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诗经
秦莉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83 号 · ISBN 979-8-90690-435-5
书名 《风雅颂发生学:普通人都能明白的诗经》
著者 秦莉 王德生
执笔 复合主体:秦莉、王德生署名;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协作检索、执笔与统稿
出版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编号 德麦国际专著第 283 号
ISBN 979-8-90690-435-5
定价 US$21.00
字数 正文约 22 万字,附录与书目约 5 万字
版次 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完稿 2026 年 10 月 5 日
AI 协作声明:本书由著者提出问题、口径和判断,由 Claude 协作检索材料、起草和修订文字。史实、引文和结论的责任,由署名著者承担。
引文说明:书中带引号处,读作「大意如此」,不是逐字的抄录。〔核〕表示该条引文或史实已回查原典;〔待核〕表示尚未回查,只能转述大意。〔待核〕项汇入附录二,各章自认的最弱处汇入附录三。
书中陪读一家(贺峻、阿芮、外婆)为虚构人物,不替任何一句古书作证。著者的口述命题登记在附录四,与查证所得的材料分开。
全书结构:前言与导读之后,正文五编二十一章,再有结语;书末为参考书目、附录一至四与后记。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秦莉,诗人,文学作者,笔名斐索,中文专业毕业,鲁迅文学院 99 级研修班结业,著有长篇小说《狮城荣耀》。
王德生,博士,德麦国际(新加坡)创办人、总裁,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框架的提出者。出身农家,1990 年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做博士后,曾任职于英国斯旺西大学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系列中的一本,讲《诗经》:一群人,怎样在各自的处境里,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
走进一家书店,找《诗经》,你会在三个地方碰到它。
在「国学经典」的架子上,它挨着《论语》《孟子》,封面庄重,腰封上写着:做人的根基。
在「古代文学」的架子上,它挨着《楚辞》和唐诗,导语说:这是三千年前的民歌,是最早的诗歌总集。
在「情话与摘抄」的小桌上,它被拆成一句一句,印在书签和笔记本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同一部书,三种摆法,三种读法。第一种读法让你学规矩,第二种让你看古人,第三种让你抄情话。
三种都有人喜欢,也都有它的道理。可是你若认真读过几首,大概会觉得哪一种都有点不贴身。
学规矩的读法,常常要你从一首情诗里读出一位国君的得失,你读来读去,诗里并没有那位国君。
看古人的读法,说这是民间唱出来的,可是诗里写祭祖、写宴客、写天子的大臣在抱怨,不像是田里的人随口哼的。
抄情话的读法最省事,可它把《硕鼠》《北山》《清庙》都扔在了桌子外面。
本书想做的,是换一个问法。
先把本书的判词摆在这里。它只有三句,后面每一章都在替它作证,也在给它找错:
《诗经》不是一部教人道德的经书,也不是一堆古老的民歌。它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风是活法本身,雅是拿来比一比、立起个高低,颂是把夸的东西亮出来,告诉神明。
这段话里有三个要点,我们先拆开说。
第一,它是「一群人」唱的,不是一位圣人写的,也不是无名的田野里长出来的。每一首都有唱的人,有听的人,有唱的那个场合。
第二,他们唱的是「处境里的活法」。一个女人怎样把一生讲清楚,一群兵怎样说「我们同穿一件袍」,一位大夫怎样在朝堂上说自己的辛苦。这些都是活法。
第三,他们把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注意,是夸,不是教。教是上对下,夸是旁边的人说:你这样活,值得。
为什么偏偏是「夸」,不是「教」,也不是「抒情」?
你想想自己唱过的歌。很少有人为了讲一个道理而唱,也很少有人只为了发泄而唱。多数时候,我们是在说: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值得被记住。
连骂也是这样。第 5 章的《硕鼠》,满篇都在骂,可它骂是拿一个心里的好地方作尺子量出来的。没有那个好地方,骂就没有了方向。
所以本书读诗,先找尺子:他们拿什么,和什么比,才夸出了这一句。
本书要回答的,就是这一句。一群人,是怎样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的。
书名里有「发生学」三个字,先说白话的意思。
读一首古诗,有两种问法。
一种问:这首诗本来的意思是什么?这是在找一个藏在诗背后的、唯一的答案。找到了,就像找到了谜底,别的读法都成了错的。
另一种问:这首诗是怎样在一个处境里被唱出来的?后来又在哪些场合被谁拿去用,每一次用,意思有什么变化?这是在看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前一种问法,本书叫它「找」。后一种,本书叫它「发生」。
找本来的意思,有一个麻烦:材料不够。三千年前的人,他们为什么唱,对谁唱,我们大多没有当场的记录。我们有的,只是后来的人怎么说。拿后来人的话,去充当当初的意思,容易把一次判断当成全部。
看发生,则不同。我们能查到的东西很具体:《左传》里写了某年某月,某人在某席上赋了某首诗,旁边的人怎样回应。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把许多次这样的事摆在一起,一首诗的几种用法,自己就浮出来了。所以这里说的「发生」,不是找到一个早就摆在那儿的答案,是一件事在一个场合里,被人做了出来。
