这样,两边各照各的历,都对。
第三种说:加利利人和犹太地的人,计算一天从哪里开始的办法不同,一边从日出算,一边从日落算,所以同一顿饭,一边算在节里,一边算在节前〔待核〕。
现在记账。
第一种,要添上:同一个词「逾越节的筵席」,在前三卷里指那顿正餐,在约翰这里却指别的饮食;「预备逾越节的日子」要读成「逾越节周里的星期五」。这是在词义上塞纸片。
第二种,要添上:耶稣照的是另一种历法;这一点四卷都没有提;从星期二晚上到星期五,中间还要安排出几天,把审问一场一场摊开。这是在日历上塞纸片。
第三种,要添上:当时确实有两种计日办法并行,而且恰好在这一年、这一顿饭上错开。这也是在日历上塞纸片。
还有一样不在账面上的代价,这里只提一句。约翰一开头就让施洗约翰指着耶稣说:「看哪,神的羔羊」(约 1:29)。许多读者注意到,照约翰的日子,耶稣受难的时候,正是圣殿里预备宰逾越节羊羔的时候。把约翰的日子调成和前三卷一样,桌子是稳了,约翰这一卷里前后呼应的那条线,也就松了。
四卷都写了那个清早,四卷写得都不一样。
几点钟去的?马可说「七日的第一日清早,出太阳的时候」(可 16:2);约翰说「七日的第一日清早,天还黑的时候」(约 20:1)。
谁去的?马可写三个女人:抹大拉的马利亚、雅各的母亲马利亚、撒罗米(可 16:1);马太写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太 28:1);路加在后面列出抹大拉的马利亚、约亚拿、雅各的母亲马利亚,还有与她们在一处的妇女(路 24:10);约翰只写抹大拉的马利亚一个人(约 20:1)。
看见了谁?马可写坟墓里坐着一个穿白袍的少年人(可 16:5);马太写主的使者从天上下来,把石头滚开,坐在上面(太 28:2);路加写两个衣服放光的人站在旁边(路 24:4);约翰写抹大拉的马利亚后来往坟墓里看,见两个穿白衣的天使坐着(约 20:12)。
然后呢?马可的结尾是这样的:
她们就出来,从坟墓那里逃跑,又发抖又惊奇,什么也不告诉人,因为她们害怕。(可 16:8)
马太写的是:
妇女们就急忙离开坟墓,又害怕,又大大地欢喜,跑去要报给他的门徒。(太 28:8)
一边「什么也不告诉人」,一边「跑去要报给门徒」。
这个清早,是调和者花力气最多的一处。有人专门写过整本书,把那天早上谁先到、谁后到、谁往哪里跑,一步一步排出来〔待核〕。
常见的排法大致是这样:抹大拉的马利亚天还黑的时候先去了,看见石头挪开,就跑回去找彼得;其余几个女人在出太阳的时候到了,看见天使;天使有时一个、有时两个,因为有的作者只提说话的那一个;女人们一开始吓得不敢对路人说,后来还是告诉了门徒。
这个排法,每一步都讲得通。
现在记账。它要添上:那天早上至少有两拨人、分两个时辰去了坟墓;马太和马可说的一个天使,是路加和约翰说的两个天使里说话的那一个;马可的「什么也不告诉人」,指的是路上不告诉别人,不包括门徒。至少三件事,四卷里哪一卷也没有这样讲过。
而排出来的那个清早,比四卷里任何一卷讲的都要长、都要忙。
三处记完了,把账摆在一起看。
家谱一处,两种方案各添了三到五个假设。最后晚餐一处,每一种方案添一两个,几种方案彼此还不一样。复活清早一处,添了至少三个。
每一个假设,单拿出来看,都不离谱。兄弟娶寡嫂的事,古代确有;历法不止一种,也是真的;一个早晨去两拨人,完全可能。
难处在于,它们要一起成立。一张纸片管一条腿;四条腿都垫上,桌子稳不稳,就要看每一张纸都没有滑出来。三处加起来,十来个假设,要同时站住。
可是把这些纸片都塞好以后,桌上立着的那个故事,已经不是四卷里的任何一卷了。
它有一个约瑟,同时有两个父亲;它有一个比马太、比约翰都要复杂的受难周日历;它有一个来回跑了好几趟的清早。这个故事,四卷里一卷也没有写,它只写在调和者的纸上。
调和到最后,桌上多出来的是第五个版本:它让四卷不再相悖,靠的却是四卷都没有写的那些事。
这不是在说调和者不诚实。恰恰相反,他们每一步都认真,都守规矩,都尽量不改经文的一个字。正因为不改一个字,才只能在字外面添东西。
这就回到了第 21 章的塔提安。塔提安是挑,挑掉他放不下的;调和者是添,添上经文没写的。一个做减法,一个做加法,都在四卷之外,另造了一个能放平的故事。
调和者停在哪里?
他们停在一个问题上:这两处经文,是不是互相否定?只要能讲出一种不互相否定的办法,这一处就算解决了,可以翻到下一处。
对他们要回答的问题来说,这个停法是对的。奥古斯丁要挡的是外面的石头:「你们的书自相矛盾」。只要证出不一定矛盾,石头就挡住了。
可是停在这里,有一个问题就一直没有人去问:每一卷为什么要这样写?
马太的家谱,自己说得很清楚,从亚伯拉罕到大卫、从大卫到迁往巴比伦、从迁往巴比伦到基督,各是十四代(太 1:17)。他是在排一个有意思的结构。
路加的家谱一直追到「亚当是神的儿子」(路 3:38),第 11 章说过,那是写给外邦读者的一条线。约翰把受难放在宰羊羔的日子里,和他开头那句「神的羔羊」连着。
马可的结尾停在「因为她们害怕」。许多学者认为这一卷原本就在这里结束,后面的几节是后来补上的〔待核〕。也有学者认为,这样收尾是有意的,把一个没说完的清早留给读者。
这些问题,调和者不是不懂。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比今天的读者懂得多。只是他们手上的活,不要求他们去问。他们问的是「对得上吗」,不是「为什么这样写」。
一个问题问完了,另一个问题就还留着。这个留着的问题,本书在第二、三编里已经问过一部分,后面还要再问。
回到那家小面馆。
吃完面,你付账的时候跟老板提了一句:靠窗那张桌子,垫了三张纸。老板笑笑说,知道,那块地砖不平,桌子挪了好几个位置都晃。
你这才明白,晃的不全是桌腿,是地面。纸片塞得再准,也只是在每一次坐下来的时候,把这一回稳住。
这件事放到你自己的日子里,常常是这样的。
两个同事对同一件事说法不一样,你在中间传话,一次次替他们补上一句:「他的意思其实是……」「她大概是指……」。每补一句,两人就不吵了。补到后来,你转述出来的那个版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过。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要替两种说法「圆」一下的时候,先在心里数一数,你为了让它们对上,添了几件他们都没说过的事。一件两件,没关系;数到第三件,停下来,去问他们本人:「你当时为什么这样说?」
问出来的,可能是那块不平的地砖。
这一编四章,看见了这样几件事。
爱任纽用一个今天听来牵强的理由,把福音书定成四卷,不多也不少;他挡住的是两条省事的路,一条只留一卷,一条随手添卷。
《合参》好读、好讲,在叙利亚的教会里读了很久;一位主教为了找回家谱,把它撤了下来,也就把两份对不上的家谱一起请了回来。
奥古斯丁开头的和谐工程做了一千五百年,搭了无数座桥。它也一代一代地把四卷哪里对不上记得越来越细,最后长出了把几卷并排印在一页上的对照本。
调不平的那几处,每一处都能调平,每一次调平都要添上经文没写的事;添到最后,桌上立着的是第五个版本。
想合的人赢了每一场辩论,四卷却赢了两千年:每一次合,都没能让四卷退场;每一次调和,都把四卷之间的不一样照得更亮。
可是到了近代,调和换了一种说法。它不再一处一处地塞纸片,而是退后一步,给整张桌子一个总的解释:四卷本来就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角度不同,看见的自然不同,不必一处一处去调,四卷都真。
这个说法比纸片高明得多,也有力得多。它从哪里来,站在什么上面,停在哪里,是第五编整编要看的事。
带走的话每一张垫在桌腿下的纸片都管用;可垫到第三张,就该低头看看,晃的是不是地面。
消掉还是留着:调和者一处一处添上假设,要把最难的三处消平;四卷一字未改,三处对不上照旧留在经文里。
长出了什么:一份越记越清的代价账长了出来,调和故事成了第五个版本;「每一卷为什么这样写」这一问被留了下来,交给后来的人。
本编八章,专门对付今天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读法:四卷福音书,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第 24 章看它的老来路,教堂里的四活物,讲台上的四幅肖像。第 25 章看它最成熟的样子,当代学者波伊特雷斯的多视角读法。第 26 章看同一个十九世纪里冒出来的另一种视角说:尼采说,只有视角,没有事实。第 27 章把两种说法并排放,找出它们共用的两个前提。第 28、29、30 章一个一个地拆:那件事先在那里吗?写的人能自由挑角度吗?看山、看父亲、看「他是谁」,是同一种看吗?第 31 章给出本书的说法。
这一编和德麦国际另一本书《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互相照应。那本书拆的是哲学里的视角说;这一编只拆用视角来解释四福音书的读法,不用一个术语,只用大白话。
本编的反差是:信徒的「四个角度都真」,和尼采的「只有角度,没有真相」,看起来针锋相对,却站在同一块地上。
前几年暑假,你带孩子跟团去欧洲,走进一座很老的石头教堂。
导游在一座木雕讲台前停下来,让大家抬头看。讲台四面,各雕着一个带翅膀的东西:一个人,一头狮子,一头牛,一只鹰。
「这四个,是写福音书的四个人。」导游说,「人是马太,狮子是马可,牛是路加,鹰是约翰。你们以后在欧洲的教堂里,到处都会看见它们。」
团里的人纷纷举起手机。
你的孩子十岁,盯着那头牛看了半天,拉拉你的袖子:「为什么路加是一头牛?」
你答不上来。导游已经往前走了。
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认真问。可它问到了一件要紧的事:这四个形象,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原本就贴在四卷书上,还是后来的人给配上去的?
第四编最后留下一句话:到了近代,调和换了一种说法,叫「四个视角」。这一章往回找,找这种说法最早的来路。它不是近代才有的。它的根,扎在一千八百年前的一位主教手里,长在一千多年的教堂石头上。
第 20 章讲过爱任纽。二世纪末,这位里昂的主教说,福音书必须是四卷,不能多,也不能少。
说这句话的同一段里,他顺手做了一件事:把四卷配给先知看见的四个活物。
以西结书里,先知在异象中看见四个活物。每一个活物,都有四张脸:
至于脸的形像: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结 1:10)
启示录里,宝座周围也有四个活物,这一回是一个活物一张脸:
第一个活物像狮子,第二个像牛犊,第三个脸面像人,第四个像飞鹰。(启 4:7)
爱任纽把这四张脸,一张一张配给四卷福音书。怎样配、为什么这样配,第 20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复。
这一章只看一件事:这一配,四卷福音书在人心里的位置变了。
在这之前,它们是四本书,四个人写的,各有各的开头和结尾。这一配之后,它们成了同一组活物的四张脸,围着同一个宝座。
以西结书那一处,更有意思。那里不是四个活物各一张脸,是每一个活物都有四张脸。换成大白话:四张脸,长在同一个身上。
一个身子,四张脸,朝着四个方向。你细想一下这个画面,就会发现,后来那套「一件事、四个角度」的读法,已经整个躺在里面了。
教堂讲台上的那一套,并不是爱任纽的配法。
据通常的读法,爱任纽把狮子配给约翰,牛犊配给路加,人配给马太,鹰配给马可〔待核:各家对他那一段的读法略有出入〕。
两百多年后,奥古斯丁换了一种配法:狮子给马太,因为马太写的是君王的家谱;人给马可;牛犊给路加;鹰给约翰〔核〕。
差不多同一时候,耶柔米在他的马太福音注释前面,又排了一次:人给马太,狮子给马可,牛给路加,鹰给约翰〔核〕。
耶柔米这一套,后来在拉丁教会里通行开来。约公元 800 年前后,爱尔兰的修士抄成那部极美的《凯尔经》,里面有整页画着四个活物〔核〕。一千多年里,教堂的石雕、彩窗、手抄本的扉页,大多照这一套画。你孩子在讲台上看见的那头牛,就是耶柔米的那头牛。
还有人把四张脸,配成了同一个人一生里的四件事。据说六世纪末的教宗格列高利讲以西结书时,大意是说:人是他的降生,牛是他的受死,狮子是他的复活,鹰是他的升天〔待核〕。
你看,四卷书没有变,四个活物也没有变。变的是那根连线。
一只鹰该配给谁,每一家都说得出道理。道理不同,是因为每一家读四卷时,眼睛先落在了不同的地方:有人先看开头,有人先看全卷的口气,有人先看那一位一生的几件大事。
同一只鹰,这一家配给马可,那一家配给约翰。同一头狮子,有时是约翰,有时是马太,有时是马可。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线索。第八节回来接。
先把它的好处说足。
第一,它好记。一千多年里,大多数信徒不识字。一个农夫走进教堂,看见讲台上一头牛,就知道今天读的是路加。四个形象,比四个书名好认得多。
第二,它给了「四」一个站得住的理由。第 3 章讲过,马西昂只要一卷;第 2 章讲过,塔提安要把四卷合成一卷。教会不合也不删,可总得说出个道理来:为什么偏偏是四卷?四活物给了一个答案:先知看见的就是四个,宝座旁站着的也是四个。四卷不是凑数,是对上了经上早有的一幅图。
第三,它让每一卷有了自己的脸。配成牛,路加就不再是「另一份马可」;配成鹰,约翰就不再是「对不上的那一卷」。每一卷的不同,被当成了它自己的记号。
第四,它没有把四卷排高低。四张脸围着同一个宝座,谁也不站在谁前面。
这四条都是实在的。一个象征能在教堂里站一千多年,不会是没有道理的。
四活物读法的好处,是让四卷各有一张脸,同时又属于同一个身子。
四活物在石头上站了一千多年。到了近代,讲台上又长出一种新讲法,不用动物,用肖像。
它大致是这样说的:四卷福音书,是给同一个人画的四幅肖像。
马太画的是君王。所以他从「大卫的子孙」写起(太 1:1),一路写「这是要应验」,写东方的博士来拜「生下来作犹太人之王的」(太 2:2)。
马可画的是仆人。所以他不写家谱,一上来就做事,满篇都是「立刻」;他那一句「人子来,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可 10:45),被当成全卷的钥匙。
路加画的是人子,一个完全的人。所以他的家谱一直追到亚当(路 3:38),写他在母腹里、在马槽里、在十二岁的圣殿里慢慢长大。
约翰画的是神的儿子。所以他从「太初有道」写起(约 1:1)。
这套讲法,据说是十九世纪在英语世界的讲台上流行起来的,后来也传进了中文教会〔待核〕。有的讲员还在旧约里给它找了四处对应。先知书里有四处讲到「苗裔」:一处说大卫公义的苗裔,一处说「我仆人」的苗裔,一处说名称为苗裔的那人,一处说耶和华发生的苗(耶 23:5;亚 3:8;亚 6:12;赛 4:2)。讲员说,这四处正好对上君王、仆人、人、神四幅肖像〔待核:经文大意,配对是讲台上的说法〕。
你在主日学的挂图上,也许见过这四个词排成一排。
这套肖像读法,和四活物是一脉的,只是换了画具。它的好处,也要说足。
它让一个普通信徒,一下子抓住了每一卷的着眼处。马太的家谱、马可的「立刻」、路加的马槽、约翰的「太初」,本来是散的,被四个词一收,就有了头绪。第 1 章方以宁的学生用红笔标满了一页对不上的地方;肖像读法等于告诉他们:先别急着标错,先看每一卷想画什么。
它还做了一件比四活物更进一步的事:它把「为什么不同」讲成了「为什么要这样不同」。马可省掉家谱,不是漏了,是仆人不需要家谱。这就把差异从毛病,挪到了用意那一边。
它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
条件是这样的:那一位先完整地在那里,君王、仆人、人子、神子四样都齐全,四位画家各挑一面来画。四幅肖像拼起来,就接近那一位的全貌。
对一个信徒来说,这个条件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放弃。
本书只问下一层:这四个词,是四卷自己说的,还是后来的人读出来、配上去的?
在往下问之前,先看一件常被忽略的事。
四活物也好,四幅肖像也好,它们回答的是一个大问题:为什么是四卷?它们没有去碰那些小问题:两份家谱怎么办,圣殿那一鞭放在哪里,复活清早去了几个人。
《凯尔经》画了四个活物,后面照样把四卷一卷一卷抄全。马太的家谱抄在马太那里,路加的家谱抄在路加那里,两份各走各的,一个字也没有合。
讲台上的肖像也是这样。讲员说「马太写君王,所以从大卫写起;路加写人子,所以追到亚当」,听的人点头。可两份家谱从大卫往下,走的是两条不同的线,一条经过所罗门,一条经过拿单(太 1:6;路 3:31)。君王和人子这两个词,解释得了一个从亚伯拉罕起、一个追到亚当,解释不了中间那一长串名字为什么对不上。第 23 章讲过,那一处要调平,得另外添假设。
所以四活物和四幅肖像,做的是一种很特别的事。它们不去一处一处地修,它们退后一步,给整张桌子一个总的说法。
第四编最后说过,近代的调和不再一处一处塞纸片,而是给整张桌子一个总的解释。这个退后一步的动作,并不是近代才有。一千多年前的石匠,在讲台四面刻下四只带翅膀的动物时,就已经在做了。
这个动作有它的好处:一个信徒不必每读一处都停下来担心。它也有它省掉的东西:对不上的那一处一处,从此不太有人去看了。你只要知道路加是牛,就不必再问路加为什么把试探的次序排得和马太不一样。
一个总的说法越好用,那些具体的对不上就越容易被放到一边。
回到那根会变的连线。
同一只鹰,爱任纽配给马可,耶柔米配给约翰。第 20 章讲过,爱任纽是看马可的开头引了先知的话,觉得像鹰从高处带着先知的灵落下来,才这样配的(大意)。耶柔米看的是约翰从「太初」起笔,飞得最高。两个人都是认真读了经文,才下的笔。
可读出来的鹰,不是同一只。
这说明一件事:配法不是先写在四卷上面、等人去发现的。是一个读的人,带着他手上的那组活物,一卷一卷翻开来,看见四个开头各不相同,才给每一卷找一张脸。他读得不一样,脸就配得不一样。
肖像读法也是这样。马可里确实有「服事人」那一句。可马可里也有平静风浪、赶出群鬼、在高山上改变形像;把这些都收进「仆人」一个词,靠的是讲台上那个人的收法。马太里有君王,也有被人吐唾沫、「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太 27:46)的那一位。
再拿两处对一对。
肖像读法说,马可画仆人,约翰画神子。可马可的第一句就是:「神的儿子,耶稣基督福音的起头。」(可 1:1)到了十字架下面,那个百夫长说的也是:「这人真是神的儿子。」(可 15:39)神子这个词,马可从头一句带到了末一幕。
反过来,四卷里把「服事」画得最具体的一幕,不在马可,在约翰。最后那顿晚饭上,他「就离席站起来,脱了衣服,拿一条手巾束腰」,给门徒洗脚(约 13:4—5)。这一幕,只有约翰有。
你看,君王、仆人、人子、神子,四样在四卷里都找得到,而且常常找得到不止一样。把哪一样挑出来,贴在哪一卷的封面上,是读的人的收法。
这个收法有它的眼光。它也有它的代价:马可的神子、约翰的洗脚,在四幅肖像里就不太看得见了。
这不是说四活物和四幅肖像是乱配的。它们都抓住了真东西。
本书只是看见:四张脸、四幅肖像,都是后来的人为了收住四卷,才配上去的;配得好,所以站了一千多年,可它们不是四卷本来贴着的标签。
第 5 章问过:四篇之前,那个「爷爷」已经完整地在那里了吗?这里可以问一个小一号的问题:四卷之前,那四张脸已经在那里了吗?
没有。四张脸是四卷并排放着、被一代代人读过以后,才一张一张配上去的。
还有一步,要看清楚。
四活物是一幅图:四张脸围着一个宝座。宝座在当中,四张脸在四周。
中世纪有一种很常见的画法,美术史上叫「威严中的基督」:画面正中,基督坐在宝座上,身外一圈椭圆的光;四个角上,各是一个带翅膀的活物,人、狮、牛、鹰,手里或爪下捧着一本书〔核〕。教堂大门的门楣上、圣经抄本的扉页上,这幅图画了几百年。
你在那座石头教堂里,要是走到正门外面抬头看,说不定门楣上就有这一幅。
这幅图一旦立住,四卷福音书就被安放进一个位置:当中有一样东西,四卷各在一边。
从这里再往前走一步,就是近代的说法了:当中那样东西,是「那件事」本身;四卷各在一边,是四个角度。第 4 章广场上的那座铜像,四个孩子绕着它拍照,用的正是这幅图,只是宝座换成了铜像,活物换成了手机。
这一步走得很自然,自然到很少有人觉得它是一步。
可它是一步。在以西结的异象里,四张脸是活物自己的脸,不是四个站在外面看的人。在近代的视角读法里,四张脸变成了四双眼睛,站在外面,朝里看。
脸是被看的,眼睛是去看的。从「四张脸」变成「四个角度」,四卷就从被人认出来的东西,变成了去看东西的人。
这一变,后面整整七章都要处理它。第 25 章先看这一路最成熟的样子。
回到那座石头教堂。
孩子问你:「为什么路加是一头牛?」你当时答不上来。现在你可以答了,而且可以答得比导游更好。
你可以告诉他:有人说,因为路加从圣殿里献祭的祭司写起,牛是献祭用的。可你还可以告诉他另一件事:一千多年前,还有人把牛配给别人,把鹰配给马可。配法不止一种,每一种都有人认真想过。
明天能试的一件小事是这样的。
找一张纸,画四个框。请孩子自己想一想:如果让他给四卷福音书,或者给家里四个人,各配一只动物,他会怎么配?
他配完了,别急着说对不对。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让妈妈是猫?」
他会说出一个理由。那个理由里,有他和妈妈之间的事,有他手上记得的几件小事,有他想让这一家人凑成个什么样子。
然后你把自己的配法也写出来,两张并排放。你会发现,同一家人,配出来的动物不一样。没有人错,每一张都有它的来路。
再过一年,请他再配一次。上一次的那张纸,先别拿出来。
新配的这一张,多半会有几处不一样。妹妹上学了,弟弟学会了游泳,爸爸那一年常出差。家里人没有换,配出来的动物换了。
两张并排放,你会看得更清楚:动物不是先贴在家里每个人身上、等他去认的。是他和这一家人一起过了一年,才配出来的。
这张纸,比讲台上的木雕更接近第五编要说的事。
带走的话四张脸不是四卷生来贴着的标签,是后来的人为了收住四卷,一张一张配上去的;配得好,所以站了一千年。
消掉还是留着:四活物和四幅肖像都留着四卷,还给每一卷一张脸;可它们在四卷当中放了一个宝座,好让四张脸朝着同一处。
长出了什么:四卷并排放着,长出了一千多年的石雕、彩窗和讲台上的四个词,也长出了「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这颗种子。
朋友的女儿在学校乐团拉大提琴。年底汇演,你被拉去捧场。
演的是一支不长的曲子。开头一段旋律,先是小提琴拉出来;过了一会儿,同一段旋律落到了大提琴那里,低了八度,慢了一点;再往后,圆号接过去吹了一遍;最后全团一起奏,那段旋律从好几个声部里同时冒出来。
你坐在台下,听得很清楚:是同一段旋律。小提琴拉的,大提琴拉的,圆号吹的,各不一样,可你一次也没有觉得它们在吵架。
散场以后,朋友的女儿抱着琴跑出来,你问她:「你们每个人手里的谱子,都一样吗?」
她笑了:「当然不一样。我只有大提琴那一行。指挥手里那本才是全的,叫总谱。」
你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它说得很准。每个人只拿着自己那一行,拉出来的都不一样;可合起来是一支曲子,因为有一本总谱,先写好了,放在指挥台上。
这一章要讲的那位学者,给自己最有名的一本书起的名字,就叫《交响神学》。
第 4 章介绍过他。波伊特雷斯(Vern Poythress),美国改革宗学者,早年学的是数学,后来长期在费城的威斯敏斯特神学院教新约〔核〕。
这里补上两件第 4 章没讲的事。
第一件,他还下过功夫学语言学。他写明过,自己这一套多视角的想法,受过语言学家派克(Kenneth Pike)的启发。
派克是二十世纪一位很有名的语言学家,一辈子带人给没有文字的语言编文字。他有一个出名的说法:看同一段语言,可以用三种眼光。一种当它是一粒一粒的,一个音、一个词,各自分明,这叫「粒子」;一种当它是一路流动变化的,前一个音渗进后一个音,边界是模糊的,这叫「波」;一种当它是一张网,每个成分都靠它和别的成分的关系才站得住,这叫「场」。
派克的意思是:三种眼光看的是同一样东西,谁也替代不了谁,要合起来用。
波伊特雷斯从这里受了启发,把它往神学里推:不只看语言可以这样,认识神、读圣经,也可以、而且应该从好几个视角进去。
第二件,他不是一个人在想。他常和同事弗雷姆一起讲这一套,第 4 章提过。两人在改革宗的圈子里影响很大,这套读法到今天仍在许多神学院里教〔核〕。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就明白,他的多视角不是一时想出来的好听说法。它有来路,有同伴,也有几十年的功夫。
1987 年,波伊特雷斯出了《交响神学》。书不厚,要讲的事说成大白话,大致是这样几层〔核:大意〕。
第一层:真理只有一个。它出于神,在神那里是完整的,没有缺口,也没有自相矛盾。
第二层:人是有限的。人去认识真理,总要从某一个地方进去,用某一种眼光看。没有人能一眼看全。
第三层:所以多个视角是正当的,而且是需要的。一个视角看见的东西,另一个视角未必看得见。
第四层,也是他最用心的一层:各个视角不是各看一块。每一个视角,都是朝着整体去看的,只是从自己的那个口进去。你从这个口进去,走得够远,会碰到别的视角看见的东西。所以视角之间彼此牵连,谁也离不开谁。
第五层:只有神的视角是全的。人的每一个视角,都在神的那个全里面,被神安排、被神容纳。
书名里的「交响」,就是这个意思。每件乐器只有一行谱,可一支曲子是完整的,因为作曲的那一位心里先有了全曲。
波伊特雷斯的多视角,不是「各看一块、拼成一幅」,是「每一个口都通向同一个整体」;整体在神那里,先就是全的。
这一层,比广场上拍铜像的孩子想得深。拍照的孩子,各拍一面;在他这里,每一面都通向全身。
2012 年,他出了《无误与福音书》,副题的意思是:用一种以神为中心的办法,面对调和的难处。
这本书,据介绍,是从一个很小的例子起头的。例子是一个百夫长求耶稣医治他的仆人。
马太这样写:
耶稣进了迦百农,有一个百夫长进前来,求他说:「主啊,我的仆人害瘫痪病,躺在家里,甚是疼苦。」(太 8:5—6)
路加这样写:
百夫长风闻耶稣的事,就托犹太人的几个长老去求耶稣来救他的仆人。(路 7:3)
后面,路加又写,百夫长又「托几个朋友去」(路 7:6)。从头到尾,这个百夫长在路加里没有和耶稣见面。
一个是本人进前来,一个是托人去求。这是一处实实在在的对不上。
他怎样处理,说成大白话,大意是这样的:在古人的说法里,一个人托人传话,也可以说成是他本人在说。就像今天新闻里说「某国总统宣布」,其实是发言人站在台上念的稿子;没有人说新闻写错了。马太写得简,把托人的那一层省掉了;路加写得细,把中间的人写了出来。两种写法各有着眼处,都真〔核:大意〕。
他还提醒读的人,大意是:调和要带着敬畏和耐心去做,不要硬凑;有些地方,今天的人一时找不到满意的解法,那就先承认不知道,而不是急着说经文错了〔核:大意〕。
你看,这不是一个随手打发难处的人。他一处一处看,还肯说「不知道」。
百夫长那一处,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差别。再看一处,差得更多。
马可写,耶稣「出耶利哥的时候」,路旁坐着一个讨饭的瞎子,还给了名字:「是底买的儿子巴底买」(可 10:46)。
马太写,他们「出耶利哥的时候」,路旁坐着的是「两个瞎子」(太 20:29—30)。
路加写,是耶稣「将近耶利哥的时候」,一个瞎子坐在路旁讨饭(路 18:35)。
一个还是两个?出城还是进城?
多视角读法大致会这样处理。一个还是两个:马可只写了其中一个,大概因为巴底买后来在信徒中间有名,读者认得他;马太把两个都算上了。只写一个的,没有说「只有一个」。出城还是进城:有人说,当时的耶利哥有旧城和新城,两城相隔不远,出这一座,就是进那一座〔待核〕。
这两步,你都听得懂,也不牵强。它们和第 4 章奥古斯丁那几把钥匙是一脉的:你说的,我没说;一件事,两种说法都能落地。
波伊特雷斯这一路的读法,比钥匙多走了一步。它不只要证明两处不冲突,还要问:马可为什么点出巴底买的名字,马太为什么数成两个?它把这些当成每一卷有意的着眼处去看。
这一步,是真功夫。它离本书要走的路,只差半步。
先把它高明的地方说足。
第一,它不揉。塔提安把四卷拆开、剪碎、重新缝成一卷,百夫长的故事只能留下一个版本:要么本人来,要么托人来。波伊特雷斯不这样做。马太那一段留着,路加那一段也留着,一个字不动。
第二,它尊重每一卷的完整。在他那里,马太不是半个故事,等着路加来补;马太本身就是一卷完整的、可信的书。路加也是。四卷各是一个整,而不是四块碎片。
第三,它把差异从毛病挪到了用意那一边。第 4 章说过,这是这一路读法最了不起的一步。到了波伊特雷斯这里,这一步走得最稳:差异不仅不是错误,还是神有意留下的丰富。
第四,它比奥古斯丁更诚实地面对了难处。奥古斯丁的钥匙,有时一把接一把地用,看起来像是一定要解开。波伊特雷斯允许「暂时不知道」。
第五,它给普通信徒的,不只是安心,还有一种读法上的好奇:既然差异是有意的,那就值得去看,马太为什么写得简,路加为什么写得细。
这五条,都是真本事。在两千年的调和传统里,这是走得最远的一步。一个读者要是只读过塔提安的合参,再来读波伊特雷斯,会觉得眼前一下子宽了。
还要把它完全成立的条件说清楚。
条件有两层。
第一层:那件事,在四卷被写出来之前,已经完整地在那里了。百夫长那天是怎样求的,谁去了、说了什么、说了几句,事先就是定的。马太和路加,是从两个地方去看这同一件定了的事。
第二层:那件事,在神的眼里是完整的。人看不全,神看得全。四卷的每一个角度,都在神的那个全里面,被神安排。
只要这两层都在,他的每一步都顺。差异来自角度,角度出于神的安排,神的那个全保证了四个角度不会真的冲突。
对信徒来说,这两层可以守住。一个人相信,那件事在神眼里本来就是完整的,四卷是神安排的四个声部,这是他的信仰。本书不要求他放弃,也不去裁决这一条是真是假。
本书只问下一层。
这一层不是问神的眼里有什么。那是信仰的事。这一层问的是:对拿着这四卷书的人来说,对两千年里一代一代读这四卷的教会来说,那个「全」,是从哪里来到他们面前的?
回到那场汇演。
一支曲子之所以是一支,是因为有一本总谱,先写好了,放在指挥台上。拉大提琴的孩子,只看得见自己那一行;可指挥看得见全部。
波伊特雷斯的读法里,总谱在神的手里。这一条,本书不动。
可你再想一想坐在台下的人。
台下的人手里没有总谱。他听见的,是小提琴、大提琴、圆号一遍遍地进来,彼此错开,又碰在一起。他心里的那支曲子,不是先看了总谱才有的;是一段一段听下来,在几个声部的错开和相碰里,慢慢立起来的。
两千年的教会,就坐在台下。
教会手里,从来没有一本写着「那天百夫长到底怎样求的」的总谱。它手里有的,是马太那一段和路加那一段,并排放着,对不上。教会心里那个求耶稣的百夫长,那个谦卑到不敢让耶稣进他家门的外邦军官,是从这两段并排读、一遍一遍读里立起来的。
举一个很具体的例子。那个百夫长说过一句话:「主啊,你到我舍下,我不敢当」(太 8:8;路 7:6 大意相同)。一千多年来,天主教的弥撒里,信徒在领圣餐之前,要一起说一句由它改来的话。那句话的大意是:主,我当不起你到我这里来,只要你说一句话,我的灵魂就必痊愈〔核〕。
一个外邦军官的一句话,成了千千万万人每个礼拜天的口头祷告。这句话,在马太里是他当面说的,在路加里是他托朋友带去的。教会没有先裁定哪一种才是那天的实情,再决定能不能用它。教会是把两段都读着,读到后来,把这句话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台下的人心里立起来的,不只是一支曲子。台下的人,后来自己也唱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也藏在这个例子里。
路加那几个长老,求耶稣的时候替百夫长说了一句话:「因为他爱我们的百姓,给我们建造会堂。」(路 7:5)这一句,马太没有。
这句话,不只是「写得细」。它让一个外邦军官和一群犹太长老,在路加的笔下连在了一起。路加是写给提阿非罗的,写给外邦的读者,第 11 章讲过。一个外邦人被犹太人托付、为犹太人说好话,这一幕,正是他整部书、连同下卷,一直想让读者看见的。
这就不只是站在哪里看的问题了。这一句从哪里来,要看路加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把什么收成一个。第 29 章回来细看。
把这一章收一收。
波伊特雷斯问得最好的一句是:差异是不是错误?他的回答是:不是,是丰富。这一句,把两千年的调和传统,从修补推到了欣赏。
他没有问的一句是:每一个角度,是怎样来的?
在他那里,角度像是一个现成的位置。马太站在这里,路加站在那里,神把他们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位置一定,看见什么也就定了。
这个说法,对信徒来说可以接受:神的安排,本来就可以通过人的一切处境来成全。可是只说「神安排了位置」,就不会再往下问:路加为什么偏偏写了那一句「他爱我们的百姓」?他写的时候,身边是一群什么人?他手里有哪几份材料?他要把什么接成一个?
这些问题,不和信仰冲突。一个信神安排一切的人,照样可以问:神是借着哪些人、哪些事,把路加安排成了那样一个写的人?
可视角读法,一旦把角度当成现成的位置,就很少再往这里走。
还要说清一点。本书不是说波伊特雷斯不懂这些。他懂得比大多数读者多。本书只是说:他的读法,停在了「位置」上。
下一章,先去看同一个十九世纪、另一头冒出来的视角说。那一头,和他正好相反。
汇演以后过了几天,朋友发来一段视频,是女儿在家里练琴。她拉的还是那段旋律,一个人,没有伴奏。
你听着听着,觉得和那天台上不一样。一个人拉,那段旋律显得很慢、很沉。那天在台上,同样几个音,夹在小提琴后面、圆号前面,听起来是在「接」,是在「应」。
同一行谱,放在不同的地方,听出来就不一样。一行谱的意思,不全在那几个音里,也在它前面是谁、后面是谁。
这件事,放回你的日子里,大概是这样的。
公司开会,两个同事对同一个项目的进度说法不一样。一个说「基本完成」,一个说「还差一大截」。会议主持人笑着打圆场:「两位角度不同,都有道理。」
这句话,和波伊特雷斯的读法有一点像:差异不是谁在撒谎,是角度不同。它比「你们谁错了」好得多。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想说「角度不同,都有道理」的时候,先把这句话留着,再多问一句:「你是站在哪里看的?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说「基本完成」的那一位,也许是因为他手里只有技术部那一份清单;说「还差一大截」的那一位,也许是因为她天天在接客户的电话。
问出来的,不是一个现成的位置,是一段来路。
还可以多做一步。散会以后,把两个人的说法各抄一行,并排写在同一张纸上,下面各留一行空白,写上「从哪里看见的」。技术部的清单,写在第一行下面;客户的电话,写在第二行下面。
这张纸不用给谁看。你只是替自己记下:两种说法,各连着什么。过两个礼拜,项目真到了收尾的时候,再把它拿出来对一对。你多半会发现,两行都说中了一部分,说中的那一部分,正好是各自连着的那一头。
带走的话角度不同,比谁对谁错宽厚得多;可只说到角度就停下,每一个角度自己的来路,就没人再问了。
消掉还是留着:波伊特雷斯留着四卷,一个字不动,还把差异说成神有意留下的丰富;他把「那一个全」放在了神那里。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对不上,在他这里长出了一种带着敬畏的细读,也长出了一个没问完的问题:每一卷的那个位置,是怎样来的。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你刷到外甥的一条朋友圈。
他十六岁,上高一。那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配一张黑底的图:「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尼采」
你大概猜得到出了什么事。下午他妈妈在家庭群里说过一句:期中考试,他数学考砸了,说是卷子太难,可他同桌考了一百二十多。母子俩吵了一架。
他妈妈说的是「事实」:分数就在那里。他回的是「解释」:卷子难不难,要看你怎么说。
你看着那一行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和家里人吵架的晚上,替自己找来的,是一个一百多年前德国哲学家的话。
你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那时候没有朋友圈,你把不服气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完用胶带封上。三十年过去,封在里面的那句话,你早忘了是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的灯很暗。
外甥不用胶带,他用一句名人名言。
这句话,你大概也在别处见过。它在网上流传得很广,常常被用来收尾一场争论: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说法,没有谁是对的。
这一章要讲这句话的来路。它和四卷福音书的关系,比你想的要近。它出现在同一个十九世纪,和前一章那套「多个视角都真」的读法,一南一北,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对望。
先讲一个比尼采早一辈的人。
1835 年,德国一位二十七岁的年轻学者施特劳斯,出了一部很厚的书,叫《耶稣传》。
这部书做了一件当时让很多人坐立不安的事。它把四卷福音书里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一处摆出来,家谱、童年、受难周、复活清早,差不多就是第 1 章方以宁的学生用红笔标过的那些地方。
举一处他摆过的例子〔核:大意〕。耶稣为什么生在伯利恒、长在拿撒勒?马太的写法,读起来像是约瑟一家本来就住在伯利恒,孩子生下来以后,为了躲避希律,逃到埃及,回来时怕希律的儿子,才搬去加利利的拿撒勒(太 2:1、13—23)。路加的写法,是约瑟和马利亚本来住在拿撒勒,因为罗马皇帝下旨报名上册,才赶到伯利恒,孩子生在马槽里,事情办完,又回了拿撒勒(路 2:1—7、39)。
两卷都说生在伯利恒、长在拿撒勒。可一家人是从哪里出发、为什么搬家,两卷讲的是两条路。
摆完这一类例子,他的结论和奥古斯丁正好相反。
奥古斯丁说:对不上的地方,都能解释,四卷都可信。施特劳斯说,大意是:对不上的地方太多了,解释不过来;这说明四卷不是在记一件事的实情,而是早期的信徒在口耳相传里,把他们心里的盼望,编织成了一个个故事〔核:大意〕。
他给这种故事起了一个名字,叫「神话」。这个词在他那里,不是指有人故意造假。他的意思是:一群人心里装着旧约的应许,盼着弥赛亚来;他们讲起这一位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照着那些应许去讲,讲着讲着,故事就长成了应许的样子〔核:大意〕。
这部书惹了大麻烦。据后来的记载,他因此失去了在大学里教书的机会,一辈子没能在神学院里任职〔待核〕。
可你注意一个地方。施特劳斯和他的对手,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历史上有一件确定的事,那件事是先在那里的;四卷福音书是在记它。他的对手说,记得准;他说,记不准。
第 4 章说过,不信的读者常常默认同一个条件,只是把铜像叫作「历史上真正发生的那件事」。施特劳斯就是这样一位读者,而且是最认真的一位。
施特劳斯拿四卷的对不上,去否定四卷的可信;可他和他要反驳的人一样,都先认定有一座铜像立在那里。
尼采生在 1844 年,德国东部一个小村子里。他的父亲是路德宗的牧师,在他四岁多的时候去世了〔据传记〕。
小时候,他在家里被人叫作「小牧师」,能把经文背得很熟〔据传记〕。二十岁上大学,读的是神学和古典语文。
据传记记载,大约就在上大学那一两年,他读到了施特劳斯的书。不久以后,他放下神学,专读古典语文〔据传记〕。
后来的事,你大概听说过一些。他成了一个很年轻的教授,又因为病,很早就离开了大学。他一辈子写了很多书,越写越锋利,锋芒常常对着他从小长在里面的那一套:基督教的信仰和道德。
有一件小事,很能看出他的脾气。1873 年,他出了第一篇《不合时宜的沉思》,攻击的正是施特劳斯〔核〕。
那时的施特劳斯,已经老了,刚出了一本书,讲他的旧信仰和新信仰。尼采骂他,不是骂他对福音书太狠,恰恰相反,是骂他太舒服:拆掉了旧信仰,又心满意足地在一套体面的新市民道德里安顿下来〔核:大意〕。
你看,尼采嫌施特劳斯拆得不够。施特劳斯只拆了那件事可不可信;尼采要拆的,是「有一件确定的事在那里」这个念头本身。
尼采讲视角的话,散在好几本书里。最常被引的有两处。
第一处,在《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1887 年出版。他说,大意是:只有从某个角度的看,只有从某个角度的认识;我们让越多的情感对一件事说话,用越多双、越不一样的眼睛去看同一件事,我们对这件事的认识就越完整。
你读这一句,会不会觉得耳熟?
「越多双眼睛,越完整」,听起来几乎就是前一章波伊特雷斯的话,也是第 4 章广场上四张照片的道理。
可尼采在同一段里,把一样东西拆掉了。他反对的,是那种「没有任何角度的眼睛」,一种不站在任何地方、不带任何情感、据说能看见事物本身的纯粹的看。他说,这样的眼睛是想不出来的。
你可以这样想他要拆的那样东西。设想有一台相机,不放在任何地方,不朝着任何方向,没有人拿着它,它却能拍下一件事「本来的样子」。很多人讲「客观」,心里想的就是这样一台相机。尼采说:没有这台相机。所有的相机,都放在某处,朝着某个方向,被某只手端着。
这一句拆掉的,比施特劳斯拆掉的多得多。施特劳斯还相信,只要用心,历史学家就能端着这样一台相机,回到一世纪去,拍下那件事的实情。尼采连这台相机都不信。
第二处,在他没有出版的遗稿里,大约写于 1886 年到 1887 年之间。那一段是在反驳一种说法:认识只要停在「事实」上就够了。他说,大意是:不,恰恰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外甥朋友圈里那一行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两处合在一起,他的意思说成大白话,大致是这样:你从来没有一个不站在任何地方的看。每一次看,都是从某个地方、带着某种需要去看。在这些看的后面,并没有一个现成摆好的「事实本身」,等着最后被看清。
到这里,同一个十九世纪,已经有了两种视角说。
一种是信徒的,前一章讲到它最成熟的样子。一种是尼采的,他在德国一个人写出来。两种说法用的词差不多,意思却南辕北辙。
把它们并排放一下:
| 问的事 | 信徒版 | 尼采版 |
|---|---|---|
| 有没有一个完整的真相 | 有,在神那里是全的 | 没有,只有一次次的看 |
| 角度是什么 | 看这一个真相的一个口 | 一次解释,背后是一种需要 |
| 四卷对不上说明什么 | 四个角度,各看见真的一面 | 四种解释,谁也不比谁更接近「本身」 |
| 为什么要多个角度 | 互相补足,越来越接近全 | 越多眼睛越丰富,可永远没有「全」 |
一边说:一个真相,四个角度,都真。
另一边说:没有那个真相,只有角度。
这两句,你单听,会以为它们是死对头。一百多年里,也确实有很多人这样吵:一边说真理只有一个,另一边说一切都是解释。
先别急着站队。这一章先把尼采那一边的好处说足。
尼采看见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而且看得比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早、都狠。
他看见了:没有一个现成摆着、等人去看的「事实本身」。
这句话容易被听成「什么都是假的」。他说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你所说的事实,总是被某个人、在某个时候、为着某件事,看出来、讲出来的。离开了这一层,「事实本身」就只是一个空名字。
这一点,和本书要走的方向是相同的。
第 5 章问过:四篇写之前,那个「爷爷」已经完整地在那里了吗?本书的回答是:父亲先活着,这不假;可一家人认识的那个父亲,是四篇并排放着才立起来的。尼采要是读到周家那本纪念册,大概会点头:那个「爷爷」,不是一座先立好的铜像。
「谱系」这个词,你可以想成家谱。一张家谱,告诉你一个人是从哪一房、哪一代传下来的。尼采给道德写家谱:「好」和「坏」这两个字,最早是谁说的,在什么日子里说的,后来又怎样被另一群人改了意思。
他还看见了第二件事:每一次看,后面都有一种推着它的东西。他管那叫需要、情感、力量的意愿〔核:大意〕。他写《论道德的谱系》,问的就是一个很本书式的问题:一套好坏的说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谁需要它,它替谁说话?
这第二件事,也和本书相近。本书在第二、三编里反复问的,就是:路加为什么这样写?约翰为什么那样写?
这两件事加起来,就是尼采给后来一百多年留下的最大的礼物:别再问「这一次看得准不准」,先问「这一次是谁在看、为什么这样看」。后来很多读书的人,读小说、读历史、读新闻,都学会了多问这一句。
这种读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
当你面对的是人对一件事的种种讲法,而且你想问的是这些讲法各自从哪里来的时候,尼采的眼光几乎处处好用。一场家庭争吵、一份部门报告、一段历史的几种写法,你用他的眼光去看,很少会看空。
那么,拿尼采的眼光来读四卷福音书,会读出什么?
一方面,会读出很多真东西。四卷对不上,不必一处一处去调平了;对不上,本来就是四次看的样子。马太为什么处处写应验,路加为什么追到亚当,约翰为什么从太初写起,都可以去问:这一次看的后面,是一种什么需要。
另一方面,也会少掉一样东西。
既然只有解释,那么四卷就是四种解释,彼此之间没有谁比谁更近。它们可以并排放,也可以随便拆开放;可以放四卷,也可以放八卷,放四十卷。为什么偏偏是这四卷,为什么两千年里一直把这四卷放在一起,而且放得这样紧,尼采的眼光说不出来。
拿一处试一试。第三编读过约翰福音第 9 章,那个生来瞎眼的人被治好以后,他的父母不敢多说,因为「犹太人已经商议定了,若有认耶稣是基督的,要把他赶出会堂」(约 9:22)。用尼采的眼光看,这一句露出了写书的人身后的一种伤:一群人被赶了出来,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就把那道门也讲了进去。这一读,读得很准。
可是读到这里,尼采的眼光只能说:这是一种受了伤的解释。它说不出,这份伤、这道门,为什么会和马太那里的应验、路加那里的外邦人,一起被放进同一本书里,放了两千年。
更要紧的是,教会在这四卷并排放着的两千年里,认出了一位。那一位,在教会心里不是四种解释,是一个人。尼采的眼光看得见四种解释,看不见四种解释并排放久了,会立起什么来。
四种解释,怎么会长出一个人来?这一问,尼采那张表上没有位置。本书要到第 31 章,才把它正面接住。
还有一件事,这里先记下,第 30 章回来细看。尼采自己,一辈子都在和他从小长在里面的那套信仰与道德较劲。那个较劲,是他挑的一个角度吗?
把这一章收一收。
尼采拆掉了一样东西:那座先立好的铜像,那个等人去看的「事实本身」。这一拆,信徒版的视角说和施特劳斯的怀疑,一起被他推到了一边。它们都以为有一座铜像,只是一个说拍得准,一个说拍得不准。
这一步,本书认。
可尼采没有拆的,是另一样东西。它藏得很深,连他最用力的读者也常常看不见。
在他的话里,看的那个人一直在。「只有从某个角度的看」,那个角度是谁的?「越多双眼睛」,那些眼睛是谁在用?在他那里,好像总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可以这样看,也可以那样看,看得越多越好。
广场上的铜像,他搬走了。拿着手机、绕着铜像找位置的那几个孩子,他留下了。
你回头看那张表,就明白了。表的四行里,信徒版和尼采版处处相反;可表上从来没有一行问:看的那个人,是怎样站到那里去的。两边都没有问,所以这一行在表上根本没有出现。
一张表上没出现的那一行,常常是两边都默认了的那一行。
这一留,要到下一章才看得清。下一章把信徒版和尼采版并排放在同一张桌上,看它们脚底下踩的是不是同一块地。
回到外甥那条朋友圈。
你大概想过几种回法。
第一种,在底下留言:「分数就是事实。」这一句不错,可他会觉得你站在他妈妈那一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第二种,点个赞,什么也不说。这一句也不错,可你心里知道,那一行字,他是拿来挡的,不是拿来想的。
还有第三种。
明天能试:不在朋友圈底下留言,私下给他发一句话:「这句尼采说得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这一次的『解释』,是你自己挑的,还是被什么推出来的?」
他也许不回。十六岁的孩子,被长辈私下问一句话,多半先装没看见。也许过两天,他在打游戏的间隙回你一句:「被我妈推出来的。」
这就够了。他从「没有事实,只有解释」这一行字里,往前走了一步。他看见了自己那个解释,不是站在半空里随手挑的,是和一个人、一场争吵、一张试卷连在一起长出来的。
你也可以对自己问一次。今天白天,你在单位里说过一句「这只是我的看法」。那个看法,是你站在半空里挑的吗?还是和你的位置、你手上那份报表、你想让这件事怎样收场,一起长出来的?
