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本书要重建的不是情绪词典,而是情的定义链
一、定义必须结束循环,也必须保留问题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面对最初的问题:何谓情?如果回答“情是一种情感性反应”,定义只是把待解释之物换了一个语序;如果回答“情是主体内部的感觉”,则同时预设了主体内部与感觉两个尚待说明的概念。即使加上SDE三个字母,循环也不会自动消失。一个“情感性SDE”仍然用情感界定情感,不能因为词语更复杂便成为新的本体论。
本书选择的路径,是先规定发生整体、显影结构与意义运行,再由这些规定定义感觉、情感、心态。SDE中的S指显露,D指差异序列,E指特征纠缠;它们通过三方程表达相互规定的关系。[11] 这里的S不能与SIO中的主体S直接等同。显影结构SIO的三号位,也不是在发生之外再放置一个观看者,而是该整体的主体性侧重规定。
在这一层次上,分布、场、美构成情的显影入口,其内部展开为九项规定,形成三组跨行函数。由此,我们不必借助“情绪”“心情”等同类词语来解释情,而可以研究关系、连接、统一,影响、次序、多样,共存、结构、和谐怎样改变。循环由此获得了可检查的出口,但还没有获得自动的成功保证:九项本身仍然需要被清楚定义。
非循环不等于绝对无前提。任何理论都需要基本概念。本书的要求是让前提公开,使读者知道哪里是在规定用词,哪里是在推导后果,哪里是在提出需要证据的机制假说。若一个基本概念只能借待解释的情感名称来辨认,我们就必须回到定义处修订;不能让“本体论”成为绕过概念清晰性的特许证。
二、结构、机制与能力:三个层次不能互相替代
三函数首先给出显影的结构规定。感觉是关系、连接、统一的函数,情感是影响、次序、多样的函数,心态是共存、结构、和谐的函数。它们回答,研究某一种主体性显影时,哪些规定不能被省略。但它们不单独说明全部发生历程。要回答这些规定怎样改变,就需要幸福律的张力、转换、释放,以及它与另外两律的纠缠运行。
幸福律给出的是发生机制。感觉侧重显影张力,情感在转换中发生并推动转换,心态往往在经过转换的释放中形成。三者不是互斥的钟表阶段,因为三界SDE的相关运行可以不同步。现实中的某项张力已经释放,理念中仍有剩余张力,自我界的相应显影仍可能持续。这个机制使我们不能用一个时刻的一项表现代替整个历程。
能力则是另一个层次。情商是幸福律的运行能力,智商是特征律的运行能力,意商是自由律的运行能力。三者互相纠缠、互相需要。一个当前心态可以较为安定,但不能据此证明后续任何张力都能被转换;一个当前感觉可以非常强烈,也不能据此断言缺少运行能力。结构记录当前规定,机制追踪实际发生,能力研究条件改变时能否继续形成有效运行。
因此,三函数不能被直接叫作三个情商分量,三律也不能被直接做成三个独立分数。我们可以分析某处受到何种制约,却不应把分析上的区分还原为存在上的切割。一个假设性的评价报告若写道“关系八分、次序六分,所以情商七分”,却没有说明这些记录如何进入同一发生,它仍然只是量表想象,而非SDE本体论的必然结论。
三、九项规定的边界:相近并不等于同义
关系与连接尤其容易被混用。在本书的工作性区分中,关系追踪相互规定的方式与位置,连接追踪差异得以接通、持续和传递的组织条件。某人可以在一个项目中具有被承认的参与关系,却没有接触关键材料的连接;也可以收到全部材料,却没有对其形成有效意见的位置。二者会互相改变,但这两个假设变式说明,不能简单用关系解释连接、再用连接解释关系。
影响与次序也不能互相替代。影响关注改变在发生中如何产生后续作用,次序关注差异运行如何被组织。一次发言很有影响,不等于它组织了可继续核对的次序;一个次序设计得很整齐,也不等于它能够改变受阻条件。若所有异议都被有序地记录在一个永远不会被处理的文档中,次序的外观已经存在,相关影响却可能被隔断。两项的区别应当在这样的案例中被保持。