所以本书的口径是:不去猜诗人心里想什么,只看这首歌被谁、在哪儿、对谁唱过,夸出了什么。猜不出来的,就说猜不出来。
这样做,会少很多斩钉截铁的话,也会多很多「现有材料判不了」。第 6 章就是一个例子:《褰裳》和《野有蔓草》原本是情歌,还是国事诗,本书的回答是,现有材料判不了。
「经」这个字,是后来加的。
先秦的人说起这些歌,常说的是「诗」,或者「诗三百」。把它当作一部经来读,是后来的事。
一部经,就得有道理可讲。于是后来的读者,在每首诗前头写了一句判语:这首是美谁,那首是刺谁。这些判语,后来合起来叫《毛诗序》,第 19 章会专门讲它是怎么来的。
问题出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判语和诗对不上。
《秦风·无衣》是一例。诗里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是一群人互相壮胆的口气。《毛诗序》却说,它是在讽刺国君好用兵。
可是我们在《左传》里看到另一幕:公元前 506 年(据说如此),申包胥到秦国求救,在秦庭外哭了七天。秦哀公被他打动,为他赋了这首《无衣》,随后出兵。
同一首诗,诗文里是同仇,赋诗的人那里是答应出兵,序里是刺。这三件事,不是一件事。第 3 章和第 7 章会把它们一件一件放开看。
再看孔子。那句有名的「思无邪」,被当作三百篇的总评,写在每一本讲《诗经》的书的前面。它出自《鲁颂·駉》,那首诗写的是一群马。第 1 章要说的是:孔子是把一个分句,从写马的诗里拿出来,用在评人心上。这是一次取用,不是那首诗自己在作总评。
这两个例子合起来,是同一个意思:经书的读法,往往先有一个要教的道理,再回头在诗里找出处。
本书不这样走。本书先问:这首诗,是谁在唱,唱给谁听,在哪儿唱。道理,放在最后。
可是这不等于说,教人向善的读法一无是处。第 1 章就会写,它对在哪儿:它让这些歌在两千多年里没有断。保底的话,每一章都要说一遍。
「民歌」这个说法,近一百年才流行起来,很容易被当作常识。
它的意思是:风诗是田野里的人唱的,官员们把它们收上来,编成了书。
这个说法有它的好处,它把诗从经书的架子上请了下来。可是它也有三个不贴身的地方。
第一,说「收上来」,要有人去收。汉代的书里有采诗的说法,先秦传世的书里,有献诗的话,却没有明确写下一套采诗的制度。第 8 章把这一段的材料摆足,结论只有一句:没有明确记载。
第二,风诗不只是留在田野里。《左传》里,郑国六位大臣在宴席上为晋国的正卿赋诗,赋的就是《郑风》里的歌。孔子说「郑声淫」,朱熹说郑诗多淫诗,可是郑国的大臣们拿这些歌去招待大国的客人,宣子听完,还说了一句客气话。这几件事怎样才说得通,是第 2 章的事。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把风叫作民歌,等于先替它们找了一个唱的人,却没有问,它们后来是在哪儿被唱的。同一首歌,在灶边唱,在宴席上赋,在朝堂上被引,意思就不一样了。
所以本书不用「民歌」称风,除非是在转述别人。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的。至于这些歌后来怎样进了朝廷,是一条要查的路,不是一句可以直接说的话。
还有一个麻烦,是读者常常没有留意的:古人说的「诗」,常常夹着另外两件事。
一件是乐,就是曲调和演奏。一件是诗,就是歌词。还有一件是赋,是在场合上拿一首诗出来,替自己说一句话。
孔子说「郑声淫」,说的是乐,也就是曲调。朱熹说郑国的诗多是淫奔之诗,说的是诗文,也就是歌词。郑国的六位大臣在宴席上做的,是赋,是借一首歌说自己想说的话。
三个人说的,是三件事。后来的人把三件事听成了一件事,于是郑国的歌就成了一个有争议的名字:一边说它败坏人心,一边说它体面大方,两边都找得到证据,吵了两千年。
把这三件事分开,吵架的一大半就停了。这是第 2 章的事,也是全书最早的一次拆解。你只要记住一个习惯:听见有人说「这首诗怎么样」,先问他说的是曲调,是歌词,还是某一次拿来用。
风、雅、颂三个字,一般的记法是:风是民间的,雅是朝廷的,颂是祭祀的。
这样记不算错,只是不够用。因为一首歌「是什么」,要看你从哪一头去问。
你想想《祝你生日快乐》。
在自家饭桌上唱,是一家人围着蜡烛,夸孩子又长大了一岁。在公司会议室里唱,是同事站着唱,夸你是这个队伍里的人。在追悼会上,有人忍不住低声哼起它,夸的是:你过过的每个生日,我们都记得。
调子没有变,词没有变,夸的东西变了三回。
差别在三个问题上: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拿这三个问题去问《诗经》,风、雅、颂就清楚了。
风: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唱的是一个人的日子,听的是身边的人。
雅:在朝堂和宴饮上,对同僚君上唱。这里有了座次,有了「什么人该听什么歌」的讲究。第 10 章的《鹿鸣》,讲的就是这个。
颂:在宗庙里,对神明和祖先唱。这里唱的东西,不只是话,还有样子,有人站在那里,一板一眼地做。第 13 章写它,第 15 章写一场祭礼,一场春耕,第 16 章写商颂和鲁颂是谁写的,三章合起来,也只能说清楚我们能说清楚的那一部分。
有一点要说清楚。「比一比」这个动作,三类里都有。风里有,《硕鼠》骂的是一只老鼠,量出来的是一片乐土。雅里有,宴席上的歌,要拿座次和礼数来对。颂里也有,告诉神明的,是一种已经被比出来的好。差别不在有没有比,在对谁比,在哪儿比。
还有一点,同样要说清楚。题辞最后一句,读起来像是把缠、比、夸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分给了风、雅、颂。不是这样。那一句说的,是三类歌各自的用处:风把一种活法唱出来,雅拿来比一比、立起个高低,颂把夸的东西亮给神明听。缠、比、夸三件事,每一首诗里都有,第 14 章会摆出一张表来看。
整本书会回到一个场面。昭公十六年,郑国六位大臣为晋国的韩宣子饯行,每人赋一首诗。那一天的六首歌,像一把钥匙,我们在第 2 章拿起它,在后面各章一次次回头去用。
有一种常见的问法,本书不用。
问法是这样的:这首诗有什么创新?它比前人多了什么?它在文学史上算第几?