尼采的那句话,外甥用来挡住了他妈妈。你替他把问题往回问一步,那句话就从一面挡箭牌,变成了一面镜子。
带走的话「没有事实,只有解释」说出了一半真话;另一半要问:这个解释,是谁在什么处境里说出来的。
消掉还是留着:施特劳斯拿对不上去否定四卷;尼采连「那件事本身」一起拆掉,四卷留着,却只剩四种各说各话的解释。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对不上,在十九世纪长出了两种相反的视角说;也长出了一个它们都没有问的问题:那个看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韩立四十五岁,在一家做厨具的公司当运营总监。前几年迷上了摄影,入了公司的摄影小组。
去年秋天,小组组织去城外爬一座山,拍日出。带队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师傅,拍了三十年风光。
凌晨四点半,大巴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老师傅打着手电,把十几个人分成三拨:「东边那个平台,是看日出的正机位;北边那块大石头,拍侧峰;想拍云海的,跟我往上走,到观景台。」
韩立跟着人流去了东边平台。
太阳出来前后四十分钟,他按了两百多下快门。天亮以后,老师傅又喊:「换个机位,都去北边试试。」大家扛起三脚架,呼啦啦挪过去,又拍了一轮。
回程的大巴上,每个人都在翻自己的相机。东边拍的,是一轮红日从山脊上跳出来;北边拍的,是侧峰像一把竖起的刀;观景台上拍的,是一片云海,山尖只露出一点。
有人笑:「这要是不说,谁知道是同一座山。」
老师傅在前排回头说了一句:「山就一座,站的地方不一样。好片子,一半是机位。」
一个摄影师,扛着相机,绕着一座山换机位,站东边拍一张,站西边拍一张,张张都是那座山。
这个画面,韩立觉得再平常不过了。这一章要把它拆开来看。因为前面三章讲的两种视角说,吵了一百多年,都画在这同一幅画上。
先把两种说法各用一句话摆出来。
信徒版,前两章讲过它的老来路和最成熟的样子:一个真相,四个角度,都真。那件事在神那里是全的,四位作者各从一边去看,看见的都是真的一面,合起来接近全貌。
尼采版,前一章讲过:只有角度,没有那个真相。每一次看都是从某处、带着某种需要去看;在这些看后面,没有一个现成的「事实本身」。
这两句话,听起来是死对头。
一百多年里,它们也确实被当成死对头来吵。一边说:没有真相,信仰就站不住,道德也站不住。另一边说:说有一个唯一的真相,是一种想把别人的看法都压下去的冲动。
书架上、讲台上、网上的评论区里,这场架吵了一代又一代。第 26 章外甥的那条朋友圈,底下要是有人留言「真理只有一个」,就是这场架又开了一局。
这场架的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担心。信的一边担心,没有了那个真相,人就什么都可以说;不信的一边担心,抓住一个真相不放,人就会拿它去压别人。两份担心,都不是空的。
本书在这场架里,不站队。本书想看的,是桌子底下:两边的脚,踩在什么上面。
回到韩立的那座山。
「摄影师换机位」这个画面,看起来只有一件事,其实是好几样东西搭起来的。把它一样一样拆开,你会看见五样。
第一样,是山。山先在那里。韩立凌晨四点半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几万年了。它是整的:东坡、北坡、山尖、山脚,一样不缺。谁来拍,拍不拍,它都不变。
第二样,是那个拍照的人。他也先在那里。他在上大巴之前,就已经是韩立了:四十五岁,运营总监,喜欢摄影,手里一台相机。他走到东边平台,不会因此变成另一个人;拍完两百张照片,他还是那个韩立。
第三样,是机位。东边平台、北边石头、观景台,一个一个摆在那里,像菜单上的菜。它们彼此不相干,你可以去这一个,也可以去那一个。
第四样,是换。人在机位之间走动,想去哪里去哪里。老师傅一声「换个机位」,十几个人就挪了过去。换,是一个几乎不花力气的动作。
第五样,是照片。照片不一样,只是因为机位不一样。山没有变,人没有变,变的只是站的地方。所以照片之间的差别,完全可以用「站在哪里」来解释干净。
还要补一句:在这幅画里,照片不会反过来改动什么。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山不会因此长高一寸,拍的人也不会因此换一双眼睛。照片是最后一站,事情到它这里就停了。
这五样合在一起,才是那个画面。缺了任何一样,「换个机位」这句话就说不通了。
你想一想:要是山会随着拍它的人而变,「同一座山」就说不出口;要是拍照的人被每一张照片改掉一点,「同一个摄影师」也说不出口;要是机位不能随便去,要是有人只能站在一个地方、离开那里就什么也看不见,「换」就说不出口。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幅画本身没有错。
在很多事情上,它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医院里做 CT,机器绕着人的身体转一圈,从几百个角度各拍一张,电脑把它们合起来,医生就看见了身体里面的样子。身体先在那里,机器绕着它转,每一个角度都真,角度越多,看得越全。这正是那幅画。
测量队给一座山画地形图,在山的四周打下几十个测点,从每个点量一次,最后拼出一张等高线图。山先在那里,测点可以挑,测点越多,图越准。这也是那幅画。
你小时候上美术课,老师在讲台上放一只石膏球,全班四十个人围着画,画出四十个不一样的明暗。没有人说谁画错了球,大家都知道:球只有一个,座位不一样。
这幅画完全成立,要两个条件:被看的是一样先在那里、不会因为被看而改变的东西;看的人和它之间,隔着的只是空间上的远近和方向。
石膏球、山、身体,都满足这两条。
问题不在这幅画。问题在于,两种视角说都把这幅画,拿去讲一件未必满足这两条的事:四个人,写一位他们认他为主的人。
五样里,有两样是承重的。
第一样承重的,是山:那件事先完整地摆在那里,等着被看。
信徒版的视角说,要这座山。波伊特雷斯讲得最清楚:那件事在神那里是完整的。四卷福音书之所以都真,是因为它们对着的,是同一座完整的山。第 4 章的铜像、第 24 章的宝座,都是这座山的另一个名字。
施特劳斯也要这座山。他的整部《耶稣传》,就是站在山脚下,拿四张照片去对照山,说照片拍得不准。
尼采不要这座山。他说,没有一个现成摆着、等人去看的「事实本身」。山被他搬走了,只剩一张一张照片。
所以两种视角说真正吵的,是这第一个前提。一边说有山,一边说没有。一百多年的架,大都吵在这里。
这一点,本书在前面已经说过:尼采拆这座山,拆得有道理。第 28 章还要用四卷自己的话,把这座山再推一推。
第二样承重的,是那个拍照的人:他先站定了,是一个现成的、完整的人;他能在许多个位置之间随手挑,想站哪里就站哪里。
这一条,两边都要。
信徒版要它。在波伊特雷斯的读法里,马太站在这里,路加站在那里,神把他们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位置一定,看见的就定了。第 25 章说过,他的读法停在了「位置」上。一个位置,就是一个机位。作者是先有了,再被放到那个机位上去的。
尼采也要它,只是藏得更深。你回头看他的那句话:用越多双、越不一样的眼睛去看同一件事,认识就越完整。越多双眼睛,是谁在用?在这句话里,好像有一个人,可以一会儿用这双眼睛,一会儿换那双眼睛,把情感一样一样放出来,对着一件事说话。
他搬走了山,却留下了那个扛着相机、在机位之间走来走去的人。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这个人藏在哪里。今天网上流传的尼采,最常用的一句,是「没有事实,只有解释」。说这句话的人,常常接着说:「所以你有你的解释,我有我的解释。」这后一句,就是一个站定了的人,在两个机位之间耸了耸肩。
第 4 章结尾,你问过孩子:「你站在哪里拍的?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他说:「因为我先跑到的,正面人最少。」那时候本书就说过:位置是他选的,也不全是他选的。
两种视角说,都没有接着这句话往下问。
把两个前提并排放,事情就清楚了。
第一个前提,两边分歧:信徒版说有山,尼采版说没有。
第二个前提,两边一致:都先安排好了一个站定的看的人,他能随手挑一个位置。
所以本编开头的那句反差,到这里可以说完整了:
信徒说一个真相四个角度,尼采说只有角度没有真相;两边吵了一百多年,却都先安排好了一个站定的看的人,能随手挑一个位置。
这句话要慢慢读。
它不是说两边一样。两边差得很远,一边有山,一边没山。它说的是:两边的差别,全在山那一头;在人这一头,两边站在同一块地上。
一边的人,是被神安排到机位上的写书人;一边的人,是用越来越多双眼睛看世界的认识者。一个谦卑,一个骄傲;一个说「我看见的是真的一面」,一个说「我看见的只是我的解释」。可他们有一样是共同的:在看之前,他们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和机位之间,是「挑」的关系。
挑,意思是:人在先,位置在后;人是整的,位置是可换的;换了位置,人还是那个人。
拿菜单打个比方。一个人坐进饭馆,翻开菜单,点了一道红烧鱼。你说,这道菜是他挑的。这话对,因为菜单上摆着几十道菜,他本来可以点别的。
可你要是知道,他从小在江边长大,他母亲每个礼拜天烧一条鱼,他今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想家;你还会说,这道鱼只是他从菜单上「挑」出来的吗?
两种视角说里的那个人,都是只看菜单、不问来历的点菜人。
这一处,第 29 章要一卷一卷地去问:马太、路加、约翰点的那道菜,是只从菜单上挑的吗?
这么要紧的一处,为什么很少有人指出来?
你想一想两家邻居吵架。两家为一堵院墙吵了十年:这边说墙占了他家两尺,那边说一寸也没占。吵到最后,两家都请了测量员,拿着各自的图纸,一尺一尺地量。
十年里,谁也没有问:这两张图纸,是照着同一张老地契画的吗?那张老地契,又是谁在什么时候画的?
不是他们笨。是吵架的时候,眼睛都盯在墙上。两家共同踩着的那一块,因为不吵,所以看不见。
两种视角说也是这样。一百多年,眼睛都盯在山上:有没有那座山?有山的一边,要守住它;没山的一边,要拆掉它。那个扛着相机的人,两边都不吵,所以两边都没去看他。
一样东西,吵架的两边都不提,常常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两边都站在它上面。
还有一层原因,更近一点。
那个扛着相机、能随手换机位的人,正是我们每个人最愿意相信的自己。你愿意相信,你对一件事的看法,是你想清楚以后选定的;你愿意相信,只要你肯,你就能换一个角度,站到别人那边去看。这份相信,让人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公道的、讲理的。
信徒版给了这个人一份谦卑:你只看见一面,要尊重别的面。尼采版给了这个人一份骄傲:你看见的是你的解释,谁也不能拿「事实」压你。一份谦卑,一份骄傲,对象是同一个人。
要去拆这个人,就等于要问每一个读者:你真的是这样一个人吗?这一问不太舒服,所以很少有人问。
现在,把这两个前提带回四卷福音书。
第一个前提问的是:四卷写之前,那件「同一件事」,是一座先立好、完整、不动的山吗?
第二、三、四编其实已经动过它了。路加说在他之前「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路 1:1);约翰说「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同一个路加,把升天写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 28 章把这些证据收拢起来,只拆这第一个前提。
第二个前提问的是:马太、马可、路加、约翰,是四个先站定了、再去挑机位的人吗?
这是本编最重的一问。它问到的,不只是四位作者,也是每一个读四卷的人:你读的时候,是一个先站定了、再挑位置的人吗?第 29 章专门拆它,要一卷一卷、一处一处地看:每一卷的角度,是站定之后挑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长出来的。
还有一问,是两个前提背后更深的一层:看一座山,和看四福音书写的那一位,是同一种看吗?第 30 章拆这一层,也回头看看尼采自己,看他是不是那个能随手挑位置的人。
最后,第 31 章给出本书的说法。
这里先说一句,免得误会。拆这两个前提,不是要证明四卷不可信,也不是要证明尼采全错。第一个前提被拆了,信徒照样可以相信,那件事在神的眼里是全的;本书只问,对读四卷的人来说,那个「全」是怎样来到他面前的。第二个前提被拆了,尼采看见的东西一样也不丢;本书只是把他留下的那个人,也请到桌上来看一看。
回到韩立。
那次拍完日出回来,他把两百多张照片导进电脑,挑了十几张发在小组群里。老师傅点评了几句,说他东边平台那一组,构图太正,「像明信片」。
韩立有点不服气,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回翻。翻着翻着,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站在东边平台,不是他挑的。那天大巴迟到了十分钟,北边那块大石头上已经架满了三脚架,观景台要多爬二十分钟,他膝盖不好。东边平台离停车场最近。
他那一组「构图太正」,也不全是他的毛病。他这几年拍得最多的,是公司产品的宣传照,锅要摆正,把手要朝右,光要从左上角打过来。他的眼睛,早就被那几百张锅练成了一副样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机位之间挑的。其实,他站在哪里、他怎么看,是那天的大巴、他的膝盖、他这几年干的活,一起把他放在那里的。
明天能试:下一次你听见有人说「换个角度看问题」的时候,别急着换。先问自己一句:我现在这个角度,是怎么来的?是谁、是什么事,把我放在了这里?
把答案写下来,写三条就够了。写完,你再去换。你会发现,有些角度一换就换过去了;有些角度,你根本换不动。
那天晚上,韩立把东边平台那一组照片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没起「日出」,起的是「大巴迟到那天」。他说,以后翻到它,就记得自己是怎么站到那里去的。
那些换不动的,才是第 29 章要讲的东西。
带走的话吵了一百年的两边,常常站在同一块地上;看它们争什么之前,先看它们都没争什么。
消掉还是留着:信徒版留着山,尼采版拆掉了山;两边都把看的人当成现成的、能随手换位置的人,于是四卷各自的来路,被一句「角度不同」收掉了。
长出了什么:两种视角说并排放在一起,长出了一个它们各自都看不见的地方:那个看的人,是怎样被放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你家在老家有一座老屋,这两年想翻修。
装修队的队长来看了一圈,站在院子里问:「有没有整座房子的平面图?有图,我好算材料。」
一家人面面相觑。翻遍了柜子,没有。
后来大家凑在一起,才把这座房子的来历理了一遍。最早是爷爷盖的三间平房,坐北朝南。父亲年轻时,在东边接出一间厨房,墙比老屋薄一层。叔叔结婚那年,在西边两间上面加了半层阁楼,楼梯是后开的,从堂屋里斜着上去。你自己十年前回来,在后院搭了一间卫生间,水管是从厨房那边绕过来的。
四代人,四次动手。每一次动手的人,都只想着自己那一块。没有人画过一张整座房子的图,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时候,这座房子是「整座」摆在那里、等人去画的。
装修队的队长听完,笑了笑,拿出卷尺,里里外外量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张图。你第一次在一张纸上,看见了整座老屋。
你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的房子,是整的:堂屋、厨房、阁楼、卫生间,一样不缺,线条横平竖直。可这个「整」,是今天才有的。是四次动手都做完了,一个外人拿着卷尺量了一下午,才第一次有的。
从那天起,一家人再说起「我们家老屋」,脑子里浮起来的,常常就是那张图。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样一张图的事。
第 27 章把两种视角说拆开,找出了两个前提。这一章只拆第一个。
第一个前提是:那件事先完整地摆在那里,等着被看。像一座山,四个摄影师来之前,它就整整齐齐地立着。
信徒版的视角说要这个前提;施特劳斯的怀疑也要这个前提;尼采不要。本书在第 26 章说过,尼采拆它,拆得有道理。可尼采是从哲学上拆的。这一章不借尼采,只回到四卷自己的纸面上,看四位作者自己怎样说。
先想一想:假如那座山真的先在那里,四卷的作者会怎样说话?
他们大概会说:我看见了,我照实写下来。也许会说:我站在这一边,看见的是这一面。他们会把自己当成对着一件完整的事、记下其中一部分的人。
可你翻开四卷,找得到四位作者自己谈自己怎样写的地方,只有很少几处。偏偏这几处,没有一处是这样说的。
下面请四个证人,一个一个出来。
第一个证人是路加。他在第一章第一节就开了口:
提阿非罗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述说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路 1:1—2)
第 6 章细读过这一段。这里只拿出三样来看。
第一样:在他动笔之前,已经有「好些人」写过了。他面前不是一座山,是一摞书。
第二样:那些书,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亲眼看见的人,传给了别人;别人又写成了书。路加自己,站在这条传递的线上,不在线的起头。
第三样:他说他「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要「按着次序」写,「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路 1:3—4)。
你注意这个「确实」。路加没有说:那件事本身就在那里,我拍下它。他说的是:我考察了许多份讲述,排出一个次序,写给你一个人,让你心里有底。
「确实」,是他排出来、写给一个人的。它在考察之后,不在考察之前。
这不等于说那件事没有发生过。本书一再说,这不是本书要问的。本书只看:在路加眼里,他面对的,是一件事被许多人传了、写了、写得不一样以后的样子。他要做的,是在这许多份里,再排一份。
第二个证人是约翰。他在全书快结束的地方开了口:
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 20:30—31)
这两句,第 17 章讲过。这里只看它们对第一个前提意味着什么。
前一句说:我没有写全。
后一句说:我写的这些,是为着一个目的挑出来的。
一个对着一座完整的山拍照的人,也可以说「我没有拍全」。可他不会说「我拍这几张,是要叫你们信」。拍山的人,拍下的是山的样子;约翰写下的,是为着叫人信而挑选、排列的几件事。
再看书的最后一句:
耶稣所行的事还有许多,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 21:25)
这句话,常被读成一种夸张的赞叹。它确实是赞叹。可它同时也说了一件很实在的事:那个「全」,是写不出来的。不是约翰偷懒没写全,是没有一本书能装下它。
一座山可以画进一张地形图。约翰说,他写的那一位,装不进任何一本书。
还有一个小词,容易被读过去:「我想」。说这句话的人,没有说「事实是」,他说「我想」。一个站在书的最后一页上的人,回头看着自己和前人写下的这些,承认那个全,是他想得到、写不出的。
这就和摄影师不一样了。摄影师拍完一座山,可以说:山就在那里,你去看就是了。约翰没有一座可以叫你去看的山。他能交给你的,只有这本书。
连写书的人自己都说:我写的不是那件事的全部,也不可能是;我写的,是为了叫你信而挑出来的几件。
第三个证人还是路加,这一回他在两本书里各说了一次。
路加福音的结尾,耶稣领门徒「到伯大尼的对面」,举手给他们祝福,「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路 24:50—51)。读起来,像是复活那一天,或者紧接着的那一夜。
使徒行传的开头,路加又写了一遍。这一回,耶稣复活以后「四十天之久向他们显现」(徒 1:3),升天的地方是一座「名叫橄榄山」的山(徒 1:12)。
第 12 章点过这件事,第 32 章还要细讲。这里只借它问一个问题。
同一个作者,写同一件事,写了两遍,两遍不一样。
照摄影师的画法,这该怎么解释?同一个摄影师,同一座山,前后拍了两张,两张不一样,那只能是他换了机位。
可路加换的,不是站的地方。他两次都是路加,手里都是那些材料,写给的都是提阿非罗。换的,是这一卷要做什么:上卷要把一个故事收住,下卷要把另一个故事打开。上卷的升天是一个结尾,下卷的升天是一个开头。
一件事被写成结尾和被写成开头,写出来就不一样。这不是站在哪里的差别,是要把它放进什么里的差别。
这一点第 29 章还要用上。这里只记下:连同一个人,都没有把那件事当成一座固定的山来拍。
第四个证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约翰福音第 20 章最后那两句,读起来就像一个结尾。可后面还有一章。第 18 章讲过,许多学者认为,第 21 章是后来补上的。
补上的这一章,最后说:「为这些事作见证,并且记载这些事的,就是这门徒;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 21:24)
「我们」。说话的,已经不是那一个写书的人,是一群读他的书、守着他的书的人。
还不止这一处。约翰福音里那段行淫时被拿的妇人(约 7:53—8:11),不见于最早的一批抄本。马可福音在「因为她们害怕」那一句以后的几节,许多学者也认为是后来补上的,第 23 章提到过。
一本书写完了,还在长。长它的,是读它的一群人。
照摄影师的画法,这就更说不通了。一张照片洗出来,就是那一张;没有人会在照片边上,再补画一截山脚。可四卷福音书,在最早的几代里,确实被补过、续过、加过一段。
这几处加上去的,后来也都留在了书里,被一代一代读下去。
教会没有因为它们是后来的,就把它们剪掉。第 18 章讲过,行淫妇人那一段,今天不少外文译本在那里加了括号或注,一翻就知道它的来历,可它照样印着,照样被读、被讲。「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约 8:7),这一句,连从没读过圣经的人也常挂在嘴边。
你想一想这是什么意思。一本书里最常被人记住的一句,出自最早的抄本里没有的一段。在那些最早的抄本里,那座「山」上,还没有这一面。那件「同一件事」,要是真像一座先立好的山,这一段该算山的哪一面?
它更像老屋后院那间卫生间:是后来的人搭上去的,搭上去以后,一家人天天在用,再说「我们家老屋」,就少不了它。
四位作者里,马可和马太没有停下来谈自己怎样写。马太这一回不请,他的事第 29 章再说。马可虽然没开口,他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也可以放在这里听一听。
他的第一句是:「神的儿子,耶稣基督福音的起头。」(可 1:1)
「起头」。和路加在使徒行传开头说的「开头」(徒 1:1),第 12 章细读过的那两个字,是同一个意思的邻居。马可把整卷书,叫作一个起头。
他的最后一句,照许多学者认为的最早的样子,停在妇女们从坟墓那里逃出来:「什么也不告诉人,因为她们害怕。」(可 16:8)
一卷书,自称是起头,又停在一群人的害怕上,话没有说完。
这样一卷书,不像是在给一座已经完整立好的山拍照。它更像是把一件还在往前走的事,交到读的人手里:后面的,你们接着走。
后来确实有人接了。马可福音后面的那几节,就是后来的人接上去的。
四个证人说完了。先把传统的读法怎样接这些证据说足。
最常见的一种接法是这样的:记载不全,不等于那件事不全。路加面前有许多份讲述,约翰没写全,路加两次写得不一样,第 21 章是后补的,这些都只说明「记下来的」有多有少、有详有略。那件事本身,照样是一件完整的、发生过的事。
这个接法,在道理上是通的。一场球赛,几家报纸各写一篇,都不全,有的还写错了比分;可那场球赛本身,确实是踢完了九十分钟的一场。
法庭上也是这样。四个证人讲同一场车祸,说法各不相同,法官不会因此说「没有车祸」。他把四份口供并排放,一处一处比,最后断出那天路口发生了什么。第 4 章说过,奥古斯丁面对的指责,正是拿法庭来比的;他的回答,也正是法官的回答。
这种读法有它的正当。一个历史学家研究一世纪的巴勒斯坦,照样要这样读四卷:当作四份材料,去推那一天的样子。本书不反对这样读。
对一个信徒来说,还可以再加一层:那件事在神的眼里是完整的。人记得再零碎,神那里有全本。
这两层,本书都不去推翻。
第一层,本书认:四卷写的那些事,四卷里的那一位,本书不说是编出来的。第二层,本书不问:神的眼里有什么,那是信仰的事。
在这两层里,第一个前提完全成立:从神那一边看,或者从历史学家想象中的「那一天」看,那件事是一件完整的事。
本书问的是另一边。
不是神那一边,也不是「那一天」那一边。是读的人这一边:两千年里,拿着这四卷书的人。
对他们来说,那座完整的山在哪里?
他们没有站在「那一天」的加利利。他们手里有的,是四卷书,并排放着,对不上。路加说有好些人写过,约翰说没写全,路加自己写了两遍,约翰的书后面还有人补。
他们心里那一位的样子,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从一座先看见的山来的。没有一个读者,是先看见了那座山,再拿四卷去对照的。每一个读者,都是先读了四卷,一卷一卷读,在对不上的地方停下来,读了许多年,那一位的样子才在心里立起来。
就像那张老屋的平面图。老屋当然先在那里,四代人一砖一瓦盖出来的。可一家人心里那个「整座的老屋」,是四次动手都做完、有人拿卷尺量过一遍以后,才第一次有的。在那之前,爷爷心里是三间平房,父亲心里是平房加厨房,叔叔心里有一个阁楼。
也像周家那本纪念册。第 5 章说过,父亲先活着,这不假;孙女认识的那个爷爷,是四篇并排放着才立起来的。
对读的人来说,那座「完整的山」不在四卷之前,在四卷之后;它不是被四卷看见的,是四卷并排放久了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
第一个前提,到这里松动了。它在神那一边可以守住,在「那一天」那一边可以守住;在读的人这一边,它站不住。
而四卷福音书,恰恰是写给读的人的。路加写给提阿非罗,约翰写给「你们」,要「叫你们信」。它们不是交给法官的口供,也不是交给历史学家的材料。它们从第一天起,就是写给一个要读它、要从里面认出一位的人。
对这样的书,问「那座山在哪里」,就要问在读的人那里。
回到那张平面图。
那天晚上,你把图转发到家庭群里。叔叔第一个回:「阁楼画得不对,楼梯是往左拐的。」父亲回:「厨房那面墙,当年是拿旧砖砌的,你们翻修的时候小心点。」
你看着群里一条一条的回复,忽然觉得,这张图画得再整齐,它也只是今天这座老屋的一张图。每个人心里,还各有一座老屋。那几座老屋,一座也不在图上。
明天能试的一件小事是这样的。
不在群里争图对不对。把这张图打印出来,在空白处,请家里每个人各写一行:「这一块是我动的手,当时为什么这样盖。」爷爷不在了,就请父亲替他写一行。
写完的这张图,就不只是一张平面图了。它是一座老屋的来路。
叔叔那一行,也许会写「阁楼是给你堂哥结婚用的,楼梯只能从堂屋里斜着走,因为外墙不让动」。父亲那一行,也许会写「厨房墙薄,是那年只买得起那么多砖」。这几行字,平面图上一条线也画不出来,可没有它们,那张图上每一条线都说不清为什么在那里。
放到工作里也是一样。下一次有人在会上拿出一张「全景图」,一份「整体方案」,一页「完整的流程」,你可以先问一句:这张图是什么时候画的?是在各个部门都做完了以后,才画出来的吗?
多数的全景图,都是后来画的。先问清这一点,再看图,你就不会把图当成那座房子本身。
带走的话整座房子的图,常常是房子盖完很多年以后才第一次画出来的;别把后来的图,当成先在那里的房子。
消掉还是留着:「那件事先在那里」这个前提,想把四卷之间的对不上,都消成同一座山的不同侧面;四卷自己的话,却把没写全、写了两遍、后来补过的痕迹都留着。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这些痕迹,让读的人看见:他心里那个完整的一位,是四卷并排放了许多年,才一点一点立起来的。
单位里的孟工下个月退休。人事部的小姑娘来找你:「欢送会上,你代表技术部讲几句吧,五分钟。你是他带出来的。」
你答应了。晚上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心想:从哪个角度写呢?
你想了几个。可以写他的技术,三十年,他经手的图纸摞起来比人高;可以写他的脾气,全楼都知道他骂人最凶;可以写他的生活,每天中午雷打不动一个铝饭盒。
想来想去,你发现,这几个「角度」,好像都不是你能随便挑的。
你是他的徒弟。你刚进单位那年,他把自己的三本手写笔记扔在你桌上,说「看完再来问我」。你第一次画错图,他当着全组的面把图纸撕了;第二天早上,你在抽屉里发现他替你重画了一张,边上用红笔写满了批注。这些事,你不写,谁写?
你手里有什么?那三本笔记,你还留着。那张红笔批注的图,你也还留着。组里的人给你发来几张老照片。你要把这些东西接起来,先讲哪一件,后讲哪一件,讲成五分钟的一段话。
你还想让这五分钟收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凶的人,一个好的人,还是一个凶和好缠在一起、说不清的人?台下坐着他的老伴,坐着被他骂过的年轻人,坐着领导。这几种人,你都得照顾到。
写到后半夜,稿子成了。你读了一遍,觉得这不是你「挑」的一个角度。它是从你和他的八年里、从你抽屉里那几样东西里、从你想让台下这几种人都听得进去的那份心思里,一起长出来的。
这一章,要拿同样的眼光,去看四位写福音书的人。
第 27 章找出了两种视角说共同的第二个前提:先有一个站好了的看的人,他能自由挑选站在哪里看,像摄影师换机位。
信徒版要它:马太、路加、约翰,被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各看一面。尼采版也要它:一个人,可以用越来越多双眼睛去看。
这个前提要是成立,四卷福音书里应当看得出这样的样子:一位作者面前摆着好几个可以站的位置,他挑了一个;换一个位置,他照样能写,只是看见的不同。
本书要去看的,正是这一点。
每一卷的角度,是从哪里来的?
本书的回答是:它从三样东西里长出来。第一样,他和谁连在一起。第二样,他手里的东西怎么接。第三样,他要让什么成为一个整体。
三样是并列的,同时起作用,不分先后。下面为了讲清楚,只好一样一样讲;你读的时候,要记得它们是缠在一起的。
先看第一样。一个写的人,跟谁有关系,受谁牵动,和谁共处。
先说跟谁有关系。
马太的读者,多数学者认为,是一群熟悉摩西律法和先知书的犹太信徒。你翻开马太,处处看得见他们。
耶稣还没出生,马太就停下来说:「这一切的事成就是要应验主藉先知所说的话」(太 1:22)。逃往埃及,是「要应验」;在拿撒勒住下,也是「要应验」(太 2:15、23)。这样的话,全卷里出现了十来次。登山宝训里,耶稣说:「莫想我来要废掉律法和先知;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太 5:17)
一个外邦的读者,听到「应验」,未必知道应验的是什么。马太的读者一听就懂。他们心里装着那些经文,马太是和他们一起装着的。
这个角度,马太是挑的吗?他没有站在一排机位前面,想一想「这回我从犹太人这边看」。他本来就连着这群人。他写的时候,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再说受谁牵动。
约翰福音第 9 章,那个生来瞎眼的人被治好以后,他的父母不敢替儿子说话,因为「犹太人已经商议定了,若有认耶稣是基督的,要把他赶出会堂」(约 9:22)。到了楼上那一夜,耶稣又对门徒说:「人要把你们赶出会堂,并且时候将到,凡杀你们的,就以为是事奉神。」(约 16:2)
许多学者认为,这两处话里,透出了写这卷书的那一群人自己的处境:他们被从会堂里赶了出来。一个从小在会堂里长大的人,有一天被赶了出来,那道门,他会记一辈子。
所以约翰笔下的「犹太人」,常常带着一种别的几卷少有的敌意。马太、马可、路加也写和法利赛人、祭司长的冲突,可「犹太人」这三个字,在约翰这里用得最多,也最冷。
这个角度,约翰是挑的吗?没有人会挑一道被赶出来的门。是那道门推着他,他的笔才这样写。
还有和谁共处。
路加写给提阿非罗,写给外邦的读者,第 11 章讲过。他的读者,日子过在罗马的治下。他写的时候,要和罗马的官、罗马的兵、罗马的法律同处在一个世界里。
你看他怎样写审问耶稣的那一场。彼拉多一次说「我查不出这人有什么罪来」(路 23:4),第二次又说查不出(路 23:14),第三次还说查不出(路 23:22)。三次,一次比一次清楚。
再看十字架下面那个百夫长。马可写他说:「这人真是神的儿子。」(可 15:39)路加写他说:「这真是个义人。」(路 23:47)
一个罗马军官,亲口说这个被罗马钉死的人是「义人」,也就是无罪的人。这句话,是说给和罗马同处一个世界的读者听的:我们跟随的这一位,不是造反的人;连罗马自己的官和兵,都看出他无罪。
这个角度,路加是挑的吗?他的读者在那里,他们要在那个帝国里活下去。他的笔,是和他们一起住在那里的。
跟谁有关系,受谁牵动,和谁共处。这三处,没有一处是站好了再挑的。
再看第二样。一个写的人,手上有哪些材料,接到哪里,按什么先后排,搭成什么架子。
先说有什么材料。
多数学者认为,路加动笔的时候,手边有马可的书,还有一批马太也用过的耶稣的话。另外,他还有一些只有他才有的材料,第 9 章那七个只有路加才有的故事,大都来自这一批。约翰手里的,则是另一批传承,和前三卷交叉得很少。
这件事本身,就决定了很多。路加写不出约翰那样的长篇讲论,不是他不愿意,是他手里没有那一批东西。约翰不写浪子,也不写好撒玛利亚人,不一定是他看不上,很可能是那两个故事从来没有到过他手里。
手里有什么,是一个人能写什么的边。这条边,不是挑出来的。
再说接到哪里。
五饼二鱼,四卷都写了。马可写完了分饼,写收拾剩下的零碎,装满了十二个篮子(可 6:43),故事就往下走了。
约翰也写了分饼,也写了十二个篮子(约 6:13)。可他没有往下走。他在这件事后面,接上了一大段话:「我就是生命的粮。到我这里来的,必定不饿;信我的,永远不渴。」(约 6:35)这一段话接上去,五饼二鱼就不只是一顿饭了,它成了一个记号,指着说话的这一位。
同一件事,接在一段讲论前面,和接在下一段路程前面,讲出来就是两种东西。约翰接在那里,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一段话,而且他的整卷书,都是这样一个记号接一篇讲论地走的。
然后是按什么先后。
第 14 章讲过洁净圣殿:马可放在最后一周,约翰放在最开头(可 11:15—19;约 2:13—22)。挪一块,后面都得跟着挪。
还有一处更小的。耶稣在旷野受试探,马太和路加都写了三样。马太的次序是:石头变饼,圣殿顶上,最后是一座最高的山,魔鬼把万国指给他看(太 4:1—11)。路加的次序是:石头变饼,万国,最后是耶路撒冷的殿顶(路 4:1—13)。
路加为什么把殿顶放在最后?许多学者注意到,他整卷书都朝着耶路撒冷走,从圣殿里烧香的祭司写起,到门徒「在殿里称颂神」收尾(路 24:53)。试探的次序,也落在了耶路撒冷。
最后是搭成什么架子。
马太把耶稣的话,聚成了五大段讲论:登山宝训、差遣门徒、天国的比喻、教会里的事、末后的事。每一段讲完,都有一句差不多的收尾:「耶稣讲完了这些话」(太 7:28;另见 11:1;13:53;19:1;26:1)。这是一个很整齐的架子。
路加搭的是另一种架子:一条路。从第 9 章起,「耶稣被接上升的日子将到,他就定意向耶路撒冷去」(路 9:51),往后十来章,都在这条路上。许多话,马太放在山上讲,路加放在路上讲。
材料、接头、先后、架子。四样里,没有一样是站在外面挑的。它们是一个人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摆下去的时候,才有的。
第三样。一个写的人,要把什么收成一个,同时容下多少不同,又怎样让这些不同相安。
先说收成一个。
马太要让新事和旧约连成一个。他自己在书里留下过一幅画:「凡文士受教作天国的门徒,就像一个家主从他库里拿出新旧的东西来。」(太 13:52)新旧一起拿出来,放在一张桌上。
路加要让一个加利利的故事,和帝国的年表连成一个。第 10 章讲过,他写「该撒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一口气排出一串巡抚、分封王、大祭司的名字(路 3:1—2)。一件偏远乡下的事,被编进了天下的时间里。
约翰要让「道」和「肉身」连成一个:「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约 1:14)太初就有的,和住在我们中间的,是同一位。
三卷要收成的,是三样不同的「一个」。收什么,角度就长成什么。
再说容下多少不同。
马太要收成一个,可他没有把什么都削平。他的书里,耶稣差门徒出去时说:「外邦人的路,你们不要走;撒马利亚人的城,你们不要进;宁可往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里去。」(太 10:5—6)同一卷书的最后,复活的耶稣说的是:「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太 28:19)
一个只往以色列家去,一个往万民去。两句话,马太都留着。
路加容下的,更多。撒玛利亚人、税吏、讨饭的、钉在旁边的强盗,都在他的书里出场,那个爬上桑树的税吏长,还留下了名字,叫撒该(路 19:2)。他还特意写了一群跟着耶稣走的妇女,点出好几个人的名字,说她们「都是用自己的财物供给耶稣和门徒」(路 8:1—3)。在当时写书的人里,肯这样写的不多。
最后是怎样让这些不同相安。
马太让它们在时间里相安:复活以前,往以色列家去;复活以后,往万民去。前一句没有被后一句取消,它们一前一后,住在同一卷书里。
路加让它们在一条路线上相安:「从耶路撒冷起直传到万邦」(路 24:47)。先是耶路撒冷,然后是万邦。犹太人的盼望和外邦人的门,被排成了一条路的两段。
约翰让它们在一群羊里相安:「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的;我必须领他们来,他们也要听我的声音,并且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约 10:16)圈里的和圈外的,不必先变成一样,才能合成一群。
收成什么,容下多少,怎样相安。三处,也没有一处是站好了再挑的。每一卷,都是在写的过程里,一边收,一边容,一边让它们相安,才有了今天读到的那个样子。
前面为了讲清楚,只好一样一样讲。可三样从来不是一样一样来的。
拿一处来看。十字架下面,路加写百夫长说「这真是个义人」(路 23:47)。
这一句里,第一样在动:路加的读者和罗马同处一世,一个罗马军官说出「义人」,是说给他们听的。
第二样也在动:路加手里有马可那一句「这人真是神的儿子」,他没有照抄,改了一个词。他把这一句接在了自己排好的那一串「查不出罪」后面,成了第四个说他无罪的声音。
第三样也在动:路加要把一个受苦的义人,和整部旧约里受苦的义人,收成一个;还要让犹太人的盼望和罗马的秩序,在这一幕里暂且相安。
三样同时压在这一个词上。你没法说哪一样在先。拿掉任何一样,这一句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还要看另一面:三样一起动的时候,写的人自己也在动。一个人写下「义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也更是那个写给提阿非罗、住在罗马治下、手里拿着马可的路加了。
角度不是站定之后挑出来的;它是在一个人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这三样同时起作用的时候长出来的。写的人自己,也是这样被写成那样的。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说:这不还是角度吗?波伊特雷斯要是读到这一章,大概会说:对,神就是借着这些处境,把马太、路加、约翰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的。
这个说法,本书尊重。对一个信徒来说,相信神借着一个人的一切处境成全他的写作,这是可以守住的。本书不去碰它。
本书要分清的,是另一件事:「挑出来的」和「长出来的」,是两种很不一样的角度。
挑出来的角度,人在先,位置在后。人是整的,位置可以换,换了位置,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看见的不同。
长出来的角度,人和位置是一起来的。离开了那群人、那几份材料、那个要收成的「一个」,就没有那个角度,也没有那样一个写的人。
你可以做一个小测验。让马太换一个机位,去写约翰那样的书,行不行?
照摄影师的画法,应该行:马太走到约翰那个位置上,就能拍出约翰那张照片。可你仔细一想,他得先被赶出一次会堂,得先拿到约翰手里那一批讲论,得先想把「道」和「肉身」收成一个。等这些都有了,他就不是马太了。
换角度,在这里不是换机位。是换一个人。
这就是第二个前提站不住的地方。四位作者,没有一位是先站定了、再从一排机位里挑一个的。
还有一层,常常被忽略。
我们说「马太」「路加」「约翰」的时候,好像在说四个先已完整的人:一个税吏,一个医生,一个耶稣所爱的门徒。然后这四个人坐下来,各写一卷。
可你想一想,我们对这四个人,知道多少?
四卷福音书,原本都没有在正文里署名。第 7 章讲过,路加是谁,是后来的传统说的,学界对此有讨论。马太是不是那个税吏,约翰是不是那个门徒,也都是后来的传统。本书不去裁决这些传统。
本书只注意一件事:我们今天认识的「路加」,几乎全是从那两卷书里认识的。一个讲究次序的人,一个写给提阿非罗的人,一个处处留意外邦人、妇女、穷人的人。这个人,是在那两卷书写出来的时候,才在我们面前站起来的。
写的人在写之前当然活着。可我们说起的那个「写福音书的路加」,和周家孙女说起的那个爷爷一样,是书写出来、留下来、被读了许多遍以后,才有的。
所以连「那个挑角度的人」,本身也不是先站好的。他是和他的角度一起,从那三样东西里长出来的。
回到那篇欢送词。
欢送会那天,你讲了五分钟。讲到那张被撕掉又被重画的图纸,台下的年轻人笑了,孟工的老伴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孟工本人坐在第一排,脸板着,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散会以后,技术部的主任走过来说:「讲得好。换我来讲,就讲不出这些。」
他说得对。不是他不会写,是他没有那八年,没有抽屉里那张图,也没有你想让台下几种人都听进去的那份心思。他要写,写出来的是另一篇,也会是好的一篇。
明天能试的一件小事是这样的。
下一次你要写一份东西,一篇发言、一份总结、一封给孩子老师的信,动笔之前,先在纸的最上面写三行:
我和谁连着?
我手里有什么,打算先讲哪一件、后讲哪一件?
我想让它收成一个什么样的东西,里面要容下哪几种不同?
三行写完,再动笔。你会发现,你以为要「挑」的那个角度,大半已经在这三行里了。
写完以后,把这三行留在草稿最上面,别删。过一阵子回头看,你看见的就不只是一篇稿子,还有这篇稿子是怎样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你以为自己在挑角度;其实角度是从你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想收成什么里一起长出来的。
消掉还是留着:说「四个角度」,就把马太、路加、约翰的来路,收成了四个现成的机位;四卷自己却把应验、会堂的门、三次「查不出罪」都留在纸上。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这些痕迹,让读的人看见每一卷的角度是怎样长出来的,也看见写的人自己,是怎样随着他的书一起长出来的。
方以宁四十二岁,在一所中学当语文教研组长。十月底的一个周五,她一天里看了三回,看的是三样不一样的东西。
早上,她带着初二一个班去城郊爬山秋游。山不高,半山腰有一个亭子。学生们到了亭子就散开,拿手机拍照:有人站在亭子东边拍山顶,有人跑到西边的石阶上拍,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拍山谷。一个男生举着手机跑过来:「方老师,你从这边看,山像一只趴着的狗。」她走过去一看,还真像。
傍晚,回到家,老家的父亲打来视频。父亲七十一岁,前一阵子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要拄拐杖。他在视频里讲了半天邻居家的事,末了才说一句:「我没事,你别回来。」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夜里十点多,教研组的群里吵起来了。下学期要讲鲁迅的一组课文。有老师说要讲成「战士」;有老师说讲「战士」太老了,要讲成一个「会疼孩子的父亲」;还有老师贴出一篇文章,说鲁迅首先是一个「不肯和解的人」。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到快十二点,没有结论。
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想:今天这三回看,是同一种看吗?
早上看山,她可以走过去,站到那个男生的位置上,看见那只趴着的狗。傍晚看父亲,她能站到哪里去?夜里那一群人看鲁迅,又是谁站在哪里?
这一章,就拿这三回看,来拆视角读法的最后一层。
先说看山。
山在那里。你站在东边,看见的是一个样子;走到西边,是另一个样子。你换一个位置,看见的就跟着换。
这一种看,位置是可以挑的。那个男生说「你从这边看」,方以宁走过去,就看见了。她不必先变成那个男生,也不必先和那座山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挪几步。
几何课上讲的视角,就是这一种。画透视图,从哪个点看,线就往哪里收;换一个点,线就换一个方向。美术课上围着石膏球画画,测量队绕着山打测点,医院里 CT 绕着身体转,都是这一种。第 27 章说过,摄影师换机位这幅画,在这一种看里完全成立。
它有三个特点。
第一,被看的东西,不因为被看而改变。山不会因为学生拍了它,就长高一点。
第二,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之间,隔着的只是远近和方向。
第三,看的人可以换位置,换完了,他还是他。
这三条,本书一条也不反对。对山、对石膏球、对身体里面的样子,这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再说看父亲。
方以宁在视频里看父亲。她看见的,是一个说「我没事」的老人。
这一个角度,她挑不了。
她是他的女儿。她小时候发烧,是他背着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她考上师范那年,他在村口放了一挂鞭;她结婚以后,每年回家,他都站在同一个路口等。她看他的那双眼睛,是这四十多年里长出来的。
她能换一个角度吗?她可以试着想:邻居眼里的父亲是什么样?医生眼里的父亲是什么样?她想得出来。可她想出来的,是邻居的父亲、医生的病人,不是她的父亲。她一旦真的用邻居的眼睛去看他,她就不是在「看父亲」了。
这一种看,位置不是挑的,是和那个人之间长出来的。你是他女儿,这个角度就是你;离开这个角度,你就不在这一回看里了。
还有一层。第一种看里,被看的不会改变;这一种看里,看和被看都在变。她那句「那你照顾好自己」说出口的时候,父亲听见了,下一回视频,他也许会多说一句实话。她也在变: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的那一个钟头里,她心里的父亲,和早上的已经不一样了。
视频快挂的时候,父亲又说了一遍「你别回来」。方以宁听得出,这四个字里有一半是「你回来吧」。一个外人听不出来,一个医生也听不出来。只有从女儿这个角度,才听得见那另一半。
这就是这一种看的分量:有些东西,只有站在挑不了的那个角度上,才看得见。
凡是道德上的、切身的看,大都是这一种。你怎样看你的孩子,怎样看一位待你不公的上司,怎样看自己做过的一件后悔的事,都挑不了。你可以劝自己「换个角度想」,可你心里明白,有些角度,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看山,位置可以挑;看父亲,位置挑不了,那个角度就是你和他之间长出来的你自己。
最后说看「他是谁」。
那一夜教研组吵的,是鲁迅是谁。战士,父亲,不肯和解的人,还有人说是一个把中国人的样子写透了的医生。
这一种看,和前两种都不一样。
它不像看山。没有人能走到鲁迅面前,换几个位置,把他看全。他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一大堆文字,还有一百年里无数人对这些文字的说法。
它也不全像看父亲。群里的老师们,没有一个是鲁迅的孩子。他们和他之间,隔着课本、隔着教参、隔着自己当年上学时老师怎么讲。
它是一群人一起在争。许多种说法缠在一起,彼此回应,彼此反驳,彼此借用。一个老师说「战士」,另一个老师回「战士太老了」,第三个老师拿出一篇文章,说的其实是战士和父亲之间的一样东西。说法之间牵来扯去,还没理清,也许永远理不清。
这一种看里,「他是谁」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个站在视频那头的老人。它是一群人在争的过程里,一次次被说出来、被改、被接着说的东西。
这场争论,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方以宁上中学的时候,课本里讲的鲁迅,和她父亲上学时讲的不太一样;她今天的学生读到的,又和她当年不一样。每一代人讲鲁迅,都接着上一代的讲法往下讲,有的接着说,有的反着说。一百年下来,「鲁迅是谁」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成了一部很长的书。
你挑一个位置去看吗?你挑不了。你一开口,就已经在这场争论里了;你说的每一句,都要接着别人的话说,别人也接着你的话说。
四卷福音书里,有一处恰恰写的就是这第三种看。
耶稣带着门徒,往该撒利亚腓立比的村庄去。路上,他问门徒:「人说我是谁?」(可 8:27)
门徒报了一串说法:「是施洗的约翰;有人说是以利亚;又有人说是先知里的一位。」(可 8:28)
这就是一群人在争。那时候的加利利,关于这个人是谁,已经有好几种说法在传,彼此不一样。
然后他又问:「你们说我是谁?」彼得回答:「你是基督。」(可 8:29)
同一处,马太也写了,路加也写了。三卷的回答,措辞不同。
马可是:「你是基督。」
马太是:「你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儿子。」(太 16:16)
路加是:「是神所立的基督。」(路 9:20)
不止彼得的回答不一样。「人说」的那一串,马太多出了一个「耶利米」(太 16:14),路加说的是「古时的一个先知又活了」(路 9:19)。
还有后面。马太在彼得答完以后,接上了一段只有他才有的话:耶稣称彼得有福,说要把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太 16:17—19)。马可接的,是耶稣讲自己要受苦,彼得拉着他劝他,耶稣转过来责备彼得:「撒但,退我后边去吧。」(可 8:31—33)路加写了受苦的预言,却没有写彼得挨骂这一段。
你看,同一问,三卷写出来,连门徒的回答都缠在一起:彼得说对了一个词,转过身又被责备没懂这个词。一句答案,刚说出来,就被放进了争论里。
约翰福音里没有这一幕。可约翰写了另一幕。一群人听了耶稣的话,有的说「这真是那先知」,有的说「这是基督」,有的说「基督岂是从加利利出来的吗」,「于是众人因着耶稣起了纷争」(约 7:40—43)。
「纷争」。约翰把这个词写在了纸上。
现在,把三种看,放回四卷福音书。
四位作者写那一位,是第一种看吗?是四个摄影师,绕着一座山,各挑一个机位吗?
不像。
他们写的,更像是第二种看。四卷的作者,都认他为主。他们不是站在外面、随时可以换一个位置的看客。马太是他的门徒中的一群人里写出来的,约翰是那个被赶出会堂、却不肯不认他的群体里写出来的。他们看他的那双眼睛,是和他之间长出来的;让他们换成一个不认他的人的眼睛,他们就不在这一回看里了。
他们写的,也是第三种看。「他是谁」,在他们写书的时候,还在一群人中间争:会堂里的人争,门徒中间争,门徒和不信的人争,信的人和信的人也争。四卷是这场争论里的四次开口,每一次都接着前面的话说,也被后面的人接着说。
四卷写完以后,这场争论也没有停。二世纪、三世纪、四世纪,教会里的人一直在争「他是谁」:他和父是什么关系,他是神还是人,还是既是神又是人。公元 325 年,各地的主教聚在尼西亚开会,为的就是这一问〔核〕。之后的几百年,还开了好几次这样的会。
每一次争,四卷都被摆在桌上,被各方引来引去。马太的一句,约翰的一句,路加的一句,并排放着,谁也没法只用一卷说完。
所以四卷福音书写的,是后两种看:一种是挑不了的,一种是一群人缠在一起、还没理清的。
视角读法,却拿第一种看来讲它们。它把「他是谁」讲成一座山,把四位作者讲成四个摄影师。
这一讲,有它的方便:一座山,好懂。可这一讲,也把两样东西悄悄收走了:作者和那一位之间长出来的那份挑不了,一群人争了几百年的那份还没理清。
视角读法用看山的那一种看,去解释看父亲、看「他是谁」的那两种看;山是讲清楚了,四卷里挑不了、理不清的那一层,却被讲没了。
现在,回头看一看尼采。
第 27 章说过,尼采拆掉了那座山,却留下了那个能随手挑位置的人。拿这三种看一照,就能看清这个人是谁。
先看第一种看。看东西的角度,尼采确实能挑。他一辈子搬来搬去,瑞士的山里住一阵,意大利的海边住一阵〔据传记〕。他写书,常常一段一个口气,今天这样看,明天那样看。在看山这一种看里,他是一个极好的摄影师。
再看第二种看。道德上的角度,他挑不了。
他是牧师的儿子,从小被叫作「小牧师」。他后来一辈子写书,锋芒最利的地方,对着的就是他从小长在里面的那一套信仰和道德。他在《快乐的科学》里,让一个疯子提着灯笼跑到集市上喊「上帝死了」,喊完又说,大意是:这件事太大了,我们配得上吗〔核:第 125 节〕。
一个人要是能随手挑角度,他大可以对那一套耸耸肩,走开。尼采走不开。他跟它较劲了一辈子,较劲本身就说明,那个角度不是他挑的。是那个牧师的家、那几十年的经文,和他之间长出来的。就像方以宁看父亲。
最后看第三种看。理念上的角度,他自己混在一起,理不出来。
力量的意愿,永恒的轮回,超人,只有视角的看,这几样在他的书里同时在,彼此怎样接,他没有理清。他倒下以后,他的妹妹把他大量的遗稿编成了一本书,起名叫《权力意志》,「没有事实,只有解释」那一句,就收在这些遗稿里〔核〕。这本书怎样编的、编得对不对,后来的学者争了一百年。
「尼采是谁」,成了一群人缠在一起、至今没理清的一场争论。正是第三种看。
所以尼采自己,就活在这三种看的张力里:看东西,他能挑;看道德,他挑不了;理念上,他混在一起。可他写下的那句「只有从某个角度的看」,预设的却是一个天生能自由挑角度的人。那是一个理想中的人,不是他自己这样的一个真实的人。
德麦国际另一本书《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专门拆这件事。这里点到为止。
把这一章收一收。
本书不是说第一种看不对。看山,就该换机位;画石膏球,就该换座位。在那里,视角读法一点毛病也没有。
本书也不是说第二种看、第三种看就没有真假、没有对错。女儿看父亲,可以看得深,也可以看得浅;一群人争「他是谁」,有的说法站得住,有的站不住。这两种看,照样要讲道理。
本书只是说:三种看,各有各的道理,不能拿一种去顶替另外两种。
拿第一种看去讲第二种,你会以为爱一个人,只是站到一个好角度上。拿第一种看去讲第三种,你会以为一群人争了两千年的事,只是四张照片没拼好。
反过来也一样。拿第二种看去讲第一种,你会以为连一座山都只有「我的山」;拿第三种看去讲第一种,你会以为连一个石膏球的明暗都要开会表决。三种看各有地盘,走错了地盘,道理再好也会讲歪。
两种视角说,都犯了同一个顶替。信徒版用它来保住四卷,说四卷是四张都拍对了的照片;尼采版用它来拆掉真相,说只有照片,没有山。两边都没有问:这四卷,真的是照片吗?
