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显影结构SIO的三号位:分布、场、美
一、不是再找一个观看发生的“我”
第一编停在一个必须认真回答的地方:如果情不再是一件存放于个人内部的东西,主体性是否就失去了位置?我们现在从这个问题进入显影结构。SDE并不要求把“我”从言说中删掉,而是要求停止把一个已经完成的我,当作所有解释无须追问的开端。“我害怕”“我愿意”“我感到不公平”当然能够成立,但这些话所指的我,正在相应的发生中获得规定。解释的任务是使这种规定清楚,而不是在整体之外再安置一个小小的观看者。
以阅读一封来信为思想案例。起初,某几句话还只是尚未归属的文字;它们逐渐与一项承诺、一段共同工作和一种可能的误解接通。此时变化的不仅是已经存在的我对文字作出评价,也包括什么算是我的责任、什么能够代表这段关系、什么将被允许继续发生。如果将这些规定全部当作阅读之前已经确定,就会遗漏来信何以使主体性发生变化。相同的姓名可以持续出现,但该姓名在这次发生中的意义位置并不因此原封不动。
这不是说每读一句话便诞生一个毫无连续性的新个人。连续性同样需要发生条件:以往的承诺仍能被追溯,某些连接仍能维持,变化仍能进入一个可以辨认的历程。主体性之稳定,是这些规定反复成立的显影;主体性之改变,则是其中的分布、场与价值组织正在重构。稳定与改变并非两种互斥本体,而是发生历程中不同的组织状态。用稳定来证明绝对先在,与用改变来否定一切持续性,都是跳过了这段历程。
二、两种S不能因字母相同而被合并
本书在此固定一个容易混淆的层级。SDE的S是显露,D是差异序列,E是特征纠缠;SIO中的S指主体方位。它们不是同一个词在两处缩写,也不能把SDE中的D直接变成互动、把E直接变成客体。三方程处理显露、差异运行与纠缠如何相互规定;显影结构则使我们能够说明,发生整体怎样获得不同方位的可辨认规定。两种表达可以贯通,却不能靠对齐字母代替贯通的论证。[11][12]
在本书的工作框架中,说三号位是主体性侧重,意思是研究由发生形成的分布、场、美,而不是指一个排行第三、等前两个实体组装后才加入的物体。“第三”首先是结构中的位置标记,不是钟表上的迟到者,更不是存在等级较低者。若把它理解为客体先完成、互动随后发生、主体最后负责观看,我们便又返回了最初要解构的图景。位置上的区分必须始终留在同一复合发生之内。
因此,研究者可以区分这封信的文字、传递、阅读与主体性显影,但不能据此推论文字具有完全独立于一切发生的意义,阅读者又是一个绝对自足的接受者。对字迹的辨认与对责任位置的改变,可以在同一历程中不同侧重地显影。分析区分的价值在于揭示关联,不在于宣布被分列的项目可以各自单独成立。这里也包含对本书写作的限制:无论表格画得多整齐,表格都不能赋予各格脱离整体的存在资格。
三、为什么从分布进入主体性
分布首先使我们不再把主体性缩成一点。这里的分布不只是地理散布或统计频数,而是发生中的关系、影响、共存怎样获得规定。谁的话进入共同判断,何种差异成为后续行动的依据,哪些位置能够持续存在,都属于可以追踪的分布问题。一个“我”的显影并不意味着只有一团内部内容被照亮;它牵涉的是我之所以在此有意义的整组分布正在怎样发生。
想象两封内容相同的评价信。一封来自有权核对结论、也允许回应的研究同行;另一封来自没有接触材料、却能决定合作去留的管理者。这里不能简单推定后者必然使人更害怕,但两种发生确有不同的分布规定:评价与材料的关系不同,影响后续工作的方式不同,相关立场能够怎样共存也不同。若把这种区别全部压缩为阅读者心里的敏感程度,就把本来可以研究的发生组织改写成了个人本质。
分布也包含对自身先前规定的重新定位。一个被证明有误的判断,究竟作为可以修订的研究记录继续存在,还是被规定为永远不可洗去的身份判决?这种区别不只是对同一事实附加正负情绪。它改变了错误与贡献、过去与后续、局部结论与整体资格之间的关系,并改变不同规定在此后的影响和共存。主体性在这些改变中显影,因而不能从某个已经给定的内部中心独自解释。
四、场不是放置感觉的容器
当分布说明哪些规定正在相互关联,场使研究进一步追踪这些规定怎样连接、按何种次序运行,又形成什么结构。场并非情发生之后才覆盖其上的氛围,也不是一个比环境更含糊的背景词。我们必须能够具体指出:什么差异被接通,什么改变能够回写,何种次序让某些可能持续成立。无法指出这些内容时,“场”只是给未知起了一个名字。