这些问题有它们的用处,可是拿来问《诗经》,容易问歪。
因为《诗经》里的人,没有一个在比谁的诗更新。唱《氓》的女人,不是为了写出一首新诗;她是把自己的一生讲清楚,不让它被别人讲歪。唱《无衣》的人,也不是为了发明一个新说法,是为了在一场仗里互相壮胆。
用创新去量经典,量出来的是后人心里的一把尺子,不是唱的人的。
本书用的尺子,只有一把:他们在夸什么,又是拿什么和什么比出来的。
所以本书不给诗打分,不排高低,也不说哪一首更伟大。一首诗留下来,不是因为它比别的诗新,是因为总有人在需要它的地方,把它再唱一遍。
这并不是说好诗和坏诗没有分别。读的人当然有偏爱,本书也有。只是偏爱归偏爱,判断归判断:在判断一首诗的时候,先问处境,先问尺子,最后才轮到喜欢。
这也解释了本书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篇幅,写后人是怎样读它的。孔子读,毛序读,朱熹读,战国的人读,每一种读法,都是在他们的处境里,把一首诗再夸一遍。
一本书若只说自己对,你读它就只能信,或者不信。
本书想让你多一种读法:照着它的条件去查。
所以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一个小框,题目叫「什么情况下我错了」。里面写的不是客气话,是具体的条件,和去哪里查。比方说:
若找到先秦明确的采诗制度的记载,第 8 章对采诗说的怀疑就要收回。
若《论语》里有孔子对诗篇作系统取舍的证据,第 18 章关于「删诗」的判断就不成立。
若《左传》原文给穆叔不拜《文王》的理由是诗篇的高低,不是场合,第 10 章就要作废。
若找到先秦明确把《荡》与厉王止谤连在一起的记载,第 11 章就要改写。
若有一首诗,在诗文里找不到夸的东西,也问不出谁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全书的判词就要承认自己有边界。
最后一条,是对全书说的。本书不说所有的诗都符合这句判词。本书说的是:拿本书给的这几个问题去问,你会看到的比以前多。若有一首诗,两组三问都问不出东西,那就说明这句判词不是普遍的,它要退回到它有材料的地方。两组三问,一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一组是缠着什么、拿什么比、夸出什么。
有几处,本书已经当场认过错。
第 1 章原来设想,「思无邪」在《駉》里和在《论语》里作用不同;回头查郑玄、朱熹的原话,发现他们都把它读成在评僖公,只有一种读法下,才说得上「作用不同」。本书照实改了。
第 2 章原来设想,六位大臣赋诗,是情爱之词被用来表邦交亲近;一查,毛序把六首里的五首读成了别的意思,注家各取各的义,所谓「淫」,要到朱熹才有。本书也照实改了。这是全书对这个说法的主要一次认错。第 6 章另认一处不同的错:本书原先以为,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两边是打架的;逐条读下来,界线其实划不清。
第 12 章的章题,原先说抱怨是在朝堂上唱的。写到第 8 节才发现,先秦的书只核到有人引它,没核到有人唱它,章题随之改了。
第 17 章原来设想,唱比讲更容易记住。一查,记忆研究的结论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已经被部分触发。本书当场认了。
这些改动,不是本书的难看之处,是它的凭据。一本书若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认错,你反而该多留个心。
还有一件事要交代:凡是本书没有核对到原文的引文和说法,一律写「据说」或「大意是」,并且在章末的「核验状态」里逐条列出,全书汇总在书末的附录二;各章自认的最弱处,汇在附录三。你可以拿着清单,一条一条去查。
写给三种人,也许你是其中一种。
第一种,是为孩子来的。孩子要背诗,你想让她背得明白些,却发现自己讲三遍,她还是接不上第二句。第 17 章为你写:讲是把一句话放进脑子,唱是把处境、起伏和声气一起带进来。这一章也老老实实写了它的边界。
第二种,是教书的人。你每年都讲「思无邪」,讲「郑声淫」,讲「诗序」,却不一定有空回头查一查它们是怎么来的。第 1 章、第 2 章、第 3 章是为你备的,每一章末尾的条件,可以直接拿去课堂上用。
第三种,是信仰与歌的人。你在一种歌里长大,唱它,也被它塑造过。第 17 章会谈到唱与信的关系,谈得很谨慎,只立一条本书自己的看法,并且说清楚这条看法没有别人的论述可以挂靠。
此外还有一种,是只想知道《诗经》到底在说什么的人。本书的答案,大概不是你想要的那一句,可是它会给你一套可以带走的问法。
全书二十一章,分五编,书末另有附录和参考书目。每章都从日子里的一件小事说起,走到一个扎手的地方,再把材料摆开。
书里有一户人家,陪着你读:贺峻,是长沙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女儿阿芮,九岁,学校布置她背《诗经》;还有外婆,住在娄底乡下,灶边爱哼山歌。他们是编出来的,不替任何一句古书作证,只负责把你心里可能冒出来的问题,先问出来。
从第 3 章末尾起到第 13 章,我们只用三个土办法读诗:这个人身上缠着什么?她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出来的是什么?到第 14 章,才给这三件事起名字。起得晚,是故意的。名字来得太早,会变成一顶帽子,谁都往上戴。
附录一单独成篇,讲诗被唱出来之后,后人怎样把它写成「本来的意思」,再怎样变成推着人走的力量。这是正文的下游,不改正文的判词。附录二汇总全书的〔待核〕项。附录三把各章的小框汇成一张表,并列出全书最弱的几处。附录四登记著者口述的几条命题,哪些话出自口述,哪些话出自查证,在那里分得开。参考书目列出各章实际用到的文献。
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导读里有几条路线,供你挑。
本书由人与 Claude 协作写成,声明见出版信息页。书里的判断,由署名的著者负责;书里的错处,也由署名的著者负责。
最后,请你记住前言题目里的这一组三问。以后你读到任何一首歌,不只是《诗经》,不妨先问一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问完了,你会发现,那首歌里夸的东西,自己走到了你面前。
全书的判词,这里再引一遍。读完导读,你可以带着它去翻任何一章:
《诗经》不是一部教人道德的经书,也不是一堆古老的民歌。它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风是活法本身,雅是拿来比一比、立起个高低,颂是把夸的东西亮出来,告诉神明。
不必从头读到尾。每一章都能单独读,章末有一句「带走的话」,可以先看。下面是四条路。
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
四章读完,全书的路子你就有了。
如果你是为孩子来的:
如果你是为教书的人来的:
如果你是为信仰与歌的人来的:
全书五编,二十一章。
第一编是「扎手处」,第 1 至第 3 章。三个人人听过的说法:「思无邪」是三百篇的总评,郑国的歌是淫的,《毛诗序》说出了每首诗的意思。每一个,一碰就扎手。这一编不下大判断,只做一件事:把一句话拆回三件事,看看每件事是谁说的。
第二编是「风」,第 4 至第 8 章。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一个女人把一生讲到头,一个人骂老鼠骂出一片乐土,爱情的话说给了大国听,一首战歌有了三种命运,再问一句:这些歌怎样进的朝廷?