回到方以宁那个周五。
第二个星期一的教研组会上,她没有接着吵鲁迅是谁。她在白板上画了三栏,写了三个题目:「看山」「看父亲」「看他是谁」。
然后她说:「我们先不定鲁迅是什么。先想一想,学生读鲁迅,是哪一种看?」
有老师说,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孩子们多半是第二种看,他们会想起自己的外婆家、自己的补习班,那个角度挑不了。有老师说,读《故乡》,是第三种看,闰土是谁,「我」是谁,一百年来讲法一直在争。也有老师说,有几篇课文,其实就是第一种看,把一处风景写清楚,换个位置再写一遍,就够了。
那一次会,没有定出鲁迅是谁。散会的时候,白板上三栏都写满了,谁也没有擦。可大家都觉得,这一回吵得和上一回不一样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小事是这样的。
下一回,你和人争一件事争不下来的时候,先停一下,问一句:我们争的,是哪一种看?
是看一座山,换个位置就能看见对方看见的?那就换过去看一看。
是看一个自己连着的人,谁也挑不了自己的角度?那就先说出各自和他的来路,别急着说谁看得对。
是一群人在争「他是谁」,说法缠在一起?那就把各种说法并排写下来,看它们彼此是怎样接着说的,别急着合成一句。
这三句话,写在一张卡片上,放在手机壳里。一个星期里,你大概会用上不止一次。
带走的话看山可以换位置,看父亲换不了,看「他是谁」要一群人一起争;别拿第一种看,去讲另外两种。
消掉还是留着:视角读法用看山的那种看,把四卷写的挑不了、理不清的那一层都讲成了机位;四卷自己,却把彼得的对与错、众人的纷争,都留在纸上。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纷争,长出了教会两千年里对「他是谁」的一次次开口;也照出了尼采自己活在三种看之间的那份张力。
周家的父亲,今年九十岁了。
第 5 章那本纪念册,是他八十岁时编的。十年过去,书页黄了,有两本被孙辈借走没还回来。大孙女如今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说:「爷爷九十,我把那本册子重新排一排,印得好一点,家里每人一本。」
她把四篇文章重新录进电脑。录着录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当年奶奶只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这是你们四个人的父亲」,前面没有总序,后面没有总结。现在要正式印了,是不是该补一篇?
她想好了题目,叫《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开头第一句也想好了:「爷爷是一个车工,手艺好,脾气硬,老了以后特别有耐心,心里有很多话,一辈子没有说出来。」
这句话,第 5 章里她跟人说过。那是她读完四篇以后,心里立起来的那个爷爷。
她做编辑这几年,替不少书写过序。一篇好的序,能让读者一翻开就抓住全书的要紧处,省下很多摸索的工夫。她觉得,给这本家里的册子写一篇,也是顺手的事,还算是一份心意。
她写了一页,停下来,给奶奶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把这篇放在最前面。
奶奶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说:「你写的那个人,是你读出来的。你放在最前面,后面的孩子一翻开,先看见你的爷爷,再看他们四个的爸爸。那他们还自己读吗?」
大孙女拿着电话,没有说话。
这一章,就从这个电话讲起。
视角读法走到最精细的时候,常常会换一个比喻:不是四张照片,是四扇窗。
一间屋子,四面墙上各开一扇窗。你从东窗往里看,看见一张桌子和半个书架;从南窗看,看见床和一盏灯;从西窗看,看见门口的一双鞋;从北窗看,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四扇窗各看见一部分,没有一扇看得全。四扇合起来,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什么。
这个比喻比四张照片更好。照片是拍下来就定了的,窗是一直开着的,谁都可以走过去看。照片可以拍偏,窗不会骗人,你看见的就是屋子里真有的东西。
它还有一个好处:屋子只有一间。四扇窗再不一样,看见的都是同一间屋子里的东西。这就保住了「同一件事」,也保住了「四卷都真」。
本书在第 4 章、第 25 章,都把这一路读法的好处写足了。这里再说一遍,因为它值得:它不合,不删,不说任何一卷错,还把四卷之间的不同,讲成了丰富。一个普通信徒拿着它,可以放心地读四卷,读到对不上的地方,也不慌。
它完全成立的条件,也说过好几次了:那间屋子先在那里,完整、不动;四扇窗是开在它墙上的;看的人站在窗外,可以从这扇走到那扇。
这两条,第 28 章和第 29 章已经一条一条看过了。
还有第 30 章补上的那一层:看一间屋子,是第一种看,站到哪扇窗前都行;可四卷写的那一位,读的人是第二种看、第三种看。一个信徒读福音书,不是站在窗外的看客,他是在认他的主;一代一代的教会读福音书,是一群人在争「他是谁」。四扇窗这个比喻,把这两层都放到了窗外。
到这里,本书可以把自己的说法,正式摆出来了。
四卷不是四扇看同一间屋子的窗。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
每一卷的角度,也是在它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的时候,才长出来的。
这两句话,前一句对着第一个前提,后一句对着第二个前提。
前一句说的是屋子。对读四卷的人来说,没有一间先完整立好、等着从四扇窗往里看的屋子。有的是四卷,彼此对不上,被教会并排放着,一代一代读下去。读的人在对不上的地方停下来,在这卷里找那卷没说的,在那卷里遇见这卷不肯说的。许多年以后,一间屋子在他们心里立了起来。教会认识的那一位,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不是一个人一天立起来的。爱任纽给了它四根柱子,奥古斯丁一处一处量过它的墙,狄奥多勒把二百多本《合参》收走,让四卷重新立在桌上。还有无数没留下名字的人,在礼拜天的早晨,一段一段地读。每一代人都在这间屋子里添过一点东西,也都在对不上的地方,停下来过。
后一句说的是窗。那四扇「窗」,也不是先开在墙上、等人去站的。马太的那一扇,是从一群熟读律法的人、从他手里的材料、从他要把新旧收成一个的那份心思里长出来的。约翰的那一扇,是从一道会堂的门、一批别人没有的讲论、一句「道成了肉身」里长出来的。每一扇,都有它自己的来路。
这就是第 5 章问的那一问的回答。四篇写之前,那个「爷爷」已经完整地在那里了吗?父亲先活着,这不假;可孙女认识的那个爷爷,是四篇并排放着才立起来的。四篇里每一篇的写法,也是每个孩子和父亲之间长出来的。大女儿在厂里,二儿子挨过那一掌,小女儿收过每天六点的语音,小儿子看见过阳台上的半夜。
这句话容易被听错。先把它没有说的几件事说清楚。
它没有说那一位不存在,也没有说四卷写的事没有发生过。那是信仰和历史研究各自要回答的问题。第 5 章说过,第 28 章又说过:父亲先活着,这不假。
它没有说神的眼里没有那个全。一个信徒相信,那件事在神眼里本来就是完整的,本书不碰这一条。本书说的是读的人这一边:对拿着四卷书的人来说,那个全是怎样来到他面前的。
它也没有说「怎么读都行」。屋子是在读的人心里立起来的,可它不是随便立的。它立在四卷上,四卷的每一个字都在那里,谁也不能凭空添一间房。第 26 章说过,尼采那一路要是走过了头,就只剩四种各说各话的解释;本书不走那一步。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立起来的是一间屋子,一位,不是四十间,也不是随人喜欢的任何一间。
它也没有说,对不上的地方就不必去解释了。奥古斯丁一处一处的功夫,一千五百年的对照本,今天学者们对每一处出入的细细考察,都有它们的用处。留着不一致,不是不许人去想它;是想完以后,不要急着把它抹平,让下一个人还能看见它原来的样子。
它还没有说视角读法一无是处。在看山的地方,视角读法完全对。第 30 章说过,三种看,各得其所。
它说的,只是一件事:对四卷福音书,对教会两千年里认识那一位的方式,「四扇窗看一间屋子」这个画面,把先后弄反了。不是先有屋子,再开窗;是四卷各自长出来、并排放着、被读了两千年,屋子才立了起来。
有了这句话,回头看两千年里的两种做法,就能看清它们各收走了什么。
第一种是合。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第 2 章、第 21 章讲过。合的时候,要在对不上的地方做决定,家谱留哪一份,圣殿那一鞭放在开头还是结尾。
以前人们会说:合,是把错误消掉。现在可以换一个说法:合,消掉的不是错误,是生成的来路。那间屋子,本来是四卷并排放着才一点一点立起来的;合成一卷,就等于直接交给读者一间已经盖好的屋子,那个「一点一点立起来」的过程,读者再也走不到了。
就像大孙女那篇《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放在最前面,后面的孩子先读到她心里立起来的那个爷爷,就不必再自己从四篇里读出一个来了。奶奶在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件事。
第二种是说成视角。它比合高明得多,四卷一个字不动,各自留着。可它给四卷配上了一个总的解释:四扇窗,看同一间屋子。
这个解释收走的,是另一样东西:四卷各自的来路。一扇窗,只要问它朝哪个方向开就够了,不必问它是怎么开出来的。一说「这是马太的角度」,马太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就都被收进了「角度」两个字里,不再有人追问。
一个收走了屋子是怎样立起来的,一个收走了窗是怎样长出来的。
两样收走的,都不是坏东西。合,是想让人读得顺;说成视角,是想让人读得安心。只是顺和安心,都要付一样代价:读的人不必再自己走那一段路了。
全书开头问的那一问,到这里可以落定了。
不一致,该被消除,还是该被保留?
留着。
不是因为它无害,也不是因为「各有各的道理」。是因为它就是那间屋子立起来的地方。四卷对不上的每一处,都是读的人被迫停下来的地方;每一次停下来,读的人都要自己去想:这一卷为什么这样写,那一卷为什么那样写,这一位到底是谁。那间屋子,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停下来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消掉了不一致,读的人就不用停了。不用停,屋子也就不用他垒了。
教会自己,早就是这样做的,只是很少这样说。今天许多教会礼拜天读经,用的是一种三年一轮的读经表:一年主要读马太,一年主要读马可,一年主要读路加,约翰穿插在节期里读〔核〕。三年里,同一件事,信徒会在不同的年份,从不同的一卷里听到。没有人在讲台上把它们合成一段。
留着,就是这样一种做法:四卷并排放着,一年一年轮着读,让每一代人自己去垒那间屋子。
这一编拆了一路,信徒读到这里,也许会有一点不安:视角读法护了我那么多年,现在被拆了,我还能怎样读?
本书想说一句公道话。
这一编的所有拆,不要求你少信。你相信那件事在神的眼里是完整的,你相信四卷都是真的,这些,本书一条也没有碰。
本书只请你多看见一样东西:你信的那一位,是怎样一遍一遍被写出来、读出来的。
路加在许多份讲述里再排一份;约翰在被赶出来以后写下「道成了肉身」;一群人在约翰的书后面补上「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教会在二百多本《合参》被收走以后,又把四卷一卷一卷放回桌上。你手里那本圣经,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这一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把那一位写全,也没有谁宣称写全了。可正因为没有谁写全,后来的人才一直有话可说、有书可读、有地方可以停下来。
看见这一路,不会让你信得少。倒可能让你信得更细。你会知道,你读到马太和路加在同一件事上写得不一样的时候,那一处不是信心的漏洞,是两千年里无数和你一样的人,都在那里停下来过的地方。你停下来,就是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对不信的读者,本书也说一句:你不必信他们信的那一位,也可以看见,一群人怎样守着一部对不上的书,两千年没有把它合起来。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你停下来看一看。
回到大孙女那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把那一页《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从文档里剪了出来,没有删,另存了一个文件。
新版的纪念册,还是奶奶那一行字打头:「这是你们四个人的父亲。」后面是四篇,原样,一个字没改,四篇之间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也没有理。
她只在最后加了一页,题目叫「留给下一个读的人」。那一页上只有一段话:「读完这四篇,你心里的爷爷是什么样的?写在这里。写完,留给下一个人。」下面空着,画了十几条横线。
爷爷九十岁生日那天,册子发到每个人手里。七岁的小重孙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太爷爷会用手机,还会拍桌子。」
明天能试的一件小事是这样的。
如果你手里有一样「几个人各写各的」东西,先别急着给它写一篇「总结」放在最前面。它可以是一本家里的纪念册,一份几个同事轮流记的会议纪要,一叠学生对同一篇课文的读后感。
在最后加一页空白,题目就叫「留给下一个读的人」。
这一页空白,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其实做了一件很大的事:它告诉后来的人,前面那几份东西没有被合过,对不上的地方都还在,你可以自己去读,你读出来的,也算数。
总结可以写,写在你自己的本子上。那几份原样并排放着的东西,留给后来的人,让他们自己在对不上的地方停一停,垒出他们自己的那间屋子。
这一编八章,专门对付今天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读法:四卷福音书,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看见清单是这样的:
| 章 | 看见了什么 |
|---|---|
| 第 24 章 | 四活物和四幅肖像,是后来的人为了收住四卷一张一张配上去的;配法不止一种,连线会变 |
| 第 25 章 | 波伊特雷斯的多视角尊重每一卷的完整,把差异讲成丰富;他把「全」放在神那里,停在了「位置」上 |
| 第 26 章 | 尼采拆掉了先在那里的「事实本身」;施特劳斯和他的对手,都还认着那座铜像 |
| 第 27 章 | 两种视角说吵在「有没有山」上,却都先安排好了一个站定的、能随手挑位置的看的人 |
| 第 28 章 | 路加、约翰自己的话,升天的两遍,后补的一章,都说:对读的人,那座山不在四卷之前 |
| 第 29 章 | 每一卷的角度,是从他和谁连着、手里的东西怎么接、要收成什么这三样里一起长出来的 |
| 第 30 章 | 看山能挑,看父亲挑不了,看「他是谁」是一群人一起争;四卷写的是后两种,尼采自己也活在三种之间 |
| 第 31 章 | 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立起来的;不一致留着 |
八章连起来,是这一编的总判断:
四卷不是从四个现成的机位,拍一件现成的事;每一卷的角度是长出来的,那件事在读者心里的样子,也是四卷并排放着、被读了两千年才长出来的。
这一编拆的是一种读法。可拆到最后,留下来的,已经不是一个读法的问题了。
四卷为什么能并排放两千年?不是书自己放的。是一群人,把它们一卷一卷收下来,吵过、争过,想合过,终究没有合,一代一代传下去。
留着不一致的,是一群人。
下一编,回到路加的下卷,看这一群人是怎样长出来的:他们围着一个讲不一的故事活下来,又从自己的纠纷里,长出了规矩。
带走的话四卷不是四扇窗,是四次生成;那间屋子,要读的人自己在对不上的地方,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
消掉还是留着:合成一卷,消掉的是屋子立起来的来路;说成四个视角,收走的是每一扇窗长出来的来路;本书的回答是:留着。
长出了什么:留下来的不一致,长出了教会两千年里认识的那一位,也长出了守着这四卷、一代一代读下去的那一群人。
本编八章,写路加的下卷。第 32 章从下卷的第一句读起:同一个作者,把升天又写了一遍,写得不一样。第 33 章写五旬节,许多种乡谈同时响起。第 34 章写凡物公用,一个刚长出来的共同体,热,也脆。第 35 章写说希腊话的寡妇被冷落,一场纠纷长出了一个新岗位。第 36 章写司提反之死和门徒四散。第 37 章写彼得进了哥尼流的家,同一件事被讲了一遍又一遍。第 38 章写耶路撒冷会议只裁了一条最低线。第 39 章写保罗与巴拿巴分手,也写这卷书没有写完的结尾。
前五编写的是一个故事被写了四遍;这一编写的是,一群人怎样围着这个讲不一的故事活下来,又从自己的纠纷里长出规矩。
本编的反差是:这群人每一次分歧都没有被消掉,每一次都长出了新东西。
一部连续剧拍到第二季,第一集开头总有两分钟「前情提要」。
你要是追过剧,大概留意过一件小事:前情提要里的镜头,和上一季结尾并不完全一样。有的镜头剪短了,有的对白换了一句。有一场戏,上一季只是一笔带过,这里却给了特写。
没有人会说,第二季在篡改第一季。
大家都明白,前情提要是为这一季服务的。它要把观众领到新故事的门口,所以从旧故事里挑出来的,是通向这扇门的那几步。
韩立追剧,方以宁不追。有一回他指着屏幕说:「上一季不是这么演的。」
方以宁在旁边批作文,头也没抬:「上一季是讲完一件事,这一季是要接着讲。站的地方不一样。」
这句话,正好可以拿来读路加的下卷。
使徒行传的开头,就是一段前情提要。它提要的,是路加自己写的前书。而这段提要,和前书的结尾对不上。
先把下卷的第一句摆出来:
提阿非罗啊,我已经作了前书,论到耶稣开头一切所行所教训的,直到他藉着圣灵吩咐所拣选的使徒,以后被接上升的日子为止。(徒 1:1—2)
第 6 章读过路加的序言。那里也有一个提阿非罗,也有一个要把事情「按着次序」写下来的人。两卷书写给同一个读者,口气也连着。
所以多数学者认为,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出自同一位作者,是一部书的上下两卷。这是多数意见,也有不同的看法;本书照多数意见往下读。
这一句里,有三样东西值得停一下。
第一样,「前书」。路加承认,上卷已经写完、交出去了。那是一本已经在读者手里的书。
第二样,「开头」。第 12 章点到过这两个字:上卷写的,只是耶稣「开头」一切所行所教的。言下之意,后面还有。
第三样,「直到」那一段,一直写到「被接上升的日子为止」。上卷在哪里收尾,下卷就从哪里接。接头的地方,就是升天。
问题恰恰出在这个接头上。
先看上卷的结尾:
耶稣领他们到伯大尼的对面,就举手给他们祝福。正祝福的时候,他就离开他们,被带到天上去了。他们就拜他,大大地欢喜,回耶路撒冷去,常在殿里称颂神。(路 24:50—53)
再看下卷的开头:
他受害之后,用许多的凭据将自己活活地显给使徒看,四十天之久向他们显现,讲说神国的事。(徒 1:3)
说了这话,他们正看的时候,他就被取上升,有一朵云彩把他接去,便看不见他了。(徒 1:9)
接下来,有两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旁边,对他们说:
加利利人哪,你们为什么站着望天呢?这离开你们被接升天的耶稣,你们见他怎样往天上去,他还要怎样来。(徒 1:11)
这句话,上卷里没有。它不是在描写升天,是在对站着的人说话。它把目光从天上拉回地面,拉回这群加利利人自己身上。
还有一处,也只在下卷。升天之前,门徒问了一句:「主啊,你复兴以色列国就在这时候吗?」(徒 1:6)回答是,时候日期不是他们可以知道的,他们要作见证(徒 1:7—8)。
上卷的门徒,到最后是懂了的,所以大大的欢喜。下卷的门徒,到最后还有没懂的,所以还要问。同一群人,在两卷书里停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
然后:
有一座山,名叫橄榄山,离耶路撒冷不远,约有安息日可走的路程。当下,门徒从那里回耶路撒冷去。(徒 1:12)
两段并排放,你会看见几处对不上。
先说地点。一处是伯大尼,一处是橄榄山。这一处好办:伯大尼本来就在橄榄山的山坡上,两个说法可以相安。
再说细节。上卷里没有云彩,没有白衣人,也没有「为什么站着望天」那句话。下卷里全有。
上卷里,门徒拜他,大大的欢喜。下卷里,门徒定睛望天,被人问了一句。一边是收了场的欢喜,一边是还没回过神来的仰望。
最费解的,是时间。
你若把路加福音第 24 章从头往下读,会发现那一章几乎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清早,妇女们带着香料到坟墓那里(路 24:1)。「正当那日」,两个门徒往以马忤斯去(路 24:13)。他们在晚饭时认出了耶稣,「就立时起身,回耶路撒冷去」(路 24:33)。正说着话,耶稣亲自站在他们当中(路 24:36)。
接着是吃鱼,是讲解经书,是吩咐他们在城里等候。然后是伯大尼,是祝福,是升天。
中间没有一句「过了几天」。读起来,像是复活那一天,从清早到夜里,一件接一件,最后升天。
下卷却明明白白地说:四十天。
同一个人写的,写给同一个读者。两卷之间隔了多久,学界说法不一〔待核〕;可不管隔多久,他自己不会不知道,上卷那一章读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么,他为什么不回头把上卷改一改,添一句「过了四十天」?
这一问,第 12 章只是点到。这一章要把它问到底。
先看一眼「四十」这个数。
读过旧约的人对它不陌生。洪水降了四十昼夜,摩西在山上四十昼夜,以色列人在旷野走了四十年。路加自己的上卷里,耶稣在旷野也是「四十天受魔鬼的试探」(路 4:1)。
所以有学者认为,下卷的「四十天」,带着一层旧约的回声:一段预备的日子,一段从这里走到那里的过渡。也有学者认为,它就是一段实打实的日子。两种说法各有道理,本书不裁决。
本书只看一件事:路加在下卷里,给复活和升天之间留出了一段时间。上卷里没有这段时间。
有了这段时间,下卷才能讲「讲说神国的事」,才能讲门徒还在问「你复兴以色列国就在这时候吗」(徒 1:6),才能讲一群人还没懂、还要等。
上卷不需要这段时间。上卷要的,是一个收得住的结尾。
后来的教会,两样都收下了。教会的年历按下卷定升天节,放在复活节之后的第四十天。可到了那一天,许多教会读的经文里,上卷结尾伯大尼的那几节,也常常一起读出来〔待核:各传统所用经课不一〕。
一天和四十天,在同一个节日里并排放着。没有人站起来说,这两段对不上,今天只能读一段。
先把传统的读法写足。
最常见的调和办法是这样的:路加福音第 24 章,本来就是一段压缩的叙述。古人写史,常把相隔多日的事连着讲,中间不一定交代时间。第 24 章里的「又」「然后」,不必当钟点来读。
这样一来,上卷的升天和下卷的四十天,就是同一件事:前一次说得短,后一次说得全。
这个读法有它的道理。
古代的史书确有这种写法。一件事,先概括一笔,后面再铺开,本来就常见。马可、马太里,也常有「那时」「随后」这类松松的连接,不能都当钟点读。何况路加在下卷第一句就说「我已经作了前书」,口气平平稳稳,并没有把上卷当作要推翻的东西。
所以在一个条件下,这个读法完全成立:只要那件事本身早已定好,两段文字只是一简一详的两次讲述,它们就并不打架。
对许多信徒来说,这一条可以守住。本书不要求谁放弃它。
本书想接着问的,是下一层。
调和读法回答了「两段能不能同时为真」。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一个作者,面对自己前书里那一段读起来像是当天的叙述,为什么不去改它,而是再写一遍?
古代的书靠手抄。作者在世的时候,回头改一改,并不是做不到的事。今天也有很多作者,出第二版时顺手把第一版的对不上改掉。
路加没有这样做。至少,从传下来的两卷里,看不出他这样做过。
倒是后来有人动过手。在一小部分古抄本里,路加福音第 24 章第 51 节后半句「被带到天上去了」是没有的〔待核〕。这半句为什么不见,学界有几种解释;有学者推测,是抄写的人想让上卷不再写升天,好和下卷的四十天对上。这只是推测之一,本书不裁决。
可这条推测提醒了一件事:想把对不上消掉的手,一直都在。多数抄本里,这半句照旧留着。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让上卷照旧收在伯大尼的祝福和欢喜里,让下卷从四十天、从云彩、从「为什么站着望天」重新开始。
两次写的是同一个升天,站的地方却不一样。
上卷站在福音的尽头。那里要的是一个收拢。他祝福,他们欢喜,他们回到殿里称颂。这一卷从殿里开始,撒迦利亚在殿里供职的时候听见了天使的话(路 1:8—13);又在殿里结束。故事绕了一圈,收成一个圆。
下卷站在教会的起头。那里要的是一个交代:还要等候,还要受圣灵的洗,还要「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马利亚,直到地极」作见证(徒 1:8)。白衣人那句问话,是在推这群人:别再站着望天,该下山了。
同一件事,放在一卷的收尾和另一卷的起头,要干的活不一样。
你再站到提阿非罗的位置上想一想。
他手里先有了上卷。他读到伯大尼,读到欢喜,读到殿里的称颂,以为故事到此为止。过了些时候,下卷送到了。第一页就告诉他:还有四十天,还有云彩,还有一句「为什么站着望天」。
他会把上卷扔掉吗?不会。他会拿笔去改上卷吗?大概也不会。
他多半会把两卷放在一起,往后读。
路加给他的,本来就是两卷,不是一卷改过的书。
第 29 章说过,写的人的角度,是从他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这三样里长出来的。在这里,连着的人没有换,手里的材料也没有换,换的是这一卷要收成什么。角度就跟着变了。
路加没有把两次升天合成一次,他让两次并排留在自己的两卷书里;这和教会没有把四卷合成一卷,是同一个动作。
回到「开头」这两个字。
它很轻,分量却很重。它的意思是,那个故事在上卷结尾并没有讲完。
接下来要讲的,是另一群人:使徒,门徒,说希腊话的寡妇,被赶散的人,一个外邦的百夫长,一个从迫害者变成传道者的人。他们接着做,接着讲,那个「开头」才有后文。
「使徒行传」这个书名,是后来的教会起的,据后来的记载,到二世纪末已经这样叫了〔待核〕。其实这卷书并没有写遍十二使徒,前半多写彼得,后半几乎只写保罗;十二个人里,有好几位出场以后再没有下文。
书名说的是「使徒」,书里走动的却远不止使徒。有管饭的七个人,有被石头打死的司提反,有在路上给太监讲经的腓利。还有卖田的巴拿巴,织帐棚的亚居拉和百基拉(徒 18:2—3)。一个书名收不住这么多人,教会也就由它收不住。
换一个说法:上卷写一个人,下卷写一群人。上卷里那个在四卷福音中讲得各不相同的人,要靠下卷里这一群人一代一代读下去、讲下去,才被留住。
下卷里还有一处细节。从第 16 章起,叙述里忽然出现了「我们」:「我们随即想要往马其顿去」(徒 16:10)。这个「我们」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它是作者亲身在场的记号,还是一种写法,学界讨论了很久,本书不裁决。
可你会想起第 18 章读过的约翰福音结尾:「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 21:24)。一卷书写着写着,说话的就不再只是一个人了。
这一编要看的,正是这个「我们」怎样长出来。
回到那部连续剧。
那天晚上,韩立看完第二季第一集,没有再去翻第一季对照。他问方以宁:「你们语文课上,碰到课本前后说法不一样,怎么讲?」
方以宁想了想:「我一般先问学生,这两处各在什么位置。在一篇的结尾,还是在另一篇的开头。位置变了,要干的事就变了。」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下一回,你碰到同一个人前后两次讲同一件事、讲得不一样,先别急着问「哪一次是真的」。先问一句:这一次,他是在收一件事,还是在开一件事?
你的同事在年终总结里说,一个项目「圆满收尾」;第二年的计划书里,他又说这个项目「留下了三个问题」。他不一定在自相矛盾。一份是在收,一份是在开。
你可以今晚就试一次。翻出你自己去年写的一份东西,一份总结,一篇日记,一段给孩子的话。把它和今年写的同一件事并排放。
不要改去年那一份。只在旁边写一行字:去年我站在哪里,今年我站在哪里。
把两份并排放在桌上,你看见的会比只看一份多。你会看见这个项目在他手里,是怎样从一件做完的事,变成一件还要接着做的事。
下卷的第 1 章,收在一群人回到耶路撒冷,上了楼,同心合意地等候(徒 1:13—14)。
楼上有十一个使徒,有几个妇女,有耶稣的母亲马利亚和他的弟兄。人数不多,口音大概也差不多,多半是加利利一带的乡音。
他们等的,是父所应许的圣灵。
等来的那一天,屋子里的人没有变,屋子外面却来了从天下各国来的人。那是一个许多种口音同时响起的早晨。
带走的话同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写两遍,却不去改前一遍,因为他一次在收尾,一次在起头。
消掉还是留着:路加本可以回头改前书,让升天只剩一个版本;他没有改,两次升天都留在了他自己的两卷书里。
长出了什么:上卷的升天收住了一个人的故事,下卷的升天打开了一群人的故事,教会的起头,就长在这第二遍里。
韩立的老家在湘中一个县城。每年除夕,一家人从四处赶回来,围一张大圆桌。
桌上的口音至少有四种。韩立的母亲说地道的土话,一句普通话也不肯说。韩立的姐夫是广东人,普通话里带着粤语的尾音。方以宁是北方人,土话她听得懂一半。他们的女儿在城里长大,只会说普通话,可奶奶的话,她居然句句接得住。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人觉得哪里不通。
有一年例外。那一年,家里来了一位远房亲戚,一坐下就说:「今天大家都说普通话吧,不然有人听不懂。」
话是好心。可那天晚上,韩立的母亲几乎没开口。她不是生气,是一换成普通话,她要说的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方以宁后来跟韩立说:「那顿饭,大家说的是一种话,可听懂的反而少了。」
你家里大概也有这样一张桌子。几种口音在上面来回,谁也没有改掉谁的,彼此却都听得明白。
这一章要读的,是教会的第一天。那一天,也是一张许多口音的桌子。
先看屋子里:
五旬节到了,门徒都聚集在一处。忽然,从天上有响声下来,好像一阵大风吹过,充满了他们所坐的屋子;又有舌头如火焰显现出来,分开落在他们各人头上。他们就都被圣灵充满,按着圣灵所赐的口才说起别国的话来。(徒 2:1—4)
五旬节,是犹太人的一个节期,在逾越节之后第五十天,原是收麦子的节〔核〕。这时候,各地的犹太人会上耶路撒冷来。
屋子里有多少人?下卷前面说过,那些日子聚在一处的,「约有一百二十名」(徒 1:15)。一百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多半是从加利利跟来的,多半说着同一种乡音。
风和火,都是旧约里常见的画面。风可以吹到每一个角落,火可以分成许多苗。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已经在预告接下来的事:一样东西,要分到许多人那里去。
这一段里,有一个词值得停一下:「分开」。
火焰一样的舌头,不是一团落在屋子中间,是分开落在各人头上。一人一份。说出来的,也不是一种新的、大家共用的天上的话,是「别国的话」,是各地本来就有的话。
屋子里的人,是一群加利利人。他们开口,说出的却是别人家乡的话。
再看屋子外面:
这声音一响,众人都来聚集,各人听见门徒用众人的乡谈说话,就甚纳闷。(徒 2:6)
接着,众人惊讶地问:
看哪,这说话的不都是加利利人吗?我们各人怎么听见他们说我们生来所用的乡谈呢?(徒 2:7—8)
然后,路加列了一张很长的名单。先是帕提亚人、玛代人、以拦人;再是住在美索不达米亚、犹太、加帕多家、本都、亚细亚的,住在弗吕家、旁非利亚、埃及的;还有靠近古利奈的利比亚一带的,从罗马来的客旅,克里特人和阿拉伯人(徒 2:9—11)。
名单的最后一句是:
都听见他们用我们的乡谈,讲说神的大作为。(徒 2:11)
你读这张名单,也许会觉得啰嗦。路加为什么不写一句「各国的人」就完了?
因为他要你看见:是一个一个的地方,一种一种的乡谈。帕提亚人听见的是帕提亚的话,埃及人听见的是埃及的话。没有哪一种话被挑出来,当作大家的标准。
还有一处细节。众人问:「这说话的不都是加利利人吗?」这句话说明,说话的人,口音还是加利利人的口音,身份也还是加利利人。他们没有变成别国的人。
两边的不同,都留着。说的人还是加利利人,听的人还是各地的人。可是,他们听懂了。
读到这里,读过旧约的人会想起另一座城。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创 11:1)
那些人说: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创 11:4,大意)。
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
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创 11:9)
巴别塔的故事,从一种口音开始,到许多种口音结束;从聚在一处开始,到分散在全地结束。
五旬节的故事,正好倒过来走了一半:从聚在一处开始,许多种口音一起响,却彼此听懂了。
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有教会的讲道者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读,说五旬节是巴别塔的反转〔待核:古代讲道者的具体出处〕。巴别是言语变乱、人被分散;五旬节是言语相通、人被聚拢。一个裂开的伤口,在这一天被合上了。
这个读法很美,也很有道理。
它确实抓住了两段经文之间的回声。一边是「彼此不通」(创 11:7),一边是「我们各人怎么听见」(徒 2:8)。一边是人想靠自己造一座通天的塔,一边是从天上有响声下来。放在一起读,意思清清楚楚。
它也给了普通读者一个好记的画面:人自己造的统一散了,天上给的相通来了。
在一个条件下,这个读法完全成立:只要「反转」指的是从听不懂到听得懂,从彼此不通到彼此相通,它就一点不差。
本书要接着问的,是反转了哪一样。
巴别塔的故事里,其实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不通」:言语彼此不通,人听不懂人。
另一样是「不一」:本来是一种口音,后来变成了许多种。
五旬节反转了哪一样?
它反转了「不通」。各地的人听懂了。
它没有反转「不一」。它没有让天下人重新说回一种话。巴别之前那种「口音、言语都是一样」的日子,没有回来。许多种乡谈照旧是许多种,只是彼此听得懂了。
你再看巴别塔那群人的心思:「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他们要的,是一种话、一座城、一个名、聚在一处。
五旬节之后,这群门徒要去的,却是「直到地极」(徒 1:8)。他们没有被收进一座城,反倒要被送到四处去。
你细看那一节的次序:耶路撒冷,犹太全地,撒马利亚,直到地极。一圈比一圈远,一圈比一圈陌生。撒马利亚人和犹太人,本来是互不来往的;「地极」住着的,是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
巴别塔那群人怕的「分散」,在这里成了要去的方向。分散还是分散,只是这一回,是带着一个故事走的。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五旬节没有把许多口音收回成一种,它让许多口音照旧是许多,却彼此听懂;教会的第一天,就是这样开头的。
顺带说一句:这一天说出的「别国的话」,和后来保罗书信里讲到的「方言」,是不是一回事,学界有不少讨论。这是本系列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要细看的事,这里只点到。
这一点,后来有了很实在的后果。教会的经书很早就被译成了叙利亚文、拉丁文、科普特文〔核:各译本的年代〕。福音一到一个新地方,就用那个地方的话讲。第 2 章读过的塔提安,他的《合参》正是在叙利亚语的教会里流行。可见译成各地的话,本来就是这条路上的常事。
还有一处,不能跳过去。
那天早晨,并不是人人都听懂了。
众人就都惊讶猜疑,彼此说:「这是什么意思呢?」还有人讥诮说:「他们无非是新酒灌满了。」(徒 2:12—13)
同一场声音,有人听见了神的大作为,有人听见了一群醉汉。
路加没有把这句讥诮删掉。他照样记下来,接着让彼得站起来,对众人讲了一篇很长的话。
彼得的第一句,就是回应这句讥诮。经文大意是:你们以为这些人醉了,其实没有醉,现在才是早上九点前后(徒 2:15)。
一篇讲话,从一句讥诮开始。这一天的不同反应,没有被压下去,反倒成了讲话的起头。
彼得那篇讲话,是全卷第一篇长讲话。他没有讲一个新道理,他讲的是一段旧经文:
神说:在末后的日子,我要将我的灵浇灌凡有血气的。你们的儿女要说预言;你们的少年人要见异象;老年人要做异梦。(徒 2:17)
他引的是先知约珥。你若翻开旧约,把约珥书里那一段找出来,和彼得口里的这一段并排放,会看见几处小小的不同。约珥书里是这样的:
以后,我要将我的灵浇灌凡有血气的。你们的儿女要说预言;你们的老年人要做异梦,少年人要见异象。(珥 2:28)
约珥书开头的「以后」,在彼得口里成了「在末后的日子」;老年人和少年人,前后也调了个位置。
这几处不同,有学者说是照着当时通行的希腊文译本引的,本来就有出入;也有学者说,是有意改的,要把一段旧话接到这一天来〔待核〕。本书不裁决。
本书只看一件事:在教会的第一篇讲话里,一段旧经文被重新讲了一遍,讲得和原来不完全一样。讲的人没有觉得这是对旧经文的不敬,听的人也没有站起来说「你引错了」。
旧话要接到新的一天,就要重讲。重讲,就会有出入。第二编读路加怎样重写马可,这里是同一件事的缩影。
再看这段话本身。儿女、少年人、老年人,各得各的:有的说预言,有的见异象,有的做异梦。又是一人一份。
这一天的结尾,路加写道:「那一天,门徒约添了三千人」(徒 2:41)。
讥诮的人还在,惊讶的人还在,猜疑的人也还在。三千人,是从这一堆不同的反应里走出来的一部分人。
教会的第一天,就不是众口一词。
放回全书看,五旬节这一段,和前面五编读过的东西,是同一个道理。
四卷福音,是四种讲法。教会没有把它们合成一种,而是并排放着,让读的人彼此对照。第 31 章说过:四卷不是四扇看同一间屋子的窗。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
五旬节的那一天,也是这样。没有一种标准的话,把各地的乡谈统一掉。各人听见的是自己家乡的话。那一天的「神的大作为」,是在十几种乡谈里同时被听见的。
你可以设想一下另一种写法:那天早晨,天上降下一种新的语言,所有人都突然会说了,从此只说这一种。这样的故事,好讲,好记,也整齐。
路加没有这样写。
路加的上下两卷,在这里还有一处对得很工整的地方。
上卷里,圣灵降在一个人身上。耶稣受洗,圣灵降临在他身上,像鸽子一样(路 3:22)。不久,他回到拿撒勒,在会堂里站起来,念了一段先知以赛亚的书,说这段经今天应验了(路 4:16—21)。那是他的第一篇公开讲话。
下卷里,圣灵降在一群人身上,一人一份。不久,彼得站起来,念了一段先知约珥的书,说这段话今天应验了。那是教会的第一篇公开讲话。
同一个作者,把同一个起头写了两次:一次在一个人身上,一次在一群人身上。第二次不是抄第一次,是把第一次的样子,分给了许多人。
在他的笔下,一个故事要被许多人接住,靠的不是先把许多人变成一样的人,而是让这个故事走进每个人本来的话里去。
回到那张年夜饭的圆桌。
第二年除夕,那位远房亲戚又来了。这一回,韩立抢在前头说了一句:「今天各说各的,听不懂的,旁边的人帮着讲一句。」
那天晚上,韩立的母亲话最多。她讲了一段年轻时挑担子进城的事,用的全是土话。女儿给方以宁翻了几句,姐夫听不懂,就一直笑着问「后来呢」。
方以宁那天记住了一件事:让大家听懂,不一定要先让大家说一样的话。有时候,只要给每一种话都留一个位置,再给听不懂的人身边安排一个帮着讲的人。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还有一件更小的,今晚就能做。你家里若有一位老人,说的是孩子听不全的方言,请他用方言讲一段他小时候的事,让孩子一边听一边问。不要让老人改说普通话,也不要让孩子只是陪着笑。让孩子问三次「这句是什么意思」。
问过三次,孩子手里就多了一种话里的一小块。老人的那一段往事,也头一回被他自己的话,完整地讲给了下一代。
下一回,你组织一个饭局、一个小组会、一次家长群的讨论,别急着说「大家统一一下说法」。先让每个人用自己最顺口的话把事情讲出来,再请一位两边都懂的人,帮着把几种说法接一接。
你会发现,一件事在几种说法里同时被讲出来,比只用一种说法讲,更像它本来的样子。
五旬节那天,三千人加了进来。
一群加利利人的小圈子,一夜之间,成了一个来自各处、口音各异的大群体。
这么多不同的人,以后要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一起凑钱。下一章要看的,就是他们刚刚开始一起过日子的样子。
带走的话让大家听懂,不一定要先让大家说一样的话;给每一种话留位置,再在中间放一个帮着讲的人。
消掉还是留着:巴别塔那群人想用一种话把人留在一处;五旬节没有回到一种话,各地的乡谈都留着。
长出了什么:许多种口音照旧,却彼此听懂,这一天长出了一个来自各处的群体,也长出了把福音译进各地乡谈的老习惯。
方以宁带的那个班,初一刚开学时,家长们建了一个群。
第一个月,群里热闹得很。有人提议凑钱建一个班级图书角,一呼百应。有的家长捐钱,有的捐书,有一位做印刷的父亲,包下了全部书签和借阅卡。一位不太会用手机的奶奶,托孙子带来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说给晚自习的孩子们垫垫肚子。
那个月,方以宁每天打开手机,都能看见几十条消息。她跟韩立说:「这个班的家长,心齐。」
第三个月,出了一件小事。
有一位家长在群里说,他给图书角买了五十本书。后来管账的家长对了一遍,到货的只有三十本。那位家长解释说,另外二十本「还在路上」。过了很久,也没有到。
群里没有人吵,可是安静了好几天。捐书的人少了,发红薯干的奶奶也不再托孙子带东西了。
方以宁那时才明白:一个刚长出来的小群体,热起来很快,冷下去也很快。
你大概也待过这样的群。第一个月人人抢着出力,第三个月就有人开始算账。这一章要读的,是教会刚刚长出来的头几个月。
先把经文摆出来。五旬节之后,路加停下来,写了一段总结:
信的人都在一处,凡物公用,并且卖了田产家业,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他们天天同心合意恒切地在殿里,且在家中擘饼,存着欢喜诚实的心用饭,赞美神,得众民的喜爱。主将得救的人天天加给他们。(徒 2:44—47)
隔了两章,他又写了一段:
那许多信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没有一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都是大家公用。(徒 4:32)
内中也没有一个缺乏的,因为人人将田产房屋都卖了,把所卖的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徒 4:34—35)
你看,同一个作者,又把同一件事写了两遍。
两段意思相近,说法不同。第一段说的是「凡物公用」「在家中擘饼」;第二段说的是「没有一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人人将田产房屋都卖了」。第一段更像一幅日常的画:在殿里,在家里,吃饭,赞美。第二段更像一条原则:东西不分你我,谁也不缺。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第一段说他们「在家中擘饼」,第二段说「人人将田产房屋都卖了」。家还在,房屋又都卖了,两句放在一起,读起来有点对不上。
后面的经文,也提到有人家里仍有房子。彼得出狱后,就去了「称呼马可的约翰他母亲马利亚家」,那里有好些人聚集祷告(徒 12:12)。
所以,「人人」「都」这样的字,多半是一种写法,写的是那时的风气,不是一份清点过的账〔这是多数注释者的读法〕。风气是真的,账未必一户一户都对得上。
两千年里,这两段总结一直被人反复读。
有一种读法,把它当作教会的黄金时代:那时人心最齐,东西不分你我,后来的教会都是从这里往下走的。修道院的传统,许多人都说是从这几节经文里得了启发,弟兄们放下私产,同住,同吃,同劳作〔核:修道传统的具体渊源〕。
另一种读法说,这是写给后来的读者看的一面镜子:你们现在的样子,和那时比,差在哪里。
这两种读法都有道理。
还有一层,是学者们常提的。第二段总结里的话,听在不同的读者耳朵里,会想起不同的东西。
熟悉旧约的犹太读者,读到「内中也没有一个缺乏的」,会想起摩西律法里的一个盼望:你们中间将没有穷人(申 15:4,大意)〔待核〕。
熟悉希腊文化的外邦读者,读到「一心一意」「都是大家公用」,会想起希腊人常说的一句老话。那句话是:朋友之间,东西是共有的〔核:这句老话在亚里士多德等人的书里都被引过〕。
同一段话,接上了两套老话。第 29 章说过,写的人要让什么成为一个整体,他的笔下就长出什么样的角度。路加要让犹太人的盼望和希腊人的友道,在这一群人身上连成一个。
它们都看见了一件实在的事:一个群体要长出来,先得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没有这一步,后面什么都不会有。
在一个条件下,「黄金时代」的读法完全成立:只要你读的是那个时候的热,那种人人愿意拿出来的心,它就一点不差。那种热,确实是真的,路加写得清清楚楚。
本书想接着看的,是路加在这两段光亮的总结之后,紧接着写了什么。
第二段总结之后,路加举了一个人的例子:
有一个利未人,生在居比路,名叫约瑟,使徒称他为巴拿巴(巴拿巴翻出来就是劝慰子)。他有田地,也卖了,把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徒 4:36—37)
这是全卷里巴拿巴第一次出场。他出场的方式,是卖了一块田。
还有一处小细节:他「生在居比路」。居比路就是今天的塞浦路斯,是地中海上的一个岛。他是一个在外地长大、后来回到耶路撒冷的犹太人。这样的人,平日多半说希腊话〔这是推想,经文没有明说〕。
一个在外地长大的人,在一个本地人为主的群体里,头一个把田卖了。这个细节,下一章还用得上。
请把这个名字记住。后来,保罗刚信主、耶路撒冷的门徒都怕他的时候,是巴拿巴把他领到使徒那里去的(徒 9:26—27)。再后来,安提阿有了外邦人的教会,耶路撒冷派去看望的,也是巴拿巴(徒 11:22)。第 39 章,他还要和保罗吵一架,然后分手。
一个「劝慰子」,在这里第一次把自己的东西拿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下一段:
有一个人名叫亚拿尼亚,同他的妻子撒非喇卖了田产,把价银私自留下几分,他的妻子也知道,其余的几分拿来放在使徒脚前。(徒 5:1—2)
彼得问他,为什么把价银私自留下几分。接着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要照原文摆出来:
田地还没有卖,不是你自己的吗?既卖了,价银不是你作主吗?你怎么心里起这意念呢?你不是欺哄人,是欺哄神了。(徒 5:4)
路加接着写:「亚拿尼亚听见这话,就仆倒,断了气。听见的人都甚惧怕。」(徒 5:5)
约过了三小时,他的妻子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彼得问她,田地是不是卖了这些钱,她说是。之后,她也仆倒,断了气(徒 5:7—10)。
这一段,路加写得很短,没有多余的话。
本书也照样,只把它摆在这里,不添油,不加醋,也不替任何一方下判断。
这一段里,有一句话最要紧,就是彼得那一问:「田地还没有卖,不是你自己的吗?既卖了,价银不是你作主吗?」
照这句话,卖不卖田,是他们自己的事。卖了之后拿多少出来,也是他们自己作主。没有人规定必须全部交出。
问题不在留下了几分,在于把「几分」说成了「全部」。
这一段,是使徒行传里最难读的一段。
两千年来,读到这里的人,许多都会停下来。一对夫妻,因为一笔钱上的隐瞒,先后死去。读的人会问:这是不是太重了?他们有没有悔改的机会?
古往今来的注释者,对这一段有很多解释。有的强调这是新群体刚立起来时的一个特殊时刻;有的强调重点在「欺哄圣灵」,不在钱;也有人老老实实地说,这一段叫人不安。
本书不裁决这些解释。书里不下信仰的判断,只看文本这样写,教会这样读。
你若是信徒,也许早就有了自己的读法,在讲台上、在查经班里听过好几种解释。你若不是,也许会被这一段吓一跳,觉得它和前面那两段光亮的总结连不起来。两种反应,本书都尊重,也都不去改。
本书只指出一件事:路加没有把这一段删掉。
他完全可以删。第 9 章读过,他手里的材料很多,取舍全在他。前面两段总结写得那样光亮,他若只想让提阿非罗看见一个心齐、谁也不缺的群体,把这一段拿掉,没有人会知道。
他没有拿掉。他把最亮的一段和最暗的一段,并排放在了一起。
还要回头看一眼路加自己的上卷。四卷福音里,路加是最常讲钱财的一位。第 9 章读过的撒该,就是只有路加才有的故事。
撒该是个税吏长,很有钱。他对耶稣说:「主啊,我把所有的一半给穷人;我若讹诈了谁,就还他四倍。」(路 19:8)耶稣回答:「今天救恩到了这家。」(路 19:9)
请注意,是「一半」,不是全部。
在路加的上卷里,一个只拿出一半的人,得到的是一句「今天救恩到了这家」。在下卷里,一对也只拿出几分的人,出的事却完全不同。两处放在一起,分界就更清楚了:不在拿出多少,在于说的是不是实话。撒该说一半,就是一半。
读到这一段的结尾,还有一处细节。
全教会和听见这事的人都甚惧怕。(徒 5:11)
在和合本的使徒行传里,「教会」这个词,大概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出现〔核〕。前面说的是「门徒」「信的人」「众人」,到这一节,才有了「全教会」。
本书不从这一处推出什么大道理。只是你若把它记下来,会觉得有一点意味。一群人第一次被叫作「教会」,不是在五旬节那天的欢喜里,也不是在凡物公用的光亮里。是在一件叫人害怕、叫人不安的事之后。
一个群体长出来,不只靠一起分享的那些好日子,也靠一起经过的那些难事。经过了,它才知道自己是谁,底线在哪里。
这一回,底线落在一个地方:你可以留着你的东西,可你不能把留着的,说成拿出来了。
把这一章摆出来的几段放在一起看,你会看见一个刚刚长出来的群体的样子。
它是热的。人人愿意拿出来,有人卖了田,有人把家打开,天天一起吃饭。
它也是脆的。热里面,会长出攀比,会长出想被看见的心。有一种读法说,亚拿尼亚夫妻也许是看见巴拿巴卖田以后被人称道,也想得同样的称道,又舍不得全部〔这是一种读法,经文没有明说〕。本书不下这个判断,只把这种可能摆出来。
热和脆,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群体越热,越容易让人觉得「大家都拿出来了,我也得拿出来」;「得拿出来」一多,就会有人拿不出来,又不好意思说。
路加把这两面都写了。他没有只写热,把脆消掉;也没有因为脆,就说那份热是假的。
路加在这一段之后,还写了第三段总结。他说,其余的人没有一个敢贴近他们,百姓却尊重他们;信而归主的人越发增添(徒 5:13—14,大意)。
怕的人在,敬的人在,加进来的人也在。一个群体经过一件难事以后,外面的人看它的眼光,也变得复杂了。路加照样都写了。
一个刚长出来的群体,热和脆是一起来的;路加两样都写进了书里,没有替它消掉任何一样。
回到方以宁那个班的家长群。
那件事之后,群里安静了好几天。有家长私下跟方以宁说,要不要把那位家长请出群。也有家长说,干脆把图书角停了,省得再出事。
方以宁两样都没有做。
她在群里发了一段很短的话,大意是:图书角照常办。捐不捐、捐多少,各家自己作主,一本不捐也完全可以。只有一条,报出来的数,要和到的数对得上。账目每月贴在教室后墙上,谁都能看。
她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
一个月后,捐书的人又慢慢多了起来。那位奶奶,又托孙子带来了一袋红薯干。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你若在管一个刚成立的小群,一个读书会,一个互助组,一个兴趣小组,先别急着定「每人必须出多少」。只定一条:出多少自己说了算,说出来的要是真的。再把账摊开,让大家看得见。
你会发现,一个不逼人全拿出来、只要人说实话的群,反倒更能长久。
还有一句话,方以宁后来常对新接班的年轻老师说:出了事,先别急着把人请出去,也别急着把事停下来。先把那一条底线说清楚,说给所有人听,不说给某一个人听。
凡物公用,还有一件很实在的事,路加在这一段里还没有写:东西凑到一起了,谁来分?