共存与结构同样需要区分。多个意见同时出现,不意味着它们已经形成可继续运行的共存;而一种结构也可能只允许其中某些意见持续发生。共存追踪哪些差异以何种方式共同存在,结构追踪这种共同存在怎样被组织并得到延续。我们不能因为同一会议里坐着不同的人,就认定多样已经进入了共存,也不能因为有一套议程,就认定它形成了能够承担转换的结构。
统一、多样、和谐则不能成为三个必然正面的形容词。统一可以受扰,也可以通过新的差异获得重建;多样可以打开可能性,也可以形成无法组织的分散;和谐可以在有分歧时发生,也可以被表面一致遮蔽。它们是需要研究的规定,不是写进记录就自动表示良好结果的奖章。三组函数讨论的是这些规定怎样共同成立和改变,而不是把每一项的数量最大化。
这些区分仍是需要在后续章节中加厚的工作性规定,但它们已经产生一个明确要求:同一条材料不能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被同时当作九项都已经成立的证据。如果“大家都满意”既代表关系良好、连接充分、影响有效、次序合理,又代表统一、多样、和谐,那么九视角就失去了区分能力。模型的丰富必须体现为更多可识别的差异,而不是更多赞美同一结果的词。
四、三律纠缠:从必须转换到新的可能性发生
在本书的定义中,欲是张力达到无法继续忍耐、转换成为必要的发生。必要性并不自动提供出口。一个人可能非常清楚自己不能继续维持原状,却找不到可以激发的选择。自由律在纠缠、选择、激发中的受阻,因而不能简单解释为态度不够积极。需要研究的是,可选择的路径是否真的已经形成。
当张力持续发生,既有选择长期不能承担转换,原有秩序可能进入混沌碰撞。这是本书提出的三律转接机制,不是每次受阻都会成功创新的保证。混沌碰撞还需要自组织与涌现,新的特征才可能形成新的可行位置;新的位置出现后,仍然需要选择与激发,才可能促成相应张力的转换和释放。三律不是三个互相等待的工序,它们始终共同运行,只是侧重改变。
这里可以用一个假设的研究困境作具体说明。一项计划的原定结论没有得到支持,既有选择只有粉饰材料与全部放弃。若这两个选择都无法承担事实与承诺之间的张力,增加执行决心没有改变选择结构。新的发生可能来自重新规定问题:原先作为结论失败的数据,能否揭示一个此前没有被提出的边界条件?这不只是换一个好听说法,而需要新的比较、验证与合作安排。
若新的问题能够得到检验,理念中的关系与统一开始改变,现实中的连接和次序也可能重组。其影响改变了多样可能性,共存与结构进而获得新规定,新的心态可能在相应释放中发生。反之,若所谓新问题只是避免承认错误的叙述,它并没有形成新的验证路径,剩余张力也可能继续。三律纠缠因此必须同时研究创造与自我辩护的区别,不能把任何重新解释都称为涌现。
五、《中庸》命题在全书中的位置
将全书规模扩展到二十五万字,不是为了把同一套定义重复更多次,而是为了给一个此前没有充分展开的文化问题留下位置:感觉和心态怎样共同节制情感的任意展开,新的情感转换又怎样改变既有的感觉与心态。《中庸》的中节要求,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原典入口;三函数则使我们能够对这种要求提出具体的发生学解释。
这种解释有两面。向前的一面,是关系、连接、统一,以及共存、结构、和谐,共同规定影响、次序、多样的展开。它使转换不能只以局部即时释放为正当性。返回的一面,是既有规定必须能够在新的张力中接受修改。若原有结构恰好封闭了全部出口,所谓和谐就需要被重新发生,而不能永远被当作禁止转换的理由。
因此,本书不会在儒家节制与情感解放之间作简单站队。它要研究节制是否形成有效次序,表达是否真的打开新可能,和谐是否容纳真实差异,创造是否改变了后续条件。这些问题不能由表达强弱或文化归属预先回答。中华文化不是单一性格,西方心理学也不是单一模型;只有回到明确文本与具体发生,比较才不会变成两个想象中的阵营相互指责。