第三编是「雅」,第 9 至第 12 章。在朝堂和宴席上,对同僚君上唱。「雅」是什么意思,该唱什么歌要看坐在对面的是谁,一首诗和一场进谏怎样被连在一起。这一编最后一章是《北山》《十月之交》的抱怨。先秦的书里,只核到有人对国君、执政引用它,没有核到有人当场唱它,所以第 12 章只讲「引」,不讲「唱」。
第四编是「颂」,第 13 至第 17 章共五章。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
专讲颂的是三章:第 13 章,颂里有话,也有样子;第 15 章,一场祭礼,一场春耕;第 16 章,商颂和鲁颂是谁写的。另外两章不单讲颂,是歇脚的地方。第 14 章把前面反复出现的缠、比、夸三件事起了名字,三类诗里都有这三件事;第 17 章回到阿芮的作业桌,问讲不进心的东西,唱能不能带进去,风、雅、颂都是唱出来的,这一章是对三类说的。
第五编是「读者」,第 18 至第 21 章。孔子、《毛诗序》、朱熹、战国的人,各自在怎样的处境里读这些歌,读出了什么。最后一章,把问题递到你手里。
正文之后有结语和后记,书末另有四篇附录和一份参考书目。附录一讲后世的读法。附录二汇总〔待核〕。附录三把各章的小框汇成一张推翻条件表,并列出全书最弱的几处。附录四登记著者口述的命题。参考书目列出各章实际用到的文献。
书里有一家人,陪你读。
贺峻,三十八岁,在长沙一所中学教语文,老家娄底。他讲诗是本行,却发现女儿问的问题,他不一定答得上。
阿芮,贺峻的女儿,九岁,小学三年级,学校布置她背《诗经》。她爱画画,爱问,也爱把别人的话改一个字。
外婆,阿芮的外婆,贺峻妻子的母亲,贺峻随妻子叫她「妈」。她七十出头,不识几个字,住在娄底乡下,灶边炒着菜,嘴里哼着山歌,谁也说不清是哪年学的。
这一家是编出来的,不替任何一句古书作证。证据在《左传》《论语》和出土的竹简里,不在他们嘴里。他们的用处只有一个:把你心里可能冒出来的问题,先问出来;再把一个判断放回晚饭后、作业桌边、回乡过年的日子里,看它站不站得住。
这本书的判词,你可以按下面几种办法去检验它,不必等到读完。
办法一,找一首诗,问「场合」那一组三个问题: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如果你能答,而且答案让这首诗里夸的东西更清楚了,判词在这一首上立住了。
如果你答不出,别急着认错。先去查:有没有一条先秦的记载,写到这首诗被用过。有记载,就拿记载里的场合再问一遍。
办法二,找一个说法,问来历。比方有人说「这首诗是刺某王的」,你去问:这句话出自哪本书,哪一年,是写在诗前的判语,还是当年的人在席上说的?前者是后人的判断,后者才是当场的事。本书把这两种东西分开放。
办法三,翻到每章末尾那个小框「什么情况下我错了」。里面的条件是具体的,大多数你拿一本《左传》或《论语》就能查。条件一旦成立,那一章就要收回或改写。
办法四,也是最要紧的:如果有一首诗,你用两组三问去问,问来问去,一点东西也问不出来,请记下它的名字。两组三问,一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一组是缠着什么、拿什么比、夸出什么。这首诗说明,本书的判词有它走不到的地方。
有几处,本书已当场认了错:第 1 章的「作用不同」;第 2 章的「情爱之词表邦交」;第 12 章原先的章题「抱怨在朝堂上唱」;第 17 章的「唱比讲记得牢」。其中「情爱之词表邦交」,主要认错在第 2 章,第 6 章另认一处不同的错: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两边的界线其实划不清。认错的地方,都写在正文里,不藏在注里。
最后留给你三个问题,就是缠、比、夸那一组。读完这本书,你可以把它们折进口袋。
第一问:这些人在什么处境里?
不要先问这首诗讲什么,先问是谁、在什么日子、身上缠着什么。一个女人被抛弃,一群兵要出征,一位大夫抱怨活儿不均。处境问清楚,很多话就不必猜。
第二问:拿什么和什么比?
夸,总要有尺子。骂,也要有尺子。《硕鼠》骂的是老鼠,量出来的是一片乐土。找到尺子,就找到了这首歌的方向。
第三问:最后夸的是什么?
一首歌唱到最后,落下来的那个东西,是唱的人想让听的人记住的。有时是一个地方,有时是一种人,有时是一件事该怎样做。不是诗的道理,是诗夸的东西。
这三个问题,到第 14 章才有了名字。可是你从第 3 章末尾起,就一直在用它们。
读完全书,你不必记住任何一个年代,不必背下任何一条注。只要在下一次听见一首歌的时候,想一想这三个问题。
再加一句,也是全书里最短的一句,属于另一组三问:先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这一编三章,是三次「扎手」:一首写马的诗被当成总评,一批被骂「淫」的歌被拿去招待大国,一篇序和诗对不上。先有说不通的地方,再往后拆。
晚饭后,长沙,一张书桌,两盏台灯。
贺峻在批作文。他三十八岁,在一所中学教语文,老家是娄底的。桌子另一头,九岁的女儿阿芮在抄诗。
学校布置了任务:三年级的孩子,这学期背几首《诗经》。语文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通知,末尾加了一句:「背不下来不要紧,先把意思弄懂。」
阿芮抄到一半,停下笔。
「爸爸,」她举起作业本,「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思无邪。」
贺峻放下红笔。这三个字,他在课堂上讲过,在饭桌上也讲过。
「孔子说的。」他说,「《诗经》有三百多首,孔子想用一句话说完,就挑了这三个字。」
「它是哪一首里的?」
这个问题,他班上的学生也问过,只是没有谁像阿芮这样,问完还盯着他看。他像往常一样回答:「《鲁颂》里的一首,叫《駉》。」
「写什么的?」
「写马。」
阿芮把笔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写马的诗,」她慢慢地说,「怎么能管所有的诗呢?」
贺峻张了张嘴,没有马上接话。
他当了十几年语文老师,这个问题,他其实没有认真想过。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他自己背这三个字,是在中学的课堂上,跟着老师齐声念;他自己教这三个字,是在备课本上抄一行注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写马的诗,凭什么?