「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说起来一句话,做起来天天都要有人管。今天谁多拿了,谁少拿了,谁被漏掉了,都是一口公用的锅里,迟早要冒出来的事。
这件事,在一百二十个加利利人之间,也许还好办,大家彼此认得。可五旬节之后,加进来的是三千人,后来又是更多的人。他们来自各处,说着不同的话,有的在耶路撒冷住了一辈子,有的是从外地回来养老的。
人一多,一口锅就不再是一家人的锅了。谁被看见,谁被漏掉,常常和谁说什么话、和谁熟,连在一起。
下一章,这口锅里,果然冒出了一件事。
带走的话一个群可以不要求人全部拿出来,却必须要求人说实话;热会让人逞强,说实话才让热留得住。
消掉还是留着:路加本可以只写凡物公用的光亮,把亚拿尼亚和撒非喇那一段拿掉;他把最亮和最暗的两段并排留着。
长出了什么:一件叫人害怕的事之后,一群人第一次被叫作「教会」,也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方以宁家的小区,前年开了一个老年助餐点。中午十一点半开饭,腿脚不便的老人,由志愿者把饭送上门。
小区里的老人有两拨。一拨是本地的老住户,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楼上楼下都认得。另一拨是这几年跟着子女搬来的外地老人,普通话说不利索,平日也不大出门。
过了半年,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话:「为什么我家老人的饭,每次送到都是凉的?」
发话的是一位外地老人的女儿。她这一问,底下跟了好几条:「我妈也是。」「我爸那栋楼,经常漏送。」
助餐点的志愿者很委屈。他们不是故意的。送餐的路线,是按熟人排的:先送认识的,先送说得上话的,先送住在前面几栋的。外地老人住得偏,说话又听不太懂,打电话确认也费劲,就总排在最后。
没有人存心冷落谁。可是冷落,就这样一天一天发生了。
那几天,群里的话越说越冲。有人说外地人事多,有人说本地人抱团。方以宁看着手机,想起了使徒行传里的一节经文。
这一章,就读那一节。
先把经文摆出来:
那时,门徒增多,有说希腊话的犹太人向希伯来人发怨言,因为在天天的供给上忽略了他们的寡妇。(徒 6:1)
这一节里,有两拨人。
一拨是「希伯来人」。学界多半认为,指的是在巴勒斯坦本地长大、平日说亚兰话的犹太人。亚兰话,是那时那一带的家常话,耶稣和门徒平日说的,多半也是它。
另一拨是「说希腊话的犹太人」。他们多半是在外地长大的犹太人,家在埃及、在小亚细亚、在罗马,后来回到了耶路撒冷。他们也是犹太人,也守同样的节期,可平日说的是希腊话〔这两个称呼具体指谁,学界有讨论,这里取多数说法〕。
第 33 章读过,五旬节那天,从天下各国来的犹太人都聚在耶路撒冷。那三千人里,这样的人不会少。
再看「寡妇」。那时候,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又没有成年的儿子在身边,日子就很难过。有学者推想,不少在外地过了一辈子的犹太老人,晚年回到耶路撒冷,想在圣城终老;丈夫死了,留下的寡妇在这里举目无亲〔这是推想〕。
她们靠的,就是这一群人「天天的供给」。上一章读过,那是一口「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的公用的锅。
锅是公用的。可分锅的人,说的是本地话。
顺带说一句,四卷福音里,路加是最常写到寡妇的一位。圣殿里等候了一辈子的女先知亚拿,是个寡妇(路 2:36—38)。拿因城那个死了独生子的,是个寡妇(路 7:11—17)。天天去找不义的官、求他伸冤的,是个寡妇(路 18:1—8)。往银库里投两个小钱的,也是个寡妇(路 21:1—4)。
这几段里,有的只有路加才有。第 9 章说过,路加带进来的东西,常常是别人漏掉的那一块。到了下卷,他又把一群被漏掉的寡妇,写进了教会最早的一场纠纷里。
怨言传到了使徒那里。他们的回应,路加写得很完整:
十二使徒叫众门徒来,对他们说:「我们撇下神的道去管理饭食,原是不合宜的。所以弟兄们,当从你们中间选出七个有好名声、被圣灵充满、智慧充足的人,我们就派他们管理这事。但我们要专心以祈祷、传道为事。」(徒 6:2—4)
这里面有好几步。
第一步,叫众门徒来。不是十二个人关起门来商量,是把大家都叫来。
第二步,说清楚自己的难处:我们管不过来,也不该都由我们管。
第三步,交给大家去选。选什么样的人,给了三个条件:好名声,被圣灵充满,智慧充足。选谁,没有指定。
第四步,选出来的人,由使徒按手、派定。
路加还记了一句:「大众都喜悦这话」(徒 6:5)。这个办法,不是使徒一拍板就算数的,是大家听了、点了头的。
还有一处,读的时候容易滑过去。十二使徒都是加利利人,是「希伯来人」那一边的。他们让出去的,是自己手里的一块管事的权。
这几步,今天读来,也还很清楚。
你若在任何一个单位里处理过投诉,大概会觉得眼熟:先把人叫齐,再说清难处,再把选人的事交出去,最后正式派定。每一步都不花哨,每一步都省不得。
大家选出来的是谁?
大众都喜悦这话,就拣选了司提反,乃是大有信心、圣灵充满的人,又拣选腓利、伯罗哥罗、尼迦挪、提门、巴米拿,并进犹太教的安提阿人尼哥拉。叫他们站在使徒面前。使徒祷告了,就按手在他们头上。(徒 6:5—6)
七个名字,都是希腊名字。
光凭名字,还不能断定他们都是说希腊话的那一边。那时候,本地的犹太人起希腊名字的也有,十二使徒里的安得烈、腓力就是希腊名字。可是七个人清一色,许多学者据此推想,这七个人多半出自说希腊话的那一边〔这是多数学者的推想〕。
最后一个名字,更值得停一下:「进犹太教的安提阿人尼哥拉」。他连生来的犹太人都不是,是一个从外邦改信犹太教、再来信主的人。
发怨言的是说希腊话的一边。选出来管这件事的,也是说希腊话的一边的人,里面还有一个外邦出身的人。
两千年里,这一段最常见的读法,是把它当作教会里「执事」这个职分的起头。「执事」,就是在教会里管具体服事的人,和讲道的人分工。许多教会至今按这一段来选立执事。
也有学者提醒,这一段里并没有出现「执事」这个名称;「管理饭食」的「管理」,在希腊文里和后来「执事」一词同根〔核〕。说这是执事制度的起头,是后来教会的一种读法,也是很有根据的一种读法。
这个读法对在哪里?
它看见了一件实在的事:一个群体大了,就不能什么都由几个带头的人管。讲道的人专心讲道,管饭的人专心管饭,各有其职,事情才办得好。
它也看见了分工的道理:不是管饭的事不要紧,恰恰是太要紧了,要专门的人来管。
在一个条件下,这个读法完全成立:只要你问的是「一个变大了的群体,怎样分工」,这一段就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今天许多单位、许多社团,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本书想换一个问法:这场怨言里的那道分界线,后来怎样了?
你设想一下,面对这场怨言,还可能有哪些办法。
第一种办法:劝大家不要分彼此。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希腊话、希伯来话,以后一律说一种话,一个锅吃饭,谁也不许再提这道线。
第二种办法:把怨言当作闹事。在这个刚刚长出来、人人心齐的群体里,谁发怨言,谁就是在拆台,先把怨言压下去。
第三种办法:把两拨人分开,各开各的锅,免得再吵。
还有第四种办法,最省事:使徒们自己多辛苦一点,每天亲自去分饭,分得更仔细一些。这样,谁也不用选,什么也不用改。
使徒们一样也没有用。
他们没有说「以后一律说一种话」,那道「说希腊话」和「说希伯来话」的线,照样在那里。他们也没有把怨言压下去,路加连「发怨言」这三个字,都原样写进了书里。他们也没有把两拨人分开,锅还是一口锅。
他们做的,是请受冷落的那一边,派出自己的人,来管这口锅。
这场纠纷没有被消掉,那道分界线也还在;它长出来的,是一个新岗位,而坐上这个岗位的,正是原先被漏看的那一边。
这和第 33 章读过的五旬节,是一个道理:不去把许多口音收成一种,只让它们彼此听懂。这一回,是让一种口音的人,来照看另一种口音的人漏看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是当初设这个岗位的人,大概没有想到的。
七个人是被选来「管理饭食」的。可是紧接着,路加写的却不是他们怎样管饭:
司提反满得恩惠能力,在民间行了大奇事和神迹。(徒 6:8)
接下来整整一章,是司提反和人辩论、在公会前面长篇讲话。再往后,是腓利下到撒马利亚城,去讲基督(徒 8:5)。
管饭的人,成了讲道的人。
过了很多年,到全卷快结束的时候,路加又提到腓利一次。那时保罗一行人路过该撒利亚,住进了「传福音的腓利」家里;路加特意补了一句,说他是当年那七个人里的一个(徒 21:8,大意)〔核〕。
二十多年过去〔待核〕,人们记得他的,已经不是「管饭的腓利」,而是「传福音的腓利」。一个岗位的名字,被坐在上面的人,活成了另一个名字。
这件事,本书不把它读成「他们越了岗」。路加也没有这样写。本书只看见一件事:一个为了解决饭食纠纷而设的岗位,后来长出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当初那一张分工单。
司提反和腓利,都是说希腊话的人。他们熟悉外地,熟悉希腊人的话,也熟悉在外地长大是什么滋味。下一章会看见,正是这样的人,把这个故事第一次带出了耶路撒冷。
使徒说,他们要专心祈祷、传道,把饭食交出去。交出去的人,后来成了把福音带得最远的一批人。
这一段的结尾,还有一句:
神的道兴旺起来;在耶路撒冷门徒数目加增的甚多,也有许多祭司信从了这道。(徒 6:7)
路加把这句话,直接放在纠纷解决之后。
你可以说,这只是一句过渡。可你若把前后连起来读,会看见路加的一个习惯:每一场分歧被处理之后,他常常写一句「兴旺」「加增」。第 38 章读到耶路撒冷会议,你会再看见一次。
在他的笔下,一群人吵了一架,并不等于这群人坏了。处理得好,吵架之后,反倒长大了。
你也可以反过来想:路加若想让提阿非罗看见一个完美的群体,这一段最好的写法,是根本不提。饭分得很好,谁也没有怨言,一句带过。
他偏偏把「发怨言」写在了最前面。在他看来,一群人有怨言,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有怨言而没有人接,才是。
这一点,和第四编读过的那个老问题是同一个:不一致,是要被消除的毛病,还是会长出东西来的来路?在一口锅的事上,路加给出的回答,和教会在四卷福音上给出的回答,是一样的。
要是有人说,这一场纠纷之后,「说希腊话」和「说希伯来话」的分别就不存在了,那是读得太快。
路加写得很老实,这道线一直走到全卷的末尾。
后来保罗刚回到耶路撒冷,和「说希腊话的犹太人」讲论辩驳,那些人想要杀他(徒 9:29,大意)。可见说希腊话的一边,自己里面也不是一条心。
再往后,保罗在耶路撒冷被捉拿,站在台阶上对众人讲话。他「用希伯来话」对他们说;众人听他说的是希伯来话,就更加安静了(徒 21:40;22:2)〔核〕。
一种话,仍然能让一群人更安静,或者更不安。这道线,没有在使徒行传第 6 章被抹掉,也不必被抹掉。
它留在那里,每一次冒出来,都要有人再处理一次。徒 6 那一次,只是第一次。
回到那个老年助餐点。
业主群里吵了三天。第四天,居委会的一位主任在群里说,大意是:送餐的事,我们一时顾不过来。请外地老人的家属里,推两三位愿意出力的,加进送餐的排班,外地老人那几栋,由他们来排路线。
最先发问的那位女儿,第一个报了名。
一个月后,外地老人的饭,不凉了。她排的路线,把偏远的那几栋放在了前面。她还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把几位外地老人拉进一个小群,每天中午送饭前,先用家乡话问一句「今天想吃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
后来,这个小群里的老人,开始互相串门。有几位,还来助餐点帮忙择菜了。
韩立听方以宁讲完这件事,想起了自己公司南方分厂的一些抱怨。那是后话,第七编再说。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下一回,你身边有人抱怨被冷落,先别急着解释「我们不是故意的」,也别急着劝「大家都是一家人」。先问一句:受冷落的那一边,有没有人愿意来管这件事?
请被漏看的人,来照看被漏看的地方。他看得见你看不见的那几栋楼。
还要记住一件事:请他来,就要把一点真的权交给他。那位女儿能排路线,而不只是帮着跑腿,饭才不凉。只让人出力、不让人作主,怨言过几个月还会回来。
这一章的七个人里,排在第一个的是司提反。
他被选来管饭。可不久,他站到了公会面前,讲了一篇很长的话。讲完,他被推到城外。
一个为了让饭不凉而选出来的人,成了这群人里第一个为这个故事死去的人。路加没有解释这中间的跳跃,他只是接着往下写。
下一章,读他的那一篇讲话,和他死后那一场四散。
带走的话遇到被冷落的怨言,别急着抹掉那道分界线,请被漏看的那一边派人来管,他看得见你看不见的地方。
消掉还是留着:使徒没有劝两拨人改说一种话,也没有压下怨言;「说希腊话」和「说希伯来话」的差别,照样留着。
长出了什么:一场饭食纠纷长出了一个新岗位,坐上去的是受冷落的一边;这个岗位后来长出的,远远超出了一张分工单。
你住的城里,也许有过这样一家老面馆。
店不大,十几张桌子,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带着五六个师傅,一碗牛肉面,汤是头天夜里熬的,面是现拉的。附近的人吃了一辈子。
后来,这条街要拆。面馆关了门,老板回了老家,师傅们各奔东西。
熟客们都很难过,说这个味道再也吃不到了。
可是过了三五年,你在城东吃到一碗面,觉得眼熟。一问,掌勺的正是当年那家店里的二师傅。再过几年,城南、城北、邻近的两个县城,都冒出了几家小面馆,汤头有七八分像。有一家,还改良了一下,加了本地的辣子。
一家店关了。一个味道,却从一处变成了好几处。
这一章要读的,是教会遇到的第一场大打压。那一场打压之后,门徒四散。可是四散的结果,和那家面馆很像。
上一章读过,司提反是被选来管饭的七个人之一。可路加接下来写的,是他在民间行奇事,又和几拨人辩论。
和他辩论的,是几个会堂里的人:利百地拿、古利奈、亚历山大,还有基利家、亚细亚的人(徒 6:9)。这些地名你会觉得眼熟,大多是外地。说希腊话的司提反,辩论的对手,多半也是说希腊话的犹太人。
辩不过,他们就去告他。告状的话是这样的:
这个人说话,不住地糟践圣所和律法。我们曾听见他说,这拿撒勒人耶稣要毁坏此地,也要改变摩西所交给我们的规条。(徒 6:13—14)
路加说,这是「假见证」。可你也会注意到,告状的两条,一条是圣殿,一条是律法。这两样,是那时耶路撒冷的犹太人最看重的两样东西。
还有一个细节。在马可、马太里,受审时被人拿「拆毁圣殿」来告的,是耶稣本人(可 14:57—58;太 26:60—61)。路加的上卷,在耶稣受审那一段里,没有写这一条〔核〕。这一条,他挪到了下卷,放在了司提反身上。
同一句控告,在两卷书里,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为什么这样挪,学者们有不同的解释,本书不裁决。只是你又看见了一次:路加手里的材料,在上下两卷之间是会移动的。它放在哪里,要看这一卷要收成什么。
接着,司提反在公会面前讲了一篇很长的话,占了整整一章(徒 7:2—53)。
这篇话讲的,是以色列的老历史:从亚伯拉罕离开本乡讲起,讲到约瑟被卖到埃及,讲到摩西领百姓出埃及,讲到会幕,讲到所罗门建殿。
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
其实,至高者并不住人手所造的。(徒 7:48)
这就接上了那两条控告。他没有说圣殿不要紧。他是在说:神从来不只在一处,亚伯拉罕在两河之间就遇见了神,摩西在旷野的荆棘里就遇见了神。
细心的读者早就注意到,司提反讲的这段老历史,和创世记、出埃及记在几处细节上对不上。
比如,雅各一家下埃及的人数。创世记说是七十人(创 46:27),司提反说是七十五人(徒 7:14)。学者们指出,七十五这个数,和当时通行的希腊文旧约译本是对得上的〔核〕。
又比如,先祖们葬在哪里、坟地从谁手里买的,司提反的说法,和创世记里的几处记载也不完全一样(徒 7:16,对照创 23 章、33:19)〔核〕。
这些地方,古往今来有许多调和的解释,有的说是把几件事压在一起讲,有的说是照着不同的译本讲。这些解释有它们的道理,本书不一一裁决。
本书只看一件事:路加写的这一篇教会史上最早的长篇讲话里,一段老历史又被重讲了一遍,讲得和原来不完全一样。路加没有替司提反改过来。
这和第 33 章彼得重讲约珥,是同一个动作。
公会的人听了这篇话,向他咬牙切齿(徒 7:54),把他推到城外,用石头打他。
路加写了司提反临死的两句话:
他们正用石头打的时候,司提反呼吁主说:「求主耶稣接收我的灵魂。」又跪下大声喊着说:「主啊,不要将这罪归于他们。」说了这话,就睡了。(徒 7:59—60)
你若读过第 1 章,也许会想起什么。
第 1 章摆出过十字架上的话,四卷各不相同。其中有两句,只有路加才有:
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 23:34)
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路 23:46)
司提反临死的两句,和这两句,一句对一句:一句交托灵魂,一句求饶恕打他的人。
上卷里,路加让耶稣这样死去。下卷里,他让第一个为这个故事死去的人,也这样死去。
这又是只有路加才这样写的一处。马可、马太里的十字架上,没有这两句话;所以在它们的读者那里,司提反的死,也就不会有这一层回声。
同一个故事被四个人写,每一个人写出来的,都会在后来的故事里长出自己的回声。
路加还顺手记了一笔:那些作见证的人,「把衣裳放在一个少年人名叫扫罗的脚前」(徒 7:58)。这个名字,这里只是一闪。十几章之后,他会成为全卷的主角。
两千年里,司提反一直被尊为教会的第一位殉道者。西方的许多教会,在圣诞节的第二天纪念他;东方的教会,纪念的日子另有安排〔核〕。
教会里流传着一句话,出自二世纪末的特土良,大意是:殉道者的血,是教会的种子(特土良《护教篇》第 50 章)〔核〕。
这个读法对在哪里?
它看见了一件实在的事:打压没有让这群人消失,反倒让他们更多。一个人死了,一群人记住了他;一群人被赶散了,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个故事。
在一个条件下,这句话完全成立:只要你说的是「压不住」这件事,它就一点不差。这卷书往后读下去,教会确实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压里,越走越远的。
本书想接着看的,是「种子」这个比喻底下,更具体的一层:打压把什么带了出去,又带到了哪里,带出去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先看打压本身:
扫罗也喜悦他被害。从这日起,耶路撒冷的教会大遭逼迫;除了使徒以外,门徒都分散在犹太和撒马利亚各处。(徒 7:60—8:1)
这一节里,有四个字很特别:「除了使徒」。
门徒都分散了,偏偏使徒留在了耶路撒冷。为什么?经文没有说。许多学者推想,这场打压,主要落在了像司提反那样说希腊话、对圣殿和律法说话比较冲的那一边身上;本地的那一边,尤其是使徒,还能留在城里〔这是多数学者的推想〕。
若是这样,被赶出去的,恰恰是那些在外地长大、会说希腊话、懂得怎样和外地人打交道的人。
再看下一句:
那些分散的人往各处去传道。(徒 8:4)
打压的人,本想把这个故事在耶路撒冷掐灭。可是被赶散的人,把它带去了犹太全地,带去了撒马利亚,后来又带去了腓尼基、塞浦路斯和安提阿(徒 11:19)。
在安提阿,有几个从塞浦路斯、古利奈来的人,头一回向希腊人讲这个故事(徒 11:20)。门徒被称为「基督徒」,就是从安提阿起首的(徒 11:26)。
打压没有把这个故事消掉,它把故事从一座城,带进了许多种人的日子里;故事一出城,就开始用各地的话被重新讲。
还有一个人,要在这里记一笔。那个在司提反被打死时替人看守衣裳的扫罗,这时候「残害教会,进各人的家,拉着男女下在监里」(徒 8:3)。
打压的人里,站着一个后来走得最远的传道者。这件事,第 37 章和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都还要回来看。
你还记得第 32 章读过的那一节吗:「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马利亚,直到地极」(徒 1:8)。这个次序,并不是按一份计划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第一步迈出耶路撒冷,靠的是一场打压。
被赶散的人里,有一位是腓利,也是那七个管饭的人之一。
腓利下撒马利亚城去,宣讲基督。(徒 8:5)
撒马利亚人和犹太人,是几百年互不来往的两拨人。约翰福音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犹太人和撒马利亚人没有来往(约 4:9)。第 9 章读过的好撒马利亚人,之所以让人意外,正因为那是一个犹太人看不起的撒马利亚人。
现在,一个被耶路撒冷赶出来的人,走进了撒马利亚城。路加说:「在那城里就大有欢喜」(徒 8:8)。
接着,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
使徒在耶路撒冷听见撒马利亚人领受了神的道,就打发彼得、约翰往他们那里去。(徒 8:14)
事情是在边上先发生的,中心是后来才听说、才派人去看的。
被派去的人里,有一个约翰。路加的上卷里,有一段只有他才写的事:耶稣一行人要经过撒马利亚的一个村子,村里的人不接待他们。雅各和约翰就问,要不要吩咐火从天上降下来,把他们烧灭。耶稣转身责备了他们(路 9:51—56,大意)。
当年想让火烧掉撒马利亚村子的那个约翰,这一回,是去撒马利亚给人按手的。回程的路上,他和彼得「在撒马利亚好些村庄传扬福音」(徒 8:25)。
同一个人,同一片地方,在上下两卷里,站在了两个很不一样的位置上。路加没有点破,他只是把两段都写了。
不是耶路撒冷规划好了,派腓利去撒马利亚。是腓利被赶出去,在撒马利亚讲了;耶路撒冷听见了,才跟上去。
腓利还有一段奇遇,是这一章最安静的一段。
在从耶路撒冷下迦萨的一条旷野路上,有一个埃提阿伯人,坐着车往回走。他是个太监,在埃提阿伯女王干大基手下总管银库,刚到耶路撒冷礼拜回来(徒 8:26—28)。
他在车上念书,念的是先知以赛亚的书。那时候读书,多半是念出声的。
腓利就跑到太监那里,听见他念先知以赛亚的书,便问他说:「你所念的,你明白吗?」他说:「没有人指教我,怎能明白呢?」于是请腓利上车,与他同坐。(徒 8:30—31)
他念的那一段是:「他像羊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羔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徒 8:32)
腓利就开口从这经上起,对他传讲耶稣。(徒 8:35)
这一段里,有两件事值得带走。
一件是,这个故事头一回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里。他来自非洲,远在当时人心里的「地极」附近;他是一个太监,按摩西律法里的一条规矩,这样的人是不能入耶和华的会的(申 23:1,大意)〔核〕。他千里迢迢上耶路撒冷礼拜,回程时,手里捧着一卷书,念不明白。
另一件是,腓利的办法。他没有从头给这个人讲一套完整的道理,他是「从这经上起」,从这个人手里正在念的那一段起。
同一个故事,对撒马利亚人,从一处讲起;对这位太监,从另一处讲起。起头不同,讲出来的也就不同。
最后,他们到了有水的地方。太监说:「看哪,这里有水,我受洗有什么妨碍呢?」(徒 8:36)
「有什么妨碍」这一问,很轻,也很重。一个在圣殿门口被规矩挡在外面的人,在旷野的路边问:还有什么挡着我吗?
腓利没有答一篇道理。路加只写,他们两个人都下到水里,太监受了洗。腓利不见了,「太监也不再见他了,就欢欢喜喜地走路」(徒 8:39)。
他带着这个故事,回了埃提阿伯。以后的事,路加没有写。
后来的非洲教会,有不少说法把自己的起头追到这个人身上〔据后来的传说〕。这些说法是真是假,本书不裁决。它们至少说明,一个在路边听来的故事,在别人的家乡,又长出了自己的讲法。
回到那家关了门的面馆。
你若是那位老板,也许会觉得,这二十年就这样散了。可你若到城东、城南各尝一碗,会发现那个味道还在,只是在每一家里,都有一点不同。二师傅的汤淡一些,三师傅的面宽一些,邻县那一家加了辣子。
没有一家和当年一模一样。可是正因为不一样,它们才在各自的街上活了下来。
你也许正经历着一次「散」。一个团队解散了,一个课题组没了经费,一个办了多年的读书会停了。你会觉得,一件好事就这样断了。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找一位当年一起做事、后来去了别处的人,约他喝一杯茶。别问他「那时候多好」,问他:「你现在那边,是怎样做同一件事的?」
你会听见一个和你记得的不太一样的版本。别急着纠正他。那个不一样,正是这件事在他那里活下来的样子。
听完,回家把你们俩的说法并排写在一张纸上。左边写「当年我们是这样做的」,右边写「他现在是这样做的」。你会发现,右边有几样,是当年的你们想都没想过的。
那几样,是那次「散」长出来的。它们没有「散」就不会有。
这一章里,故事出了耶路撒冷,到了撒马利亚,到了一个非洲人的车上。
可是还有一道门没有开。那位太监读的,是犹太人的经书;撒马利亚人,也守摩西的五经。真正从来没有碰过这些经书的外邦人,还站在门外。
下一章,一个罗马军官派人来敲门。去开门的,是彼得。
带走的话一件好事散了,未必是断了;它常常是被带到了许多地方,在每一处换一个样子活下来。
消掉还是留着:打压的人想把这个故事在耶路撒冷掐灭;被赶散的人没有把它收回一处,而是往各处去讲。
长出了什么:一场打压,长出了撒马利亚的欢喜、路上一个太监的洗礼、安提阿第一次被叫出口的「基督徒」。
方以宁的表妹小芸,前年嫁了一个比利时人。
消息刚传回老家的时候,外婆一晚上没睡着。她这辈子没出过省,想不明白:外国人吃什么,信什么,逢年过节回不回来,生了孩子说哪国话。
婚礼办在城里。外婆去了,坐在主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回到老家以后,事情开始变了。
先是舅舅来串门,问起婚礼。外婆讲了一遍:新郎个子很高,敬酒时弯着腰,一口一个「外婆」,发音不准,可是叫得很认真。
过了几天,隔壁的婶子来问。外婆又讲了一遍。这一遍里,多了一个细节:新郎知道她牙不好,特意嘱咐厨房给她那一桌上了一碗软烂的红烧肉。
再后来,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外婆第三次讲。这一回,她讲着讲着笑了:「人家那边的规矩也多,可人家肯学我们的。我们也学学人家的,又不掉块肉。」
方以宁在一旁听着,发现三遍讲的,不完全一样。第一遍讲的是一个陌生的人,第三遍讲的,已经是自家的外孙女婿了。
外婆没有在婚礼那天想通。她是一遍一遍讲,讲通的。
这一章读的,是使徒行传里一道边界被打开的故事。
先是一个人:
在该撒利亚有一个人名叫哥尼流,是意大利营的百夫长。他是个虔诚人,他和全家都敬畏神,多多周济百姓,常常祷告神。(徒 10:1—2)
他是一个罗马军官,一个外邦人。他敬畏以色列的神,可他没有受割礼,不是犹太人。
该撒利亚是罗马巡抚驻扎的海边城市,一座按罗马样子建起来的城。约帕在南边,是一个犹太人的老港口。两座城,隔着一两天的路,也隔着两种过日子的规矩。
他在异象里得了吩咐,打发人到约帕去,请一个名叫彼得的人来(徒 10:3—8)。
彼得这时住在约帕,住在一个硝皮匠西门的家里(徒 9:43)。硝皮子要和死牲口打交道,有学者指出,在讲究洁净的人眼里,这不是一门体面的手艺〔这是一种读法〕。若是这样,彼得在接到这个异象之前,已经住在一道边界的边上了。
第二天中午,彼得在那家的房顶上祷告,饿了,想要吃东西。他也看见了一个异象:天开了,有一样东西降下来,好像一块大布,系着四角,里面有各样四足的走兽、昆虫和飞鸟。有声音叫他起来,宰了吃(徒 10:9—13,大意)。
彼得不肯。他说,凡俗物和不洁净的物,他从来没有吃过(徒 10:14,大意)。
第二次有声音向他说:「神所洁净的,你不可当作俗物。」这样一连三次,那物随即收回天上去了。(徒 10:15—16)
路加接着写:彼得心里正在猜疑,不知道这个异象是什么意思(徒 10:17,大意)。
请记住「猜疑」两个字。彼得看完异象,并没有马上明白。
正在这时候,哥尼流派来的人到了门口。
彼得跟着他们去了该撒利亚,进了哥尼流的家。一进门,他就说:
你们知道,犹太人和别国的人亲近来往本是不合例的,但神已经指示我,无论什么人都不可看作俗而不洁净的。(徒 10:28)
这句话,是一个人边走边想明白的。异象里说的是食物,他在门口想通的,是人。
还有一个小细节。彼得刚进门,哥尼流就俯伏在他脚前拜他。彼得拉他起来,说:「你起来,我也是人。」(徒 10:25—26)
一个罗马军官跪在一个加利利渔夫面前,渔夫把他拉起来。门还没进完,两个人先站到了一样高。
哥尼流讲了自己的异象。彼得听完,开口说:
我真看出神是不偏待人。原来,各国中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徒 10:34—35)
「我真看出」,这是一个刚刚看出来的人说的话。
他接着讲耶稣的事。还没讲完,圣灵就降在了一切听道的人身上。跟彼得同来的那些受过割礼的信徒,看见圣灵的恩赐也浇在外邦人身上,都很希奇(徒 10:44—45)。
于是,彼得吩咐这些外邦人奉耶稣基督的名受洗。
一道边界,就这样被打开了。
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及至彼得上了耶路撒冷,那些奉割礼的门徒和他争辩说:「你进入未受割礼之人的家和他们一同吃饭了。」(徒 11:2—3)
你注意他们质问的是什么。不是「你给外邦人施洗了」,是「你和他们一同吃饭了」。
在那时的犹太人看来,同桌吃饭,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吃什么,和谁吃,关乎洁净不洁净。
这些规矩,不是随手定的。几百年来,犹太人散在各国,被别的民族统治,靠的就是这些饮食和洁净的规矩,守住自己是谁。一张饭桌守住了,一个民族就守住了。
所以那些质问彼得的人,不是心胸狭窄。他们守的,是祖祖辈辈拿命守下来的东西。本书要先把这一层写出来:他们的不安,有来路。第 35 章那一口锅的纠纷,讲的也是饭。一个群体的边界,常常就划在饭桌上。
彼得怎样回答?
路加写:「彼得就开口把这事挨次给他们讲解」(徒 11:4)。
「挨次」这两个字,你也许觉得眼熟。第 6 章读过路加的序言,他要「按着次序」写给提阿非罗。学者们指出,这两处在希腊文里是同一个词〔核〕。
路加用写自己那部书的同一个词,来写彼得怎样对质问的人讲这件事。
接下来,彼得把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房顶,大布,三次,门口的人,哥尼流的异象,圣灵降下。讲完,他问了一句:
神既然给他们恩赐,像在我们信主耶稣基督的时候给了我们一样,我是谁,能拦阻神呢?(徒 11:17)
众人听见这话,就不言语了,只归荣耀与神,说:「这样看来,神也赐恩给外邦人,叫他们悔改得生命了。」(徒 11:18)
你若细数一下,会发现这件事,路加在书里讲了好几遍。
第 10 章,路加自己讲了一遍。
同一章里,哥尼流对彼得,把自己的异象又讲了一遍(徒 10:30—33)。
第 11 章,彼得在耶路撒冷,从头再讲一遍(徒 11:5—17)。
到了第 15 章耶路撒冷会议,彼得站起来,又把这件事简短地提了一遍(徒 15:7—9)。
一卷书,本来很讲究篇幅。路加在别处常常一两句就带过好几年的事,在这里却不怕重复,一讲再讲。
几遍之间,还有细处对不上。
第 10 章说,同彼得去的是「约帕的几个弟兄」(徒 10:23);到了第 11 章彼得口里,成了「这六位弟兄」(徒 11:12)。
第 10 章说,彼得讲了一大段话,「还说这话的时候」圣灵降下(徒 10:44);到了第 11 章彼得口里,是「我一开讲,圣灵便降在他们身上」(徒 11:15)。
这不是这卷书里唯一的例子。扫罗在大马士革路上遇见光,这件事,路加在第 9、22、26 章前后讲了三遍。第一遍说,同行的人「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徒 9:7);第二遍里,保罗自己说,同行的人「看见了那光,却没有听明那位对我说话的声音」(徒 22:9)。
到了第三遍,保罗对亚基帕王讲,说的是「我们都仆倒在地」(徒 26:14);第一遍里,同行的人却是「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徒 9:7)。
这三遍,也是讲给三拨不同的人听的。第一遍,是路加自己叙述。第二遍,是保罗站在耶路撒冷的台阶上,用希伯来话对着要打死他的众人讲。第三遍,是保罗在该撒利亚,对着一位王和一群贵人讲。
同一个作者,同一件事,讲一遍,换一遍。
这些重复和不同,传统的读法大致有两种。
一种说:古人写书,重复就是强调。一件事讲三遍,是在告诉读者,这一件最要紧。外邦人进门、扫罗转向,都是全卷的转折,所以路加一讲再讲。
另一种说:几遍之间的小出入,是讲话的人各自的说法。彼得对质问他的人讲,自然讲得简短、讲得有力;「几个弟兄」和「六位弟兄」,并不冲突,只是一个没说数,一个说了数。这些都可以调和。
这两种读法都有道理。
古代的史书和讲话,确实常用重复来标出要紧处。一句话讲三遍,今天的老师也这样做。那些小出入,也确实大多能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在一个条件下,这两种读法完全成立:只要你把这件事看作早已发生、早已定好,几遍讲述只是强调它、从不同的口里复述它,它们就一点不差。
本书想接着问的是:这几遍讲,除了强调,还在做什么?
你再看一遍这几次讲述,各是讲给谁听的。
第 10 章,哥尼流讲给彼得听。一个外邦人,把自己为什么请他来,讲给一个犹太人听。
第 11 章,彼得讲给质问他的人听。一个进了外邦人家门的人,讲给那些守着门的人听。
第 15 章,彼得讲给一场会议听。那时候,外邦人要不要受割礼,已经吵成了全教会的大事。
每一遍,听的人不同,要解决的事不同。讲的,就不完全一样。
这件事不是在第 10 章一次就定下来的;它是在一遍一遍讲给不同的人听的时候,一点一点被这群人消化下去的。
你看第 11 章的结尾:「众人听见这话,就不言语了」。这是一次消化。可是第 15 章一开头,又有人从犹太下来,说外邦人不受割礼不能得救(徒 15:1)。可见上一次的「不言语」,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消化完。事情还要再讲一遍。
还有一件事,是这卷书没写、保罗在加拉太书里写了的。后来在安提阿,彼得曾经和外邦信徒一同吃饭;有人从雅各那里来了,他又退了出去(加 2:11—14,大意)。连彼得自己,也不是讲完一遍就再不回头的。这件事,留给本系列第 18 本。
一群人消化一件改变边界的大事,靠的不是一次宣布,而是一遍又一遍地讲。
这卷书写成以后,这个故事还在被讲。两千年里,哥尼流的家、房顶上的大布、「神不偏待人」,不知被讲了多少遍。每一次讲,都在一个新的地方、对一群新的人,把一道新的门推开一点。有人拿它讲种族,有人拿它讲阶层,有人拿它讲饭桌上的规矩〔各家读法不一〕。
讲的人不同,推开的门也不同。第 10 章那一次,只是第一次。
还要回头看彼得那一句话:「我真看出神是不偏待人。」
这句话,后来成了很多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可你留意它是在哪里说出来的:不是在房顶上,不是在异象里,是在哥尼流的家里,在他听完一个外邦军官讲自己的经历之后。
在房顶上,彼得「猜疑」。在门口,他想通了一半:不可把人看作俗而不洁净的。在屋里,听完哥尼流的话,他才说出「我真看出」。
一句后来被当作原则的话,是在一个人跨过一道门、坐下来听另一个人讲话的时候,才长出来的。
你也可以设想另一种写法:彼得在房顶上,异象一完,就明白了一切,下楼来对人宣布一条新规矩。这样写,干净利落。
路加没有这样写。他让彼得先猜疑,再半懂,再在一屋子外邦人面前说出「我真看出」。一个人的看法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他全写了。
第 29 章说过,写的人的角度,是在他和谁连在一起的时候长出来的。在这里,彼得的看法,也是在他和一个外邦人连在一起、同坐一屋的时候长出来的。他不是先站好了「不偏待人」这个位置,再去看哥尼流;是走进了那扇门,才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回到小芸的外婆。
那年春节以后,外婆开始学一句法语的「谢谢」。发音很怪,一家人笑成一团。她自己也笑,说:「人家学我们的,我们也学一句。」
方以宁后来想,外婆要是没有那三次讲,大概不会这么快。第一次讲给舅舅,是说服自己;第二次讲给婶子,是在别人的眼神里试一试;第三次讲给一家人,是把这件事收进家里来。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你的家里、你的单位里,也许有一件打破了老规矩的事:一个远嫁的女儿,一个跨行来的新同事,一次换了做法的改组。别指望开一次会、说一次,就让所有人都接受。
请那个最受冲击的人,把这件事讲给不同的人听,讲不止一遍。你在旁边听,留意每一遍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多出来的那些细节,往往就是他正在消化的地方。
别在第二遍的时候插嘴说:「你上回不是这么说的。」
你若是那个最受冲击的人,也可以反过来试一试。把这件事讲给三个不同的人听:一个站在你这边的,一个站在对面的,一个不相干的。讲完三遍,你自己会听见,自己的说法在哪里变了。
第 11 章以一句「众人就不言语了」收住。
可一扇门打开之后,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在安提阿,外邦信徒已经成了一大群。他们要不要受割礼,要不要守摩西的规矩,和犹太信徒能不能同桌吃饭,这些事,不能靠一次讲述就解决。
讲过好几遍的那件事,到了那张桌子上,还要再讲一遍。
下一章,这些问题被摆上了一张会议桌。
带走的话一件改变边界的大事,靠一次宣布定不下来;要讲给不同的人听,讲不止一遍,每一遍都会多出一点东西。
消掉还是留着:路加本可以只讲一遍哥尼流的事,把几遍之间的出入抹平;他让同一件事在书里讲了好几遍,出入也照样留着。
长出了什么:一遍一遍的讲,长出了「神不偏待人」这句后来被当作原则的话,也让一群守门的人,慢慢消化了一道被打开的门。
方以宁住的那栋楼,有一年差点为装修吵翻了天。
起因是一户新搬来的年轻人,把阳台打通了,又在周末早上七点开电钻。楼上楼下的老住户找到物业,要求出一份「装修规定」。
第一稿规定,是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起草的,足足三页纸:地板用什么材料,窗框什么颜色,空调外机装在哪一面墙,阳台能不能封,封了用什么玻璃。
年轻的住户一看就急了:「我自己的房子,连窗框颜色都要你们定?」
吵了两个月。最后开业主大会,方以宁也去了。那天会开得很长,每个人都讲了自己的难处:老人怕吵,怕楼塌;年轻人想要自己的样子;楼下那户,怕楼上漏水。
最后投票通过的规定,只有三条:不许动承重墙;卫生间必须做好防水;电钻、电锤只能在工作日白天用。
其余的,窗框、地板、阳台,各家自己定。
老工程师有点失落,说:「就这三条?」
主持会议的那位业主说:「就这三条。这三条大家都得守,守住了,楼就不会出事,邻居也还能做邻居。别的,让各家自己过。」
这一章要读的,是教会史上第一次正式的会议。它最后定下来的,也只有几条。
先看争论是怎样起来的:
有几个人从犹太下来,教训弟兄们说:「你们若不按摩西的规条受割礼,不能得救。」保罗、巴拿巴与他们大大地纷争辩论。(徒 15:1—2)
「从犹太下来」这几个字,也有分量。耶路撒冷在山上,安提阿在北边的海岸附近;说「下来」,是从老家、从中心来的人。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意见,还有老家的分量。
这场争论,是在安提阿起来的。上一章读过,安提阿是外邦信徒最多的地方,门徒被称为「基督徒」也是从那里起首的。
争的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一个外邦人信了耶稣,要不要先变成犹太人?也就是,要不要受割礼,要不要守摩西的律法?
安提阿的教会,派保罗、巴拿巴和几个人上耶路撒冷去问。到了耶路撒冷,争论又起了一次:
惟有几个信徒,是法利赛教门的人,起来说:「必须给外邦人行割礼,吩咐他们遵守摩西的律法。」(徒 15:5)
这里要公道地说一句:主张受割礼的人,不是坏人,也不是糊涂人。他们手里有整部摩西的律法。律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割礼是神和亚伯拉罕立约的记号。耶稣自己,也是受了割礼的犹太人。他们的主张,在经书里有根有据。
上一章说过,他们守的,是祖祖辈辈拿命守下来的东西。
使徒和长老聚会商议这事。(徒 15:6)
路加没有把会议写成一场宣判,他写了好几个人的发言。
先是辩论,「辩论已经多了」(徒 15:7)。路加没有记下辩论的内容,只告诉你,吵了很久。
然后彼得站起来。他讲的,还是哥尼流那件事,这已经是第四遍了。他的话,大意是:神早就拣选了我,叫外邦人从我口里听见福音;神也赐圣灵给他们,正如给我们一样,在他们和我们中间,并不分什么(徒 15:7—9)。接着他说:
现在为什么试探神,要把我们祖宗和我们所不能负的轭放在门徒的颈项上呢?(徒 15:10)
然后,「众人都默默无声,听巴拿巴和保罗述说神藉他们在外邦人中所行的神迹奇事」(徒 15:12)。
最后是雅各。他是耶稣的弟弟,这时是耶路撒冷教会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这是传统的说法,学界大体接受〕。他引了先知阿摩司书里的一段,说神要重建大卫倒塌的帐幕,叫余剩的人和所有称为神名下的外邦人都寻求主(徒 15:16—17,大意)。
这里又有一处小小的对不上。你若翻开阿摩司书,找到那一段,会看见说的是「使以色列人得以东所余剩的」(摩 9:12)。到了雅各口里,「以东」不见了,成了「余剩的人」。
学者们指出,雅各这里引的,和当时通行的希腊文译本相合,希伯来文本和希腊文译本在这一句上本来就不一样〔核〕。第 33 章彼得引约珥,第 36 章司提反讲老历史,都有过这样的事。
一段讲以东的旧话,在希腊文译本里,成了讲「余剩的人」;到了这场会上,成了外邦人可以进门的凭据。一句话在几个版本之间走了一趟,走出了新的用处。
然后,他说:
所以据我的意见,不可难为那归服神的外邦人;只要写信,吩咐他们禁戒偶像的污秽和奸淫,并勒死的牲畜和血。(徒 15:19—20)
你看这一场会的次序:先吵,吵很久;再听经历,彼得讲的,巴拿巴、保罗讲的;再回到经书;最后才有一个人说「据我的意见」,提出一个办法。
会议的决定,写成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安提阿去。信里的核心,是这几句:
因为圣灵和我们定意不将别的重担放在你们身上,惟有几件事是不可少的,就是禁戒祭偶像的物和血,并勒死的牲畜和奸淫。这几件你们若能自己禁戒不犯就好了。愿你们平安。(徒 15:28—29)
你若把雅各的话(徒 15:20)和这封信(徒 15:29)并排放,会发现四样东西的次序不一样。雅各说的是:偶像的污秽,奸淫,勒死的牲畜,血。信里写的是:祭偶像的物,血,勒死的牲畜,奸淫。
后来到了第 21 章,这几条又被提了一遍(徒 21:25),次序又跟第 15 章信里的一样〔核〕。
连一份会议决定,在同一卷书里,也写了不止一遍,写得不完全一样。
不过,这一处小出入,不是本章要紧的地方。本章要紧的,是那四个字:「不可少的」。
「不可少的」,意思是:只有这几件是非守不可的。换一个方向读,它也在说:除了这几件,别的都是可以少的。
一份决定,把「必须」写得这样短,把「可以不必」留得这样宽,在那个时候并不容易。主张受割礼的一方,手里有整部律法;外邦信徒的一方,手里有圣灵降下的经历。两边都有凭据。会议没有判哪一边全赢,它只找出了两边都能站上去的那一小块地。
两千年里,这一段常被叫作「第一次大公会议」或「使徒会议」。后来的教会,在碰到大的分歧时,也召开会议来定准则。许多人说,这些会议的样子,最早就能在这里看见〔这是一种常见的读法〕。
这个读法对在哪里?
它看见了一件实在的事:一个群体碰到了会把它撕开的大分歧,没有各自为政,而是坐到了一起,听各方的话,最后作出一个大家都承认的决定。
它也看见了决定的分量:这个决定是正式的,写成了信,派了人送去,各地的教会都要遵行。
在一个条件下,这个读法完全成立:只要你问的是「分歧大了,教会怎样作决定」,这一段就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样板。许多教会至今遇到大事,仍然照这个样子,先聚会,再商议,再定下来。
本书想接着看的,是这份决定到底裁了多少,又留下了多少没有裁。
先看它裁了什么。
外邦人不用受割礼,不用守摩西律法的全部。只要禁戒四样东西。
这四样为什么是这四样?学者们有不同的解释。许多学者认为,它们和摩西律法里对「寄居在以色列中的外人」的要求很接近(利 17—18 章)〔这是多数学者的一种读法〕。也就是说,这不是给外邦人另立一部律法,而是划出一条最低线:守住这几样,犹太信徒和外邦信徒就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你还记得上一章那句质问吗:「你进入未受割礼之人的家和他们一同吃饭了。」这一回,会议划的线,正落在饭桌上。
再看它没有裁什么。
它没有说犹太信徒从此不用守律法了。犹太信徒照旧受割礼,照旧守安息日,照旧上圣殿。到了第 21 章,雅各还对保罗说,犹太人中信主的有好几万,都为律法热心(徒 21:20,大意)。
它也没有要求外邦信徒学犹太人的样子过日子。外邦信徒照旧不受割礼,照旧过外邦人的日子,只守这几条。
两种过法,在同一个教会里,并排放着。
还有一件事,最能说明这条线以上是怎样「各行各的」。会议刚开完,保罗在路司得收了一个年轻的门徒,名叫提摩太。他母亲是犹太人,父亲是希腊人。保罗要带他同去,「只因那些地方的犹太人都知道他父亲是希腊人,就给他行了割礼」(徒 16:3)。
刚刚在会上为外邦人不用受割礼作见证的保罗,转身就给一个年轻人行了割礼。
这不是出尔反尔。会议只说外邦人不必受割礼,没有说谁都不许受。提摩太的母亲是犹太人,他要去的是犹太人多的地方。线以上的事,要一个人一个人、一处一处地看着办。
耶路撒冷会议没有把两种过法合成一种;它只裁了一条最低线,线以上,两边照旧各行各的。
这和第四编读过的那件事,是同一个样子。教会没有把四卷福音合成一卷,它只守住了几样不可少的东西,其余让四卷各说各的。
这封信,还有几处口气值得细看。
第一处:「圣灵和我们定意」。决定不是用「我们命令你们」的口气下的。它把自己放在一个「和」字里:圣灵,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定下了这件事。
第二处:「不将别的重担放在你们身上」。这句话的重心,是「不放」。一份决定,先说的是不给你加什么。
第三处:「这几件你们若能自己禁戒不犯就好了」。这是一句很软的话。没有「违者如何如何」,只说「就好了」。
还有一处,是信怎样送到的。耶路撒冷没有只寄一封信。他们拣选了两个人,犹大和西拉,和保罗、巴拿巴同去,「亲口诉说这些事」(徒 15:27)。
一封信,由人带着去,由人当面讲。犹大和西拉到了安提阿,「用许多话劝勉弟兄,坚固他们」,住了些日子才走(徒 15:32—33,大意)。纸上写的是几条,嘴上讲的,是这几条是怎样来的,吵了多久,谁说了什么。
信到了安提阿,「众人念了,因为信上安慰的话就欢喜了」(徒 15:31)。
一场差点把教会撕开的争论,最后的结局,是一封让人欢喜的信。
让人欢喜的,未必是信里的每一个字。更可能是这件事:他们被听见了,他们的过法被留下了,只要守住几件,就可以照旧做自己。
还要老实地说一件事。
这场会,保罗自己在加拉太书第 2 章也讲过一次(加 2:1—10)。他讲的,和使徒行传不太一样:他说是私下和几位有名望的人谈的;他说那些人没有给他加什么,只嘱咐他记念穷人(加 2:10,大意)。至于那四条,他没有提。
加拉太书第 2 章和使徒行传第 15 章说的是不是同一次会,两处怎样对上,学界讨论了很久,有好几种说法。本书不裁决。这是本系列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要细看的事。
这里只记下一点:连教会的第一次会议,也有两份讲法,一份出自路加,一份出自当事人保罗。两份都留在了新约里。
新约的各卷,是在后来几百年里一卷一卷被教会收齐的。收的人完全可以只留一份,或者在其中一份旁边加一段说明,把两处对齐。他们没有这样做。第 20 章读过,爱任纽守住了四卷福音;在这里,教会也守住了同一场会的两份讲法。
回到那栋楼的业主大会。
三条规定贴出来以后,楼里安静了好几年。阳台封不封、窗框什么颜色,各家都不一样。有一户把阳台改成了小书房,有一户种满了花,老工程师家的窗框,还是二十年前那种绿色。
有一回,楼上那户年轻人装修卫生间,特意敲开楼下老工程师的门,请他去看防水做得行不行。老工程师看了半天,说:「行。」
方以宁后来跟韩立说,那三条之所以守得住,是因为只有三条。三页纸的规定,谁也守不全,守不全,就谁也不守了。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下一回,你要给一群想法不同的人定规矩,一个家族的聚会,一个社团,一个合住的房子,先别急着写三页纸。先问一句:哪几件事,是不守就会出事、不守就坐不到一张桌上的?