在来信案例中,是否能直接联系作者,能否查阅被批评的材料,回应是否先于最终决定进入讨论,都会改变场的规定。即使关系名义没有变化,一次回应通路的关闭也可能改变后续显影。相反,通讯渠道极多,却没有任何回应能修改既定结论,也不能据此认定连接充分。场的分析要辨认运行上的接通,而不是统计邮箱、群组和会议的数量。
结构则是连接与次序在反复运行中形成的较稳定规定。它不是写在制度文本里的全部框架,也不是一次成功沟通的即时外观。要知道结构是否改变,应当在下一次相近问题出现时观察:先前的修改能否仍被调用,异议是否还需另找私人例外,新的材料是否真正能够改变结论。主体性显影的场由此具有历史性;一时的温和与长期的可修订性,是不同层次的记录。
五、美并不把所有情都规定成愉快
将美置于主体性显影的三号位,最容易引发的误解,是以为本书只能解释喜悦,不能解释恐惧、悲伤与羞耻。问题在于,把一个价值规定的研究维度,误当成每个实例已经获得的正面评价。研究真,并不表示研究材料全部真实;研究和谐,也不表示正在观察的关系已经协调。同样,以美的统一、多样、和谐细化情,是要研究这些规定如何成立、受扰与重新发生,而不是预先赞美每次显影。
例如,羞耻的一个候选发生结构,是某种局部否定开始支配整体归属:一项错误被连接为全部资格的失去,原来能够区分的贡献与不足被迫压缩成一个不可修改的结论。这里研究统一,并不是说这种统一值得维护,而是辨认它怎样形成、怎样使张力持续。转换是否可能,需要进一步观察多样的判断位置能否重新出现,以及这些差异能否获得新的共存结构。美的研究因而不是快乐分类,而是主体性组织的价值发生研究。
统一、多样、和谐也不能依次安排成必须先做到的一组道德任务。某种新的多样可能打破虚假的统一,某种新的统一可能使此前互相排斥的差异获得可比较的关系,某种和谐又可能容纳尚未解决的问题。它们在同一发生中彼此约束。若只允许统一约束多样,却不允许多样反过来修订统一,价值便退化成维护已有安排的口令;若只允许差异无限展开,不再研究共同运行,则创造也可能停留于无法承担后续的分散。
六、三号位内部的展开不重新分配主体性
现在可以明确九视角的读法。分布展开为关系、影响、共存;场展开为连接、次序、结构;美展开为统一、多样、和谐。感觉取关系、连接、统一的共同规定;情感取影响、次序、多样;心态取共存、结构、和谐。这些是同一外层三号位内部的三组函数,不是将感觉交给客体、情感交给互动、只把心态留给主体。外层的侧重已经确定,内部再区分的序位不能抹掉外层规定。
同理,也不能将分布只交给感觉、场只交给情感、美只交给心态。感觉要同时研究关系、连接与统一,因而本身就贯穿分布、场、美。情感与心态亦然。若在本书后面的案例中出现“感觉只是一点,情感才会流动,心态才形成场”的表达,应当将其改写为具体的侧重,而不能让这种图像承担正式定义。生动的比喻只有服从概念层级,才不会把理论带回已经撤销的旧安排。
这种内部展开也不要求每次观察都能填满九格。材料可能只说明某个回应渠道改变,却不足以判断统一或和谐如何发生。此时应当留下未知,而不是从已知一格推出其他八格。九视角的价值不是提供九次重复命名的机会,而是使研究者看见自己尚未获得哪些证据。一个有空格的诚实记录,比一张全部填上积极词语的表格更接近发生。
七、主体性显影与第一人称资格
还要面对一个不能由结构图代答的问题:能否观察九视角,就等于知道另一个人的全部意识?不能。发生结构的记录与第一人称的显影报告有联系,却不互相取代。研究者可以核对一条回应是否送达,却不能仅凭送达记录宣布对方已经安心;当事人可以报告自己安心,却也不能由此自动证明所有相关结构已经获得改变。两种材料具有不同的证据地位,应当并存,而不是争夺唯一的解释权。
这一区分并没有把主客二分重新引进来。它区分的是同一研究发生中不同位置的材料与权限,不是为其中一方建立绝对自足的本体。正因为研究者也在SDE之中,其提问、记录与命名都可能改变正在研究的历程。例如,反复要求说明是否已经放下,可能使原本得到部分释放的问题被重新连接为必须交出合格答案的任务。研究过程不应假装自己的问题从来没有发生作用。
因此,主体性理论必须包含被解释者对解释的修订位置。若研究者说某人不承认张力只是因为层级不够,便使自己的定义退出了检验;若研究只接受能够填入预设九格的叙述,便可能用整体之名制造新的单向关系。本书所要求的,是保留不一致材料,说明分析依据,并允许“不足以判断”成为结果。不能把认识整体变成获得无限解释他人的资格。