阿芮今年三年级,写字慢,一笔一划,像在描地图。她爱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小东西,今天画的是一匹马,四条腿画得一长三短。贺峻有一次想纠正她,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它在跑,跑起来就是这样的。」
先交代一下这一家人。贺峻、阿芮,还有此刻不在场的外婆,是本书编出来的。
外婆是阿芮的外婆,也就是贺峻妻子的母亲,贺峻随妻子喊她「妈」。她七十出头,不识几个字,住在娄底的乡下,灶边炒着菜,嘴里总哼着一些山歌,谁也说不清是哪年学的。
每年回乡过年,贺峻都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剥蒜,一边听她哼。那些调子没有名字,也不算完整,哼到一半会拐去别的地方,像一条走着走着就分岔的田埂。阿芮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才三岁,她问:「外婆,你在说话还是在唱歌?」外婆笑了,说:「都是。」
他们不替任何一句古书作证。他们的用处只有一个:坐在桌边,把你心里可能冒出来的问题,先问出来。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阿芮这一句。
先说结论的大致样子,免得你一路悬着:这三个字确实出自那首写马的诗。可是「出自」和「总评」之间,隔着一步,这一步是谁走的、怎么走的,值得慢慢看。
先放下马,换一首你熟得不能再熟的歌:《祝你生日快乐》。
想一想三个地方。
第一个,自家的饭桌。蜡烛点上,灯关掉,一家人围着,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一起唱给今天的小寿星。唱完,孩子吹蜡烛,大家拍手。这首歌在这里夸的是:你又长大了一岁,我们都盼着你好。
第二个,公司会议室。周三下午,开完会,行政同事端进来一个小蛋糕,大家站着唱。调子一样,词一样,可是气氛不一样:客气,热闹,有点赶时间。这首歌在这里夸的是:你是我们这个队伍里的人。
第三个,一场追悼会之后。有位老人生前很爱过生日,亲人收拾遗物的时候,有人忍不住低声哼了一小段。没有人拍手,也没有蜡烛。这首歌在这里夸的是:你过过的每一个生日,我们都记得。
三个地方,调子一个字不差,夸的东西却是三样。
不只是歌。一句最普通的话也一样。
「你来啦。」小区门口,邻居对你说,是客气。老同学推开门,对你说,是惊喜。病房里,老人睁开眼,对你说,是放了心。
三句话,字一模一样,听的人都不会听错。听得懂,靠的不是字,是你知道谁在说、对谁说、在哪儿说。
差在哪里?差在三个问题的答案:
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这三个问题,是整本书的钥匙。
《诗经》通常说有三百零五篇,分成风、雅、颂三类。很多人是这样记的:风是民间的,雅是朝廷的,颂是祭祀的。
这样记没有错,可是只记了一半。你当然可以背下这三句,应付一场考试,只是它们在第一页之后,很快就不够用了。
为什么只是一半?因为「民间的」「朝廷的」「祭祀的」,说的是诗的来路和用处,却没有问清楚:这一句,当时是谁的嘴说出来的,冲着谁,在哪一个屋檐下。来路相同的诗,换一个场合,夸的东西就变了。本书想把它记成三个问题: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雅,是在朝堂和宴席上,对同僚、对君上唱;颂,是在宗庙里,对神明和祖先唱。
每一章的末尾,有两行小账。第一行问: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第二行问: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有的时候,第二行答不满。答不满,就老实写「答不满」,不硬凑。
为什么要这样笨拙地每章问一遍?因为一首诗从古到今,换过很多个「谁在唱」。写它的人是一个,用它的人是另一批,注它的人又是一批。你读到的那句话,站在哪一层上,不问清楚,就容易把后来人的话,当成诗自己的话。
今天这三个字,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阿芮的那三个字,是我们第一次用这三个问题去量一句话。
先看原诗,看它有什么,再谈它被拿去做什么。
《駉》在《诗经》里排在《鲁颂》的开头,一共四章,每章八句。四章长得几乎一个模子。
每一章的开头,是同一句:「駉駉牡馬,在坰之野」。大意是:膘肥体壮的公马,放在坰那个地方的野地里。
「坰」是哪里?汉代传下来的《毛传》,对「坰」有一句解释:「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坰」。城外是郊,郊外是野,野外是林,林外才是坰。马,被放到了离城最远的地方。
这一点,序也提到了:「牧于坰野」。把马放到那么远的地方,不是随手的事,说明地方够大,马够多,人手够用。一个养马的人家,把最好的一块地,留给了马。
接下来的两句,是马的名字。
第一章:「有驈有皇,有驪有黃」。四个字,是四种毛色的马。
第二章:「有騅有駓,有騂有騏」。第三章:「有驒有駱,有駵有雒」。第四章:「有駰有騢,有驔有魚」。
四章加起来,十六个名字,十六种毛色。其中第四章的「魚」,毛传的解释是「二目白曰魚」:两只眼睛周围发白的马,叫魚。
读到这里,你大概能看见那个画面:一片宽阔的野地,十六种颜色的马,一群一群散在草上。
然后是车。每一章里有一句「以車彭彭」。第二章换成「以車伾伾」,第三章是「以車繹繹」,第四章是「以車祛祛」。彭彭、伾伾、绎绎、祛祛,都是车声或者车行的样子,一章换一个叠字。
最后两句,是每章的收尾,也是这首诗最容易被记住的地方:
第一章:「思無疆,思馬斯臧」。
第二章:「思無期,思馬斯才」。
第三章:「思無斁,思馬斯作」。
第四章:「思無邪,思馬斯徂」。
注意这个模子。前一句,每章换一个字:疆、期、斁、邪。后一句,也换一个字:臧、才、作、徂。大意是:想得没有边际,想得没有期限,想得不会厌倦,想得没有偏差;于是马也好,马也有力,马也肯干,马也跑得开。
这些字的细解,各家说法不同,这里只取大意。
要紧的是看清一件事:「思無邪」的「邪」,只是四个空位里的最后一个。前三章填的是疆、期、斁,没有一个人把它们当成总评。
毛传还有一句话,说的是当时诸侯养马的规矩:「諸侯六閑,馬四種:有良馬,有戎馬,有田馬,有駑馬」。诸侯的马厩分六处,马分四种:拉战车的良马,打仗用的戎马,田猎用的田马,干粗活的驽马。
读到这里,你大概已经看出来了,这首诗读起来是什么味道:先把它大声念一遍,会发现这首诗有一股节拍。每章第一句,「駉駉牡馬」,四个字,头两个字叠着,像马蹄落地。第三句起,换颜色的名字,一连四个,像点名。然后车声,两个字,叠着响。最后收尾,一个「思」字领着,把一章稳稳地放下。
四章念下来,节拍几乎不变,变的只是名字、车声和结尾那个空位。这是一首很适合在人多的地方、慢慢唱的诗。至于它究竟在哪个场合里唱,序和诗文都没有给出细节,下面会讲到。
不绕弯,不说教,一章一章地数马、数车,数得兴致勃勃。孩子念起来,会觉得好玩,有点像念一串颜色的名字,再加一串车轮声。
所以先说一句平常的话:这首诗,从头到尾,写的是一个养马的人家,把马养得又多又好。