把这几件写下来,最好不超过四条。其余的,明白地写上一句:各自作主。
然后,别只把规定贴出去。找一两个人,当面去讲这几条是怎样定下来的。
还有一条,最容易忘:定完了,就真的放手。那几条之外的事,别三天两头又去管。老工程师后来有一回想说说邻居家的窗框,话到嘴边,自己笑着咽了回去。
会议散了,信送到了,安提阿的人欢喜了。一条最低线,从此跟着这群人往各处走。
可是分歧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全消失。保罗和巴拿巴,这两位一同上耶路撒冷、一同在会上作见证的人,回到安提阿没多久,就为另一件事吵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开会,也没有写信。他们分开了。
带走的话一群想法不同的人要在一起,规矩不必多,只要裁一条谁都得守的最低线,线以上,让各人照旧各行各的。
消掉还是留着:主张受割礼的一方想让外邦人都照犹太人的样子过;会议没有把两种过法合成一种,两边都留着。
长出了什么:一场差点撕开教会的争论,长出了一条最低线、一封由人亲口带去的信,也长出了后来教会遇事开会的老样子。
韩立大学里有两个同学,老孟和阿斌,毕业第三年一起开了个设计工作室。
头几年很顺。老孟管业务,阿斌管设计,接的活一年比一年多。后来要招新人,两个人为一个年轻设计师吵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头一年跟着他们干过,干到一半,项目最紧的时候,说家里有事,走了。第二年又回来,想接着干。
阿斌说:「年轻人,谁没犯过错?给他一次机会。」
老孟说:「最紧的时候撂挑子的人,我不敢再带。」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工作室一分为二。阿斌带着那个年轻人,在城南另开了一家;老孟带着另一个新人,留在原来的地方。
韩立那时候很替他们难过,觉得十年的交情就这样完了。
十年以后,两家工作室都还在,一家做品牌,一家做空间,各有各的客户。当年那个年轻人,已经是城南那家的合伙人。有一年行业里评奖,老孟在台下看着他上台,拍了两下手。
这一章要读的,是教会最早的两位宣教者分手的故事,也是使徒行传怎样结尾的故事。
保罗和巴拿巴,是一对老搭档。
第 34 章读过,巴拿巴是那个卖田的「劝慰子」。保罗刚信主、耶路撒冷的门徒都怕他的时候,是巴拿巴把他领到使徒那里去的(徒 9:26—27)。后来巴拿巴去安提阿,又专门到大数去,把保罗找来一同做事(徒 11:25—26)。第一次远行传道,是他们两人一起去的。上一章,他们又一同上耶路撒冷,在会上作见证。
然后,就有了这一段:
过了些日子,保罗对巴拿巴说:「我们可以回到从前宣传主道的各城,看望弟兄们景况如何。」巴拿巴有意要带称呼马可的约翰同去;但保罗因为马可从前在旁非利亚离开他们,不和他们同去做工,就以为不可带他去。于是二人起了争论,甚至彼此分开。巴拿巴带着马可坐船往居比路去;保罗拣选了西拉,也出去,蒙弟兄们把他交于主的恩中。他就走遍叙利亚、基利家,坚固众教会。(徒 15:36—41)
马可「从前在旁非利亚离开他们」,是第一次远行时的事。路加在那里只写了一句:「约翰就离开他们,回耶路撒冷去」(徒 13:13)。为什么离开,没有说。
这个马可,你在第 34 章其实已经见过他的家。彼得出狱那一夜,去的就是「称呼马可的约翰他母亲马利亚家」,那里有好些人聚集祷告(徒 12:12)。后来巴拿巴和保罗从耶路撒冷回安提阿,是他们把马可带上的(徒 12:25)。
他是从耶路撒冷那一群最早的信徒家里出来的年轻人,是被这两位老搭档一起带出门的。
一个年轻人半路走了。现在,他想再去。
巴拿巴要带他。保罗不要。
两个人都没有错得离谱。巴拿巴看重的是人:一个年轻人,该给第二次机会,何况马可是他的表弟(西 4:10)。保罗看重的是事:路很远,很险,半路撂下的人,再撂一次,一行人都要受累。
这一段,教会里常见的读法有两种。
一种说:两个人各有道理,也各有不足。保罗太看重工作,巴拿巴太看重情分;读的人要从两边各学一点。
另一种说:这场争吵,结果是好的。原来是一队人马,现在成了两队,一队往塞浦路斯,一队往叙利亚、基利家,传道的地方反倒多了一倍。神能用人的争吵成就好事。
这两种读法都有道理。
它们都没有急着判谁输谁赢。在两千年的讲台上,这一段能被这样平心静气地读,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教会没有觉得,两位带头人吵翻了,是一件要藏起来的丑事。
第一种读法,公道地对待了两个人,不把谁说成坏人。第二种读法,看见了一个实在的结果:分开以后,两路人马都照旧在传。
在一个条件下,第二种读法完全成立:只要你看的是分开之后的结果,两队人马确实都走了出去,传道的地方确实多了。这一条,经文写得明白。
本书想接着看的,是路加怎样写这件事,以及这件事后来的下文。
先看路加用的字。
「于是二人起了争论,甚至彼此分开。」和合本里的「争论」,希腊原文是一个很重的词,有「激烈」「发怒」的意思〔核〕。这不是一场客客气气的商量。
路加没有替他们圆场。
他没有写「后来两人和好了」,没有写「两人商量好分头去传」,也没有写谁认了错。他只写:分开了,各走各的。
他也没有明说谁对。有人注意到,他写保罗那一边时,多了一句「蒙弟兄们把他交于主的恩中」,巴拿巴那一边没有这一句;于是推想,路加的心偏向保罗〔这是一种读法〕。也有人说,这只是因为接下来的书,要跟着保罗走。
确实,从这一节以后,巴拿巴就从使徒行传里消失了。那个卖田的「劝慰子」,那个领保罗进门的人,坐上船往塞浦路斯去,以后的事,路加一句也没写。
一卷书里最早的一对搭档,就这样散了。路加照实写下来,没有删,没有补。
你也许会想,一本讲教会怎样长出来的书,为什么要把两位带头人的一场怒吵写进去?不写,读的人也不会知道。
路加写了。在他的笔下,教会从来不是一群不吵架的人。
这件事,还有一个下文,不在使徒行传里,在保罗的书信里。
保罗后来写信,几次提到马可。
写给歌罗西的信里,他说,巴拿巴的表弟马可问你们安;若他到了你们那里,你们要接待他(西 4:10,大意)。
写给腓利门的短信里,马可被列在「与我同工的」人中间(门 24)。
写给提摩太的信里,有一句话,读起来最让人动容:
独有路加在我这里。你来的时候,要把马可带来,因为他在传道的事上于我有益处。(提后 4:11)
当年保罗不肯带的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点名要带来的人。
新约里另一封信,彼得前书的末尾,也有一句:「我儿子马可也问你们安」(彼前 5:13)。一个半路离开的年轻人,后来被一位使徒称作「我儿子」。
这几封信是不是都出自保罗本人,学界有讨论〔尤其是提摩太后书〕,这里不细说,那是第 18 本和以后几本的事。可不管怎样,新约里留下来的,就是这样一条线:一个被拒绝的年轻人,后来被接了回来。
还有一层。按照很古老的传统,据后来的记载,二世纪的帕皮亚说,马可跟过彼得,把彼得讲的耶稣的事记了下来〔核:出处为优西比乌《教会史》转述〕。第二卷福音书,就挂在这个马可的名下。多数学者认为,马可福音是四卷里最早的一卷。这个马可和使徒行传里的马可是不是同一个人,学界有讨论,本书不裁决。
若按传统的说法,就会有这样一幅图:保罗和巴拿巴为他分了手的那个半路撂挑子的年轻人,后来写下了四卷里最早的一卷。四卷福音被写了四遍、互相对不上的那一整条线,是从他这一卷开头的。
这只是传统的一种说法。可它至少让你看见,一场分手里被争来争去的那个人,后来可能长成了什么。
再看这卷书的结尾。
保罗后来在耶路撒冷被捉拿,一路上诉,最后被押到罗马。路加写了海上的风暴,写了船在马耳他搁浅,写了他终于进了罗马城(徒 27—28 章)。这一路,叙述里又是「我们」,写得很细,连船上有多少人、在哪一天看见了陆地,都有交代。
写得这样细的一路,到了罗马,却忽然收了笔。
然后,全书的最后两节是:
保罗在自己所租的房子里住了足足两年。凡来见他的人,他全都接待,放胆传讲神国的道,将主耶稣基督的事教导人,并没有人禁止。(徒 28:30—31)
书就到这里。
保罗上诉的案子,判了没有?他后来怎样了?路加一个字也没写。
据后来的记载,保罗死在罗马,是在尼禄皇帝的时候〔据后来的记载,细节各家说法不一〕。可这件事,不在使徒行传里。
书里其实早就埋了伏笔。保罗在米利都和以弗所教会的长老告别时,说他们以后都不得再见他的面了;长老们最伤心的,就是这一句(徒 20:25、38,大意)。读的人心里都知道,前面是什么。
可路加没有把它写出来。他把保罗停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门开着,人来人往,「并没有人禁止」。
这卷书为什么这样结尾,学者们有好几种解释。
有人说,路加写书的时候,保罗还活着,两年期满,事情还没有下文,所以只能写到这里。
有人说,路加是有意的:他要写的是这个故事怎样从耶路撒冷走到罗马,走到了,就够了;保罗个人的结局,不是这卷书要讲的。
也有人说,路加原本打算写第三卷〔这是少数人的猜测〕。
还有人从读的人那一边想:提阿非罗读到这里,保罗的结局,他多半已经听说了。路加不必写,读的人自己知道。书停在这里,是把读的人自己知道的那一段,留给他自己去接。
这些说法各有道理,本书不裁决。
本书只看它结在哪里:结在「并没有人禁止」上。一个故事没有收口,门开着。
你还记得第 32 章读过的那一节吗:「直到地极」(徒 1:8)。罗马是当时天下的中心,却不是地极。书写到罗马就停了,地极还没有到。
这让你想起第 17 章读过的约翰福音的结尾:「耶稣所行的事还有许多,若是一一地都写出来,我想,所写的书就是世界也容不下了。」(约 21:25)
一卷书承认自己没有写全,另一卷书干脆不写完。
使徒行传把故事停在一扇开着的门口,没有替它收口;接着往下写的,是后来读它的每一群人。
路加的上卷叫「开头」,下卷也没有结尾。两卷合起来,是一个一直在接着讲的故事。
回到韩立那两个同学。
那一年行业评奖之后,老孟请阿斌吃了一顿饭。十年来,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
据韩立后来听说,那顿饭上,谁也没有提当年谁对谁错。老孟只问了一句:「那孩子,后来怎么样?」阿斌讲了很久。
一场分手,十年后回头看,最要紧的已经不是谁对了,而是分开之后,两边各自长出了什么。
这是一件明天就能做的小事。
你若和一个人分开走了,一个合伙人,一个老朋友,一个曾经一起做事的同事,今晚拿出一张纸,别写「当年谁错了」。写两行:他往哪里去了,我往哪里去了。再写一行:我们都没料到的,是谁后来长成了什么。
写完,你也许还是觉得当年自己有理。那也没关系。
要是你愿意,再往前走一小步:找个机会,像老孟那样,只问对方一句「后来怎么样」,然后听他讲,不插话。路加没有替保罗和巴拿巴裁出谁对,他只是把两条路都写了下来。
这一编八章,从路加下卷的第一句读到最后一句。把这群人每一次的分歧,和分歧之后长出来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 章 | 这一回的不一致 | 没有被消掉的是什么 | 长出了什么 |
|---|---|---|---|
| 第 32 章 | 升天写了两遍,一天和四十天 | 路加没有改前书 | 一个故事的收尾,和一群人故事的起头 |
| 第 33 章 | 十几种乡谈同时响起 | 没有回到一种话 | 一个来自各处的群体,译成各地乡谈的老习惯 |
| 第 34 章 | 最亮的总结与最暗的一段 | 路加两段都写 | 「教会」这个名字,和一条说实话的底线 |
| 第 35 章 | 说希腊话的寡妇被冷落 | 两拨人的分别照旧 | 一个新岗位,由受冷落的一边来坐 |
| 第 36 章 | 打压与四散 | 故事没有被收回一处 | 撒马利亚、路上的太监、安提阿的「基督徒」 |
| 第 37 章 | 一道边界被打开,讲了好几遍 | 几遍之间的出入 | 「神不偏待人」这句话,和一群人的慢慢消化 |
| 第 38 章 | 要不要受割礼 | 两种过法并排 | 一条最低线,一封由人带去的信 |
| 第 39 章 | 两位带头人分手 | 路加不替谁圆场,也不替全书收口 | 两路人马,一个后来被接回的年轻人,一扇开着的门 |
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教会不是在消掉分歧之后才长出来的;它是在一次次留着分歧、又一次次处理分歧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前五编看的是,一个故事被写了四遍,四遍都被留下。这一编看的是,留下这四遍的,是一群自己也常常对不上的人。他们处理自己纠纷的办法,和教会处理四卷福音的办法,是同一个办法:不合成一个,只守几样不可少的,其余并排放着,接着往下讲。
还要预告一件事。这群人处理纠纷时说过的话、写过的信,后来有很大一部分,成了教会的教义。那些信,大多出自这一编后半的主角保罗。教义是怎样在一封封处理纠纷的信里长出来的,是本系列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要接着读的事。
而本书还剩下最后一编。下一编,把这一问带回今天:方以宁的课堂,和韩立的公司。
带走的话一场分手,十年后要问的不是谁对,而是分开之后两边各自长出了什么;有的分歧,分开走反而都走得远。
消掉还是留着:路加没有替保罗和巴拿巴圆场,也没有替全书收口;分手照实写,结尾照样开着。
长出了什么:两路人马照旧各自去传,一个被拒绝的年轻人后来被接了回来,一卷书停在一扇开着的门口,留给后来的人接着讲。
本编六章,把全书那一问带回今天:不一致,该被消掉,还是该被留着?前三章在方以宁的语文课上。第 40 章写一份《背影》的标准答案;第 41 章写四组学生的读法并排贴上墙;第 42 章写最难的一件事:不一致留在课堂上,分数怎么打。后三章在韩立的公司里。第 43 章写一次客户投诉的三种说法;第 44 章写南方分厂的一场抱怨;第 45 章写一次并购之后两套做法打架。
每一章都回到前面的经文:塔提安的《合参》、第 29 章那三样东西、第 35 章的寡妇之争、第 38 章的耶路撒冷会议、第 39 章的那次分手。
本编的反差是:我们在课堂上、会议室里做的,多半是塔提安的事,要么就用一句「各有各的视角」草草收场;那本活了两千年的书,做的是第三件事。
十月的一个周四,晚上七点,初二语文备课组还没散。
方以宁四十二岁,是这所完全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桌上摆着一摞预习作业,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
教务处下午发来通知:期中统考,《背影》出一道阅读题,要求各班「统一中心思想的表述」,阅卷时按一个标准给分。
组里的年轻老师苏敏,已经把教参上的那段话打在了屏幕上。大意是:文章通过记叙父亲送别儿子的情景,表现了父亲对儿子深沉的爱,也表达了儿子对父亲的怀念与愧疚。
「就用这个吧,」苏敏说,「学生背得下来,我们也好改。」
方以宁没有马上点头。她手边那摞预习作业里,学生写出来的读法,至少有四种。
她把四份作业抽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第一份是班长周屿的。他写的是父爱:父亲那么胖,还要爬月台去买橘子,这就是爱。他在「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一句下面画了线〔核〕。
第二份是唐可欣的。她读出来的是儿子的后悔。她抄的是作者写自己当年的那几句:嫌父亲说话不漂亮,心里暗笑他迂(大意)。她在旁边写:「他是写完了才明白的。」
第三份是陈一禾的。她注意到开头那几句家境: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家中光景很是惨淡」〔核〕。她写的是一个家怎样往下走,一个中年男人怎样撑着不倒。
第四份最短,是坐最后一排的杜思远写的。他只写了一句:这篇文章写的是父子俩不怎么说话。他画线的是结尾那封信里的「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核〕,旁边写:「他们平时要是多说几句,就不用等这封信了。」
四份作业,四种读法。
方以宁认得这四个孩子。周屿的父亲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周屿写「爬月台」那一段时,大概想起的是别的什么。唐可欣是班里作文写得最好的,她最会看一个作者怎样回头看自己。陈一禾的外公前年生意失败,全家搬过一次。杜思远的父亲在外地工地上,一年回来两次。
这些她不会写进评语里,也不该写。可她知道,每一种读法都不是凭空来的。
四个孩子也都没有「挑」自己的读法。没有人坐下来想:这一回我换个角度,从家道中落读一读。他们只是读着读着,就停在了某一句上。停在哪一句,跟他们是谁、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分不开。
它们对不上。不是谁错了,是每个人站的那一句不一样,站上去以后看见的也不一样。
方以宁想起这学期她在高二选修课上布置的那份作业(见第 1 章)。学生拿红笔标出四福音书对不上的地方,最厚的一份标满了一页,页边还写着:「老师,这是同一本书吗?」眼前这四份作业,像是一篇课文自己长出来的四卷。
教参上那段话,读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父爱有了,愧疚有了,怀念也有了。
它像什么?
它像第 2 章那本《四福音合参》。约公元 170 年前后,塔提安把四卷福音书剪开,按他认定的次序,重新缝成一卷。好读,好讲,好背,不用再解释哪里对不上。
标准答案做的是同一件事。四个学生的读法,各被剪下能对上的那几块,缝成一句话。周屿的父爱留下了,唐可欣的后悔留下了一半。陈一禾的家道和杜思远的沉默,缝的时候没找到地方放。
《合参》在叙利亚语教会通行了很长时间。第 21 章写过它的结局:据后来的记载,五世纪叙利亚居鲁斯城的主教狄奥多勒,在自己的教区收走了二百多本,换上四卷分开的福音书。
好读的一卷,最后输给了难读的四卷。
狄奥多勒为什么要收?据后来的记载,他担心的是《合参》删掉了家谱,读的人就看不见那一层来历〔核:大意〕。他不是嫌它不好读,是嫌它读起来太顺,顺得把该停下来的地方都抹平了。
方以宁当然不会去收教参。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段话,第一次觉得它有点像一个结局,不像一个开头。
一篇课文读完,学生拿到一句话,这件事就算完了。可《背影》这样的文章,好就好在它读不完。
先把公道话说足。标准答案不是懒人发明的。
第一,它好考。一个年级十二个班,五百多个学生,阅卷老师十来个人。没有一个标准,同一份答卷在两位老师手里,可能差出四五分。
第二,它好教。一个刚毕业的老师,第一次讲《背影》,心里没底。教参那段话是一根拐杖,让他先站稳,再慢慢学会走。
第三,它公平。家里有书、有人讲的孩子,和家里没人管的孩子,拿到的是同一句话。背下来,就有分。对后一种孩子,这句话是一块踏脚石。
公平还有另一面,是对老师的。去年期末,隔壁年级有位家长拿着卷子找到教务处,说同样的意思,自己孩子比别人少了三分。那一回查了两个星期。有了一句统一的话,老师就有了一个站得住的理由,不用每一分都去跟人解释。
还有第四条,常被忽略:它守住了一条底线。有的学生根本没读课文,只凭题目瞎写。一句标准答案,至少能把「读了」和「没读」分开。
所以标准答案完全成立的条件,可以说得很清楚。当你要查的只是「这个学生读了没有、字面懂了没有」,一句统一的话就够用,而且最公平。
苏敏要的,其实就是这个。她没有错。
塔提安也没有错。第 2 章说过,合起来的好处实在:叙利亚语地区的信徒,手里只要一卷,就能从头到尾听一遍这个故事。一个刚入门的人,需要先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才谈得上比较四卷。
可是教务处的通知,写的不是「查学生读没读」,写的是「统一中心思想」。
这两件事不一样。前一件查的是有没有读,后一件定的是该怎么读。
第 2 章问过一个问题:塔提安合成一卷的时候,两份家谱怎么办?据研究者说,《合参》里没有收家谱。两份对不上的家谱,合不到一起,就都不要了。
标准答案也有它的「家谱」。杜思远那一句「父子俩不怎么说话」,就是一份合不进去的家谱。它跟「深沉的父爱」不打架,可也放不进同一个句子。放进去,那句话就不顺了;不放,那一处就没了。
于是阅卷的时候,杜思远这一题会拿几分?
按标准,大概是两分:点到了「父子」,没点到「父爱」,也没点到「愧疚」。
他那一句写得最短,也可能是四个人里读得最深的一句。可在标准答案面前,它是一句「没答全」。
还有更慢的一笔账。一个学生连着三年,每篇课文最后都拿到一句现成的话。到了初三,他会养成一个习惯:读一篇新文章,先猜「标准答案会怎么说」,再回头去课文里找证据。
读的次序,就这样倒了过来。
方以宁把四份作业又看了一遍,这回只看每个人画线的地方。
周屿画在爬月台那一段。唐可欣画在作者自嘲的那几句。陈一禾画在开头的家境。杜思远画在结尾的那封信。
四个人读的是同一篇课文,站的却是四个不同的地方。
标准答案消掉的,不是错的读法,是每一种读法从哪一句长出来的那条来路。
一个学生背下「深沉的父爱」,他不用知道这四个字是从哪一句读出来的。下次换一篇课文,他会接着找一句现成的话来背。
一个学生写出「父子俩不怎么说话」,他得先在结尾那封信上停下来,再回头翻前面,发现父亲在车站说的话都很短,儿子说的话更短。这一路翻下来,才有那一句。
这条来路,才是语文课想教的东西。
周屿要是只背「深沉的父爱」,他那条来路也会一起丢掉。他画线的爬月台那一段,原本是他自己和那个五点出门的父亲之间的一道缝,读进去,才有了那个「爱」字。背下来的「爱」字,是别人的;读出来的,才是他的。
你可能会说:来路可以在课上讲,答案照样可以统一。话是这样说。可是一张卷子最后只认那一句话,学生很快就会算清楚,课上讲的来路不计分,卷上那句话才计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算这笔账比大人还快。
第 21 章说过:合起来的那一卷只有一种讲法;四卷并存,才留住了「可以这样讲,也可以那样讲」。课堂上也一样。合成一句的答案只有一种讲法;四份作业并排放着,才留住了「是从这里读出来的,也可以从那里读出来」。
回头看一看,那本活了两千年的书,是怎样对待自己的。
约翰福音快结束的时候,作者停下来,说了一句很少有人注意的话:
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 20:30—31)
第 17 章细读过这两节。作者承认,他有取舍,也有目的。他没有说「我写的就是那件事的全部」,更没有说「读完我这一卷,别的就不用读了」。
路加也一样。他开篇就承认,前面「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路 1:1)。他写的是又一卷,不是最后一卷。
教会后来当然也有过很简短的话,把信的要点收在一处,比如四世纪的尼西亚信经。可这样的短话,是放在四卷旁边念的,没有拿来替掉四卷。四卷照旧分开读,一卷一卷地读,读到对不上的地方,就停下来想。
一句短话,可以站在四卷旁边;它一旦站到四卷前面,四卷就只剩下给它作证的份了。
教参那段话,本来可以是一句站在旁边的短话。教务处的通知,把它挪到了前面。
备课会快散的时候,组里最老的罗老师开了口。
罗建平五十八岁,讲《背影》讲了快三十年。他说,他印象里,教参对这篇课文的说法前后调过几回,每一回重点都挪了一点。
「标准答案也是人写的,」他说,「写的人也是从哪一句读进去的。」
这句话让方以宁想起第 29 章。那一章说,福音书作者的角度不是挑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他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里,一起长出来。
教参的编者也一样。他和谁连着?和全国许许多多的语文老师,他要让他们好讲。他手里有什么?有这篇课文,有几十年的讲法,有考试的要求。他要收成什么?要收成一句不出错、放得进任何一张卷子的话。
这样长出来的一句话,当然是好话。可它是第五种读法,不是四种读法的总和。
塔提安的《合参》也是这样。它不是四卷福音书的总和,它是塔提安的那一卷。
这样一想,教参就不必被当成对手。它可以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并排放在四份作业旁边,当第五份。学生可以问它从哪一句读进去,就像问杜思远一样。
那天晚上,备课组最后还是用了教参那段话。统考要统一,这一条方以宁改不了,也不打算硬改。
不过她在散会前提了一个小要求,大家都同意了:统考之前的两周,各班可以先不发标准答案。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半。韩立在厨房里热饭,她坐在餐桌边,把第二天的课改了三处。
1. 答案旁边留一栏。 初二(3)班,四十四个学生。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1 章,四卷分开抄,没有合成一卷。明天能试:发标准答案之前,先让每个学生在自己的读法旁边写一行「我是从哪一句读出来的」,只抄一句原文,不写道理。
2. 把「没答全」的那一份念出来。 杜思远,坐最后一排,平时不举手。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 章,《合参》没收的那两份家谱。明天能试:挑一份按标准会被扣分的作业,先问过本人,在课上念出来,只问全班一句:「他是从哪一句读出来的?」
3. 给标准答案也找一找来路。 全班。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9 章,角度从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里长出来。明天能试:把教参那段话抄在黑板一角,让学生猜一猜,写这段话的人是写给谁看的。
三条都不难,一节课里挤得出来。难的是第三条之后那一步:学生猜完了,老师要忍住,不去宣布哪一个猜对了。
她在第三条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只问,不判。」
韩立端着饭出来,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你们也要统一口径啊。」
「统考要统一,」她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一句话,把四份作业都盖住。」
「盖住了又怎样?分数不是一样打?」
她想了想,说:「分数一样打。可下回他们读一篇新文章,是先找那一句话,还是先找自己画线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韩立没再问,坐下来吃饭。她又把杜思远那份作业拿出来,在「他们平时要是多说几句」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年冬天,韩立公司里也会有一场几乎一模一样的会(见第 43 章)。
带走的话标准答案能把「读了」和「没读」分开,却分不开「从哪儿读出来的」;那条来路,才是课想教的。
消掉还是留着:教务处要统一,教参替四个学生合成了一句;方以宁照用,只在答案旁边留下一栏。
长出了什么:四份作业并排摆在桌上,长出了一个新问题:每一种读法,是从哪一句长出来的。
统考前第二周的周二,初二(3)班的后墙空出来一块。
方以宁把全班分成四组。分法很简单:上周交的预习作业里,读出父爱的坐一组,读出儿子后悔的坐一组,读出家道的坐一组,读出父子不说话的坐一组。人数不齐,父爱那组十六个人,不说话那组只有五个。
每组发一张大白纸、两支粗马克笔。任务只有一条:把你们这一组的读法写下来,每一句都要抄上课文里的原句作依据。
二十分钟后,四张纸并排贴上后墙。
她没有把四张纸合成一张,也没有在旁边写一句总结。她只在四张纸的上方,用磁铁压了一张小卡片,写着:「找一找,哪里对不上。」
这就是她给这种课起的名字:四卷并读。名字是从第 1 章那份作业借来的。那一回,高二的学生把四福音书左右排开,一卷一栏,拿红笔标对不上的地方。这一回,初二的学生自己写出了四卷。
说实话,第一节课并不好看。
先是慢。一篇《背影》,平时两节课讲完。这一回,光是分组、写纸、贴墙,就用掉了一节。找对不上的地方,又用掉一节。到下课铃响,教参上要求的字词、段落大意,一样都还没讲。
再是学生不适应。父爱那组人最多,写得最快,写完就坐着等。不说话那组只有五个人,杜思远一句话都不说,组长急得来找她:「老师,我们组就一句话,怎么写满一张纸?」
还有人直接问:「老师,到底哪个对?」
问的是周屿。他是班长,习惯了每件事都有一个答案。四张纸贴在墙上,没有人告诉他哪张是正确答案,他坐不住。
那天放学,苏敏在办公室问她:「你这样上,统考前讲得完吗?」
方以宁说讲不完。她说的是实话。
还有一样难处,她事先没想到。父爱那一组十六个人,真正动笔的只有四五个,其余的人在旁边看。人一多,读法就容易变成一个人的读法,其余的人跟着点头。一组里的不一样,先被组里自己合掉了。
她第二次上的时候改了一下:每组不超过六个人,读法相同的可以分成两组,两组各写各的。
晚上回到家,她翻出自己给高二选修课备的笔记。
第 21 章那一段,她用铅笔圈过。叙利亚语教会用《合参》用了很长时间,五世纪起,分开的四卷取而代之。好读的一卷,输给了难读的四卷。
她当时在旁边写了一句:「难读,是故意的吗?」
现在她大概有了一点答案。四卷分开放,读的人就得自己来回翻,自己发现马可这里短、路加那里长,约翰把洁净圣殿放在了开头(约 2:13—22)。这一翻,比读一卷顺下来的故事慢得多。
可是慢,正是那张桌子留给读的人的活儿。
她又想起第 33 章。五旬节那一天,经文说:
我们各人怎么听见他们说我们生来所用的乡谈呢?(徒 2:8)
那一天,没有人被要求改说同一种话。各人照旧说各人的乡谈,却彼此听懂了。教会的第一天,就不是统一口径,是几种口音并排站着,还能相通。
后墙上那四张纸,离五旬节还远。可它们至少先并排站到了一起。
还有第 37 章。彼得在哥尼流家里看见了一道边界被打开,回到耶路撒冷,就有人质问他。他没有拿一句结论去压人,经文说他「把这事挨次给他们讲解」(徒 11:4)。同一件事,他从头再讲一遍,讲给不同意的人听。
后墙上的每一张纸,也是写给对面那张纸看的。
两周后开家长会,这件事被问到了。
问话的是周屿的父亲。他那天特意请了假,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周屿的笔记本。他说话很客气,可是问得很直:
「方老师,孩子回家说,这篇课文讲了四节课,最后没有答案。我想问一句,考试考的是答案,还是考这个?」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好几个家长点了头。
这个问题问得对。方以宁没有绕开它。
她先承认:统考的阅读题,确实有一个统一的给分标准,这一条她改不了,也会在考前把它讲清楚、让学生会答。她不会拿孩子的分数去试一个新办法。
然后她说了另一件事:「四节课里,他们每个人都回到课文里,至少抄了五句原文作依据。这件事,以后每一篇阅读都用得上。」
周屿的父亲想了想,说:「那就好。只要别耽误考试。」
他的担心是公道的。一个每天五点出门开车的人,最怕孩子在学校里把时间花在「没有答案」的事情上。本书不觉得他错。一种新的上法,要先让这样的家长放心,才站得住。
家长会以后,她做了一件小事。她把四张大白纸拍了照,连同每组抄下的原句,印成一页纸,发进了家长群。纸的最下面只写了一行:「这四节课,孩子们一共回到课文里找了六十一句原文。」
第二天,周屿的父亲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罗老师看了那页纸,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这比我们讲四节课的段落大意,读得细。」他没说要跟着改,可是下个月,他也在自己班上贴了一回。
真正让方以宁警觉的,不是家长会,是第三节课上的一句话。
四组人对着后墙找对不上的地方,吵了一阵。父爱组说,爬月台就是爱,没什么好争的。不说话组说,爬月台是因为不会说,只好去买橘子。两组争到一半,唐可欣举手,站起来说: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都对。」
全班一下子松了下来。有人鼓掌,有人笑。周屿也点头,好像这就是他要的那个答案。争论就这样收住了。
方以宁那一刻很想接受这句话。它温和、得体,谁都不伤。下课铃也快响了。
可她没有接。她想起第 27 章那个画面:一个摄影师扛着相机,绕着一座山换机位,站东边拍一张,站西边拍一张,张张都是那座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说的就是这个。好像每个学生都是那个摄影师,站定了,挑了一个位置,按下快门。既然位置是随手挑的,那就没什么可问的了:你挑东边,我挑西边,各拍各的,都对。
这是另一种把不一致收掉的办法。塔提安是把四卷合成一卷;这一句话,是把四卷都说成「都对」,然后不再往下看。
先说公道话。这句话不是坏话,它有它的好处。
它护住了胆小的学生。一个读法最少人附和的孩子,听到「都对」,至少不用担心被笑。它也挡住了另一种坏课:老师心里早有一个答案,学生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被领回那一个答案上。比起这样的课,「都对」要宽厚得多。
它完全成立的时候也有。学生刚开始学着说出自己的读法,胆子还小,先让他们知道「说出来不会挨骂」,这句话很有用。一个班的第一次并排贴,用它开头,不算错。
可它只能用来开头,不能用来收尾。
一句「都对」,和一份标准答案一样,也能让讨论停下来;它停得更体面,停下的地方却是同一个。
本书管这叫偷懒的视角说。它不说谁错,也不问谁从哪里来。
第四节课,方以宁在后墙的小卡片下面,又压了一张新卡片。上面写着三行字:
「你停在了哪一句?」
「你手里还有哪几句,是拿来接上它的?」
「你想把这篇文章收成一句什么话?」
三行字,是从第 29 章搬来的。那一章说,福音书作者的角度,不是站定之后挑出来的,是从三样东西里一起长出来的:他和谁连着,他手里的东西怎么接,他要让什么成为一个整体。
放到初二的课堂上,第一样要改一改说法。她不能问学生「你家里是什么情况」,那是孩子自己的事,老师不该当众去挖。所以她只问:你停在了哪一句?一个人停在哪一句,已经带着他和谁连着的那一点来历,不用说破。
她先问不说话那一组。
杜思远还是不开口,组长替他说:「我们停在结尾那封信。」
「手里还有哪几句接上它?」
组长翻课本,找出来三处:父亲在车站交代的话,都很短;儿子嫌他说话不漂亮;父亲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进去吧,里边没人」〔核〕。三句都短,都是话没说完。
「想收成一句什么?」
这回杜思远开口了:「他们其实都想说,就是说不出来。」
教室里没人笑。
她又问父爱那一组。周屿说,他们停在爬月台。手里接上它的,是父亲把橘子「一股脑儿」放在儿子皮大衣上〔核〕,还有「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核〕。他们想收成的一句话是:父亲不会说,可是他做了。
说完,周屿自己愣了一下。
「那我们跟他们,是一个意思?」
不是一个意思。可也不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两组停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个停在爬月台,一个停在那封信。手里接上的句子,却有两句是同一句。想收成的话,一个说「他做了」,一个说「他说不出来」。放在一起看,这是同一个父亲身上的两面,是两组人分别从两头读进去,读到了同一道门口。
这一处,就是那节课真正的内容。
要是停在「都对」,这两组人会各自抱着各自的读法下课,谁也不会发现,他们手里拿着同一句话。
要是一开始就发标准答案,这两组人连各自的读法都不会有。
第 17 章读过约翰福音的那句话:「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作者自己承认,他只写了一部分,写的时候有他要收成的东西。四卷并排放,读的人能看见的,正是这一层:每一卷停在了哪里,拿什么接的,要收成什么。四卷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这三样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并排贴,不是为了说「都对」。并排贴,是为了让对不上的地方露出来;露出来以后,再一处一处去问它们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那天下课前,唐可欣又举了一次手。她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不是都对,是都有来路。」
也有对不上、到下课都没对上的。后悔组和家道组争的是:这篇文章写的到底是父亲,还是作者自己?后悔组说,写的是儿子怎样回头看自己;家道组说,写的是一个家在往下走,父亲在撑。两组各拿出了五六句原文,谁也说服不了谁。
方以宁没有替他们裁。她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个问号,留在墙上。
第 1 章那两份家谱,两千年也没有合上。有的对不上,就是要留着的。留着,下一个读的人才有地方停下来。
四节课太多,大多数老师挤不出来。方以宁后来把这件事压成了十分钟的版本,在组里推了一个月。下面三条,是组里老师试过、真能第二天就用的。
1. 十分钟并排贴。 任何一个班,任何一篇课文。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1 章,四卷分开抄,不合成一卷。明天能试:课的最后十分钟,让四个学生各把自己的一句读法写在一张便利贴上。四张并排贴在黑板上,不排先后,也不合并,只让全班找一处对不上的地方。找到一处就下课。
2. 追问三句。 碰到有学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都对」的时候。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9 章那三样东西。明天能试:先说一句「这句话留着」,再问三句:你停在哪一句?你拿哪几句接上它?你想收成什么?三句问完,才许说「都对」。
3. 让最少的那组先说。 人数最少、声音最小的那一组。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33 章,各人用各人的乡谈。明天能试:并排贴好以后,先请人最少的那一组讲,其他组只许问,不许驳,问够三个问题再轮到下一组。
三条都有一个共同的规矩:只问来路,先不判对错。判对错,留给第 42 章去想。
统考那天,初二(3)班《背影》那道阅读题,平均分比年级平均高了半分。不多,也不少。方以宁松了一口气。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她在家改一叠随笔,改到杜思远那一篇。题目是自己定的,他写的是他父亲在工地上打电话,每次都只问三句:吃了没,钱够不够,好好读书。
最后一句是:「我以前觉得他不会说话,现在觉得,他那三句里,什么都有了。」
她在本子上没写评语,只在那一句下面画了一道线。
韩立从书房出来倒水,问她笑什么。她把本子递过去。
韩立看完,说:「这孩子读《背影》读出来的?」
「不全是,」她说,「是读《背影》的时候,停在了那封信上。停下来,才有这一篇。」
她想,要是那天在第三节课上,接下了唐可欣那句「都对」,杜思远大概也会点头,然后把他那一句收回去。一句「都对」,他是占不到便宜的。他那一组人最少,声音最小,「都对」的时候,最先被忘掉的是他们。
一份标准答案,把他那一句算成「没答全」;一句「都对」,把他那一句算成「也行」。两样都没有人去问:他是从哪一句读出来的。
她把随笔本合上,在明天的备课本上写了一行:第二篇课文,还贴后墙,还问三句。
带走的话并排贴,不是为了说「都对」;是为了让对不上的地方露出来,再问一句:你是从哪一句长出来的。
消掉还是留着:周屿想要一个答案,唐可欣想用一句「都对」收场;方以宁两样都没接,把四张纸留在了后墙上。
长出了什么:两组人从两头读进去,在同一句话上碰了头;最少的那一组,第一次被全班听完。
十二月的一个星期三,晚上六点半,语文组的小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这回的难题比《背影》那次更硬。期末考试是校内命题,阅读题交给初二备课组自己出。题目已经定了,是一篇现代散文,考一道十二分的开放题:「你读出了这篇文章的什么?请结合原文谈谈。」
题目是方以宁坚持要出的。出完了,麻烦就来了:这一道题,分数怎么打?
苏敏先说话。她把上学期那位家长找到教务处的事又提了一遍:「开放题最怕的就是这个。同一个意思,两个老师给出三分的差,家长一闹,我们没法解释。」
罗老师接着说:「我不反对开放。可是开放以后,打分靠什么?靠老师的感觉?一个班四十几份卷子,改到后面,人是会累的。累了,感觉就不准。」
两个人说的都对。方以宁没有反驳,她把两句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后墙上的四张纸,在课堂上是好东西;可一到考卷上,十二分要落成一个具体的数字,四十四个孩子要拿到四十四个数字,还要经得起家长一份一份来问。
这是本编最难的一章。考试要标准,学生的读法要并存。两样都要,看起来是不可能的。
先把两头的道理都说足。
考试要标准,这一头的道理是公平。第 40 章说过,一句统一的话,能把「读了」和「没读」分开,能让一个家里没人讲的孩子也有踏脚的地方,能让阅卷老师有一个站得住的理由。这些好处,到了期末一样都没少。分数跟着孩子走,要进档案,要被拿去排名,要被家长拿回家细看。它必须经得起问。
读法要并存,这一头的道理是真。第 41 章里,周屿和杜思远从两头读进去,碰在了同一句话上;后悔组和家道组争到下课也没争出结果。这些都是真读出来的东西。要是考卷只认一个答案,这些东西在考卷上就不算数,学生很快就会知道,后墙上那一套是「上课玩的」,考卷上那一套才是「真的」。
所以问题不是二选一。
问题是:能不能有一种打分,既经得起问,又不把读法合成一个?
那天晚上,方以宁想起的是第 38 章。
她想起它,不是因为那场会解决了问题,而是因为那场会面对的,正是她此刻的难处。一边是必须要有的规矩:一群人要在一起,总得有几件大家都守的事。一边是没法合成一个的不同:从犹太人里来的信徒,和从外邦人里来的信徒,过的是两种日子,吃的是两种饭,守的是两种节。
耶路撒冷那一场会,争的是一件大事。
从犹太地下来的人教导外邦信徒,说要按摩西的规矩受割礼,才能得救。保罗和巴拿巴跟他们争得很厉害,经文说是「大大地纷争辩论」(徒 15:2)。这件事一路闹到了耶路撒冷。
经文接着说:
使徒和长老聚会商议这事。(徒 15:6)
会开得并不安静,「辩论已经多了」(徒 15:7)。彼得起来讲了哥尼流家里的事,巴拿巴和保罗讲了神在外邦人中间行的事。最后雅各起来总结,说,据他的意见,不可难为那归服神的外邦人(徒 15:19,大意)。
会上定下来的,写成了一封信:
圣灵和我们定意不将别的重担放在你们身上,惟有几件事是不可少的,就是禁戒祭偶像的物和血,并勒死的牲畜和奸淫。(徒 15:28—29)
第 38 章细看过这封信。本书那时说:分歧没有被全部消掉,会议只划了一条最低线,其余照旧各行各的。
你细看会发现,信里没有写的东西,比写了的多得多。外邦信徒要不要守安息日,没写;要不要按犹太人的节期过节,没写;犹太信徒自己还要不要行割礼,也没写。几件「不可少的」写清楚了,别的都留给了各地的教会,各地去过各地的日子。
经文说,安提阿的信徒念了这封信,「因为信上安慰的话,就欢喜了」(徒 15:31)。
一封只定了几件事的信,让一群吵了很久的人欢喜了。
那天晚上,方以宁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了一条线。
「读法必须落在文本上,给出出处。」
这就是她提的最低线。只有这一条,外加一条补充:读法不能跟文本明写的事实相反。比如《背影》里的父亲是胖的,一个学生写「瘦弱的父亲」,这就越线了。
线以内的,一律不裁。
读出父爱可以,读出后悔可以,读出家道可以,读出父子不说话也可以。读出别的,只要站在文本上、给得出原句,也可以。老师不给结论排高低,不说「父爱」比「沉默」更接近中心,也不说一个学生的读法「偏」了。
苏敏看着白板,问:「那不是人人都能拿满分了?」
罗老师替方以宁答了一句:「不会。给出处,比背一句话难多了。」
他说得对。一个学生要给出处,就得回到课文里,一句一句地找。找到的句子要真能撑起他的读法,不能随便抄一句凑数。这比背一句标准答案,要多走好几步路。
你也许会觉得,这条线和第 41 章那句「都对」差不多,都是不给结论排高低。
差得很远。
「都对」没有线。一个学生说什么,都算他的视角,老师不问他从哪儿来,他也不用回课文里去。最低线有线。线以内不排高低,可是每一个学生,都得先拿出他站的那一句来,才能进到线以内。
一个是把门拆了,谁都能进;一个是门还在,只是门口不查你往哪边走,只查你是不是从路上走来的。
耶路撒冷那封信也是这样。它没有说「各地教会怎么做都行」。它说了几件不可少的,这几件守住了,其余的不再加重担。线少,可线是真的。
最低线管的是「站没站在文本上」,不管「站在了哪里」;站在哪里,是学生自己的事。
最低线定好了,线以内的十二分怎么给?