八、分析边界也在发生中获得理由
整体性还会遭遇一个方法问题:既然所有相关过程都可能互相影响,研究是否必须把整个宇宙写进一封信的分析?显然不能。不能无限扩张记录,不等于可以任意选择边界。本书采用一种有理由的局部边界:先固定需要解释的显影及观察历程,再纳入能够对其关系、连接和运行次序作出可辨别改变的相关过程。边界只是本次研究的工作安排,不被升级为现实中绝对封闭的围墙。
这一安排要求研究者同时保留边界外线索。假设最初把来信理解为两位合作者之间的分歧,后来发现一项未被记录的共同承诺决定了回应为何无法展开,就有理由扩大记录范围。扩大之前应写明旧模型遗漏了什么,扩大之后应提出新的可检查判断,而不能在每次解释失败后笼统地说整体比想象中更大。研究单位可以修订,修订也必须有轨迹。否则,整体论会借无限扩张获得永不失败的特权。
局部边界还涉及时间。若只观察打开信封后的片刻,容易把突然显露的变化当作全部发生;若把此前全部人生经历都列为不可缺少,又会失去实际研究的可能。本书建议从能够改变当前解释的关键历程入手,而不是从最长历程入手。一项旧承诺之所以需要记录,不因它发生得早,而因它仍能规定当前选择;一段遥远经历若暂时没有可辨认的连接,可以先列为未知线索,而不直接填进模型作为原因。
由此,主体性显影既不是一个内部点,也不是没有边界的总体云雾。它可以在明确的问题、历程和相关纠缠中被研究。边界内的分析承担有限结论,边界外的可能影响保留为限制。这样的有限性不削弱本体论,反而使“不可分”与“可研究”获得共同位置:存在不因表格而被切开,研究也不因存在完整而必须停止区分。
九、同一显影不能被三个外在指标穷尽
为了进一步说明三号位的层级,可以考虑一个由本书构造的最小对照。两场讨论具有相同人数、相同发言时长与相同最终投票结果;按这些外在记录,它们似乎具有相同分布。第一场允许反对意见保留在结论旁,并约定新证据出现时重新核对;第二场要求反对者撤回异议,才允许其继续参与。即使最后都由多数通过同一方案,两种运行的关系、连接和共存仍然不同。因此,人数分布不是这里所说分布的充分记录。
再将两场讨论的通讯次数也保持相同。第一场的回答可以改变议程,第二场的回答只能表达已经被批准的结论。表面连接数量一致,运行上的接通却不同。即使会议程序看上去同样有序,第一场的次序包含修订的返回路径,第二场则没有。由此,场不能用一个网络密度或程序完整度直接替代。量化工具有用,但量化之前必须说明所记录的连接究竟具有什么作用。
最后,假设两场讨论都得到较高的现场满意评分。第一场的满意可能伴随对后续差异的可承受性,第二场则可能伴随不愿继续披露异议的决定。本书不凭假设断言第二场评分不真实,也不假定满意者必然自欺;它只证明,单一评分在逻辑上不足以区分这两种结构。统一、多样、和谐需要各自的发生证据,不能由一个总体好感替它们全部签名。
这组三重对照给出本章的一项实质结论:任何声称已经测到主体性三号位的工具,都需要说明其记录能否区分这些不同的运行,而不只是记录外观。它同时给出反向要求:若SDE的九视角记录在可重复研究中也无法区分它们,就不能因名称更丰富而自称更充分。理论的结构优势必须转化为辨别优势,辨别优势又必须与真实显影的解释联系起来,这才是从命名位置走向机制研究的路。
十、从位置命名走向具体规定
本章的结论不是已经证明了全部主体性为何存在,而是确立本书继续研究所采用的层级和对象。SDE解释发生整体的三维互生,显影结构SIO提供不同方位的分析,三号位在本书中落实为分布、场、美。九视角再将这三者细化,使感觉、情感、心态不必借尚未解释的心理词语循环定义。后面的论证必须在这一结构上工作,同时承担它可能不足的责任。
这一安排已经改变一个具体研究动作。面对“我很难受”,研究者不再立即要求选择一个情绪名称,也不急于提供一个正面解释,而是先辨认该话语指向哪段发生:哪些关系正被重新规定,哪些连接正在起作用,怎样的统一正在受扰,转换又面临何种次序与结构。名字仍然可以使用,但它应当引导研究返回机制,而不是遮住机制。
下一章将从分布展开。如果关系、影响、共存仍被混成一个笼统的人际关系词,那么主体性三号位就没有真正获得内容。我们必须让三项既能被区分,又不被实体化,使同一个发生中的位置、作用与共同持续得到各自的解释。只有这样,三组函数才不只是整齐地写在一张纸上,而能成为继续追问感觉、情感与心态的实际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