「思無邪」这三个字,在它自己的家里,不过是第四章最后一句的头半句。
那么,这首写马的诗,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最早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毛诗序》。序里说:「《駉》,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穀,牧于坰野,魯人尊之。於是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頌。」
翻成白话,大意是:这首诗是颂扬鲁僖公的。僖公能够遵守开国之君伯禽留下的法度,节俭而够用,宽厚而爱民,重视农事和粮食,把马放牧在远郊的野地里,鲁国人都很尊敬他。于是季孙行父向周天子请求褒奖,史官史克就作了这首颂。
这段话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僖公,一个是季孙行父,一个是史克。
郑玄给序作笺,补了一句:「季孫行父,季文子也。史克,魯史也。」季孙行父就是季文子,史克是鲁国的史官。
这两个人,在《左传》里有名有姓。文公十八年,《左传》写到一件事:「季文子使大史克對曰」。季文子派太史克去回答一场问话。史官史克,确有其人。
可是请注意,《左传》那一处讲的是别的事,没有一个字提到《駉》。
序把《駉》和史克连起来,是序的说法。
朱熹对这条序的评价很不客气。他在《诗序辨说》里写道:「此序事實皆無可考,詩中亦未見務農重穀之意,序說鑿矣。」意思是:序里说的这些事,一件也考不出来;诗里也看不到重农重谷的意思;序说得太凿,也就是硬凿出来的。
他的话,要听全了再下判断:他没有说史克不存在,也没有说这首诗不是颂,他说的是,序里那一整套背景,拿不出证据。
朱熹没有否认这是一首颂。他只是说,序讲的那一大套背景,没有证据。
把这三层摆开,会比较清楚:
第一层,是诗本身:四章,养马,车声,四个空位,一字一句都在。
第二层,是序:说它为谁而作、谁作、为什么作。这一层是汉代人加上去的说明。
第三层,是朱熹的怀疑:这一层说,序这一层没有凭据。
读诗的人,最容易的事,是把第二层当成第一层的一部分。序和诗印在同一本书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读久了,就像是一体的。可是它们不是一体:诗在先,序在后,而且序是别人写的。
所以关于作者和场合,本书采取这样的做法:序的说法,如实转述,写成「据序」;朱熹的质疑,如实转述。谁作的、哪一年作的,本书不替它们下判断。
下判断的事,留给后面第 16 章。那一章专门讲商颂和鲁颂是谁写的。
现在只需要记住:《駉》在序的口径里,是史克替僖公写的一首颂,内容是养马的盛况。
序里那个故事,值得再说一遍,因为它写得很有画面感:
僖公在位的时候,把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连远郊的野地里都养着成群的好马。季文子觉得,这样的国君应当得到天子的褒奖,就去向周天子请求。据序说,随后史官史克写了这首颂。
这是序给出的故事。它有头有尾,有人有事,读起来很顺。
顺,不等于有凭据。朱熹说「事實皆無可考」,说的就是这一点。
再看孔子。
《论语·为政》里有一句,是读过《诗经》的人大多会背的: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白话的大意是: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無邪」。
这是现存文献里,「思無邪」三个字最有名的一次出场。
这句话的来龙去脉,我们知道得不多。没有写是哪一年,也没有写孔子对谁说,在什么场合说。《论语》就是这样:一句话,几个字,没头没尾。
我们能做的,是看后来的人怎么读它。
古注里有两条,最常被引。一条署名孔,说的是「篇之大數」:三百是个大概的数,不是精确的篇数。(署名是孔安国,本书只见到「孔曰」,列在核验状态里。)另一条署名包,说的是「蔽,猶當也」,蔽是「当」的意思;又说「歸於正」:三百篇归结起来,是归于正。
再往后,疏里有一句交代出处的话:「此《詩》之一言,《魯頌·駉篇》文也。」孔子说的这一句,是《鲁颂·駉》篇里的文字。
所以,阿芮的问题,古人早就答过了:「思無邪」确实出自《駉》。
朱熹的《论语集注》也这样讲,还引了程子的一句话:「思無邪者,誠也」。这两处,本书是从转录的文字里看到的,没有对到原书,只转述大意:朱熹也认为这三个字是《駉》篇里的话;程子把它收成了一个字:诚。
把这几条排成一行,你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样子:
孔子说了一句话。古注把它解成「归于正」。疏把它的出处点了出来。程子又把它收成一个「诚」字。
每经一手,这三个字就被讲得更大、更轻、更能放进别的话里。
一句话要变成「总评」,大概要凑齐几样东西。
一,要短。长了记不住,也传不开。
二,要出在有分量的人嘴里。同样一句话,出在孔子嘴里,和出在路人嘴里,后人掂量的轻重不一样。
三,要有人一遍一遍地引。注疏引它,集注引它,老师在课堂上引它,学生在作业本上抄它。
四,它得有一个看起来说得通的解释,让人觉得「对,三百篇就是这样」。
「思無邪」这三个字,这几样全占了。
可是请你留意:这四样里,没有一样是「它在原来的诗里就是总评」。
这句话成为总评,靠的是后来这些人的手,不是它出生那首诗自己的力量。
到这里,事情很清楚:
一首写养马的颂,第四章末尾,有一句「思無邪,思馬斯徂」。
孔子把前半句拿出来,说:三百篇,一句话就能概括,就是它。
这中间,跳了一大步。
在讲「跳」之前,先把孔子的好处说足。
第一,他挑的这一句,确实好用。「思無邪」三个字,短,上口,意思又有分量。拿来概括一部书的精神,比任何一篇序都省事。
第二,这一步不是外行的随口一说。孔子是熟读诗的人。从《论语》别处可以看到,他引诗、论诗、教学生读诗,是家常的事。他在三百篇里挑出一句来说话,不会是漫不经心的。
第三,孔子的意思,后人读得很一致:诗三百,最终是引人归于正。包咸说「歸於正」,朱熹也往这个方向讲。这个概括,和诗里夸的东西并不冲突。你读《诗经》的很多篇,会发现里面有人在夸勤勉,夸忠诚,夸家里人和睦。没有哪一篇是教人歪着想事情的。
第四,一句话概括三百篇,本来就是一种读法,不是一种错误。你读一本厚书,要告诉别人它讲什么,也会拣一句最能代表的话。
比方你给孩子读完一本童话,孩子问:这本书讲什么?你多半会说一句:讲的是小兔子学会了不撒谎。这不是这本书的原文,是你读完之后的总括。总括,是读的人做的事。孔子做的,也是这类事,只是他读的是三百篇。
第五,孔子没有说「三百首,首首都经得起查」。前面说过,古注把「三百」解作「篇之大數」,是个大概的数。一言以蔽之,蔽的是大旨,不是逐篇的验收单。
这几条加起来,足够让我们说一句公道话:把「思無邪」拿来当三百篇的总评,是一个有眼光的人做的一次有分量的概括。
这句公道话,要在后面反复提醒自己:本书是在拆一个说法的来路,不是在拆孔子的人。拆来路,是为了让每一层各归各位,诗归诗,序归序,孔子归孔子。
所以这里不是要说孔子「错了」。
问题是另一件:这一句话,在它自己的家里,是什么意思?