她们花了两个晚上,定下了一张三栏的表。三栏还是从第 29 章搬来的,只是换成了考卷上的话。
第一栏,停在哪一句。学生的读法,是从文中哪一句或哪几句读出来的?出处准确、抄得对,给满这一栏。
第二栏,拿什么接上。除了那一句,他还用了文中哪些地方来撑住这个读法?接得上、接得稳,给分;接得牵强,扣一点。
第三栏,收成了什么。他最后收成的那一句话,是不是真从前面那些句子里长出来的?要是前面讲的都是家道,结尾忽然跳到「父爱」上,这就是没收住。
三栏各四分,合起来十二分。
表里没有一栏叫「结论对不对」。
这是故意的。结论要是单独占一栏,老师心里那个标准答案,就会从这一栏悄悄溜回来。
她们先拿期中《背影》那道题的旧卷子,按这张表重新改了一回。杜思远那种读法,停在信上,拿车站那几句短话接上,收成「想说,说不出」,三栏都满,十二分。周屿那种读法,停在爬月台,拿橘子和叮嘱接上,收成「不会说,可是做了」,也是十二分。
一个学生只写了「表现了深沉的父爱」八个字,没给任何原句。按这张表,第一栏零分,第二栏零分,第三栏最多给一分。他背得最熟,拿得最少。
另一个学生写「瘦弱的父亲为儿子奔波」,出处给了一大堆,可「瘦弱」二字就越了最低线。这一份,要在旁边批一句:回去再看一遍父亲是什么样子。
真到期末阅卷,还冒出了一份谁也没想到的卷子。
写的是陈一禾。那篇散文写一位老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文章里「树」字出现了很多次,「院子」只出现了三次。她偏偏停在那三次「院子」上:第一次是老人刚搬来,院子是空的;第二次是树长高了,院子暗了一半;第三次是老人不在了,院子被卖掉了。她收成的一句话是:「这篇文章写的不是树,是一个院子怎样从有到没有。」
五位老师看完,都没想到。按旧的标准答案,这份卷子「偏离中心」,最多给一半。按三栏表,三栏都满。
罗老师看了很久,说:「我教了三十年,没从这里读过。」
一份标准答案,只能收进老师事先想到的读法。一条最低线,给没人想到的读法留了门。第 9 章说过,只有路加才有的那些故事,浪子、好撒玛利亚人、以马忤斯路上,后来都成了读者最爱的部分。要是当年只留一卷,它们就进不来。考卷上也一样,最好的那一份,常常是标准答案里没有的那一份。
表定下来,并不等于万事大吉。本书要把它的毛病也写出来。
第一个毛病,是阅卷不齐。她们请五位老师,各自改同样的二十份卷子。第一轮改下来,同一份卷子,最高分和最低分差了四分。差得最多的,都在第三栏:什么叫「收住了」,五个人的看法不一样。
她们没有去定一个更细的标准,而是坐下来,把差得最大的六份卷子一份一份地对。每一份都问:你给这么多,是看到了哪一句?对完一轮,再改二十份新卷子,差距缩到了两分以内。
你看,连阅卷老师之间的不一致,也是用同一个办法处理的:先并排放,再问来路。
第二个毛病,是学生会学聪明。第一次月考之后,就有学生发现,多抄几句原文,第一栏就好拿分。于是有的卷子上,原文抄了半页,自己的话只有两行。
罗老师在第二栏的评分说明里加了一句:「抄的原文,要用上;没用上的,不算。」
第三个毛病最大,她们改不了:中考不用这张表。中考阅卷有它自己的规矩,那是全市几万个孩子的事,一个教研组动不了。方以宁对家长会也是这样讲的:初三下学期,会专门练中考的答法。可是在那之前的两年半里,孩子们先学会从哪一句读出来。
这张表不是一个完美的办法。它只是一条比标准答案宽、比「都对」窄的路。
最后还要说一件事。
耶路撒冷那封信,并不是从此一字不改地管了所有地方。第 38 章点到过:保罗后来在加拉太书第 2 章里讲同一件事,讲法和使徒行传这里不一样;两处怎么对,学界一直有讨论。这件事留给本系列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去细看。
本书在这里只借一个意思:最低线本身,也是一群人在一次争执里定下来的。定下来以后,它仍然可以被下一次争执拿出来再议。
方以宁的那条线也一样。期末考完,组里又开了一次会,专门议这条线。有老师提出,「不能跟文本明写的事实相反」这一条,碰上诗歌就不好用,诗歌里本来就有反着说的话。大家讨论了一个晚上,决定诗歌单独再议,散文先照旧。
线少,才议得动。一条线议一个晚上,还议得完;要是定了二十条,谁也不会再去议了,只剩下照着打分。
1. 先定一条线,写在题目下面。 任何一道开放题。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38 章,「惟有几件事是不可少的」。明天能试:出题时,在题目下面加一行给学生看的话:「读法不限,但每一个判断,都要给出文中的原句。」让学生在答题之前,就知道线在哪里。
2. 三栏打分,不设「结论」一栏。 阅卷老师。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9 章那三样东西。明天能试:把满分拆成三栏:停在哪一句、拿什么接上、收成了什么。改完一份,在卷面上写三个数,不写一个总评语。学生拿回卷子,就知道自己丢在哪一步。
3. 差得最大的,拿出来对。 备课组。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37 章,彼得把这事「挨次」讲给不同意的人听。明天能试:每次阅卷后,挑出两位老师给分差得最大的三份卷子,当面对一遍,只问一句:「你给这个分,是看到了哪一句?」
期末卷子发下去的那天晚上,方以宁回家比平时早。
餐桌上摊着那张三栏表。韩立下班进门,换了鞋,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表有意思,」他说,「你们不打结论,只打怎么来的。」
「结论也打,」她说,「越了线的,照样扣。只是线以内的,不排高低。」
韩立拉开椅子坐下,又看了一遍。「我们公司那边,过些日子也要开一个会,」他说,「三个部门对一个客户投诉,说法各不一样。老板的意思,是要统一口径。」
「你怎么想?」
「还没想好。」他指了指表上第一栏,「不过我可以先问问他们,各自是停在哪一句上的。」
方以宁笑了。「你们的『原文』是什么?」
韩立想了想:「客户的投诉单,工厂的批次记录,售后的上门照片。」他顿了一下,「三个部门手里拿的,还真不是同一份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公司的事。可方以宁看见,他临睡前把那张三栏表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杜思远的卷子,是十一分。第三栏扣了一分,批语是:「收得好,只是最后一句跳得有点快。」他在批语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嗯」字,交回来的时候,方以宁看见了。
带走的话考试可以只守一条线:站在文本上,给出原句;线以内的读法不排高低,打分只看来路清不清楚。
消掉还是留着:苏敏怕家长来问,罗老师怕打分凭感觉;方以宁只划一条最低线,其余的读法都留在了考卷上。
长出了什么:一张没有「结论」栏的三栏表,连阅卷老师之间的不一致,也学会了先并排放,再问来路。
同一个冬天,期末考完没几天,韩立那边也开了一场会。
韩立四十五岁,在一家做厨具的中型公司当运营总监。公司做炒锅、汤锅、蒸锅,也做一点餐厅用的商用锅具。他管的事很杂:排产、仓储、物流、售后流程,哪里卡住了,最后都会落到他桌上。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快八点,他还在办公室。手机亮了一下,是老板聂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面馆那个投诉,三个部门说法不一。周五见客户之前,统一口径。」
面馆是公司的老客户,一家有四十多家门店的连锁面馆。今年春天,他们一次订了六百口不粘炒锅。到了秋天,十二家门店陆续退回来一批锅,说涂层起皮了,最短的一口,用了不到三个月。
这件事在公司里已经转了两个星期。销售、生产、售后,各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三份放在一起,对不上。
韩立把三份说明打印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方以宁前些日子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不想让那一句话,把四份作业都盖住。」
第一份是销售部的,署名钟涛。
钟涛跟这家面馆打了六年交道。他的说明写得很短:面馆后厨用的是大火灶,火力比家用灶大得多;厨师翻锅用的是铁铲,不是木铲。锅本身没问题,是客户使用不当。
第二份是生产部的,署名郭振华。
郭振华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他的说明附了三张表:今年春天那批锅用的涂层原料,换了一家新供应商;来料检验全部合格,生产工艺没变,出厂抽检也合格。他的结论写得很小心:不排除原料批次存在差异,建议请供应商一起查。
第三份是售后部的,署名蓝静。
蓝静带着两个人,跑了五家退锅的门店,拍回来一百多张照片。她发现起皮的位置很集中,多在锅沿和锅底边上;而且出问题的门店,洗锅都用钢丝球,泡的是碱水。没出问题的几家门店,用的是软布。说明书上写了不要用钢丝球,字很小,印在背面。她的结论是:说明和培训没有到位。
三份说明,一份说是客户用错了,一份说是原料可能有问题,一份说是公司没交代清楚。
每一份后面都附了证据。每一份的证据,也都是真的。
聂总要统一口径,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本书先把它的道理说足。
第一,对外一致。周五见客户,要是三个部门的人坐在一张桌上,一个说你们用错了,一个说原料可能有问题,一个说我们说明书没写清,客户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家公司自己都没弄明白,明年的订单大概就不给了。
第二,执行快。口径定了,退换怎么做,赔多少,谁去对接,一件一件就能往下走。三种说法并存,每一件事都要先吵一轮。
第三,它护住了前线的人。没有统一口径,销售在客户面前被追问,只能凭自己的判断回答,说错一句,就可能被拿来当把柄。一个统一的说法,是给在一线扛事的人一块挡板。
所以统一口径完全成立的条件,也很清楚:面对客户、面对外面的时候,一家公司需要一个声音。
这一条,韩立完全同意。
聂总这样要求,也有他自己的来路。公司早些年吃过一次亏:一个大客户来厂里看,车间主任和销售经理当着客户的面争起来,一个说交期能保,一个说保不了。那一单最后没签成。从那以后,聂总最怕的就是「当着外人吵」。他要统一口径,护的是公司的脸面,也是饭碗。
本书不觉得他错。一个老板怕的东西,往往是他真吃过亏的东西。
可是聂总那一行字,没有分清「对外」和「对内」。
韩立在公司九年,见过一次这样的事。前年有一批压力锅的密封圈出了问题,当时也是统一口径,定的说法是「个别批次原料问题」,供应商赔了钱,事情很快就平了。
后来呢?后来售后部就不大往上报照片了。蓝静私下跟他说过一次:「报上去,最后都是那一句『原料问题』。我们拍的那些,没人看。」
第 23 章讲过,调和四卷最费力的那几处,每一种调和方案,都要新增一个假设,才能把对不上的地方抹平。两份家谱,一份算约瑟的,一份算马利亚的,这就是新增的一个假设。
统一口径也要付同样的代价。要是周五统一说成「原料批次问题」,就得先假设:面馆的厨房用得没毛病,说明书也没毛病。这两个假设没人说出口,可它们就这样被加进去了。
加进去以后,蓝静那一百多张照片,就没有地方放了。钟涛看见的大火灶和铁铲,也没有地方放了。
统一口径断掉的,不是一种错的说法,是三个部门各自看见的那一部分;断一次,下一回它们就不再往上报了。
一家公司最怕的,不是三种说法对不上。最怕的是三年以后,售后部拍了照片也不交,销售听见客户抱怨也不提,大家都学会了先猜「最后会统一成哪一句」,再决定自己报什么。
第 40 章里,方以宁担心的也是这个:学生读一篇新文章,先猜标准答案会怎么说。
那本书自己,倒是很早就把这件事说在明处。路加动笔之前就承认,前面「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路 1:1);约翰写到快结尾,也承认还有许多事「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每一卷都知道自己只是一份说明。教会把四份说明都收着,没有哪一份被要求改口去配合另一份。
一份说明知道自己只是一份,它才肯把自己看见的原样交出来。
星期三上午,韩立先找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商量怎么开这个会。
对方听完,很快给了一个建议:「这个好办。会上就说,三个部门视角不同,都有道理,互相理解一下。对外呢,就按聂总的意思统一。」
这句话,韩立一听就觉得耳熟。
它跟方以宁课堂上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都对」是一样的。话说得漂亮,谁也不得罪。可它一说出口,三份说明就成了三个部门的「立场」:销售替客户说话,生产替车间说话,售后替自己说话。既然是立场,就不用再问了,互相理解一下,各退一步,搁置。
第 27 章拆过这个画面:一个摄影师绕着一座山换机位,站东边拍一张,站西边拍一张。「各部门视角不同」,就是把钟涛、郭振华、蓝静当成三个摄影师,好像他们各自挑了一个位置,按下快门,拍出了三张照片。位置是挑的,所以照片之间的不一致,就只是位置的不一致,不必深究。
这是偷懒的视角说。它比统一口径更温和,停下的地方却是同一个:谁也不去问,这三种说法各自是从哪里来的。
韩立跟人力的负责人说:「视角不同这句话,会上先不说。」
「那说什么?」
「先问他们,各自是从哪里看见的。」
星期三晚上,韩立一个人在办公室,把三份说明又读了一遍。这一回,他照着方以宁那张三栏表的意思,给每一份说明问三句话。
三句话还是第 29 章那三样:他和谁连着?他手里有什么?他要收成什么?
先问钟涛。
钟涛和谁连着?和面馆的采购经理,六年的交情;和他自己的提成,面馆是他最大的客户,明年春天要续约。他手里有什么?有当初的订单记录,还有面馆几位厨师长在微信上发给他的抱怨。他要收成什么?要把这个客户留住,要让续约不黄。
这样一看,「客户使用不当」这句话就不奇怪了。可韩立在订单记录里还看见了一件事:面馆当初为了省钱,订的是家用款,不是商用款。钟涛知道,当时没有坚持。「用错了」这句话底下,压着一句他没写出来的话:「我们卖错了。」
再问郭振华。
郭振华和谁连着?和车间,和二十年的质量记录,也和那家新供应商,换供应商是他签的字。他手里有什么?有批次表、来料检验、出厂抽检。他要收成什么?要让这批锅的生产没有漏洞。他的说明写得那么小心,「不排除」「建议一起查」,是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准,又不能把话说死。
最后问蓝静。
蓝静和谁连着?和门店后厨洗锅的阿姨,和每天打进来的售后电话。她手里有什么?一百多张照片,五家门店的走访记录。她要收成什么?要让同样的电话少打进来。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挑」了一个角度来说话的。他们各自的说法,是从各自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里长出来的。
韩立把三份说明重新排了一下,发现它们其实没有互相打架。家用款的涂层本来就薄一点,这是钟涛那一边;新供应商的原料也许又薄了一点,这是郭振华那一边;碱水和钢丝球,把最薄的锅沿先磨穿了,这是蓝静那一边。三样同时起了作用,缺哪一样,锅都未必这么快起皮。
一份统一的口径,只能留下其中一样。
星期四下午两点,复盘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室。
韩立没有先说结论。他在白板上画了三栏,写上三个部门的名字,然后请三个人各自上来,把自己的说法写在自己那一栏里,每一条后面,都要写上是从哪里看见的。
钟涛写:大火灶、铁铲。依据:厨师长微信。又犹豫了一下,补了一行:订的是家用款。依据:订单。
郭振华写:原料换了供应商。依据:批次表。不排除批次差异。依据:暂无,待查。
蓝静写:起皮集中在锅沿。依据:照片。起皮门店都用钢丝球和碱水。依据:走访记录。说明书警示在背面。依据:说明书原件。
三栏写满,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振华先开口:「家用款那一条,我不知道。」钟涛看着蓝静那一栏,说:「碱水这个事,客户从来没跟我提过。」
三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块,第一次拼到了一张白板上。
会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顺。钟涛写「订的是家用款」那一行之前,拿着笔站了好一会儿。那一行写上去,等于承认当初是自己没把住。韩立事先跟他说过一句:「这张白板不是用来找人担责任的,是用来找锅为什么起皮的。」钟涛后来说,要不是这句话,那一行他不会写。
一种说法肯带着来路进屋,得先让说的人知道,屋里不是审判席。
三栏并排写上白板,不是为了说「各有道理」;是为了让每一种说法都带着它的来路进屋,屋里的人才看得见别人手里那一块。
然后,才轮到对外怎么说。
对外的说法,那天下午定了下来:公司承认这批锅不适合商用后厨,全部免费换成商用款;派售后的人去每家门店,教一次洗锅;同时请原料供应商一起复查那一批涂层。一句话对外,客户那边只听到一个声音。
对内,白板拍了照,三栏原样存档。三件后续的事分给三个人:钟涛以后接商用客户,订家用款要先报一声;郭振华跟供应商查批次;蓝静把说明书的警示挪到正面。
1. 先并排,再统一。 任何一次内部复盘会。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1 章,教会宁可要四卷分开,也不要一卷合参。明天能试:会议前半段,先请各部门把自己的说法写在白板上各自的一栏里,不许改别人那一栏;写完拍照存档,后半段再定对外的说法。
2. 每一条后面写「依据」。 写情况说明的人。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9 章那三样东西。明天能试:让每一条说法后面,都跟一行「从哪里看见的」:一张照片、一条记录、一句客户原话。写不出依据的,照样可以写,标上「待查」。
3. 听见「视角不同」时,多问一句。 会议主持人。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27 章那个换机位的摄影师。明天能试:有人说「各部门视角不同,互相理解」的时候,先不接,问一句:「你那一栏,是从哪里看见的?」问完三个人,再说理解。
周五晚上,韩立到家已经九点多。见客户的会开得顺利,面馆的采购经理听说全部换成商用款,还派人去教洗锅,脸色松了下来,临走说明年的单子照旧。
方以宁在餐桌边改作文。他把白板那张照片递给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这不就是我那四张大白纸吗?」
「差不多,」他说,「不过你那是四张纸,我这是三栏。」
「你们对外还是统一了。」
「对外统一,」他说,「对内不合。照片存着,三栏都在。下回再有事,蓝静知道,她拍的东西有地方放。」
方以宁想起第 21 章:教会给外面的人讲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故事;可教会自己手里留着的,始终是四卷。
韩立去厨房倒水,路过灶台,顺手拿起家里那口炒锅看了看锅沿。那是自己公司的产品,家用款。
「明天买个软布,」他说,「钢丝球别用了。」
带走的话对外可以只有一个声音;对内要留着几种说法,每一种都带着它的来路进屋。
消掉还是留着:聂总要统一口径,人力想用一句「视角不同」搁置;韩立对外统一,对内把三栏原样留在了白板上。
长出了什么:三个部门手里的三块第一次拼到一起,拼出了一个谁也没单独看见的原因,还长出了三件新做法。
第二年三月,一个星期一的早上,人力资源部转给韩立一封邮件。
信是发到公司意见箱的,没有署名,最后一行写着「南方分厂部分新员工」。信不长,一千来字,有几处错别字,看得出是好几个人凑着写的。
南方分厂在广东,开工刚满一年。总部在北方,离那里两千多公里。分厂开工的时候,总部调过去十五个老员工,当班长、带技术;其余四十来个工人是在当地招的,多是附近镇上的中年妇女,也有一些从广西、贵州过来的年轻人。
人力的负责人在转发时加了一句:「建议开一次座谈会,安抚一下情绪,再强调一下纪律。」
韩立把信读了两遍,没有马上回。他想起来,上个月去分厂转了一圈,食堂里吃饭的人坐成了两拨,一拨说普通话,一拨说白话,中间隔着两张空桌子。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这封信,把那两张空桌子写了出来。
他也想过照人力的建议办。座谈会开一次,听大家说说,再讲几句纪律,事情多半就平了。这样做省事,而且不算错:写信的人被听见了,公司也表了态。
可他想到的是前年那批压力锅,想到的是蓝静那句「报上去,最后都是那一句」(见第 43 章)。一封信平了,下一封就不会有人写了。
信里抱怨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培训。总部的培训老师每个月来一次,讲一整天。讲得很快,口音很重,满嘴是总部的叫法:「上工位」「过首检」「走异常单」。培训视频也全是普通话,没有字幕。很多人听不懂,又不好意思问,考试就过不了。过不了,就拿不到熟练工的补贴。
信里有一句写得很直:「不是我们笨,是没人用我们听得懂的话讲。」
第二件是排班。分厂的三个班长都是总部调来的老员工。周末班、夜班,多半排给新员工;过年、国庆这种长假,老员工优先休。有一位新员工的孩子发烧,想跟人换个班,班长没批,说规矩是总部定的。
信的最后写:「我们不是要闹,就是想有人管一管。」
韩立在第二件事旁边画了一道线。他想起了第 35 章。
去分厂之前,韩立先打了一个电话,给三个班长里资格最老的邢建国。
邢建国五十岁,在总部车间干了二十二年,是被聂总亲自点名派去广东的。电话里,他说话很冲,可是讲的都是实在的事。
他说,老员工都是撇下家里人来的,一年回不了几次家。长假优先让他们休,是分厂开工时就定下的,不然谁肯来。周末和夜班多排给新员工,是因为新员工住得近,老员工住的是宿舍,周末本来就想歇一歇。
至于培训,他说:「总部就派一个老师,一个月来一天,四十多个人,他能怎么讲?我们几个班长平时也教,可我们也不会说白话。」
韩立听完,觉得他说的没有一句是假的。
这是要先说足的公道话。班长们没有存心欺负谁。排班的规矩,是为了把老员工留住;培训的办法,是总部能拿得出的最好的办法。每一条都有它的来路,也都站得住。
可是站得住的几条规矩放在一起,新员工那一边就被冷落了。没有人想冷落他们,冷落是自己长出来的。
第 35 章读过的那一段,经文是这样写的:
那时门徒增多,有说希腊话的犹太人向希伯来人发怨言,因为在天天的供给上忽略了他们的寡妇。(徒 6:1)
一个刚刚长起来的群体,人一多,就出了事。每天分给寡妇的饭食,说希腊话的那一边,被漏掉了。
路加没有写是谁存心漏掉的。你细读会发现,经文里没有一个坏人。只是人多了,说两种话的人住在一起,管饭的人多半跟说希伯来话的那一边更熟,于是另一边的寡妇,就被「忽略」了。
跟分厂食堂里那两张空桌子,是一回事。
还有一处要留意:发怨言的,是说希腊话的那一边。路加没有替哪一边遮掩,把「发怨言」三个字照实写进了书里。一个刚长起来的群体,第一场内部纠纷,就这样被留在了它自己的历史上。
十二使徒怎么办?经文说,他们叫了众门徒来,说:
我们撇下神的道去管理饭食,原是不合宜的。(徒 6:2)
然后请大家从自己中间选出七个有好名声、被圣灵充满、智慧充足的人,来管这件事(徒 6:3,大意)。
大家选出来的七个人是:司提反、腓利、伯罗哥罗、尼迦挪、提门、巴米拿、尼哥拉(徒 6:5)。
七个名字都是希腊名字。许多学者由此推想,这七个人多半出自说希腊话的那一群,或者至少跟那一群走得近。这是一个推想,本书照多数人的说法写,不当作定论。
这一段最耐读的地方,不在他们做了什么,在他们没做什么。
第一,他们没有去查是谁的错。没有追问是哪一个管饭的人漏掉了哪一家寡妇,也没有把抱怨的人叫来谈话,要他们「顾全大局」。
第二,他们没有去消掉那道差别。没有要求说希腊话的人改说希伯来话,也没有把两群人打散了重新编组,好让大家「不分彼此」。说希腊话的,照旧说希腊话。
第三,他们没有自己去管。十二使徒是这群人里最有分量的,他们要是亲自去分饭,一时半会儿也许能分得更公平。可他们说,这不合宜。
他们做的,是新设了一个岗位,让受冷落那一边的人,来管受冷落的这件事。
经文紧接着写了一句结果:
神的道兴旺起来;在耶路撒冷门徒数目加增的甚多。(徒 6:7)
一场抱怨,没有被扑灭,也没有被安抚下去。它长出了一个新岗位,那个群体因此多长出了一层。
抱怨不是要扑灭的火;它常常是一项新制度最早的来路。
后来的教会,也是这样读这一段的。传统上,许多教会把这七个人看作后来「执事」这一职分的开端。经文本身并没有给他们这个称呼,只说他们去「管理饭食」;这个连法是后来才有的,学者对它也有讨论。
可不管怎样连,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一个后来传了很多代的职分,人们回头去找它的来历,找到的不是一次庄严的设计会,是一场关于饭食的抱怨。
一项制度的来历,常常比它后来的样子要家常得多。
韩立在分厂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没开座谈会,只去了食堂,在那两张空桌子边上坐着吃了一顿饭。第二天,他请写信的人来谈,来了七个,都是女工,最年长的一位叫梁月娥,四十七岁,在分厂包装线上干了一年。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觉得,排班这件事,谁来管比较合适?」
七个人愣住了。她们本以为是来挨说的。
第三天,他召集分厂全体开了一个短会,只宣布了一件事:分厂新设两个岗位,一个管排班,一个管新员工培训;人选由分厂的员工自己推举,老员工新员工都可以投票,推举出来的人,报总部备案。
推举的结果,梁月娥管排班。管培训的,是从广西来的覃小燕,二十九岁,普通话、白话、壮话都会一点。
投票那天,人力的负责人专门飞过去盯着。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新员工人多,老员工人少,一投票,老员工那边会觉得自己被挤了。
结果没有他担心的那么糟。好几个老员工也投了梁月娥。邢建国手下一个技术员私下说:「她排班,总比我们几个班长互相推要好。以前谁排夜班,都是班长之间吵出来的。」
冷落新员工的那套排法,原来也让老员工自己累。
这件事并不顺。
邢建国当天晚上就给韩立打了电话,声音很大:「排班一直是班长的事,现在交给一个包装工,我们班长还怎么当?」
韩立没有跟他争排班该归谁。他只说了一句:「你手里管的是技术,是质量,这两样谁也拿不走。排班这件事,你也累了一年了。」
邢建国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那过年那几天,得先照顾我们这些回不了家的。」
「这一条,你去跟梁月娥说,」韩立说,「她会听的。」
后来梁月娥排的第一张春节班表,头一条就是:总部调来的人,优先回家。第二条是:家里有小孩、有老人的,周末班可以互相换,换班不用班长批,两个人在排班表上签字就行。
邢建国看了那张表,没有再打电话来。
第 36 章写过那七个人后来的事。
被选出来管饭的司提反,后来站起来讲了一篇长长的道,就是使徒行传第 7 章;他因此被石头打死。另一位腓利,在大迫害以后往外走,在路上遇见了埃提阿伯的太监(徒 8:26—40),故事第一次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里。
设那个岗位的时候,没有人想到这些。管饭的岗位上,长出了讲道的人,也长出了走得最远的人。
分厂的两个新岗位,也长出了没人料到的东西。
覃小燕管培训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总部那套培训视频一段一段拆开,拆成三十秒一段,每段用白话和普通话各录一遍。录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台冲压机上的警示牌,写的是总部的叫法,当地工人一直读错了意思,以为是「可以带手套操作」,其实是「必须摘下手套」。
这件事,总部的培训老师来了十二次,都没有发现。一个新员工推举出来的人,第一个月就发现了。
梁月娥管排班以后,分厂新员工的离职人数,三个月里降了一半多。这个数字,人力的负责人拿着去跟聂总汇报,汇报里没有提那封信。
韩立后来把那台冲压机警示牌的事,报给了全公司各个厂。总部那边一查,另外两个厂的同一台机器上,也是同一块牌子。
还有一件小事。覃小燕那些三十秒的短视频,本来是录给新员工看的,后来老员工也在看。邢建国说,总部那套视频一段四十分钟,他自己也从来没看完过。
一个为少数人设的岗位,最后让多数人也得了好处。这一点,设岗位的时候,韩立也没有想到。
第 35 章说过,没有人去消掉「说希腊话」和「说希伯来话」的差别,反而让受冷落的那一边来管这件事。本书那时只写到这里。放到分厂里再看一遍,才看出这一步的分量:受冷落的那一边,站的位置不一样,看见的东西也不一样。那块警示牌,站在总部培训老师的位置上是看不见的,站在一个听不懂普通话的女工身边,一眼就看见了。
1. 先去看那两张空桌子。 接到一封抱怨信的管理者。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徒 6:1,「忽略了他们的寡妇」,经文里没有一个坏人。明天能试:先别开座谈会,去食堂、去车间、去群聊里看一看:人是怎样坐成两拨的,中间隔着什么。先看见冷落是怎样长出来的,再去想谁该负责。
2. 让受冷落的那一边来管这件事。 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徒 6:3—5,七个希腊名字。明天能试:不要自己去管,也不要派原来那一边的人去管;问一句「这件事,谁来管比较合适」,让受冷落的那一边推举人选,给他一个真的岗位,写进制度里。
3. 给原来管事的人,留住他真正在管的东西。 被分走一块权力的老员工。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徒 6:2,十二使徒守住的是「神的道」。明天能试:分出去一块之前,先当面跟他说清楚,哪几样仍然只归他管,并且请他给新岗位提第一条要求。
那年五月,韩立又去了一趟分厂。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发现那两张空桌子没了。说普通话的和说白话的,还是各坐各的多,可中间那一片,混着坐了一些人。邢建国跟梁月娥坐在一张桌上,两个人在说春节的班表,一个说普通话,一个说白话,说得很慢,可都听懂了。
他想起第 33 章那一句:「我们各人怎么听见他们说我们生来所用的乡谈呢?」(徒 2:8)那一天,也没有人被要求改口。
回北方的航班上,他翻出手机里那封意见箱的信,又读了一遍。「我们不是要闹,就是想有人管一管。」
他想,要是那天照人力的建议开了座谈会,安抚一下,强调一下纪律,这封信大概就平了。平了以后,那块警示牌还会挂在那台冲压机上,不知道要挂多久。
那天晚上到家,方以宁问他这趟去得怎么样。
「分厂多了两个岗位,」他说,「是一封信长出来的。」
方以宁想了想,说:「我们学校也有这样的信。每学期末,学生评教,总有几条骂得很难听的。教务处的办法,是把难听的删掉,再汇总。」
「删掉的那几条,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删掉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韩立去洗澡,方以宁把明天的课本翻开,在扉页上记了一行:下学期评教,难听的那几条,先别删,拿来看看是从哪里来的。
带走的话一封抱怨信,可以被安抚下去,也可以长出一个新岗位;让受冷落的那一边来管那件事,常常看见最多。
消掉还是留着:人力想开座谈会安抚、强调纪律;韩立没有去消掉普通话和白话的差别,只让分厂的人自己推举人来管排班和培训。
长出了什么:两个新岗位,一张可以自己换班的春节班表,一块被读错了很久的警示牌终于被读对。
那年夏天,韩立的公司做成了一笔并购。
买下来的是浙江永康的一家小厂,做铸铁锅,一共三十八个人。老板应志刚六十岁,十几岁就跟着父亲翻砂浇铁,厂子是他一手做起来的。厂里的锅不上涂层,出厂前由老师傅一口一口地开锅、上油,网上卖得很好,不少民宿和私房菜馆只认这个牌子。
聂总买它,看中的就是这块牌子和这几位老师傅。
签完合同的第二周,聂总把整合的事交给了韩立,要求只有一句:「半年之内,全面并轨。」
韩立七月中旬第一次去永康。厂房在一条老街后面,进门就是一股铁砂和菜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车间里没有一块电子屏,墙上贴着的是手写的订单,一张一张用夹子夹着。
应志刚陪他转了一圈,话不多。走到开锅的工位,他拿起一口刚上完油的锅,用指节敲了一下,侧着耳朵听。
「这口行,」他说,「声音是闷的,不行。」
韩立问他,这个怎么写进作业指导书里。
应志刚笑了一下,没回答。
并轨的头一个月,打了好几场架。
总部质量部派来的人,带来一本三十八页的作业指导书,要求每一道工序都照着做、照着记。老师傅们翻了翻,说一半是做涂层锅的,跟铸铁不相干;另一半写得太死,同样一炉铁水,夏天和冬天浇法就不一样,本子上只写了一种。
采购部要把应家用了二十年的生铁供应商,换成总部统一招标的那一家,说是一吨能省下好几百块。应志刚不肯,说换了铁,锅的声音就变了。
财务部来查账,发现厂里有一部分零星的买卖一直走现金,有的连单据都没有。财务部的人脸色很难看,写了一份报告直接递到了聂总那里。
还有一件事,是韩立自己看见的。浇铁水的工位上,有两个年轻工人没穿防护鞋,穿的是运动鞋。老师傅说,他们干了三年,从来没出过事。
一个月下来,总部的人说永康的人「不讲规矩」,永康的人说总部的人「不懂锅」。两边的话,韩立都听了,都记下了。
他心里清楚,按聂总那句话,半年之内,这些都要统一成一套。
先说并轨对在哪儿。它不是蛮干。
第一,一家公司,只有一套做法,才管得过来。质量出了事,要能一路追到哪一炉、哪一个人;两套做法并存,追起来就断了。
第二,并轨省钱。采购统一、物流统一、系统统一,三十八个人的小厂一年能省下的钱,聂总算过,不是小数。
第三,它护着买下来的那块牌子。一个小厂靠几位老师傅撑着,老师傅一退休,手艺就断了;写进作业指导书,才算留在了公司里。
所以并轨完全成立的条件,可以说得很清楚:两边做的是同一种东西,卖给同一群人,走同一条路的时候,一套做法最好。
可永康这家厂不是。它做的是另一种锅,卖给另一群人,走的是另一条路。硬把它并成总部的一套,省下的钱,可能抵不上那块牌子掉下来的价。
韩立想到的,是第 2 章那本《合参》:合起来的那一卷好读、好讲、好背。可合起来的时候,两份家谱就没有地方放了。
永康的「家谱」,就是应志刚那一下敲锅的声音。
韩立在永康住的那间小旅馆,窗外是一条河。第三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想起方以宁那张三栏表,也想起第 38 章。
第 42 章已经把那一场会读过一遍。这里只取它最要紧的几个字:
惟有几件事是不可少的。(徒 15:28)
耶路撒冷那一场会面对的,其实也是一次「并轨」。外邦人一批一批进来,他们的日子,跟从犹太人里来的信徒完全不一样。有人主张:进来了,就要按同一套规矩,受割礼,守摩西的律法。这就是一套做法。
会上最后没有这样定。他们只写了几件不可少的,其余的不再加重担。信里没有要求外邦信徒改成犹太人的样子,也没有要求犹太信徒放下自己的规矩。两种日子,照旧各过各的。
第 38 章那时说:分歧没有被全部消掉,会议只划了一条最低线,其余照旧各行各的。
韩立在旅馆的便笺上写下了一行字:什么是这家厂「不可少的」?
他写了三条,只写了三条。
第一条,安全。浇铁水的工位,防护鞋、防护服、面罩,一样不能少;熔炉的操作,照国家的规定来。这一条没得商量,明天就改。
第二条,质量底线。凡是跟食物接触的,油也好,材料也好,都要能拿出合格的检测报告;每一口锅出厂前,都要查有没有砂眼和裂纹。怎么查,老师傅可以用自己的办法,可是查过要留记录。
第三条,账目。所有买卖进公司的账,不再走账外现金。零星的小单子也要开票,哪怕只卖出一口锅。
三条合起来,是一条最低线:线以下的事,一件也不许出;线以上的事,一律不裁。
三条以外,一律不动,两套做法并存一年。
作业指导书,永康可以自己写,写成适合铸铁锅的样子,总部的质量部只提意见,不替它写。生铁供应商,先不换,一年以后拿两家的锅放在一起比一比再说。订单照旧手写也行,只是每周要录进一次系统,让总部看得见。
一年以后,再开一次会,看哪些该并,哪些该留。
他把这一页纸发给聂总之前,先拿给应志刚看。应志刚看了很久,指着第二条问:「查过要留记录,我敲一下,怎么记?」
韩立说:「你敲一下,记一个『行』字,写上是谁敲的。」
应志刚点了头。
聂总那边,反对得更厉害。电话里,他说:「半年变成一年,还只管三条,那我买它干什么?」
韩立说:「买它,是买它跟我们不一样的那一块。三条管住了,出不了大事;别的要是也并了,那一块就没了。」
聂总最后没有全同意,也没有全反对。他改了一处:一年,改成九个月。
并过来的东西,只裁几件不可少的;裁得越少,被买下来的那一份不同,才越有可能留下来。
三条纸管住了车间,管不住另一场争执。
总部的产品经理裴宇,三十六岁,脑子快,想得远。他想把应家的铸铁锅,改成机器浇铸,贴上总部的牌子,进全国的超市,一年卖它几十万口。
应志刚一口回绝。他说,机器浇出来的锅,不是他的锅;他的牌子,一口一口是手做的,改了,就不叫这个牌子了。
两个人在永康的会议室里吵了一下午。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韩立那天晚上又想起了使徒行传。第 39 章读过,保罗和巴拿巴为了要不要带马可同去,争了起来:
于是二人起了争论,甚至彼此分开。(徒 15:39)
教会最早的两位宣教者,就这样分了手。巴拿巴带着马可坐船往居比路去,保罗拣选了西拉,往另一个方向走(徒 15:39—40)。路加照实写下了这场争执,没有替任何一边遮掩,也没有写谁对谁错。
两路人马,照旧各自去传。
这一回,韩立没有去调停。他跟聂总提了一个办法:分成两条线。裴宇去做他的机器浇铸,用总部的牌子,应志刚当顾问,教他铁水怎么配;应家的牌子,照旧手做,照旧那几位老师傅,产量不追,只追口碑。
两条线,各走各的。
这是后话。两年以后,裴宇那条线进了两千多家超市。应家那条线,接到了第一张出口的订单,是日本一家做料理器具的小店。
更有意思的是后面的事。第 39 章点到过,保罗后来在书信里提到马可,说他「在传道的事上于我有益处」(提后 4:11)。分开过的人,后来又说对方有用。
其实早在第一年,裴宇那条线就碰上了难处:机器浇出来的锅,声音总是不对。他坐了一趟高铁到永康,请应志刚派一位老师傅,去总部的车间待一个月。
应志刚派了他最好的一个徒弟。
九个月以后,那次说好的会,在永康开了。
两边带来的东西,比韩立想的要多。
永康那边,自己写出了一本十一页的作业指导书,是给铸铁锅用的;夏天怎么浇,冬天怎么浇,写了两种。订单还是手写,可他们发现每周录一次系统太麻烦,干脆自己申请,要用总部的发货系统。没有人逼他们。
总部那边,质量部把应志刚「敲一下」的办法,学了回去,给公司自己的几款铸铁锅加了一道「听声」的检查,写进了总部的作业指导书,署的是永康的名字。
生铁供应商的事,两家的锅放在一起比了三个月,最后的结论是:总部那家的铁,做涂层锅更好;应家那家的铁,做铸铁锅更好。两家都留下。
会开到最后,聂总问韩立:「那现在,算并轨了没有?」
韩立想了想,说:「三条是并了。其余的,有一些它自己并过来了,有一些我们并过去了,还有一些,到今天也没并。」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没并的那一些,大概也不必并。
使徒行传的最后两节,写的是保罗在罗马:
保罗在自己所租的房子里住了足足两年,凡来见他的人,他全都接待,放胆传讲神国的道,将主耶稣基督的事教导人,并没有人禁止。(徒 28:30—31)
保罗后来怎样,书里没有写。第 39 章说过,这卷书不收口。一群人留着没合上的分歧,一直往前走,走到书的最后一页,还在走。
1. 写一页纸,只写几件不可少的。 负责一次合并、一次整合、一次两个团队并到一起的人。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徒 15:28,「惟有几件事是不可少的」。明天能试:在一张纸上写下,这件事里真正不能让步的是哪几条,最多写三条,比如安全、质量底线、账目。写完,先拿给被并进来的那一边看,问一句:「这几条,你们做得到吗?」
2. 其余的,定一个再议的日子。 同一个人。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第 42 章,最低线本身也可以被下一次争执再议。明天能试:三条以外的做法,不要当场裁,先写上「并存到某月某日」,把那一天记进日历,到时候带着两边的实际结果来谈。
3. 有的分歧,让它分开走。 两个都有本事、又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人。经文里对应的那一处:徒 15:39,保罗与巴拿巴「彼此分开」。明天能试:先别急着调停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问一句,这件事能不能分成两条线,各做各的,一年后再看谁走到了哪里。
九个月的那次会开完,韩立从永康回来,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他带回来一口锅,是应家的,应志刚送的,锅底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应」字。
方以宁在厨房里接过来,掂了掂,说:「好沉。」
韩立用指节在锅沿上敲了一下,侧着耳朵听。
「这口行,」他说。
她笑他学得像。然后说起学校里的事:下学期,教务处决定,初二的开放阅读题都用那张三栏表来打分,试一年再看。最低线只有一条,站在文本上,给出原句。
韩立说:「我们那边是三条。」
「一条也好,三条也好,」她说,「少就行。」
那天晚饭,他们用那口新锅炒了一盘青菜。饭桌上,方以宁讲了杜思远这学期写的另一篇随笔,韩立讲了覃小燕又录了多少段短视频。两个人说的是两件事,谁也没有想着要把它们合成一件。
这一编走了六章,从一间教室走到一个车间。并排放在一起,看见的是这样几件事:
六件事放在一起,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在课堂上、在公司里,把不一致合成一种说法是塔提安的办法,用一句「各有视角」把它搁下是偷懒的办法;那本书做的是第三件事:只守几件不可少的,其余的并排留着,一处一处去问它们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这是全书最后一笔总账。全书开头问的是:不一致,该被消掉,还是该被留着?四卷福音书被留了两千年,一群人围着它吵、分手、再合作,长出了教会;一间教室和一个车间照着做了一年,长出了一张三栏表、两个新岗位和一道「听声」的检查。
留着,不是不管。留着,是只管最少的几件,把其余的交给时间和人。
结语会把这一问再收一次。耶路撒冷那封信里没写到的那些事,后来怎样在一封一封书信里被争、被写,是本系列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的事。
带走的话合并两套做法,只裁几件不可少的,其余并排留一年再看;有的分歧,分开走,两边都走得更远。
消掉还是留着:聂总要半年全面并轨,裴宇和应志刚谁也不肯让;韩立只裁了三条,其余留着,还让两个人各走一条线。
长出了什么:永康自己写出了铸铁锅的作业指导书,总部学回了「听声」的检查,两条线一条进了超市,一条走出了国门。
周家的纪念册,第 31 章说过,父亲九十岁那年又印了一次。
十年里,四篇文章一个字没改。可是读它的人换了一批。孙辈长大了,重孙会认字了。有人在第一篇旁边添了一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在车间里的样子;有人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四篇还是对不上。家里再也没有人提议把它们合成一篇。
不是大家忘了它们对不上,是大家已经知道:那个「爷爷」,就住在这四篇并排放着的地方。合成一篇,他就少了一半。
本书前五编,讲的是一个故事怎样被写了四遍。
第一编把四卷摊在一张桌上,红笔标满了一页。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马西昂只留下一卷,教会两样都没要。
第二编看路加。他说前面已经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路 1:1),他从起头详细考察了,又写了一遍。他写出了浪子,写出了好撒玛利亚人,写出了以马忤斯路上那两个认不出耶稣的门徒。要是教会当年只留一卷,这些都不会有。
第三编看约翰。他不从出生写起,从「太初」写起;他把洁净圣殿放在开头;他说还有许多事「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这一卷在写完之后还在长,第 21 章是后来补上的。
第四编看教会怎样收下四卷。爱任纽说必须是四卷;《合参》在叙利亚通行了很久,最后被撤了下来;奥古斯丁开了一个一千五百年的调和工程,调到最后,剩下几处怎么也调不平。
第五编对付最有力的那种读法:四卷是从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
第五编留下了两句话,这里再摆一次。
第一句是第 27 章的:
信徒说一个真相四个角度,尼采说只有角度没有真相;两边吵了一百多年,却都先安排好了一个站定的看的人,能随手挑一个位置。
第二句是全书的判词:
四卷不是四扇看同一间屋子的窗。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
每一卷的角度也不是挑出来的。它在这一卷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的时候,才长了出来。马太身后是一群熟悉律法的人,约翰身后是一群被赶出会堂的人,路加手里有前人的版本,要把一个加利利的故事写进帝国的年表。这些角度,没有一个是站在山外、换个机位就能得来的。
本书第六编,讲的是这个写了四遍的故事,怎样长出一个教会。
五旬节那天,各人听见门徒用自己家乡的话说话(徒 2:6)。教会的第一天,没有回到一种口音,是许多口音照旧,却彼此听得懂。
说希腊话的寡妇被冷落,没有人去消掉「希腊话」和「希伯来话」的分别,反而选了七个带希腊名字的人去管饭(徒 6:1—6)。一场纠纷,长出了一个新的岗位。
外邦人要不要受割礼,吵到了耶路撒冷。会议最后只定了「几件事是不可少的」(徒 15:28),其余不裁。
保罗和巴拿巴为马可争执,「甚至彼此分开」(徒 15:39)。两路人马各走一边,都没有停。
这卷书最后停在罗马,保罗「放胆传讲……并没有人禁止」(徒 28:31)。他后来怎样,书里没写。它不收口。
福音结出的果子,是一群能容下四种讲法的人。这群人靠不合一活了下来,纠纷和规矩,也从不合一里长了出来。
全书一问,现在可以回答了。
不一致,该被消除,还是该被保留?
留着。
不是因为不一致本身有什么好,也不是因为什么都可以、怎么说都对。第 41 章和第 43 章说过,「各有各的视角,都对」是另一种偷懒,它和标准答案一样,把来路收掉了。留着,是为了留住来路:这一种说法是和谁连着、从什么材料、为了收成什么,才长出来的。
合成一卷的那一刻,被消掉的不是错误,是生成的来路。
不一致没有被消除,它先生成了福音,又生成了教会。
对信的人,本书想说一句公道话。本书没有要你少信。你信的那一位,在四卷里被写了四遍,在两千年里被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没有把前一遍抹掉。你看见这些,不会让你的信变得含糊,只会让你知道,它是怎样一层一层长厚的。
对不信的人,本书也想说一句。这部书能撑两千年,不是因为它说得最整齐。恰恰相反,它把对不上的地方原样留给了每一代读者,让每一代人都得自己再读一遍。
使徒行传最后一句停在罗马,保罗在租来的房子里接待来见他的人。他在那两年里写了什么,这卷书没说。
本系列第 18 本《保罗书信(上)》接着往下走。在那里你会看见,教会的教义不是先写好了再发下去的,而是在一封封回信里、在一场场纠纷里长出来的。
方以宁那门选修课,第二学期要开这一本。
带走的话能容下四种讲法的,不是一本定本,是一群人;他们留着不一致,不一致也留住了他们。
书目分四类:经文与古代文献,调和与视角读法,福音书与使徒行传研究,其他。每条标初版年份;有中译本的,写中译名。本书引用的只是大意,想读原书的,可以从每类的前几种开始。
1. 《圣经》(和合本,新标点),中国基督教两会,1988 年修订标点;和合本初版 1919 年。
2. 殉道者游斯丁,《第一护教辞》,约 155 年。
3. 塔提安,《四福音合参》(Diatessaron),约 170 年;存以法莲叙利亚文注释及阿拉伯文、拉丁文等转本。
4. 爱任纽,《驳异端》,约 180 年,尤其第三卷 1.1、11.7—9。
5. 穆拉多利残篇,约二世纪末〔年代有争议〕。
6. 奥利金,《驳塞尔修斯》,约 248 年。
7. 优西比乌,《教会史》,约 325 年,尤其第三卷 39 章、第六卷 14 章。
8. 耶柔米,《马太福音注释》序言,398 年。
9. 奥古斯丁,《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De consensu evangelistarum),约 400 年。
10. 狄奥多勒,《异端谎言纲要》,约 453 年。
11. 加尔文,《马太、马可、路加三福音合参注释》,1555 年。
12. Andreas Osiander, Harmonia evangelica, 1537.
13. J. J. Griesbach, Synopsis Evangeliorum, 1776.
14. D. F. Strauss, Das Leben Jesu, kritisch bearbeitet, 1835(施特劳斯,《耶稣传》).
15. Friedrich Nietzsche, 遗稿笔记,1886—1887 年,7[60].
16. Friedrich Nietzsche, Zur Genealogie der Moral, 1887(尼采,《论道德的谱系》),第三篇第 12 节.
17. Kenneth L. Pike, Language as Particle, Wave, and Field,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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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John Wenham, Easter Enigma, 1984.
20. Vern S. Poythress, Symphonic Theology: The Validity of Multiple Perspectives in Theology, 1987.
21. John M. Frame, The Doctrine of the Knowledge of God,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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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朱自清,《背影》,1925 年。
只想读一本的,读 Francis Watson 的 Gospel Writing,它把「为什么是四卷」这件事讲得最透。想看调和读法最好的样子,读 Poythress 的 Inerrancy and the Gospels。想看使徒行传怎样一步一步长出一个群体,读任何一部好的使徒行传注释,对着经文读第 6 章和第 15 章。
附录七件,供对话、供查、供对、供练、供读:附录一和两千年的解经传统逐家对话,附录二是四卷差异对照表,附录三是调和与保留的年表,附录四交代本书的读法,附录五是学员材料册清单,附录六是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附录七是引文核验总表。
本书一路走下来,交手最多的是一家:调和。
第 2 章的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第 22 章的奥古斯丁一处一处搭桥,第 25 章的波伊特雷斯把差异讲成丰富。这三位虽然办法不同,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四卷对不上,怎样让它们不相悖?本书用了整整一编去对付这个问题,因为它是两千年里最有力、也最常见的一种回答。
可是两千年的解经传统,远不止这一家。
有人不去调和,而是说对不上的地方是一道门,要往里走。有人一句经文读出四层意思。有人说圣经自己解释自己。有人把四卷拆开,去找它们背后更早的一层。有人只看教会最后收下的那个样子。有人把每一卷当作一篇完整的故事,有人说意义在读的人那一边。还有哲学家专门想过「理解」这件事,说理解总是在一个传统里发生的。
这些读法,每一家都有几百年、上千年的功夫。本书的读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其中不少眼光,就是从它们那里学来的。所以在全书收尾的地方,本书要和它们一家一家坐下来,面对面说一说。
每一家,都照四步走。
第一步,他们怎么读:代表人物,代表的书,再用一件家常事把这种读法说明白。
第二步,对在哪里:写出这一家在什么条件下完全站得住。
第三步,放到四卷的不一致上:这一家会怎样读。本书尽量拿正文讲过的几处来试。两份家谱,洁净圣殿的位置,约翰说的「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路加开头那段「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路 1:1—4),升天写了两遍,耶路撒冷会议。
第四步,本书和它的分界:本书向它学什么,又在哪里多问一步。
先把本书自己的位置再说一遍,好让你拿着它去和每一家对照。本书说:四卷的不一致,不是等着被解释掉的问题,而是福音和教会长出来的方式;「同一件事」和每一卷的「角度」,都是在连着谁、手里有什么、要收成什么的时候长出来的。
这句话,你读每一家的时候都可以拿出来比一比:这一家会同意它的哪一半,会在哪一半上摇头?
为什么非要对话不可?
因为本书那句话,乍一听像是新的,其实它的每一半,前人都走过一段。说对不上的地方值得停下来,奥利金说过;说每一卷有它的来路,历史批判查过;说意义离不开一代一代读的人,哲学家想过。本书要是不把这些前人一一请出来,你就会以为本书是在空地上盖房子。那样既不公道,也不诚实。
反过来,也只有和它们一家一家比过,你才看得清本书到底多问了哪一步。多问的那一步要是站不住,你拿着前人的书,也正好可以来推本书。
还要说一句。对话不是打擂台。下面每一家,本书都要先写它的好,再写本书停在哪里。拿不准的人名、年代和书名,标〔待核〕;转述他们的意思,一律写「大意是」,不替古人造原话。
周家的大孙女整理爷爷的旧日记,碰到一处对不上。
一本里写着,搬进新房是那年春天;另一本里,同一次搬家写在了秋天。两本都是爷爷的笔迹,都没有涂改。
她拿去问两个堂妹。
一个堂妹说:「爷爷记性那么好,不会记错。他写秋天,是在说那年心里冷。你往深里读,那一年奶奶病着,搬家是没办法的事。」
另一个堂妹说:「别往深里想。去翻户口本上的迁入日期,问问老邻居,春天还是秋天,总有一个查得出来。」
一个说,对不上的地方是一道门,门后面有更深的意思。一个说,对不上的地方是一道题,要回到事情本身去查。
这两种说法,在三四世纪的教会里,各有一座城做大本营。一座是埃及的亚历山大,一座是叙利亚的安提阿。
亚历山大这一路,最有名的人是三世纪的奥利金。
他读经的办法,后人叫作「寓意解经」。用大白话说,就是字面上写的是一件事,字面背后还指着另一件更深的事,读经要读到后面那一件。这个办法有经文的来由,保罗讲撒拉和夏甲两个妇人,就说过「这都是比方:那两个妇人就是两约」(加 4:24)。
奥利金在《论首要原理》第四卷里,把这套读法讲得最完整〔核〕。他的意思,大意是:圣经像一个人,有身体,有魂,有灵;字面是身体,道德的教训是魂,指向基督和属灵之事的,是灵。他还说了一层更大胆的意思,大意是:圣经里有些地方,照字面读是读不通的,甚至是不可能的;这些地方是有意放在那里的绊脚石,让读的人在字面上走不下去,只好往深处去找〔核〕。
放到四卷上,他真的这样用过。
他注释约翰福音的时候,碰到了洁净圣殿的位置。前三卷放在最后一周,约翰放在最开头(可 11:15—19;约 2:13—22),第 14 章讲过。奥利金没有躲,他把这一处摆了出来。他的意思,大意是:你要是只照字面、照先后去对,四卷在这里是合不上的;硬要合,要么放弃对福音书的信任,要么承认它们的真,不在字面的次序上,而在属灵的意思上〔核〕。
你看,他不是没看见对不上。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的办法,是让对不上的地方把读的人推上一层楼。
路加开头那句「有好些人提笔作书」,奥利金也讲过。他在讲路加福音的讲章里说,大意是:那「好些人」是自己动手去写,没有圣灵的恩赐;教会收下的只有四卷,旁门的人却有许多部〔核:大意〕。你看,他读到「好些人」,想到的是分辨:哪些书算数,哪些不算。这是他那个时代的难处,也是第 20 章爱任纽那一代人的难处。
安提阿这一路,重的是另一头。
四世纪的塔尔索的狄奥多若,和他的学生摩普绥提亚的狄奥多尔〔核〕,都对寓意读法很警惕。他们的意思,大意是:经文先是在讲一件真在历史里的事,讲它的人、它的地方、它的先后;更高的意思可以有,可是得从这件事里长出来,不能把这件事架空。他们用一个词,叫 theoria,意思是「看出来的」更高意义,它长在历史上,不飞离历史〔待核〕。
举一个他们会喜欢的例子。耶稣自己说过:「约拿三日三夜在大鱼肚腹中,人子也要这样三日三夜在地里头。」(太 12:40)约拿是一个真在历史里的先知,他那三天三夜也是真的;可这件真事,又指着后来的一件事。在安提阿的人看来,这样的「更高意思」是好的,因为它两头都踩在地上。
狄奥多若的另一个学生,就是后来的「金口」约翰。他讲马太福音的时候,碰到过四卷在小处对不上的指责。他的回答,大意是:要是四位作者在每一处小地方都一字不差,反对的人倒要说他们是事先串通好的;大事一致、小处各异,正说明他们是各自作见证〔核:大意〕。
这是一种很有安提阿味道的回答。它不往上层去,它就站在地上,把对不上的小处,当作几个证人各说各话的正常样子。
两份家谱,也是在这种眼光下被认真处理的。
三世纪有个叫阿非利加努斯的学者写过一封信,专门解释马太和路加的家谱为什么不同。
他的办法,大意是:按摩西律法里「兄死弟娶其妻」的规矩,一个人可以同时算作两个父亲的儿子,一个是生身的,一个是律法上的;所以约瑟可以既是雅各的儿子,又是希里的儿子〔核:据优西比乌《教会史》转述〕。阿非利加努斯不属安提阿一派,可他问的正是安提阿的问题:这件事,在历史里是怎样的?