文化也不只是摆在模型外面的背景。哪些关系具有约束力,怎样的连接被允许,何种次序得到承认,哪些共存结构被视为可持续,都可能在具体文化实践中发生。SDE不应将这些内容抽空以后,再给剩下的心理模型附上一项文化变量。它需要研究规范本身如何参与三界纠缠,既能支持幸福律运行,也可能在某些条件下成为新的张力来源。
六、用同一案例建立不同理论都必须承担的预测
本书提出的理论不能只在事后解释一切。以贡献归属的案例为例,可以构造三个待比较的安排:只要求当事人调整表情,只提供一种新的解释,同时修订事实确认与异议处理的次序。研究不是预先宣布第三种必然最好,而是要求各理论说明,三种安排将怎样改变后续发生,以及在什么条件下差别会消失或反转。
SDE能够提出的候选预测,是当某种张力持续受制于没有核对和回应连接时,单纯改变显露方式未必改变后续的相同受阻;而当相应连接与结构获得重组时,后续运行可能出现不同。这个预测仍然需要和相邻理论比较,因为它们也可能作出类似预期。SDE真正要增加的,是通过三函数和三界记录,事先指出差别出现在哪一种规定上,而不是等结果出来再为每个结果安排一个词。
更重要的是,张力必须有相对独立的记录。如果一切“不安”都被定义为张力大,再以张力大说明不安,我们没有增加信息。研究可以从未兑现的承诺、彼此不兼容的运行要求、持续受阻的路径等材料构建候选指标,但不能直接把这些材料等同于全部张力。每项指标都需要说明适用范围,也需要允许有指标变化却没有预期显影的情形。
三界划分同样要承担约束。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不是三个安置无法解释材料的口袋。每次使用某一界的解释,都应当给出相关记录及其与其他界的连接。例如,理念剩余张力需要有仍在运行的推演、联系或意义制约的证据;不能仅因现实危险已经解除、恐惧仍在,就宣布隐形张力一定存在。保留这种约束,三界才有机会从富于解释力的语言走向可研究的机制。
七、失败不是理论的终点,而是定义的返回条件
本书可以面对几类不同失败。若九项规定无法相互区分,失败发生在概念操作化;若可以区分却无法改善预测,失败发生在模型效用;若某种预测只在一个熟悉案例中成立,失败可能发生在适用范围;若为了保住预测不断改变研究单位,问题则发生在方法本身。这些失败不能一律归结为层级不够高或纠缠尚未成熟。
但承认失败并不要求一次负面结果推翻全部本体论。研究应当指出被检验的是哪条具体主张,失败使哪一部分需要修改。一个函数表达在某类任务中需要加入历程规定,不等于所有三号位分析都无效;同样,某项局部干预有效,也不证明整套三律理论已经成立。整体性与可分辨的论证责任必须同时保留,不能只在成功时强调整体,在失败时又把一切切碎。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失败,是研究的价值方向悄悄改变。原本要使张力获得可持续转换,最后却只剩下让机构更容易管理;原本要重建主体性显影,最后却用一套更复杂的词语规定别人应该怎样感觉。SDE的评价因此必须回到其自身运行,检查它是否使新的关系与选择发生,是否允许被评价者提出不同证据,是否保留修正理论的连接。
第一编由此抵达一个明确的起点。我们已经不能再以情绪名称代替发生机制,不能以身体指标、认知解释或平静表现单独代替完整定义,也不能把三号位与三函数当作新的心理标签。下一步需要深入分布、场、美,逐项建立九视角的内部规定,让感觉、情感、心态三个函数真正获得结构内容。只有完成这项工作,情商作为幸福律运行能力的定义,才会从一句有力量的判断,发展成可以持续研究、修正和应用的发生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