要看清这一步跳在哪里,得先看一个字:「思」。
「思無邪」的「思」,是什么意思?古今的人读法并不一样。
第一种读法,「思」是思念,是想。郑玄给《駉》作笺,就这样讲。他解释第一章「思無疆」:僖公遵循伯禽的法度,反反复复地想,没有穷尽,所以才会想到把马养得好,范围广大。到了末章,笺是:「思遵伯禽之法,專心無復邪意也」。想着遵守伯禽的法度,专心致志,不再有偏邪的念头。
这样读,「思無邪」这句,在《駉》里,说的是僖公的心:他一心想遵守旧法,没有偏念。
朱熹的《诗集传》走的也是这条路。他讲「思無疆」,说是「其思之深廣無窮也」;又总说这首诗:「此詩言僖公牧馬之盛,由其立心之遠,故美之曰思無疆,則思馬斯臧矣」。意思是:这首诗写僖公养马兴旺,原因是他立心深远,所以赞他「思无疆」,那么马也就养得好了。
把末章拿来,按这条路念一遍:想着守旧法,想得没有偏邪,所以马跑得开。人心在前,马在后。人的心正,马才养得好。
第二种读法,「思」不是一个有意义的字,只是句首的语助词,像「噢」「啊」一样,帮着起头,没有实义。
日常说话里,这样的字很多。你说「这个,我们明天再说」,那个「这个」并不指任何东西,只是替你把话头接住。古人的诗里,也有这样的字,读的人知道它在这里不占意思。
清代的王引之,在《经传释词》里专门讲过这个字:「思,發語詞也」。他举了很多《诗经》里的例子,说把这些地方的「思」解作思念,是「失之」,是错的。可是请注意,他举的篇目是《车舝》《文王》《思齐》《公刘》《思文》《载见》《良耜》《泮水》,没有《駉》。所以不能写成「王引之说《駉》里的思是语助词」。他说的是这个字在别处的用法。
近人钱穆的《论语新解》,则明确站在这一边。他的意思是:《駉》本来就是咏马的诗,马哪里有什么邪或正?这里的「思」是语助词,不是思想。他又补了一句:虽然说古人引诗常常断章取义,可也不应当大违原义。(这一段本书也是从转录里看到的,没有对到原书。)
按这条路,末章不用把「思」读成心思,几个空位说的就是马、车、养马这件事本身。具体每个字怎么解,各家不同,本书不替哪一家选。
这两种读法,一前一后摆在一起,结果是这样的:
读法一(郑玄、朱熹):「思無邪」在《駉》里,已经是在评人心。
读法二(语助):「邪」在《駉》里,不过是和疆、期、斁排在一起的一个字眼,说的是马。
再看《为政》里的孔子:他评的是一部诗的整体,评它「归于正」。
在读法一下,《駉》里已有评心的意思,到了《为政》,是把这个意思从评一个国君的心,扩到评三百篇的整体。在读法二下,则是把一个与心无关的字眼,借过来,用到评诗、评人上。
两种读法,在这一点上分了岔。
你也许会觉得,这是读书人在抠字眼。其实不是。这一个字读成什么,决定了「思無邪」这三个字,在它出生的地方,是一句评人的话,还是一声没有分量的起头。出生地的意思不同,后来被拿去用的时候,「拿」的意思也就不同。
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别漏掉:不管取哪一种,《为政》里那一句,管的都是三百篇的整体,而《駉》里那一句,管的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字眼。
范围变了。从一首诗的一个分句,变成一部诗集的总评。
这是怎么变的?
宋代人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朱熹在《诗集传》讲到《駉》末章的时候,引了一位苏氏的话:「昔之爲詩者,未必知此也,孔子讀詩至此而有合於其心焉,是以取之,蓋斷章云爾。」
大意是:当初作这首诗的人,未必想到这一层;孔子读到这里,正好合了自己的心意,就取了过来,这是「断章」罢了。
「断章」是个老说法:把一段话从整篇里截下来,单独拿去用,用的时候只看这一段合不合用,不管它在原篇里是什么意思。下一章你会看到,《左传》里的人赋诗,几乎都是这样用的。
这位苏氏是哪一位,本书没有核到,有人说是苏辙,列在核验状态里。
所以,「取用」这个说法,不是本书的发明,宋人早就说过。本书要做的,是把它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它在读法一下是延续加放大,在读法二下才是彻底的另取他用。
再往后的路,本书会一段一段走。
孔子怎样读诗、怎样用诗,在第 18 章。《毛诗序》是在回答哪一个问题,在第 19 章。朱熹拆了序,又盖了什么,在第 20 章。
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阿芮问的那一句,放在桌上,看清它从哪里来,被谁拿去,走了多远。
下一章,我们离开《駉》,去一场饯行的宴席。那里有六个人,各自拿出一首诗,没有一个人是在读诗。他们在做的事,和孔子说「思無邪」这一件,有点像:把一首诗里的几个字,从原来的地方拿出来,放到另一个场合里用。
这样的事,在当时是家常便饭。
写到这里,要认一个错。
本书动笔之前,拟过一句话,作为这一章的核心:孔子做的是一次取用,把一个分句,从写马的诗里拿出来,用在评人心。
本书还给这句话配了一条「什么情况下我错了」:如果「思無邪」在《駉》里的作用,和在《为政》里的作用相同,都是在评人心,那么这一章作废。
后来回头查郑笺与朱熹的原话,发现这条检验句,已经被触发了一部分。
郑玄的笺和朱熹的集传,都把《駉》里的「思」读成思念,把「思無邪」读成对僖公之心的称许。这样一来,「评人心」在《駉》里本来就有。孔子在《为政》里做的,不是从零开始的另取他用,而是在已有的评心的基础上,换了对象,放大了范围。
所以原来那句话,不能原样保留。改成两层。
第一层,在读法一(郑玄、朱熹)下,《为政》里的用法是延续和放大,不是换用途。
第二层,在读法二(钱穆等的语助读法)下,才是取用。
那么这一章还剩下什么?