先说亚历山大。
只要读的人承认,一段文字可以不只说它字面上那一件事,寓意读法就完全站得住。一首诗、一则寓言、一个比喻,本来就是这样写的。耶稣自己讲撒种的比喻,讲完还解释:种子就是神的道(路 8:11)。奥利金把这种读法推到了整本圣经上。他最大的功劳,是承认对不上,而且不慌。
再说安提阿。
只要读的人关心的是「这件事到底发生在哪里、谁在场、先说了什么」,字义读法就完全站得住。它守住了福音书里那个有地名、有人名、有时辰的世界,不让它被读成一堆象征。金口约翰那句「小处各异,正见其真」,今天的法庭上审证人,还在这样想。
本书向亚历山大学的,是那份不慌:对不上的地方不是要赶快堵上的漏洞,是值得停下来的地方。第 31 章说,每一处对不上,都是读的人被迫停下来的地方,这个看法,奥利金一千七百多年前就有了。
本书向安提阿学的,是脚要踩在地上:洁净圣殿放在哪里,家谱从哪里分岔,都要一处一处照字面摆出来,不许跳过。
可是两家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认为,对不上的背后,有一个现成的「真」在等着:亚历山大放在上面,叫属灵的意思;安提阿放在后面,叫历史里的那件事。一个往上找,一个往后找,找的都是一个先就在那里的东西。
可是,那个先就在那里的东西,读的人拿得到吗?
回到周家那两本日记。后来大孙女真去翻了户口本,迁入日期是秋天。可她还是把爷爷写「春天」的那一页留着,没去改。她说:「日子是秋天,可爷爷心里记成了春天,这件事本身也算数。」查清楚的,和留着不改的,放在了同一个抽屉里。
本书往前多问一步:约翰把洁净圣殿剪到片头,这个位置本身,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它不只是字面次序的错位,也不只是一道通向深意的门。它是约翰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要把整卷收成什么,这几样一起压出来的,第 14 章和第 29 章都看过。
奥利金往上找,安提阿往后找;本书不往上也不往后,看的是每一卷的写法,是怎样一步一步往前长出来的。
周家灶台边上,奶奶常说一句话:「锅要洗到锅底。」
小时候,孙子们听到的就是字面:洗锅别偷懒,锅底的黑垢也要刷掉。
大一点,懂了这句话在这个家里指着什么:周家的人做事,不糊弄。这是一家人的信条。
再大一点,它落到了自己身上:你做一份作业、交一份报表,是不是只擦了表面?这是一句管你今天怎么做的话。
等奶奶老了,孙辈里有人想到了第四层:人一辈子,最后要留下个什么样子?锅底是最后才看得见的地方。
同一句话,四层意思,一层叠一层,谁也不取消谁。中世纪的读经人,就是这样读一句经文的。
从奥利金那里传下来的「深处读」,到了中世纪,被整理成了一个很整齐的格子,叫「四重意义」。意思是:一句经文,可以读出四层。
第一层是字义,经文说的那件事本身。第二层是寓意,这件事指着基督和教会,教你信什么。第三层是道德意义,也叫「转义」,这件事对你的灵魂说话,教你做什么。第四层是末世意义,也叫「上引义」,这件事指着终末和天上的事,教你盼望什么。
五世纪的卡西安举过一个后来人人引用的例子:耶路撒冷。照字义,它是犹太人的一座城;照寓意,它是基督的教会;照道德意义,它是人的灵魂;照末世意义,它是天上的城〔核〕。
中世纪的学生,还有一句拉丁文的顺口溜,帮他们记住这四层。大意是:字义教你发生过什么,寓意教你信什么,道德意义教你做什么,末世意义教你往哪里去〔核:大意,一般归于十三世纪的达契亚的奥古斯丁〕。
这套格子不是无边无际地飞。十三世纪的托马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开头就立了一条规矩,大意是:所有的属灵意思,都建在字义上面;要拿经文来论证一条道理,只能从字义出发,不能从寓意出发〔核〕。
四层楼,地基是字义。
还要说明一点。阿奎那说的「字义」,不是死抠字眼。他的意思,大意是:字义就是写的人要说的那个意思;一个比喻,它要说的那层意思,就算在字义里〔核:大意〕。所以字义这一层本身就不窄,它把写的人放在了里头。
比阿奎那更早,六世纪末的教宗大格列高利还说过一个很家常的比方,大意是:圣经像一条河,浅处小羊可以蹚水,深处大象可以游泳〔核:大意〕。四重意义要的,正是这样一条河:谁下水,都有他那一段。
只要读的人是在一个信仰群体里读经,想让一句经文同时回答「发生过什么」「我该信什么」「我今天怎么活」「我往哪里去」,四重意义就完全站得住。
它的好处很实在。第一,它让一段经文对不同的人都有话说。一个不识字的农夫听讲道,听的是道德那一层;一个修士默想,走的是寓意和末世那几层;一个学者抄经,守的是字义那一层。同一段经,一家人都能坐在桌边。
第二,阿奎那那条规矩,很有分寸。它不许上面的楼层压垮地基。你可以从耶路撒冷读到天上的城,可你不能因此说地上没有过一座耶路撒冷。
第三,它承认一句话可以同时有好几层真,而且这几层并不打架。这一点,本书很看重。
拿洁净圣殿试一试。
照字义,耶稣进了圣殿,赶出做买卖的人。照寓意,这是基督洁净他的教会。照道德意义,你的心也是殿,要把里头做买卖的东西赶出去;约翰自己在这一段末尾就说,「但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约 2:21),这一层是经文自己打开的。照末世意义,这指着末了的审判,那时殿要被彻底洁净。
你会发现,一旦上到后三层,洁净圣殿放在开头还是结尾,就不太要紧了。寓意、道德、末世三层,在约翰那一段里读得出来,在马可那一段里也读得出来。四卷对不上的地方,在楼上被轻轻放下了。
可是字义那一层,还得有人回答。中世纪的读经人,在这一层上多半接过了奥古斯丁的办法:该调和的调和。洁净圣殿,常见的一种说法是耶稣洁净过两次,一次在开头,一次在最后〔待核〕。两份家谱,在字义那一层,就沿用阿非利加努斯那一套。
有意思的是,到了楼上,家谱的不一致反倒成了一件好事。奥古斯丁读这两份家谱,就有过这样的意思,大意是:马太从亚伯拉罕往下排,是写基督降下来,担起我们的罪;路加在受洗之后往上数,一直数到神,是写我们的罪被洗净以后,跟着他升上去〔核:大意,出自《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一个往下,一个往上,方向相反,楼上正好读成一降一升。
对不上的地方,在楼下是要修的缝,在楼上成了要读的记号。
所以四重意义处理不一致,有一个很清楚的分工:楼下调和,楼上安放。楼下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一处修平,楼上让四卷在同一片意义里会合。
本书向四重意义学的,是那份「一句话可以同时有几层真」的宽。本书说一卷有一卷的写法,四卷可以都留着,这个胸襟,中世纪的读经人早就有了。本书也学阿奎那那条规矩:不管往哪里想,都要从字面起步,从经文里实实在在写着的那几个字起步。
分界在这里。四重意义的四层,是一个现成的格子。不管你读哪一卷、哪一段,四层都在那里等着,你只要一层一层往里填。它读的是一句话能指向哪里,不问这一卷为什么偏偏这样写。
放到四卷上,这个格子会让四卷在楼上变成一样的:马可的洁净圣殿和约翰的洁净圣殿,到了寓意那一层,都是基督洁净教会。四卷各自的写法,被收进了同一个格子。那么,约翰为什么偏偏放在开头?
本书往前多问一步。约翰把这件事放在开头,紧接在迦拿的婚筵后面,又在末尾点明「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这个安排本身,就是约翰那一卷长出来的样子,不必等上了楼才有意思。意思不只在楼上,也在这一卷怎样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接起来的那个过程里。
家谱也是这样。一降一升,是一个很美的读法;可马太为什么从亚伯拉罕起头,还在一份父子名单里点了四个女人的名字?路加为什么把家谱放在受洗之后,一直数到「亚当是神的儿子」(路 3:38)?这些问题,四层楼里没有专门的一层来问。第 1 章和第 29 章回答的,正是这些。
奶奶那句「锅要洗到锅底」,也不是先有四层意思、再挑了一口锅来说的。它是奶奶在那个灶台前站了几十年,才说出来的。
四重意义给每一句经文盖了四层楼,楼是现成的;本书要看的,是每一卷自己的那栋房子,是怎样一砖一砖盖起来的。
韩立公司里有一位老会计,姓葛,做了二十多年账。
新来的出纳拿着一本十年前的旧账来问她:这一笔「付老周,三百」,老周是谁?付的是什么?
葛会计没有去翻人事档案,也没有打电话问老同事。她把那本账往前翻,翻到三月,有一笔「老周,修叉车」;再往后翻,九月又有一笔「周师傅,叉车配件」。她合上账本说:「老周是修叉车的外包师傅。这一笔是修理费。」
一本账,看不懂的地方,先在这本账里找答案。前面的账解后面的账,清楚的一笔解模糊的一笔。
十六世纪的改革者,就是这样读圣经的。
宗教改革的读经原则,有一句很出名的话:圣经自己解释自己。
路德在 1520 年前后和罗马教廷争论的时候,把这个意思说得很硬。他的意思,大意是:圣经不需要教宗或会议来替它下定论;它本身是最确定、最清楚的,它自己就是自己的解释者〔核〕。1525 年,他写《论意志的捆绑》回应伊拉斯谟,又专门讲了「圣经的清晰」:圣经里有难懂的字句,可它要说的那件大事,是清楚的〔核〕。
所以路德一派读经,有两条腿。一条是「圣经的清晰」:经文的中心意思,普通信徒拿在手里就读得懂。另一条是「以经解经」:遇到难解的地方,拿清楚的经文去照亮它,不往经文外面去找权威。
加尔文把第二条腿讲得更有章法。他常用一个说法,叫「信仰的类比」,出处是保罗的一句话:「或说预言,就当照着信心的程度说预言」(罗 12:6)。用大白话说,就是解任何一处经文,都不能和整本圣经清楚教导的信仰相冲突;整本书是一张网,每一处都要放回网里去读。
第 22 章讲过,加尔文写过一部对观福音的合注,把马太、马可、路加三卷并起来逐段讲〔核:成书约 1555 年〕。这部书本身,就是以经解经的一个样子:三卷摊在一起,这一卷解那一卷。
只要读的人手里的,是一群人公认为一体的一部书,而且要从这部书里读出一个清楚的、能拿来过日子的中心,以经解经就完全站得住。
它的好处有三样。
第一,它把书还给了读的人。一个磨坊工人、一个农妇,不必等神父开口,自己翻开书,也能读懂最要紧的那件事。这在当时,是很大的一件事。
第二,它逼着人把经文摊开,并排读。要以经解经,你先得知道这一处在别处还有哪些相关的话。改革时期的注释家,个个都对整本圣经熟得不得了,因为他们的办法就要求这样。
第三,它有一个中心,不散。路德读经,一直在问一件事:这一处,是不是在推动基督?他在 1522 年给雅各书写的序言里,用的就是这把尺子,这才对雅各书说了很重的话〔核〕。你可以不同意他的判断,可你看得出,他的以经解经不是东拼西凑,是有一根主心骨的。
放到四卷上,以经解经最自然的样子,就是以一卷补另一卷。
两份家谱,一份往下排到约瑟,一份往上数到亚当。以经解经的读法会说:两份都在同一部书里,都真;那就一定有一种讲法,能让它们合在一起。于是阿非利加努斯的那封信又被拿了出来,或者有人说,一份是约瑟这一边,一份是马利亚这一边〔待核:后一说近代更流行〕。
洁净圣殿,也常被读成两次。约翰写的是第一次,前三卷写的是最后一次;两处经文各守各的位置,一处也不必改。加尔文在约翰福音注释里,大体就倾向这样读〔待核〕。
最能看出这种读法的,是耶路撒冷会议。使徒行传第 15 章写了一次会议,保罗在加拉太书第 2 章也写了一次上耶路撒冷:「过了十四年,我同巴拿巴又上耶路撒冷去」(加 2:1)。两处写法很不一样:一处有公开的会议、雅各的裁决、一封信;一处是私下见那几位「有名望的」,握手为记。以经解经的读法,会把两段并排放着,拿这一段的清楚处去补那一段的空白处,拼出一次完整的会议。
升天写了两遍,也是这样补上的。路加福音第 24 章读起来,复活、显现、升天像在同一天;使徒行传第 1 章却说,耶稣受害之后「四十天之久向他们显现」(徒 1:3)。以经解经的读法会说:下卷补了上卷省掉的那一段,上卷是压缩的总结,下卷是详细的记述,第 12 章讲过这种常见的办法。
路加开头那句「按着次序写给你」(路 1:3),也被这一路读法认真对待过。第 22 章的奥西安德尔,大概就是把这类话当了真,才坚持每一卷都是严格按先后写的〔待核〕。拿一卷里的一句话,去定四卷的读法,这正是以经解经的样子。
连约翰自己那句话,也可以拿来这样用。「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约翰没记的,别的几卷记了;四卷合起来,才更全。
你看,以经解经放到四卷上,就是一张拼图。每一卷是几块,放在一起,空缺互相补上。
本书向以经解经学的,最要紧的一样,就是把经文摊开并排读。本书每一章都把几卷的原文摆在一起,标好章节,请你打开圣经对着读,这个习惯,是改革者留下的。本书也学它不往经文外面乱找依靠:要说路加怎样写,先看路加自己写了什么。
还有一样,本书也学:以经解经相信普通人读得懂。本书写给没受过神学训练的人,请你自己拿红笔去圈,这份信任,也是从改革者那里来的。
分界在拼图上。
拼图还有一个难处。补得越多,拼出来的故事就越长。第 22 章那位奥西安德尔,为了让每一块都放得下,把几处相似的事都算成了不同的事,彼得不认主,就不止三次。一张拼图拼到最后,比盒子上任何一块都大。
拼图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前提:盒子上印着一张完整的画。一块和另一块能不能对上,最后是由那张画决定的。以经解经把四卷当作同一张画的碎片,一卷缺了,另一卷来补。
本书也把四卷并排放,可放的目的不一样。本书不急着把它们补成一幅,而是看每一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拿耶路撒冷会议来说。加拉太书第 2 章,是保罗自己在一场争吵里写的,他要向加拉太人证明,他的福音不是从人那里领来的。使徒行传第 15 章,是路加多年以后写的,他要让一群分散在各处的教会,看见一条能让大家一起走下去的最低线,第 38 章讲过。两段写法不同,不只是一张画上的两块,更是两个人在两种处境里长出来的两种讲法。
葛会计的账本也是这样。那几笔账能互相解释,是因为它们出自同一个出纳、同一套记法。要是一本账前半本是老出纳记的、后半本换了新人,记法变了,「老周」在后半本里可能是另一个人。先问是谁记的、为什么这样记,再拿这一笔去解那一笔,才不会解错。
以经解经把四卷当作一张画的碎片,一卷补另一卷;本书同样摊开并排读,却不先假定盒子上有那张画,要看的是每一块是怎样长出来的。
周家的老房子要翻修。师傅拿铲子在堂屋的墙上铲了一小块。
最外面是前几年刷的白乳胶漆。铲下去,是一层淡绿色的墙粉,那是八十年代刷的。再往下,是一层糊墙的旧报纸,师傅凑近看了看,说:「七几年的报纸。」最底下,是青砖,砖缝里抹着石灰。
他指着那几块青砖说:「这才是老房子本来的样子。上面这些,都是后来一层一层加的。」
爷爷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指着那层旧报纸说:「这是你奶奶刚嫁过来那年糊的。」
一堵墙,师傅看的是哪一层最早,爷爷记得的是每一层是谁、在哪一年糊上去的。
十八九世纪以后,学者们读福音书,做的就是师傅那件事:一层一层往下剥,去找最底下那一层。这一路读法,通称「历史批判」。意思是:把圣经当作在历史里写成的书,像研究任何一部古书那样,去查它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用了哪些材料、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历史批判不是一个人、一本书,是一路做了两百多年的功夫。这里只说和四卷最有关的三样。
第一样,叫源批评,找每一卷用了哪些现成的材料。第 8 章讲过它最有名的成果「两源说」:马可先写成,马太和路加各自手里都有马可,另外还共用一批马可没有的耶稣言论。这个说法在十九世纪的德国成形,常被提到的一位是霍尔茨曼,他在 1863 年把它讲得比较完整〔核〕。
第二样,叫形式批评,往来源的更下面一层找,去找口传时期一小段一小段的故事和话。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后,几位德国学者差不多同时做这件事,最有名的是布尔特曼,他 1921 年出了《对观传统史》〔核〕。
他们的意思,大意是:福音书在写成以前,耶稣的话和事是一小块一小块在教会里口口相传的,一个比喻、一段争论、一个神迹,各自成一个小单元;每个小单元,都有它在教会生活里被用的地方,比如讲道、施洗、和对手辩论。这个「被用的地方」,他们叫「生活处境」。
和布尔特曼同时,还有一位学者 K. L. 施密特提出过一个看法。马可福音里有许多把一段段故事连起来的话,「过了几天」「又进了迦百农」「从那里起身」。他的意思,大意是:这些话多半是编的人后来加上去的,像一根线把一颗颗珠子串起来;珠子是旧的,线是新的〔核〕。
第三样,叫编修批评,从最底下那一层回过头来,看编书的人自己。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学者们开始问:马太、马可、路加拿到这些材料以后,是怎样删、怎样挪、怎样改的?他们改的地方,透出了他们自己想说什么。
讲路加最有名的一部书,是康策尔曼 1954 年的《时间的中心》〔核〕。他的意思,大意是:路加把历史排成了三段,以色列的时期、耶稣的时期、教会的时期,耶稣那一段是「时间的中心」;路加这样排,是因为他那一代人发现,主再来比他们原先想的要晚,教会得学着在历史里住下来。第 10 章讲路加把故事挂进帝国的时间里,走的就是这一路的问法。
只要读的人要问的是「这一卷书是怎样编成的,它手里有什么,它怎样改了手里的东西」,历史批判就完全站得住。在这件事上,没有哪一家比它做得更细。
它的好处,本书用得最多。
第一,它看出了每一卷是编成的,不是从天上整本掉下来的。路加自己就说了,前面「有好些人提笔作书」,他「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才「按着次序」写(路 1:1—3)。历史批判把这句话当了真,一查就是两百年。
在四卷福音书里,只有这一段,是写的人自己站出来交代:我手里有什么,我是怎样写的。对历史批判来说,这几节经文差不多是一份自己写下的说明书。「好些人」是谁,「传道的人」是谁,「按着次序」是哪一种次序,每一个词都被拿来细细掂量过。
第二,形式批评的「生活处境」,是一个极好的眼光。一段话之所以被记住、被这样讲,是因为有一群人在某个场合要用它。这个眼光,让福音书里的每一小段都回到了一群活人中间。
第三,编修批评把作者还给了每一卷。马太不是抄写员,路加也不是,他们是有心思的人。第 8 章看路加怎样删、挪、改马可,就是站在这一路的肩膀上。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做这门功夫的学者里,有许多本身就是信徒、牧师、神学院的教师。他们把查出来的东西照实写下来,哪怕它让自己不安。这份诚实,本书很敬重。
在历史批判的眼里,四卷的不一致,是来源层次的痕迹。
两份家谱,是两个来源、两个群体各自保留的传承,不必合成一条。
编修批评还会再看一眼马太自己的手笔。马太在家谱末尾算了一笔账。
这样,从亚伯拉罕到大卫共有十四代;从大卫到迁至巴比伦的时候也有十四代;从迁至巴比伦的时候到基督又有十四代。(太 1:17)
拿历代志上的王的名单来对,马太这一段里少了几位王。学者们多半认为,这是马太为了排成三个十四,有意省去的。在这一路读法里,家谱的不同,一半来自来源,一半来自编的人要排成的那个样子。
洁净圣殿的位置,照施密特那一路的眼光看,本来就是一颗单独的珠子。马可把它串在最后一周,约翰把它串在开头;串线的是编的人,不是那件事自己。
升天写两遍,路加福音第 24 章一次,使徒行传第 1 章又一次,编修批评会去看路加在两处各想做什么:上卷收在一个结尾,下卷要开一个头。
约翰福音第 21 章,照多数学者的看法,是全书在第 20 章收尾以后补上的一章。约 20:30—31 读起来就是原来的结尾。
约 20:30 这一句,历史批判也有它的读法。布尔特曼等人推想,约翰手里有过一份专记神迹的材料,这一句原是那份材料的收尾,后来被约翰接了过来〔核:大意〕。在他们眼里,「另外行了许多神迹」这句话,是一道接缝。
耶路撒冷会议,十九世纪有一派学者,以图宾根的 F. C. 鲍尔为代表,把加拉太书第 2 章和使徒行传第 15 章对照着读。他们的看法,大意是:保罗那一边写出了彼得与保罗之间真实的紧张,使徒行传则把这场冲突抹平了〔核:大意〕。
你看,每一处对不上,都被读成了一层墙皮:这一层是谁加的,哪一层在下面?
本书向历史批判学的,几乎是整套工具。两源说、编者的删改、约翰福音后补的第 21 章,本书都照多数学者的看法用了。本书尤其要学「生活处境」这个眼光:本书说每一卷的写法,是从它和谁连着、手里有什么里长出来的,这和「一段话被一群人在某个场合用着」,是近亲。
分界在那一铲子往哪个方向铲。
历史批判的铲子,是往下铲的。它要找最早的那一层,最接近耶稣本人的那一层。找的时候,常常不知不觉地把上面的几层当作「后来加的」,有时还带着一点「不够原本」的意思。约翰福音第 21 章是附录,行淫妇人那一段不在最早的抄本里,马可的长结尾是后人补的。这些判断,本书大多接受;可「后来加的」这几个字,本书要多问一句:后来加的,就不算这卷书吗?
第 18 章说过:一卷书在结尾之后还在长。约翰那一群人在第 21 章里补上「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 21:24),那不是一层可以铲掉的墙皮。那是一群人在读、在守、在回应这卷书的时候,让它又长了一截。教会把这一截留着,一直读到今天。
还有一层更要紧。最早的那一层,不等于那件事本身。形式批评找到的口传小单元,也已经是一群人讲出来、记下来、用着的东西了。往下铲,铲到最底,碰到的仍是讲的人,不是一块没人碰过的青砖。
就像那堵墙。师傅说青砖才是本来的样子;爷爷记得的,是每一层是谁糊上去的。对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一家人来说,每一层都是这个家。
历史批判往下铲,要找最早的那一层;本书往上看,看每一层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糊上去的。最早的一层,不等于那件事本身。
周家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家训,一共八句。每年年夜饭前,爷爷让全家站着念一遍。
大孙女编纪念册那年,在爷爷的旧抽屉里翻出一沓草稿。家训写过至少三稿。第一稿有十二句,第二稿划掉了四句,第三稿改了两个字。挂上墙的那一版,又和第三稿差一个字,那是奶奶拿笔改的。
她拿着草稿去问小叔:「最早那一稿,是不是才是爷爷的本意?」
小叔看了半天,说:「草稿你收好,是好东西。可是我们家每年念的,是墙上这八句。你要知道这个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先看墙上。」
一个往抽屉里找最早的那一稿,一个指着墙上全家念了几十年的那一版。
上一节的历史批判,做的是抽屉里的功夫。这一节要说的一家,转过身来,看墙上。
这一家最有名的人,是美国耶鲁大学的旧约学者蔡尔兹(Brevard Childs)。他 1979 年出了一部旧约导论,讲旧约怎样作为圣经来读;1984 年又出了一部新约导论,讲新约怎样作为正典来读〔核〕。
「正典」是什么?用大白话说,就是教会公认、收进圣经、拿来当作信仰尺度的那一批书。新约二十七卷,四卷福音书是其中的头一组。
蔡尔兹的读法,后人常叫「正典批评」。意思是:解经要读的,是教会收下、传下来、一代一代拿在手里读的那个最终的样子,不是它背后更早的哪一层。他自己不大喜欢这个叫法,怕人把它当成历史批判工具箱里又添的一把工具〔核〕。
他的意思,大意是:历史批判把一卷书拆成许多层,每一层都查得很细,可拆完以后,教会手里读的那一卷,反倒没有人读了;来源、口传、编者,都可以查,可它们要回来替最终的那一卷服务〔核:大意〕。
放到福音书上,他很看重一件事:教会收下的,是四卷。不是一卷合参,也不是四卷里挑出最早的一卷。他的意思,大意是:四卷作为一组放在一起,彼此之间的不同,本身就是正典给读者的形状;把它们合平,是一种走偏,只拿一卷做准,是另一种走偏〔核:大意〕。
还有一位学者桑德斯(James Sanders),也用「正典」来读经。他更关心一群人怎样一遍一遍重读老传统,让它在新处境里还能说话,这个过程本身,他叫「正典的形成」〔待核〕。这一点,下面还会用到。
只要读的人站在一个把这些书收下来、一代一代读着的群体里,要问的是「这部书,对今天收下它的人说什么」,正典批评就完全站得住。
它的好处,本书一样一样都看得见。
第一,它认真对待了「四卷」这件事。第 20 章的爱任纽说必须是四卷,第 21 章的叙利亚教会把用了很久的《合参》撤下来,换回分开的四卷。教会在这里做过选择,正典批评把这个选择当了真。
第二,它不把后来的部分看低一等。约翰福音第 21 章,现存抄本里没有一份缺了它,它就在教会收下的那卷书里。在正典批评看来,它不是一层可以铲掉的墙皮,是这卷书的一部分。
第三,它把读经带回了手里这本书。你翻开的圣经,就是这个样子,先读哪一卷、后读哪一卷,都排好了。读的人从这里起步,不必先去学一门拆书的手艺。
在两千年的各家里,这一家离本书最近。为什么最近?因为它和本书一样,不急着把四卷合成一卷,也不急着从四卷背后找出一个更早、更真的东西来替换它们。
拿两份家谱试一试。
照正典批评的眼光,要先看它们在整部书里放在哪里。马太那一份,放在整本新约的第一页:「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太 1:1)。一翻开新约,头一句就把你接回旧约。路加那一份,放在受洗之后,一直数到「亚当是神的儿子」(路 3:38)。两份都留着,各守各的位置,各在正典里做它自己的事。
洁净圣殿也是这样。你从头到尾读一遍新约,会遇见它两次:一次在前三卷的最后一周,一次在约翰的开头。正典批评不急着问哪一次对,它问的是:教会让你两次遇见它,两次各让你看见什么?
升天写了两遍,更有意思。在教会排定的次序里,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中间,隔着一整卷约翰福音。路加原本写成上下两卷,第 12 章讲过;可正典把它们拆开,放进了两个地方〔核:这一点蔡尔兹也讨论过〕。于是第一次升天,收住了四卷福音书里的一卷;第二次升天,打开了教会的故事。同一件事,在正典里,一次是结尾,一次是开头。
耶路撒冷会议也一样。通行的次序里,使徒行传排在保罗书信前面。读的人先读到第 15 章那次会议,后读到加拉太书第 2 章。使徒行传就成了读保罗书信的一个框子。
你看,正典批评处理不一致的办法,是看它们在最终的那部书里怎样被排在一起。不合,不删,也不往背后铲。
本书向正典批评学的,是那份「就从手里这一部读起」的踏实。本书一路都拿教会收下的四卷来读,不另造一卷,也不只挑最早的一卷。本书也学它看位置:一段经文放在整部书的哪里,本身就有话说。
分界在「最终」两个字上。
正典批评看的,是一个定下来的终点。书收齐了,排好了,从此读者面对的就是它。
可是那个终点,是哪一天到的?定下来以后,书就不再长了吗?
行淫时被拿的妇人那一段,第 18 章讲过,最早的一批抄本里没有;后来的抄本里,有的放在约翰福音这里,有的放在别处,有的放在路加福音里。马可福音的结尾,有的抄本停在「因为她们害怕」(可 16:8),有的后面还有一段更长的。今天的和合本照常印着长结尾。哪一份才算「最终的样子」?
各地教会收下的书,也不完全一样。叙利亚教会读《合参》读了很久,才换回四卷。启示录在东方一些教会里,很晚才被普遍收下〔核〕。
蔡尔兹当然知道这些。照他的路子,大概会这样回答:教会在各处的收法有出入,可四卷这一组,很早就站住了,读经要从教会公认的那个形状起步。这个回答是有分量的。只是它仍然要先定下一个「那时候」,从那时候起算作最终。
所以那个「最终的样子」,本身也是一路长过来的。不只长到定稿为止。书收齐以后,教会还在排它:第 31 章说的三年一轮的读经表,决定了你在哪一年、哪一个礼拜天,听到哪一卷的哪一段。桑德斯看的那个「一遍一遍重读」的过程,比「最终」两个字更靠近本书要看的东西。
回到周家那幅字。大孙女后来才知道,墙上挂的,已经是第二幅了。第一幅被灶上的烟熏黄了,爷爷七十岁那年重写了一遍,重写的时候,又顺手改了一个字。家里没有人记得,这八句是从哪一年起就不再改的。
小叔说得对,要看这个家,先看墙上。可墙上那一版,也是一路改到今天的。
正典批评看教会收下的最终的样子,是本书最想学的一家;本书只多问一句,那个「最终」是哪一天到的。墙上那一版,也是一路长到今天的。
老街口有一家茶馆,每天下午,吴先生在台上说《三国》。
说到关公要去麦城,他停下来,拍一下醒木,对台下说:「列位,这一去,可就回不来了。」台下的人都懂,他说的是书里的关公还不知道的事。
散场以后,两位老茶客在门口争了起来。一位说,今天这段讲的是关公的义气;一位说,讲的是关公的傲,傲才丢了荆州。同一段书,两个人听出了两样。
吴先生收拾醒木,听见了,笑一笑,没有插嘴。
这里有两样东西。一样在台上:一段书有头有尾,有人物,还有一个说书的人,他知道得比书里的人多,时不时出来对你说一句。一样在台下:听的人各自把书听成了自己的样子。
二十世纪后半叶,读福音书的人把眼光先后转到了这两样上。
先看台上。
「叙事批评」,用大白话说,就是把一卷福音书当作一篇完整的故事来读:看它的情节怎样走,人物怎样立,谁在讲,讲给谁听。它不急着把一卷拆成几份来源,先把整卷从头听到尾。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几本书差不多同时出来。罗兹和米奇合写了《马可的故事》〔核〕;卡尔佩珀写了一部专讲约翰福音的书,名字就叫《第四福音书的解剖》,副题是「文学设计研究」〔核〕。后来坦尼希尔又写了两卷,专讲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怎样是一个连着的故事〔核〕。
卡尔佩珀看约翰,看得最细的是那个讲故事的人。他的意思,大意是:约翰福音里有一个叙述者,他知道得比书里的人物都多,他知道耶稣心里想什么,也知道门徒当时没懂什么;他时不时站出来,对读的人补一句〔核:大意〕。
你翻开约翰,这样的话处处都是。
洁净圣殿那一段,耶稣说「你们拆毁这殿,我三日内要再建立起来」,旁人都听成了石头的殿。叙述者马上出来说:「但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约 2:21)接着又说:「所以到他从死里复活以后,门徒就想起他说过这话,便信了圣经和耶稣所说的。」(约 2:22)骑驴进耶路撒冷那一段,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事门徒起先不明白,等到耶稣得了荣耀以后,才想起这话是指着他写的」(约 12:16)。
这就是吴先生那一拍醒木。书里的人还在当时,讲的人已经站在后来。
再看台下。
「读者反应批评」,用大白话说,就是把眼光从文本移到读的人身上:一段文字的意思,不是封好了放在纸上的,是读的人读的时候,才一点一点成形的。
德国的文学理论家伊瑟尔说过一个很好用的看法,大意是:每一个文本里都有空白,写的人没写满,读的人要自己去填;填法不同,读出来的就不同〔核:大意〕。美国的费什走得更远,他的意思,大意是:意义是一个「解释共同体」读出来的,你怎样读,是你所在的那一群人教会你的〔核:大意〕。
约翰福音自己,就留过一块明明白白的空白:「耶稣在门徒面前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没记的那些,读的人会去想。第 18 章那一百五十三条鱼,经文没解释,一代一代的读者就接着往下填。
叙事批评,只要你问的是「这一卷作为一篇故事,是怎样一步一步把读的人领到结尾的」,就完全站得住。
它最大的好处,是把每一卷还成了一整卷。源批评把一卷拆成几份,叙事批评把它重新合上。合上以后你会看见,洁净圣殿放在约翰的开头,不只是一块挪了位置的材料,也是整卷故事的序幕。殿就是身体,这一句话,要一直等到复活以后才被人想起来。整卷书,都在往那一天走。
它读路加,也读出了新东西。坦尼希尔把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当作一个故事来读。这样一读,升天写了两遍,就成了一个接头:上卷在这里收住,下卷从这里接上。像说书的人第二天开口,先说一句「上回书说到」。
读者反应,只要你问的是「这段经文在读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完全站得住。它把读的人请回了桌边。两千年的教会史,差不多就是一部读者的历史。费什那个「解释共同体」尤其公道:他说的并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爱怎么读就怎么读,而是一群人一起教会彼此怎样读。
在叙事批评的眼里,四卷的不一致,是四个故事各有各的讲法。马太的家谱放在开头,是一个故事的开场白;路加的家谱放在受洗之后,是另一个故事在主角出场时报家门。各自在各自的故事里说得通,不必拉到一起对。
在读者反应的眼里,四卷对不上的地方,是一块块空白,等读的人去填。一个读者填出一种耶稣,另一群读者填出另一种。
两家合起来,四卷的不一致好像一下子就不是问题了:台上四个故事,各讲各的;台下许多听众,各听各的。
可是,真的不是问题了吗?四个故事讲的,是同一个人。台下的听众散了场,还要回到同一个教会里,同一张桌边。马太说家谱从亚伯拉罕起,路加说一直数到亚当,一个信徒总会想问一句:这两份,放在我心里,是一个人吗?
本书向叙事批评学的,是整卷读:一段经文先放回它那一卷的来龙去脉里,再去和别的卷比。本书向读者反应学的,是读的人也算数。第 18 章说,一卷书在结尾之后还在长,长它的是一群读它的人,这个眼光,读者反应早就给出了一半。
分界有两处。
头一处在台上。叙事批评把每一卷当作一个讲完了的故事,故事的世界关起门来,自己说得通就好。它常常不问:这个讲故事的人,是从哪里来的?约翰的叙述者总是说「起先不明白,后来才想起」,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群人隔了许多年回头去想的痕迹。第 29 章说过那道会堂的门。叙述者站在后来,是因为写这卷书的那一群人,真的已经走到了后来。
第二处在台下。读者反应要是往松里走,就会走到一句最省事的话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读法,都对。第 41 章那节课上,唐可欣站起来说的,就是这一句。本书管它叫偷懒的视角说。伊瑟尔和费什都没有这样说,可一间教室、一个查经小组,很容易滑到这里。
本书不停在这里。本书要问每一种读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你停在了哪一句,手里拿哪几句接上它,想把它收成什么。
回到茶馆门口。第二天,吴先生叫住那两位老茶客,问他们各自停在哪一句。说「义气」的那位,前一天刚听完单刀赴会;说「傲」的那位,停在了关公骂孙权来求亲的使者那一句。两个人坐的是同一张桌,听的却是两段不同的来路。
叙事批评把每一卷读成一篇完整的故事,读者反应把意义交到读的人手里;本书两样都学,可是不停在「都对」,要问每一种读法是从哪一句、连着谁、为了收成什么长出来的。
第 41 章那篇《背影》,方以宁家里读过三代。
她母亲念初中的时候读过。方以宁回娘家,说起在班上讲这一课,母亲笑了,说:「我那时候读,只觉得那个父亲啰嗦,爬个月台还要写半页。」停了一会儿又说:「现在我去车站送你弟弟,才读懂了。」
方以宁自己的旧课本还留着。书页边上,是她十四岁时抄的老师的板书,还有一行铅笔字:「父爱如山。」如今她站在讲台上,发现自己怎么也甩不掉那四个字。她读这一课,是带着那行铅笔字、带着课本的注释、带着母亲在车站那句话一起读的。
还有一件事,她备课时才注意到。文章头一句就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核〕。车站那一幕,是作者隔了好几年,才坐下来写的。写的人自己,也是在回头读那一天。
一篇文章,三代人读出三样。每一代都没法跳过前面几代,空着手去读。
为什么空着手读不成?前面几代读出来的东西,又算不算这篇文章自己的意思?
有两位哲学家,专门想过这件事。
一位是德国的伽达默尔。他 1960 年出了一部书,叫《真理与方法》。
这部书讲的是「理解」这件事本身:一个人读一部老书、看一幅老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后来被叫作「哲学诠释学」,意思是:不教你一套读书的方法,而是去想,理解是怎样一回事。
他有几个说法,这里用大白话讲。
头一个是「前见」。你读书之前,心里总有一些预先的理解,就像方以宁那行「父爱如山」。他的意思,大意是:前见不全是毛病,没有前见,人根本读不进去;要紧的是在读的时候,让它被文本碰一碰、改一改〔核:大意〕。
第二个是「效果历史」。一部作品传到你手里,不是光溜溜地来的,是带着它一路被读、被讲、被用的历史一起来的。这段历史也在影响你怎样读它。他的意思,大意是:你理解一部书的时候,自己就站在这段历史里,也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核:大意〕。
第三个是「视域融合」。视域,就是一个人站在他那里,能看见的那一片。读一部老书,不是把自己的视域扔掉,钻进古人的脑子里;是你的视域和文本的视域碰到一起,融成一片新的〔核:大意〕。
他还说过一层意思,大意是:理解总带着「用上」。法官判案,要把老法条用在眼前的案子上;讲道人讲经,要把老经文讲给眼前的会众。这不是理解之后另加的一步,是理解本身〔核:大意〕。所以他说,只要有理解,就总是不同地理解〔核:大意〕。
另一位是法国的利科。他也写过不少谈圣经怎样读的文章。
他最出名的一个看法,大意是:一段话一旦写下来,就离开了写的人;写的人当时心里想什么,再也管不住它了。读的人要理解的,不是藏在文本背后的作者心思,而是文本摆在前面的一个「文本的世界」,一种你可以试着住进去的活法〔核:大意〕。
他还有一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象征引人去想〔核〕。一个人经过了批评,把老故事拆开查过一遍以后,还可以再一次认真地听它说话。他管这叫「第二次天真」〔核〕。
只要你问的是「一个人理解一部老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两位就完全站得住。不管那部书是《背影》,还是约翰福音。
它们治好了一种错觉:以为只要方法对了,人就能跳过两千年,直接站到耶稣本人面前,或者钻进马太的心里。伽达默尔说,跳不过去;你站的地方,就是这两千年一路读下来的那个地方。
它们也把教会两千年的读法请回了桌上。第 24 章那四活物,第 20 章爱任纽那个「必须是四」,第 22 章奥古斯丁一处一处的桥,都不是贴在经文外面的装饰。今天一个信徒翻开四卷,是带着它们一起读的,不管他知不知道。
利科那一层,也很要紧。约翰自己就说了:「但记这些事要叫你们信耶稣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并且叫你们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约 20:31)这卷书写出来,本来就是要在读的人面前展开一个可以住进去的世界。
照这两位的眼光,四卷的不一致,连同两千年里人们怎样对付它,都是这四卷意思的一部分。
塔提安把四卷合成一卷,奥古斯丁一处一处搭桥,教会又把《合参》撤下来、换回四卷。这些不是经文之外的故事,它们一层一层落在你今天读四卷的眼光里。你一读到马太和路加的家谱对不上,心里就冒出「这要怎么调和」,这一问本身,就是两千年递到你手里的。
利科会说,四卷展开了四个世界。约翰的世界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约 1:14);路加的世界,从耶路撒冷圣殿里烧香的祭司起头,一直铺到罗马城里一间租来的房子。四个世界并排放着,读的人可以一个一个走进去。
本书向这两位学的,差不多是全书的底子。第 31 章说,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这句话和「效果历史」是近亲。本书每一章末尾都有「放回日子里」,也是学伽达默尔那一层「用上」:读懂了,要落到明天的一件小事上。
分界有两处。
头一处,是这副眼光朝哪一边看。伽达默尔讲的,主要是读的人和文本的对话:文本在前,后来的读者一代一代接着读。效果历史,是从文本往后流的。
本书把同一副眼光,也转过来用在写的人身上。
路加动笔之前,就说了:「有好些人提笔作书,述说在我们中间所成就的事,是照传道的人从起初亲眼看见又传给我们的。」(路 1:1—2)
他站在哪里落笔?不是站在源头,是站在一段已经讲了、写了好多遍的历史里。他手里的马可,就是他读过的一部书。到了使徒行传,他又开口说「我已经作了前书」(徒 1:1),他读着自己的上卷,写下卷。约翰的书到最后一句,是「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 21:24),那是一群读过这卷书的人,在书上接着写。
写的人本来就是读的人。四位作者,都是在各自的效果历史里写的。写和读的那条界线,没有我们以为的那样清楚。
第二处,是「融合」这个画面。视域融合,听起来是两片视域相遇:你的,和文本的。
可是第 29 章看过,路加在十字架下写百夫长那一句「这真是个义人」(路 23:47)。同时压在那一个词上的,有马可的原句,有罗马治下的读者,有提阿非罗,有旧约里受苦的义人,还有前面那一串「查不出罪」。不是两片视域,是许多牵连一起起作用。今天的读者也一样:和合本的译法,讲台上的讲法,三年一轮的读经表,家里长辈的一句话,同时都在。
利科说文本离开了作者,本书同意一半。文本是离开了,可它没有去一片空地,它去到了一群人中间。约翰福音第 21 章、那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都说明一件事:离开作者的书,被接住它的人接着写了下去。
回到方以宁家。她后来把那行「父爱如山」留在旧课本上,没有擦。上课前,她在新教案的第一页写了三行:母亲在车站那句话;我自己十四岁的那行铅笔字;作者隔了几年才写下那一天。她说,这三样一起,才是她今天手里的《背影》。
伽达默尔说理解总是在传统里发生,利科说文本离开作者、展开一个世界;本书把这副眼光也转向写的人,四位作者本来就站在一段读与写的历史里落笔,而且起作用的不是两片视域,是许多牵连一起。
周家奶奶的柜子里,锁着一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爷爷年轻时在外地做工,写回来的四十多封信。
孙辈们小时候,都听奶奶念过这些信。后来家里人各自抄了几封留着,抄的时候难免有错字,有一份把「腊月」抄成了「七月」。
有一回,两个孙子拿着各自抄的那一份争起来:一封信说爷爷那年过年回了家,另一封信又像是说他留在了厂里。
奶奶把饼干盒拿出来,找到那两封原信,戴上老花镜,一封一封对。先对出来,「七月」是抄错了,原信写的是「腊月」。再对下去,两封信说的是两个年,隔了一年。
她把信收回盒子里,说:「你们爷爷写信,从来不说瞎话。对不上,先看是不是抄错了,再看是不是你们没读懂。实在弄不明白的,放着,别急着说他写错了。」
这是一种很深的信任。它不是不看,它是看得很仔细,而且带着一份敬重在看。
二十世纪北美的福音派,读圣经就有这样一份信任。
这一家的读法,在 1978 年有过一次集中的表述。那一年秋天,近三百位福音派的学者和牧师在芝加哥聚会,签了一份文件,后来通称《芝加哥圣经无误宣言》〔核〕。
「无误」这个词,用大白话说,就是:圣经在它所断言的一切事上,都是真的,没有错。
宣言分十九条,每一条都是一句「我们肯定」加一句「我们否认」〔核〕。其中有几条,和四卷的不一致关系最近。
第一条,是关于原稿的。宣言的大意是:严格说来,默示只落在原稿上;后来的抄本和译本,在忠实于原稿的范围里,也是神的话〔核:大意〕。这不是 1978 年才有的说法,1881 年,普林斯顿的 A. A. 贺智和华腓德合写过一篇讲默示的文章,已经这样讲过〔核〕。就像奶奶那句「先看是不是抄错了」:抄本有错,不等于原信有错。
第二条,是关于写的人的。宣言的大意是:神默示圣经的时候,用了每一位作者各自的性情和文笔〔核:大意〕。马太写得像马太,路加写得像路加。神的话,是借着活生生的人写出来的。
第三条,最要紧,是关于「什么不算错」的。宣言在这一条里列了一串,大意是:没有现代那种技术上的精确,不算错;照事情看上去的样子描写自然,不算错;用概数、用夸张的说法,不算错;按题目而不按先后排材料,不算错;几段平行的记载各选各的材料,不算错;引用的时候不逐字照抄,也不算错〔核:大意〕。
你看,这一串,几乎每一样都落在四卷的不一致上。按题目排材料,说的正是洁净圣殿这一类的次序;各选各的材料,说的正是约翰那一句「没有记在这书上」;引用不逐字,说的正是同一句话在几卷里措辞不同。
还有一条,大意是:圣经前后一致;那些一时还没有解开的所谓错误和矛盾,不能拿来否定圣经的真〔核:大意〕。这就是奶奶那句「实在弄不明白的,放着」。
所以在这一家里,调和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是一件正当的功课。第 22 章那一千五百年的和谐工程,第 25 章的波伊特雷斯,都在这一门功课里。
只要读的人是在信里读经,把圣经当作神借着人说的话,又愿意用心、用学问去对付每一处难处,这一家的读法就完全站得住。
它的好处,要说足。
第一,它守住了信徒的信心。一个普通的弟兄姐妹,读到两份家谱对不上,心里会慌。这一家告诉他:先别慌,这里有前人的功夫,有好几种讲法;有些地方至今没有定论,可这不等于经文错了。这份安稳,是一个信仰群体活下去离不开的东西。本书尊重它。
第二,它不是不讲学问。宣言那一串「什么不算错」,恰恰是把古代写作的规矩认真研究过以后才列得出来的。古人不按分秒记时间,不逐字引话,按题目排事情,这些都是实话。一个福音派的学者要为无误辩护,往往比别人更熟悉古书是怎样写成的。
第三,它肯说「不知道」。第 25 章说过,波伊特雷斯那一路允许暂时解不开,而不急着硬凑。宣言里那条「一时还没有解开的」,给这份诚实留了位置。
第四,它把人放回了经文里。「用了每一位作者各自的性情和文笔」,这句话说得很宽。神的话,是在人手里写成的;马太的笔法,路加的用心,都算数。
放到四卷上,这一家大多沿用调和的办法,只是更讲究分寸。
两份家谱,常见的有两种讲法。一种是阿非利加努斯那一套,律法上的父亲和生身的父亲。一种是说,马太写的是约瑟那一边,路加写的是马利亚那一边。两种讲法,福音派的学者各有人主张,也有人说两种都还不够,宁可存疑〔待核〕。
洁净圣殿,一种讲法是耶稣洁净过两次。另一种讲法,是照宣言那句「按题目排材料」:约翰把它放在开头,是按意思排,不是按先后排;事情只发生过一次,也不算错〔待核:两说在福音派里都有人主张〕。
升天写两遍,就是第 12 章说的一略一详。路加福音第 24 章是压缩的总结,使徒行传第 1 章是展开的细写。
耶路撒冷会议,福音派里有一种很有影响的讲法。加拉太书第 2 章写的那一次上耶路撒冷,不是使徒行传第 15 章那一次会议,而是更早的一次,也就是第 11 章末尾送救济款的那一趟(徒 11:29—30);加拉太书写在会议之前,所以保罗没有提会议〔核:F. F. 布鲁斯等人持此说〕。这样一来,两段写法不同,是因为写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路加开头那段话,这一家读得特别认真。「从起头都详细考察了」「使你知道所学之道都是确实的」(路 1:3—4),这两句在他们看来很要紧。它们正说明路加是一位下过功夫的史家,神的默示和人的考察,在他身上是一起起作用的。
你看,每一处,这一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里有没有错?回答是:没有;而且他们一处一处拿出讲法来。
本书向这一家学的,首先是那份敬重。本书一路读四卷,没有一处说哪一卷「写错了」,也不拿对不上的地方去笑话经文。这份不轻慢,是从一代一代守着这部书的信徒那里学来的。
本书也学它那一串「什么不算错」。按题目排事情,各选各的材料,引话不逐字,这几样,本书前面各章都用过,而且用得很多。其实本书整本书,就是在细看这几样:约翰为什么这样排,路加为什么这样选,同一句话为什么这样改。宣言说这些不算错;本书接着问,这些做法里长出了什么。
分界在问题上。
无误的讨论,问的是:四卷有没有错?
本书问的是:四卷做了什么?
这两个问题,不在一条跑道上。一个信徒完全可以相信四卷在所断言的一切事上都真,同时去看,约翰把洁净圣殿放在开头,这个安排在约翰那一卷里做了什么事;路加把升天写两遍,每一遍又派了什么用场。本书的问题,不要求谁先放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有一处,两个问题会碰到一起,就是「原稿」。
无误守的是原稿。可第 18 章说过,一卷书在结尾之后还在长。约翰福音第 20 章已经像是收尾了,后面又有第 21 章,末尾还有一群人说「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 21:24)。那么,约翰福音的「原稿」,是到第 20 章为止,还是连着第 21 章?
福音派的学者对这件事,是认真的。多数人把第 21 章看作这卷书的一部分;行淫妇人那一段,不少福音派通行的译本加了括号或注明最早的抄本没有〔待核:各译本做法不一〕。他们对抄本的诚实,本书很佩服。
本书只是在这里多问一步:「原稿」本身,也是一群人一段一段守出来、补出来、收下来的。本书不说原稿有错,本书说的是,那个「原」,也有它长出来的来路。
回到奶奶那只饼干盒。她对信,对得最仔细,也信得最深。可有一天,大孙女问她:「爷爷那两年,为什么写信老说厂里的事,不说家里?」奶奶愣了一下,没有去翻信,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两年,他是不想让我担心。」
有没有写错,奶奶最清楚。那几封信在做什么,要多问一句,才问得出来。
无误问的是四卷有没有错,本书问的是四卷做了什么;两个问题可以放在同一张桌上,信的人不必为了第二个问题,放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周家的小重孙上了三年级,老师布置了一份作业:画一条「我家的时间轴」。
他借了一卷牛皮纸,铺在客厅地上,从左到右画一条长线。最左边写「太爷爷出生」,最右边写「我上三年级」。中间一个一个点:太爷爷进厂,太奶奶嫁过来,四个爷爷奶奶辈出生,搬新房,爸爸出生,他自己出生。
画到七十年代那一段,他犯了难。那几年,太爷爷家里四个孩子都在长,纪念册里四篇文章写的,大半就是那几年。一个点标不下。
他去问大孙女,也就是他姑姑。姑姑想了想,拿起四支颜色不同的笔,在那一段线上并排画了四条细线:红的是大姑婆,蓝的是二爷爷,绿的是小姑婆,黄的是小爷爷。四条细线挨着走,时近时远,最后又并回那条长线里。
小重孙看了一会儿,说:「这一段,不是一条线,是一股绳。」
有一路读经的人,把整本圣经画成了一条时间轴。
这一路读法,叫「救赎历史」,也叫「圣经神学」。用大白话说,就是把整本圣经当作一个一路往前走的故事来读。从「起初神创造天地」(创 1:1),到亚伯拉罕,到摩西,到大卫,到先知,到基督,到教会,一直到「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启 21:1)。每一卷书,都是这条线上的一段。
「圣经神学」这个名字,在十八世纪末已经有人专门讲过。常被提到的是加布勒,他在 1787 年的一篇就职演讲里说,大意是:要先照着圣经各卷自己在历史里说了什么去读,再去整理成教义〔核〕。
在改革宗这边,把这一路读法立起来的,是霍志恒(Geerhardus Vos)。他从 1894 年起在普林斯顿教圣经神学,晚年的讲稿后来编成《圣经神学》一书〔核〕。
他的意思,大意是:神的启示是在历史里一步一步给出来的,前面的和后面的,不是错与对的关系,是种子和大树的关系;种子里已经有整棵树,可树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核:大意〕。
还有一位不同宗派的学者,瑞士的库尔曼,1946 年写过《基督与时间》,也讲救赎历史〔核〕。他打过一个很有名的比方,大意是:基督的死和复活,像一场战争里决定胜负的那一仗;仗已经打赢了,可最后宣布胜利的那一天还没有到;教会就活在这两天中间〔核:大意〕。
只要读的人想看的是整本圣经怎样前后相连,一卷一卷怎样接着往下走,这一路读法就完全站得住。
它的好处很清楚。
第一,它看见了「接着往下长」。霍志恒那个种子和大树的比方,本书很喜欢。启示不是一次倒下来的,是一段一段长出来的;后面的不取消前面的,是接着前面长。
第二,它让每一卷有了位置,又不把它拆碎。一卷书在这条线上的哪一段,前面接着什么,后面引出什么,这一问,常常比一句一句抠字眼,更能读出这一卷要做什么。
第三,它和路加自己的读法很近。路加福音快结尾的时候,复活的耶稣「从摩西和众先知起,凡经上所指着自己的话都给他们讲解明白了」(路 24:27)。后来他又说「摩西的律法、先知的书,和诗篇上所记的,凡指着我的话都必须应验」(路 24:44)。路加自己,就是把旧约当作一条走到耶稣这里的线来读的。
更要紧的是,路加—使徒行传正好是这条线上的一段。上卷说自己写的是耶稣「开头」一切所行所教的(徒 1:1),第 12 章和第 32 章都停在这两个字上。「开头」,意思就是还要往下走。下卷开头那条路线,「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马利亚,直到地极」(徒 1:8),也是一条线。
放到四卷上,这一路读法会把每一处不一致,放回线上去看。
两份家谱,不再是先要对齐的两张名单,是两个锚点。马太从亚伯拉罕起,把耶稣挂在神对亚伯拉罕的应许上;路加一路往上数到「亚当是神的儿子」(路 3:38),把耶稣挂在创造上。一个挂在应许那一段,一个挂在起头那一段,同一条线,两个钉子。
洁净圣殿,在这条线上读得很深。约翰点明「耶稣这话是以他的身体为殿」(约 2:21);到了线的末尾,启示录说新耶路撒冷里「我未见城内有殿」(启 21:22),因为神和羔羊就是殿。从圣殿,到耶稣的身体,到最后没有殿的城,约翰把这一幕放在开头,就是一开头把整条线亮出来。
升天写两遍,在这条线上正好是一个接头。上卷的升天收住了耶稣那一段,下卷的升天打开了教会那一段;库尔曼说的「两天中间」,就从这里起算。
耶路撒冷会议,是线往外邦拐弯的地方。雅各在会上引了先知的话,大意是神要重新修造大卫倒塌的帐幕,叫外邦人也来寻求主(徒 15:16—17)。一件眼前的纠纷,被放回了一条很长的线上来裁。
约翰那句「另外行了许多神迹,没有记在这书上」(约 20:30),在这一路读来,也好懂:线很长,每一卷只取其中一段,取的是为了「叫你们信」(约 20:31)的那几样。
本书向这一家学的,是「接着往下长」这个眼光。第六编整整一编,写的就是福音怎样结出教会,上卷怎样在下卷里接着长。路加那个「开头」,本书读得那么重,一半是从救赎历史这一路学来的。
分界在线和绳上。
一条线,最方便的画法是一条。四卷写的,恰恰是这条线上同一小段,耶稣在地上的那几年。放到一条线上,四卷很容易被收成一股:马太的、马可的、路加的、约翰的,到了时间轴上,都成了「耶稣在地上的那几年」这一个点。每一卷的不同,就被线的走向收了进去。
霍志恒自己的比方里,其实已经藏着这一问。种子长成大树,树不是一根棍子,它要分枝。四卷,就是在同一段上分出来的四根枝。
本书要看的,是同一段线上并排的四股。它们并排走,时近时远,各有各的颜色,谁也没有被拧成另外三股的样子。耶稣是同一位,那几年是同一段;可那一段在教会手里,从来是四股,不是一股。
还有一层。一条线从起头画到末尾,像是先就画好了的。可读这条线的人,是站在线的中间读的。路加写「开头」的时候,他不知道下卷之后还有多少卷;约翰那一群人补上第 21 章的时候,也不知道后来的教会要把四卷并排放两千年。线是走过以后才看得清的,那几股绳,是一边拧一边往前走的。
小重孙那份作业交上去了。老师在那一段四色的细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勾,写了两个字:「真好。」
救赎历史把整本圣经读成一条往前长的线,本书向它学「接着往下长」;可同一段线上并排走着四股,本书要看的,是这四股怎样一边拧、一边长,谁也没有被收成另外三股的样子。
九家坐下来,一家一家说过了。
回头看,你会发现一件事:本书那句话,没有哪一半是从空地上长出来的。
说对不上的地方值得停下来,奥利金说过。说一句话可以同时有几层真,中世纪说过。说要把经文摊开并排读,改革者说过。
说每一卷有它的来路,历史批判查过。说教会收下的那个最后的样子才是要读的,正典批评说过。说每一卷是一篇完整的故事,叙事批评说过。说理解离不开一代一代读的人,伽达默尔说过。说四卷做的事情都不算错,福音派守过。说故事是接着往下长的,救赎历史看过。
本书多问的,只有一步。可这一步,九家各有各的位置,也各有各的样子。
把它们排在一张表上:
| 一家 | 怎样处理四卷的不一致 | 本书学什么 | 本书往前多问的一步 |
|---|---|---|---|
| 寓意与字义 | 亚历山大把对不上当作通向深意的门,往上找;安提阿守住字义与历史,往后找那件事 | 对不上的地方不慌,值得停下来;脚要踩在字面上 | 两家找的都是一个先就在那里的「真」;本书问这一卷的写法是怎样往前长出来的 |
| 四重意义 | 楼下调和,楼上安放:字义一层修平,寓意、道德、末世三层让四卷会合 | 一句话可以同时有几层真;灵意都建在字义上 | 四层是现成的格子;本书问约翰为什么偏偏放在开头,这个安排本身就是意思 |
| 以经解经 | 以一卷补另一卷,四卷拼成一张图 | 把经文摊开并排读;相信普通人读得懂 | 拼图先假定盒子上有一张画;本书先问每一块是谁、在什么处境里写的 |
| 历史批判 | 不一致是来源层次的痕迹,往下铲,找最早的一层 | 两源说、编者删改、「生活处境」这一整套工具 | 后来长出的一截也是这卷书;最早的一层,不等于那件事本身 |
| 正典批评 | 读教会收下的最终形式,四卷作为一组,并列本身就有用意 | 看最后的样子,把四卷当作一组来读 | 正典不是定下来的终点,它一直在长:约翰福音第 21 章,行淫妇人那一段 |
| 叙事与读者 | 每一卷是一篇完整的故事,不同是各卷情节的需要;意义在读者那一边 | 一卷当一整篇读;读的人算数 | 不走到「怎么读都行」;本书问每一种读法从哪里长出来(第 41 章) |
| 哲学诠释学 | 两千年的读法,本身是文本意义的一部分 | 理解总在传统里发生;效果历史 | 把同样的眼光用在写的人身上;起作用的不是两个视域,是许多牵连同时起作用 |
| 福音派的无误与调和 | 在信里一处一处调和,讲不通的存疑,不说经文错了 | 敬重经文;「什么不算错」那一串对古代写法的认识 | 无误问有没有错,本书问四卷做了什么;「原稿」本身也有它长出来的来路 |
| 救赎历史与圣经神学 | 把不一致放回一条从创造到新天新地的线上看 | 「接着往下长」;路加那个「开头」 | 一条线容易把四卷收成一股;本书看同一段线上并排的四股 |
这张表,从上往下读,是两千年;从左往右读,是本书和每一家之间的那一步。
你会看见,最右边一列,说来说去是同一个问题:那个东西,是怎样来的?
九家里,有的把它放在上面,叫属灵的意思;有的放在后面,叫那件事本身;有的放在底下,叫最早的一层;有的放在终点,叫最后收下的正典;有的放在读的人手里,有的放在神那里,有的放在一条先就画好的线上。每一家放得都有道理,每一家也都在那个地方,把问题放下了。
本书不是要把它们一家一家推开。
本书坐的位置,是九家中间的一张椅子。左手边,是往上找、往后找、往下找的几家;右手边,是看最后样子、看读者、看传统的几家。本书向每一家都借了一样东西,只是在每一家放下问题的地方,多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先就在那里的,是怎样在那里的?
这一眼,不要求谁少信,不要求谁放下学问,也不要求谁说「怎么读都行」。它只要求你在四卷对不上的地方,多停一会儿,不急着合,也不急着说那是四个角度。
周家那本纪念册,最后一页写满了横线上的字。七岁的小重孙写的那一行还在,后来又有人在下面添了几行。没有一行把前面四篇合起来,可一家人心里的那个爷爷,一年比一年清楚。
四卷不是四扇看同一间屋子的窗。那间屋子,是四卷并排放了两千年,才在读者心里立起来的。
本表只列正文讨论过的几处,远非全部。
| 事项 | 马太 | 马可 | 路加 | 约翰 | 正文 |
|---|---|---|---|---|---|
| 开头 | 家谱,从亚伯拉罕起(1:1—17) | 施洗约翰(1:1—8) | 序言与两个孩子的出生(1:1—2:52) | 太初有道(1:1—18) | 第 13 章 |
| 家谱 | 往下排,到约瑟 | 无 | 往上排,到亚当(3:23—38) | 无 | 第 1、23 章 |
| 讲道 | 山上宝训(5—7) | 无长篇 | 平原宝训(6:17—49) | 楼上长篇讲论(13—17) | 第 1、16 章 |
| 主祷文 | 较长(6:9—13) | 无 | 较短(11:2—4) | 无 | 第 1 章 |
| 洁净圣殿 | 最后一周(21:12—13) | 最后一周(11:15—19) | 最后一周(19:45—46) | 开头(2:13—22) | 第 14 章 |
| 公开事工 | 读来约一年 | 读来约一年 | 读来约一年 | 三个逾越节 | 第 14 章 |
| 最后晚餐 | 逾越节晚餐 | 逾越节晚餐(14:12) | 逾越节晚餐(22:15) | 逾越节之前(18:28;19:14) | 第 1、23 章 |
| 十字架上的话 | 「以利,以利」(27:46) | 「以罗伊,以罗伊」(15:34) | 三句(23:34、43、46) | 三句(19:26—30) | 第 1 章 |
| 复活清晨 | 两个马利亚,一位天使 | 三个妇女,一个少年人,16:8 止于害怕 | 几个妇女,两个人 | 抹大拉的马利亚一人先到 | 第 1、23 章 |
| 神迹的叫法 | 异能 | 异能 | 异能 | 记号(和合本多译「神迹」) | 第 15 章 |
| 比喻 | 多 | 多 | 多,独有浪子等 | 几乎没有 | 第 9、16 章 |
| 升天 | 无 | 长结尾提到(16:19) | 伯大尼,读来像当天(24:50—53) | 无;徒 1 写四十天 | 第 12、32 章 |
| 年代 | 事 | 走哪条路 | 正文 |
|---|---|---|---|
| 约 65—100 年 | 四卷先后写成(多数学者的看法) | 一写再写 | 第二、三编 |
| 约 140 年 | 马西昂在罗马只收一卷路加 | 删 | 第 3 章 |
| 约 170 年 | 塔提安编《四福音合参》 | 合 | 第 2 章 |
| 约 180 年 | 爱任纽:必须是四卷 | 留 | 第 20 章 |
| 约 248 年 | 奥利金答塞尔修斯 | 解释 | 导论 |
| 约 325 年 | 优西比乌《教会史》,记下对观与约翰的古说 | 分工 | 第 19 章 |
| 约 400 年 | 奥古斯丁《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 | 调和 | 第 22 章 |
| 五世纪 | 叙利亚教会以分开的四卷取代《合参》;狄奥多勒收书 | 撤合,留四 | 第 21 章 |
| 1537 年 | 奥西安德尔的合参 | 调和到极细 | 第 22 章 |
| 1555 年 | 加尔文三福音合注 | 并排而注 | 第 22 章 |
| 1776 年 | 格里斯巴赫并排对照本 | 并排 | 第 22 章 |
| 1835 年 | 施特劳斯《耶稣传》 | 用不一致否定四卷 | 第 26 章 |
| 1887 年 | 尼采《论道德的谱系》:只有视角的看 | 只有视角 | 第 26 章 |
| 1987 年 | 波伊特雷斯《交响神学》 | 多个视角,都真 | 第 25 章 |
| 2012 年 | 波伊特雷斯《无误与福音书》 | 多个视角,都真 | 第 25 章 |
正文不用术语,这里交代一次本书是拿什么眼光读的。
本书属于德麦国际「重读圣经」二十本。这个系列用王德生博士的 SDE 发生学来读圣经。这套读法关心的,不是一样东西在被看见以前是什么样子,而是它在一次次相遇、牵连、收拢里是怎样长出来的。一种读法如果先假定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在那里,等人去发现,这个系列就叫它「发现」的读法;一种读法如果看它是怎样在关系里长出来的,就叫它「发生」的读法。
放在本书里,这个分别落在三处。
第一处:「同一件事」。调和传统和视角读法,都先假定有一件完整的事摆在那里,四卷是去看它。本书问的是反过来的事:这件事,是不是四卷并存才立起来的。
第二处:「角度」。本书第 29 章说,角度从三样并列、同时起作用的东西里长出来。第一样是和谁连着:跟谁有关系,受谁牵动,和谁共处。第二样是手里的东西怎么接:连到哪里,按什么先后,搭成什么架子。第三样是要收成什么:收成一个整体,容下多少不同,让这些不同怎样相安。这是王德生博士关于「视角」的一个判断,在他的另一本书《谈尼采视角主义的错误》里有完整的展开。
第三处:「看」。看一座山,角度可以自由挑;看自己的父亲,角度挑不了;看「他是谁」这类事,是一群人一起在争,缠在一起还没理清。视角读法拿第一种看去讲后两种,本书认为这是它停下的地方。
这套读法不是结论,只是一副眼镜。你戴上它读完这本书,要是觉得它遮住了什么,请把那一处告诉我们。
本书将由一位带训学员通读、整理、改稿后共同署名。材料册是学员在带训第二到第四周要做出来的东西,也是统稿时补厚、核实正文的依据。
写这本书的人知道它在哪里站得不稳,这里先说出来。
一、「教会选择了保留」说得可能太整齐。 四卷能留下来,有许多偶然:各地教会各有所爱,抄本各自流传,没有一个会议专门投票「四卷不合」。本书说「选择」,指的是一个两千年里慢慢形成的结果,不是某一天的决议。如果有人能证明,四卷并存只是各地习惯凑在一起、没有人有意留着,本书第四编的口气就要收一收。
二、第 29 章的实例,一部分依赖学界的主流看法。 比如约翰身后有一个被赶出会堂的群体,这是许多学者的读法,不是经文明说。这一读法要是被推翻,第 29 章要换例子,判断本身不变。
三、对波伊特雷斯的转述只能是大意。 他的两本书本书只转述了主线。如果他在别处明确说过「那件事不是先完整在那里的」,本书对他的判断要改。
四、尼采一章只取了两句话。 他关于视角的说法散在很多地方。本书只拿它和福音书读法对照,不是尼采研究。
五、第七编的办法,还没有人真试过一个学期。 方以宁的课堂是虚构的。欢迎真在课堂上、会议室里试过的读者写信来,告诉我们哪一条不管用。
以下各处在正文中标了〔待核〕或〔核〕,出处尚未逐字核对原文。学员材料册的最后一项,就是把这张表清空。
共 243 处。
| 位置 | 所核之事(上文末句) | 标记 |
|---|---|---|
| 导论 | …(新标点),书中标注章节。教父、学者的话一律转述大意,不作逐字引文。凡标 | 待核 |
| 导论 | …),书中标注章节。教父、学者的话一律转述大意,不作逐字引文。凡标〔待核〕 | 核 |
| 导论 | …和学者的话,都请读作「大意如此」。经文照和合本,标出章节。拿不准的地方标 | 待核 |
| 导论 | …的异教学者写书攻击基督徒,其中一条就是:你们的福音书自己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 核:大意,据奥利金《驳塞尔修斯》转述 |
| 导论 | …据奥利金《驳塞尔修斯》转述〕。三世纪末,一位叫波菲利的学者也拿这一条来攻 | 核 |
| 第 1 章 | …皮亚的主教说过,大意是:马可把他记得的都准确地写下来了,只是没有按着次序 | 核 |
| 第 2 章 | …塔提安生在东方。他在一篇自己的文章里说,他生在「亚述人的地方」 | 核 |
| 第 2 章 | …四卷里取材,合成一卷。据说这个词在古希腊的音乐里另有一个用法,指一种音程 | 待核 |
| 第 2 章 | …据研究者说,塔提安的《合参》开头第一句,用的是约翰的「太初有道」 | 待核 |
| 第 2 章 | …成;二十世纪在叙利亚的杜拉—欧罗普斯古城遗址里,还挖出过一小片希腊文残片 | 核 |
| 第 2 章 | …,大意是:塔提安把家谱删掉了,连带删掉了其他说耶稣按肉身是大卫后裔的地方 | 核:大意 |
| 第 2 章 | …多勒,在他的教区里查看各个教会用的经书,发现有二百多本是塔提安的《合参》 | 核:大意 |
| 第 2 章 | …本书,连守正道的信徒也在用,他们只是觉得这本书简便,并不知道它有什么问题 | 核:大意 |
| 第 3 章 | …耳其的黑海沿岸。据后来反对他的人记载,他是一个做海运生意的船主,家境殷实 | 核 |
| 第 3 章 | …140 年前后,他到了罗马,加入了那里的教会。据说他一来就捐了一大笔钱 | 核 |
| 第 3 章 | …年之后,他和罗马教会分道扬镳。据后来的记载,教会把他捐的钱如数退还给了他 | 核 |
| 第 3 章 | …章里塔提安的老师,已经在自己的书里提到他,说他正在各地教人,跟从的人很多 | 核:大意 |
| 第 3 章 | …部书,叫《对照》,把旧约和福音里他认为彼此冲突的地方,一条一条并排列出来 | 核 |
| 第 3 章 | …记载,马西昂的那卷福音书,没有路加开头的两章,没有耶稣的出生,也没有家谱 | 核 |
| 第 3 章 | …它大概是这样开头的:在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耶稣下到迦百农 | 核:大意 |
| 第 3 章 | …书排在最前面;后来归在保罗名下、写给提摩太和提多的那三封,他的清单里没有 | 核 |
| 第 3 章 | …他地方,据说也有删改:凡是把耶稣和旧约那位神连在一起的句子,多半被拿掉了 | 核:大意 |
| 第 3 章 | …一卷,可能比今天的路加福音更早,是路加照着它扩写的,而不是他照着路加删的 | 待核 |
| 第 3 章 | …见马西昂,马西昂问他认不认得自己,他答,大意是:认得,认得你是撒但的长子 | 核 |
| 第 4 章 | …前后,北非希波的主教奥古斯丁,写了一部四卷的书,叫《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 | 核 |
| 第 4 章 | …奥古斯丁手里,有几把反复用到的钥匙。说成大白话,大致是这样几条 | 核:大意 |
| 第 4 章 | …据说他在这部书里,还说过马可像是跟在马太后面、把马太缩写了的人 | 核 |
| 第 4 章 | …悦的。用「你」还是用「这」,意思没有变。据说奥古斯丁在书里就讨论过这一处 | 核 |
| 第 4 章 | …thress)。他早年学的是数学,后来长期在费城的威斯敏斯特神学院教新约 | 核 |
| 第 4 章 | …Symphonic Theology),副题讲的是神学里多个视角的正当性 | 核 |
| 第 4 章 | …ohn Frame)一起讲,两人各自写了不少书,在改革宗的圈子里影响很大 | 核 |
| 第 4 章 | …ancy and the Gospels),专门处理四卷福音书之间的出入 | 核 |
| 第 4 章 | …他讲这层意思时,常借日常里几个人各讲同一件事一类的类比 | 待核 |
| 第 7 章 | …意是:保罗的同伴路加,把保罗所传的福音写成了一本书(《驳异端》3.1.1 | 核:大意 |
| 第 10 章 | …地的碑文里,称颂奥古斯都带来太平,称他为救主,把他的生日称作好消息的开始 | 待核:具体碑文 |
| 第 10 章 | …流任职的年份。学者们据此推算保罗在哥林多的时间,常说是公元 50 年前后 | 待核:碑文年代与推算细节 |
| 第 11 章 | …了「夫子」(路 9:33)。有学者注意到,路加全书几乎不用「拉比」这个词 | 待核 |
| 第 13 章 | …字眼一个接一个:他立刻从水里上来,圣灵立刻催他到旷野里去,他立刻呼召门徒 | 核:和合本各处译法不一 |
| 第 13 章 | …在希腊文里,约翰的「太初」和创世记希腊文译本的「起初」,是同一个短语 | 核 |
| 第 13 章 | …样做法。除了演马槽,还要读约翰福音第 1 章:「太初有道」「道成了肉身」 | 核:各宗派圣诞节的读经安排不同 |
| 第 14 章 | …这个办法从古代就有人主张,近代许多合参本也采用它 | 待核:具体哪几位古代作者 |
| 第 14 章 | …的苏维托尼乌斯写帝王传,就是先写家世,再写功业,再写性情,一样一样分开讲 | 核 |
| 第 15 章 | …写同样的事,常用另一个词,意思偏向「有能力的作为」,和合本多译作「异能」 | 核 |
| 第 15 章 | …神迹,就像看一篇写得很美的字,你不能只欣赏字写得好看,还得读出字里的意思 | 核:大意,出自他的约翰福音讲章 |
| 第 16 章 | …没有丢。不少教会在受难周的星期四举行洗脚礼,那一天在一些地方叫「濯足节」 | 核 |
| 第 16 章 | …里「命令」一词,指的正是「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那一句(约 13:34) | 核 |
| 第 16 章 | …恳切,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路 22:44)这一节在一些古抄本里没有 | 核 |
| 第 17 章 | …字,在古抄本里有两种写法,一种读起来像「开始信」,一种读起来像「继续信」 | 核 |
| 第 17 章 | …年多读路加;约翰没有自己的一年,而是被放在复活节前后和一些重要的节期里读 | 核 |
| 第 17 章 | …夸张的话。古代的作者写到结尾,有时会用这样的说法,表示要说的太多,说不完 | 待核:古代文献中类似的收尾说法 |
| 第 18 章 | …旁边,他被问了三次你爱我吗。整卷约翰福音里,「炭火」这个词只在这两处出现 | 核 |
| 第 18 章 | …要如实写出来:今天存下来的古抄本里,没有一份约翰福音是缺了第 21 章的 | 核 |
| 第 18 章 | …,它出现的位置也不一样:有的在这里,有的在约翰福音别处,有的在路加福音里 | 核 |
| 第 18 章 | …物的书里说,海里的鱼一共一百五十三种,所以这一网象征万国的人都被收了进来 | 核 |
| 第 18 章 | …丁算出,从一加到十七,正好是一百五十三,又给十和七这两个数各配了一层意思 | 核 |
| 第 19 章 | …劝说下,被圣灵感动,写了一卷「属灵的福音」(《教会史》第六卷第 14 章 | 核:大意 |
| 第 19 章 | …影响很长。后来的人把四卷配给四活物,约翰常常配的是鹰,飞得最高,看得最远 | 核:各家搭配不同,第 24 章回来细看 |
| 第 19 章 | …爱用这卷书;目前所知最早的一部约翰福音注释,据说就出自这样一个群体里的人 | 核 |
| 第 19 章 | …法纽写书驳斥各种异端,提到过一群人,他给他们起了一个外号,叫「阿罗吉派」 | 待核 |
| 第 19 章 | …核〕。据他的记载,这群人不接受约翰福音,理由之一,就是它和其余几卷对不上 | 待核 |
| 第 19 章 | …他说,大意是:约翰写这卷福音书,是要驳斥当时一个叫克林妥的人所散布的错谬 | 核:《驳异端》第三卷第 11 章 |
| 第 19 章 | …第四,最后一卷。古代的抄本里,四卷的次序不止一种,有的抄本把约翰排在第二 | 核 |
| 第 19 章 | …大意是:福音书是全部圣经里初熟的果子,而约翰福音,又是福音书里初熟的果子 | 核:大意,出自他的约翰福音注释第一卷 |
| 第 19 章 | …的是鹰。鹰飞得最高,眼睛能直视太阳,古人这样讲约翰,是说他看得最远、最深 | 核:这种讲法见于多位古代作者,各家说法不一 |
| 第 19 章 | …说法不一〕。教堂里的读经台,常常雕成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经书就放在鹰的背上 | 待核:这一做法与约翰的关联,各地说法不同 |
| 第 20 章 | …己的回忆,他年轻时听过士每拿的主教坡旅甲讲道,而坡旅甲年轻时见过使徒约翰 | 待核 |
| 第 20 章 | …里昂的教会在他接任之前刚经过一场逼迫,老主教死在狱中,他是在这之后接手的 | 待核 |
| 第 20 章 | …是保罗的同伴,把保罗所传的写成书;后来约翰在以弗所住的时候,也写了一卷( | 待核:3.1.1 |
| 第 20 章 | …地,福音是教会的柱子和根基,所以教会该有四根柱子,从四面吹出不朽的生气( | 待核:3.11.8 |
| 第 20 章 | …有一些人,把耶稣和基督分开来讲,偏爱马可;瓦伦廷一派的人,大量引用约翰( | 待核:3.11.7 |
| 第 20 章 | …一卷书,叫《真理的福音》,他说它和使徒传下来的福音书没有一处相合(大意, | 待核:3.11.9 |
| 第 20 章 | …教会中已经相当通行,另有一些书在一些地方也被读,还没有一条人人认同的边界 | 待核 |
| 第 20 章 | …小地方的教会读一卷《彼得福音》。后来他读了内容,又收回了这个允许(大意, | 待核 |
| 第 20 章 | …任纽的配法,据通常的读法,是狮子配约翰,牛犊配路加,人配马太,鹰配马可( | 待核:3.11.8;各家配法不一,后世通行的是另一种配法 |
| 第 20 章 | …初有道」写起(约 1:1),在他的配法里,是那头有王者气象的狮子(大意, | 待核 |
| 第 21 章 | …拆开,编成一卷连贯的故事。他早年在罗马跟过护教士游斯丁读书,后来回到东方 | 待核 |
| 第 21 章 | …莲。他是那一带最受敬重的诗人和解经家,他为之写注释的福音书,就是《合参》 | 待核 |
| 第 21 章 | …到的福音书,很可能就是这本《合参》,分开的四卷译成叙利亚语,反倒在它之后 | 待核 |
| 第 21 章 | …据后来的记载,在叙利亚的一些教会里,《合参》通行了两百多年 | 待核 |
| 第 21 章 | …《合参》;他把这些书收集起来,拿走了,换上四位福音书作者各自写的福音书( | 待核 |
| 第 21 章 | …教导的人也在用,他们没有看出其中的问题,只把它当作一本方便的简本(大意, | 待核 |
| 第 21 章 | …驳异端》里就点过他的名,说他离开教会以后另立了一套严苛的禁欲主张(大意, | 待核 |
| 第 21 章 | …一种推测是:要把两份对不上的家谱合成一份,本来就极难,与其硬合,不如不收 | 待核 |
| 第 21 章 | …,埃德萨的主教拉布拉也要求他治下的教会,要备有分开的四卷福音书,并且要读 | 待核 |
| 第 21 章 | …过分开的福音书译本。今天留下来的一部古抄本,标题的意思是「分开者的福音」 | 待核 |
| 第 21 章 | …是:这类地方要是只按字面去排,是排不通的;要往字面底下更深的意思里去找( | 待核 |
| 第 21 章 | …纪有一部拉丁文的福音书抄本,里面收的是一种按《合参》的次序排成的连贯福音 | 待核 |
| 第 21 章 | …里都有过合起来的耶稣生平。阿拉伯语、波斯语里,也有《合参》一系的本子流传 | 待核 |
| 第 22 章 | …出福音书之间的矛盾,说这些书的作者连一件事都讲不一致,他们的话怎么能信( | 待核 |
| 第 22 章 | …家波菲利写过一部攻击基督徒的书,福音书之间的出入,就是他挑出来的靶子之一 | 待核 |
| 第 22 章 | …还在流传。还有人说,基督本人没有写过一个字,是门徒们把他越讲越高(大意, | 待核 |
| 第 22 章 | …大意是:有人说福音书作者彼此不合,本书要一处一处指出,他们其实并不相悖( | 待核 |
| 第 22 章 | …生的先后;某一卷把一件事放在前面,另一卷放在后面,不等于两卷有一卷错了( | 待核 |
| 第 22 章 | …哪一种说法,不必强求;几位作者传达的意思是一样的,意思相同,就不算相悖( | 待核 |
| 第 22 章 | …丁的解释,大意是:一个人托别人去办的事,平常说话也可以说成是他本人办的( | 待核 |
| 第 22 章 | …指的是众人喊出「钉他十字架」的时候,那一刻在他们的喊声里,事情已经定了( | 待核 |
| 第 22 章 | …者错了。他会先想:是不是抄本抄错了,是不是译者译错了,还是自己没有读懂( | 待核 |
| 第 22 章 | …列出:哪些段落四卷都有,哪些是三卷共有,哪些两卷共有,哪些是某一卷独有( | 待核 |
| 第 22 章 | …世纪的修道院里,有人编过《一出自四》这样名字的书,意思就是把四卷织成一卷 | 待核 |
| 第 22 章 | …卷织成一卷〔待核〕。十五世纪初,巴黎大学的学者热尔松编过一部《合一福音》 | 待核 |
| 第 22 章 | …纽伦堡的神学家奥西安德尔,在十六世纪三十年代出了一部福音书合参 | 待核 |
| 第 22 章 | …,他往往就算作两件事,发生了两次。据说照他的排法,彼得不认主,就不止三次 | 待核 |
| 第 22 章 | …也写过一部对观福音的合注,把马太、马可、路加三卷并起来逐段讲解,约翰另写 | 核:成书约 1555 年 |
| 第 22 章 | …为,几位作者本来就没有打算严格按先后写,次序不同,不必算成两件事(大意, | 待核 |
| 第 22 章 | …德国学者格里斯巴赫,在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印了一本书 | 待核 |
| 第 23 章 | …的基督徒学者,写信讨论过这件事,信的内容靠优西比乌《教会史》保存了下来( | 待核 |
| 第 23 章 | …从耶稣的亲属家族里传下来的说法,就算无从证实,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大意, | 待核 |
| 第 23 章 | …可能照另一种祭司历过节,比圣殿的日子早几天,所以最后晚餐可能在星期二晚上 | 待核 |
| 第 23 章 | …同,一边从日出算,一边从日落算,所以同一顿饭,一边算在节里,一边算在节前 | 待核 |
| 第 23 章 | …有人专门写过整本书,把那天早上谁先到、谁后到、谁往哪里跑,一步一步排出来 | 待核 |
| 第 23 章 | …为她们害怕」。许多学者认为这一卷原本就在这里结束,后面的几节是后来补上的 | 待核 |
| 第 24 章 | …据通常的读法,爱任纽把狮子配给约翰,牛犊配给路加,人配给马太,鹰配给马可 | 待核:各家对他那一段的读法略有出入 |
| 第 24 章 | …法:狮子给马太,因为马太写的是君王的家谱;人给马可;牛犊给路加;鹰给约翰 | 核 |
| 第 24 章 | …的马太福音注释前面,又排了一次:人给马太,狮子给马可,牛给路加,鹰给约翰 | 核 |
| 第 24 章 | …0 年前后,爱尔兰的修士抄成那部极美的《凯尔经》,里面有整页画着四个活物 | 核 |
| 第 24 章 | …书时,大意是说:人是他的降生,牛是他的受死,狮子是他的复活,鹰是他的升天 | 待核 |
| 第 24 章 | …套讲法,据说是十九世纪在英语世界的讲台上流行起来的,后来也传进了中文教会 | 待核 |
| 第 24 章 | …6:12;赛 4:2)。讲员说,这四处正好对上君王、仆人、人、神四幅肖像 | 待核:经文大意,配对是讲台上的说法 |
| 第 24 章 | …光;四个角上,各是一个带翅膀的活物,人、狮、牛、鹰,手里或爪下捧着一本书 | 核 |
| 第 25 章 | …,美国改革宗学者,早年学的是数学,后来长期在费城的威斯敏斯特神学院教新约 | 核 |
| 第 25 章 | …章提过。两人在改革宗的圈子里影响很大,这套读法到今天仍在许多神学院里教 | 核 |
| 第 25 章 | …,波伊特雷斯出了《交响神学》。书不厚,要讲的事说成大白话,大致是这样几层 | 核:大意 |
| 第 25 章 | …的那一层省掉了;路加写得细,把中间的人写了出来。两种写法各有着眼处,都真 | 核:大意 |
| 第 25 章 | …方,今天的人一时找不到满意的解法,那就先承认不知道,而不是急着说经文错了 | 核:大意 |
| 第 25 章 | …:有人说,当时的耶利哥有旧城和新城,两城相隔不远,出这一座,就是进那一座 | 待核 |
| 第 25 章 | …句话的大意是:主,我当不起你到我这里来,只要你说一句话,我的灵魂就必痊愈 | 核 |
| 第 26 章 | …举一处他摆过的例子 | 核:大意 |
| 第 26 章 | …的实情,而是早期的信徒在口耳相传里,把他们心里的盼望,编织成了一个个故事 | 核:大意 |
| 第 26 章 | …一位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照着那些应许去讲,讲着讲着,故事就长成了应许的样子 | 核:大意 |
| 第 26 章 | …。据后来的记载,他因此失去了在大学里教书的机会,一辈子没能在神学院里任职 | 待核 |
| 第 26 章 | …年,德国东部一个小村子里。他的父亲是路德宗的牧师,在他四岁多的时候去世了 | 据传记 |
| 第 26 章 | …小时候,他在家里被人叫作「小牧师」,能把经文背得很熟 | 据传记 |
| 第 26 章 | …上大学那一两年,他读到了施特劳斯的书。不久以后,他放下神学,专读古典语文 | 据传记 |
| 第 26 章 | …的脾气。1873 年,他出了第一篇《不合时宜的沉思》,攻击的正是施特劳斯 | 核 |
| 第 26 章 | …是骂他太舒服:拆掉了旧信仰,又心满意足地在一套体面的新市民道德里安顿下来 | 核:大意 |
| 第 26 章 | …件事:每一次看,后面都有一种推着它的东西。他管那叫需要、情感、力量的意愿 | 核:大意 |
| 第 30 章 | …既是神又是人。公元 325 年,各地的主教聚在尼西亚开会,为的就是这一问 | 核 |
| 第 30 章 | …度,尼采确实能挑。他一辈子搬来搬去,瑞士的山里住一阵,意大利的海边住一阵 | 据传记 |
| 第 30 章 | …笼跑到集市上喊「上帝死了」,喊完又说,大意是:这件事太大了,我们配得上吗 | 核:第 125 节 |
| 第 30 章 | …本书,起名叫《权力意志》,「没有事实,只有解释」那一句,就收在这些遗稿里 | 核 |
| 第 31 章 | …经表:一年主要读马太,一年主要读马可,一年主要读路加,约翰穿插在节期里读 | 核 |
| 第 32 章 | …同一个人写的,写给同一个读者。两卷之间隔了多久,学界说法不一 | 待核 |
| 第 32 章 | …到了那一天,许多教会读的经文里,上卷结尾伯大尼的那几节,也常常一起读出来 | 待核:各传统所用经课不一 |
| 第 32 章 | …抄本里,路加福音第 24 章第 51 节后半句「被带到天上去了」是没有的 | 待核 |
| 第 32 章 | …徒行传」这个书名,是后来的教会起的,据后来的记载,到二世纪末已经这样叫了 | 待核 |
| 第 33 章 | …五旬节,是犹太人的一个节期,在逾越节之后第五十天,原是收麦子的节 | 核 |
| 第 33 章 | …的时候起,就有教会的讲道者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读,说五旬节是巴别塔的反转 | 待核:古代讲道者的具体出处 |
| 第 33 章 | …后来有了很实在的后果。教会的经书很早就被译成了叙利亚文、拉丁文、科普特文 | 核:各译本的年代 |
| 第 33 章 | …译本引的,本来就有出入;也有学者说,是有意改的,要把一段旧话接到这一天来 | 待核 |
| 第 34 章 | …,许多人都说是从这几节经文里得了启发,弟兄们放下私产,同住,同吃,同劳作 | 核:修道传统的具体渊源 |
| 第 34 章 | …」,会想起摩西律法里的一个盼望:你们中间将没有穷人(申 15:4,大意) | 待核 |
| 第 34 章 | …大家公用」,会想起希腊人常说的一句老话。那句话是:朋友之间,东西是共有的 | 核:这句老话在亚里士多德等人的书里都被引过 |
| 第 34 章 | …在和合本的使徒行传里,「教会」这个词,大概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出现 | 核 |
| 第 35 章 | …执事」这个名称;「管理饭食」的「管理」,在希腊文里和后来「执事」一词同根 | 核 |
| 第 35 章 | …家里;路加特意补了一句,说他是当年那七个人里的一个(徒 21:8,大意) | 核 |
| 第 35 章 | …二十多年过去 | 待核 |
| 第 35 章 | …他们说;众人听他说的是希伯来话,就更加安静了(徒 21:40;22:2) | 核 |
| 第 36 章 | …8;太 26:60—61)。路加的上卷,在耶稣受审那一段里,没有写这一条 | 核 |
| 第 36 章 | …:14)。学者们指出,七十五这个数,和当时通行的希腊文旧约译本是对得上的 | 核 |
| 第 36 章 | …记里的几处记载也不完全一样(徒 7:16,对照创 23 章、33:19) | 核 |
| 第 36 章 | …。西方的许多教会,在圣诞节的第二天纪念他;东方的教会,纪念的日子另有安排 | 核 |
| 第 36 章 | …特土良,大意是:殉道者的血,是教会的种子(特土良《护教篇》第 50 章) | 核 |
| 第 36 章 | …摩西律法里的一条规矩,这样的人是不能入耶和华的会的(申 23:1,大意) | 核 |
| 第 37 章 | …言,他要「按着次序」写给提阿非罗。学者们指出,这两处在希腊文里是同一个词 | 核 |
| 第 38 章 | …和当时通行的希腊文译本相合,希伯来文本和希腊文译本在这一句上本来就不一样 | 核 |
| 第 38 章 | …章,这几条又被提了一遍(徒 21:25),次序又跟第 15 章信里的一样 | 核 |
| 第 39 章 | …。」和合本里的「争论」,希腊原文是一个很重的词,有「激烈」「发怒」的意思 | 核 |
| 第 39 章 | …据后来的记载,二世纪的帕皮亚说,马可跟过彼得,把彼得讲的耶稣的事记了下来 | 核:出处为优西比乌《教会史》转述 |
| 第 40 章 | …去买橘子,这就是爱。他在「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一句下面画了线 | 核 |
| 第 40 章 | …注意到开头那几句家境: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家中光景很是惨淡」 | 核 |
| 第 40 章 | …章写的是父子俩不怎么说话。他画线的是结尾那封信里的「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 核 |
| 第 40 章 | …收?据后来的记载,他担心的是《合参》删掉了家谱,读的人就看不见那一层来历 | 核:大意 |
| 第 41 章 | …都很短;儿子嫌他说话不漂亮;父亲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进去吧,里边没人」 | 核 |
| 第 41 章 | …,他们停在爬月台。手里接上它的,是父亲把橘子「一股脑儿」放在儿子皮大衣上 | 核 |
| 第 41 章 | …儿」放在儿子皮大衣上〔核〕,还有「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 核 |
| 附录一 | …一家,本书都要先写它的好,再写本书停在哪里。拿不准的人名、年代和书名,标 | 待核 |
| 附录一 | …奥利金在《论首要原理》第四卷里,把这套读法讲得最完整 | 核 |
| 附录一 | …这些地方是有意放在那里的绊脚石,让读的人在字面上走不下去,只好往深处去找 | 核 |
| 附录一 | …放弃对福音书的信任,要么承认它们的真,不在字面的次序上,而在属灵的意思上 | 核 |
| 附录一 | …」是自己动手去写,没有圣灵的恩赐;教会收下的只有四卷,旁门的人却有许多部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四世纪的塔尔索的狄奥多若,和他的学生摩普绥提亚的狄奥多尔 | 核 |
| 附录一 | …叫 theoria,意思是「看出来的」更高意义,它长在历史上,不飞离历史 | 待核 |
| 附录一 | …的人倒要说他们是事先串通好的;大事一致、小处各异,正说明他们是各自作见证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一个是生身的,一个是律法上的;所以约瑟可以既是雅各的儿子,又是希里的儿子 | 核:据优西比乌《教会史》转述 |
| 附录一 | …寓意,它是基督的教会;照道德意义,它是人的灵魂;照末世意义,它是天上的城 | 核 |
| 附录一 | …教你发生过什么,寓意教你信什么,道德意义教你做什么,末世意义教你往哪里去 | 核:大意,一般归于十三世纪的达契亚的奥古斯丁 |
| 附录一 | …,都建在字义上面;要拿经文来论证一条道理,只能从字义出发,不能从寓意出发 | 核 |
| 附录一 | …:字义就是写的人要说的那个意思;一个比喻,它要说的那层意思,就算在字义里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个很家常的比方,大意是:圣经像一条河,浅处小羊可以蹚水,深处大象可以游泳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的调和。洁净圣殿,常见的一种说法是耶稣洁净过两次,一次在开头,一次在最后 | 待核 |
| 附录一 | …;路加在受洗之后往上数,一直数到神,是写我们的罪被洗净以后,跟着他升上去 | 核:大意,出自《论福音书作者的一致》 |
| 附录一 | …教宗或会议来替它下定论;它本身是最确定、最清楚的,它自己就是自己的解释者 | 核 |
| 附录一 | …专门讲了「圣经的清晰」:圣经里有难懂的字句,可它要说的那件大事,是清楚的 | 核 |
| 附录一 | …章讲过,加尔文写过一部对观福音的合注,把马太、马可、路加三卷并起来逐段讲 | 核:成书约 1555 年 |
| 附录一 | …522 年给雅各书写的序言里,用的就是这把尺子,这才对雅各书说了很重的话 | 核 |
| 附录一 | …斯的那封信又被拿了出来,或者有人说,一份是约瑟这一边,一份是马利亚这一边 | 待核:后一说近代更流行 |
| 附录一 | …经文各守各的位置,一处也不必改。加尔文在约翰福音注释里,大体就倾向这样读 | 待核 |
| 附录一 | …章的奥西安德尔,大概就是把这类话当了真,才坚持每一卷都是严格按先后写的 | 待核 |
| 附录一 | …的德国成形,常被提到的一位是霍尔茨曼,他在 1863 年把它讲得比较完整 | 核 |
| 附录一 | …不多同时做这件事,最有名的是布尔特曼,他 1921 年出了《对观传统史》 | 核 |
| 附录一 | …半是编的人后来加上去的,像一根线把一颗颗珠子串起来;珠子是旧的,线是新的 | 核 |
| 附录一 | …讲路加最有名的一部书,是康策尔曼 1954 年的《时间的中心》 | 核 |
| 附录一 | …手里有过一份专记神迹的材料,这一句原是那份材料的收尾,后来被约翰接了过来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是:保罗那一边写出了彼得与保罗之间真实的紧张,使徒行传则把这场冲突抹平了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怎样作为圣经来读;1984 年又出了一部新约导论,讲新约怎样作为正典来读 | 核 |
| 附录一 | …一层。他自己不大喜欢这个叫法,怕人把它当成历史批判工具箱里又添的一把工具 | 核 |
| 附录一 | …倒没有人读了;来源、口传、编者,都可以查,可它们要回来替最终的那一卷服务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就是正典给读者的形状;把它们合平,是一种走偏,只拿一卷做准,是另一种走偏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一遍重读老传统,让它在新处境里还能说话,这个过程本身,他叫「正典的形成」 | 待核 |
| 附录一 | …路加原本写成上下两卷,第 12 章讲过;可正典把它们拆开,放进了两个地方 | 核:这一点蔡尔兹也讨论过 |
| 附录一 | …读《合参》读了很久,才换回四卷。启示录在东方一些教会里,很晚才被普遍收下 | 核 |
| 附录一 |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几本书差不多同时出来。罗兹和米奇合写了《马可的故事》 | 核 |
| 附录一 | …部专讲约翰福音的书,名字就叫《第四福音书的解剖》,副题是「文学设计研究」 | 核 |
| 附录一 | …核〕。后来坦尼希尔又写了两卷,专讲路加福音和使徒行传怎样是一个连着的故事 | 核 |
| 附录一 | …道耶稣心里想什么,也知道门徒当时没懂什么;他时不时站出来,对读的人补一句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文本里都有空白,写的人没写满,读的人要自己去填;填法不同,读出来的就不同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意义是一个「解释共同体」读出来的,你怎样读,是你所在的那一群人教会你的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还有一件事,她备课时才注意到。文章头一句就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 | 核 |
| 附录一 | …,没有前见,人根本读不进去;要紧的是在读的时候,让它被文本碰一碰、改一改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大意是:你理解一部书的时候,自己就站在这段历史里,也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视域扔掉,钻进古人的脑子里;是你的视域和文本的视域碰到一起,融成一片新的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道人讲经,要把老经文讲给眼前的会众。这不是理解之后另加的一步,是理解本身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加的一步,是理解本身〔核:大意〕。所以他说,只要有理解,就总是不同地理解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者心思,而是文本摆在前面的一个「文本的世界」,一种你可以试着住进去的活法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他还有一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象征引人去想 | 核 |
| 附录一 | …故事拆开查过一遍以后,还可以再一次认真地听它说话。他管这叫「第二次天真」 | 核 |
| 附录一 | …派的学者和牧师在芝加哥聚会,签了一份文件,后来通称《芝加哥圣经无误宣言》 | 核 |
| 附录一 | …宣言分十九条,每一条都是一句「我们肯定」加一句「我们否认」 | 核 |
| 附录一 | …来,默示只落在原稿上;后来的抄本和译本,在忠实于原稿的范围里,也是神的话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普林斯顿的 A. A. 贺智和华腓德合写过一篇讲默示的文章,已经这样讲过 | 核 |
| 附录一 | …写的人的。宣言的大意是:神默示圣经的时候,用了每一位作者各自的性情和文笔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算错;几段平行的记载各选各的材料,不算错;引用的时候不逐字照抄,也不算错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圣经前后一致;那些一时还没有解开的所谓错误和矛盾,不能拿来否定圣经的真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那一边。两种讲法,福音派的学者各有人主张,也有人说两种都还不够,宁可存疑 | 待核 |
| 附录一 | …:约翰把它放在开头,是按意思排,不是按先后排;事情只发生过一次,也不算错 | 待核:两说在福音派里都有人主张 |
| 附录一 | …那一趟(徒 11:29—30);加拉太书写在会议之前,所以保罗没有提会议 | 核:F. F. 布鲁斯等人持此说 |
| 附录一 | …一部分;行淫妇人那一段,不少福音派通行的译本加了括号或注明最早的抄本没有 | 待核:各译本做法不一 |
| 附录一 | …讲里说,大意是:要先照着圣经各卷自己在历史里说了什么去读,再去整理成教义 | 核 |
| 附录一 | …1894 年起在普林斯顿教圣经神学,晚年的讲稿后来编成《圣经神学》一书 | 核 |
| 附录一 | …对的关系,是种子和大树的关系;种子里已经有整棵树,可树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同宗派的学者,瑞士的库尔曼,1946 年写过《基督与时间》,也讲救赎历史 | 核 |
| 附录一 | …一仗;仗已经打赢了,可最后宣布胜利的那一天还没有到;教会就活在这两天中间 | 核:大意 |
| 附录一 | …- 附录七的全部 | 待核 |
这本书是在一个上午定下来的。
先是问第 17 本写什么,查出来是路加、约翰、使徒行传。接着有人问:福音书明明有四本,怎么这一本只收两本?这一问把整本书问了出来。四卷分在两本书里,可是四卷的故事,是要在一本书里收齐的。再往后,又有人提醒:两千年来最通行的解释,是「四个角度看同一件事」,这本书一定要正面对付它。于是有了第五编。
感谢那位在书目表上画出这个问题的人。一本讲「不一致」的书,是从一处不一致开始的。
感谢将要和这本书一起署名的学员。你会把这本书通读一遍,把材料册做出来,把附录七的每一个〔待核〕清掉。书是两个人的。
最后,请你也来改这本书。它说四卷并排放着,每一代人都得自己再读一遍;这本书也一样。你读到哪里觉得不对,就写下来。一本讲「留着不一致」的书,最希望的,就是被读者加上一篇对不上的读法。
不一致没有被消除,它先生成了福音,又生成了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