剩下的,是两种读法都承认的一步:孔子把一句话,从一首诗里拿出来,说它是整部诗集的总评。
这一步,不是《駉》带来的。《駉》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别的诗。四章,十六种马,四种车声,四个空位,到此为止。要说「三百篇就是这一句」,这个判断,是孔子读完三百篇之后,自己下的。
总评是孔子选的,不是《駉》自己说的。
这样说,对孔子有两层意思。一是他的概括有他的道理,前面已经说足。二是你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要知道,这一句是被选出来的。
同一个模子里,还有「思無疆」「思無期」「思無斁」,三个并排的空位。他挑了最后一个。
挑到最后一个,也许有个缘故。「疆」大意是边界,「期」大意是期限,「斁」大意是厌倦,这三个字说的是量:多少、多久、多长。只有「邪」说的是对不对,是方向。
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挑了它,没有记载。这是本书的一个猜想,不是史实。(四个字的字义,本书只取大意,列在核验状态里。)
如果当时他挑的是别的,今天阿芮作业本上抄的,就可能是另外三个字。
你可以试着念一遍:「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疆。」听起来也很气派。念「思無期」,「思無斁」,也都不难听。
差别在哪里?差别在后人对这几个字的感觉。「邪」字自带一个正与邪的分别,用来评一部教人向善的书,正好。「疆」「期」「斁」没有这个分别。所以「邪」被选中,并不奇怪。
这也说明,孔子的选择有他的眼光。他挑的是那个最能和「教人向正」接上的空位。
这是一个设想,不是史实,只为了让你看清:挑,是一个动作,有人做它,才有这个结果。
回到生日歌的例子。有人在追悼会上哼起「祝你生日快乐」,我们不会说这首歌「本来」就是悼念的歌。它本来是什么,是一回事;这一回,是谁把它拿来、拿来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孔子拿「思無邪」说三百篇,也是这样两回事:这几个字本来在哪里、是什么意思,一回事;这一回,被孔子拿来、做了总评,另一回事。两件事不要并成一件。这一章要练的,就是把它们分开的手势。
先把两处的话,用三个问题摆成一张对照:
| 在《駉》里 | 在《为政》里 | |
|---|---|---|
| 谁在唱(说) | 按序是史官史克;序以外的说法本书不下结论 | 孔子 |
| 对谁 | 按序是颂僖公,请封的季文子一线;对谁唱,诗文没有明说 | 没写对谁说 |
| 在哪儿 | 序和诗文都没有明说 | 没写场合 |
| 这三个字评的是什么 | 读法一:僖公的心;读法二:与心无关的字眼 | 三百篇的整体 |
这张表有两个空格都写着「没有明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我们今天手里,关于这三个字在两处各自的场合,知道的都很少。
所以,能够说的、站得住的,只有上面这一步:评的对象变了,从一个人或一个字眼,变成了一部书。其余的,要等有新的材料,再改。
还要补一句边界:本书不说孔子「误解」了《駉》。他可能完全明白它写的是马,也明白那一句在原诗里是什么位置,才说出那句话。这一点,本书无从核对,不替他下结论。
回到长沙的那张书桌。
贺峻想了一会儿,把红笔收起来,把阿芮的作业本拉过来。
「你问得好。」他说,「爸爸原来没有想过。」
「那它到底管不管所有的诗?」
「孔子觉得管。」他说,「他读了三百篇,觉得它们大体上都是往正的地方去的。他看到《駉》里有这么一句,就说:就是它了。」
「可是《駉》里写的是马。」
「写的是马。」贺峻点头,「所以这句话,是先在写马的诗里,后来才被孔子拿去,当成了整部诗的话。」
「那我写作业的时候,」阿芮低头看看本子,「要写它是哪里来的,还是写它是什么意思?」
贺峻笑了。
「都写。」他说,「先写哪里来的:《鲁颂·駉》。再写:孔子拿它说整部《诗经》。这样别人问你的时候,你两头都答得上。」
阿芮点点头,低头写字。贺峻看着她的笔尖,发现她写「駉」字的时候,把里面的「冋」写成了方框,像一个小小的马圈。他没有纠正。写了一行,又抬起头来:
「爸爸,那十六匹马,我能背吗?」
「你想背?」
「那个『彭彭、伾伾、绎绎、祛祛』,好玩。」
贺峻忽然觉得,孩子比他想得更接近这首诗。她注意到的,是诗里实实在在有的东西:马的颜色,车的响声。
于是那天晚上,原定半小时的作业,拖成了一个多小时。父女俩把四章念了两遍,阿芮自己编了个手势:念到「彭彭」,两手在桌上轻轻敲;念到「伾伾」,敲重一点;「绎绎」,慢一点;「祛祛」,又快起来。
她没有问「思無邪」是什么意思,她在敲车声。
贺峻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他想起刚才自己说「写马的诗怎么管所有的诗」,女儿听的时候,听到的是一件事;她现在敲的时候,抓住的是另一件事。一首诗,可以被人从不同的地方抓起来。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思無邪,出自《鲁颂·駉》,原来是写马的。」写到「原来」两个字,她停了一下,说:「爸爸,这个『原来』要不要写?」
「要。」贺峻说,「这个『原来』,就是这一章的全部。」这是一个小孩子能拿走的东西。大人也一样。
下面几件事,你明天就可以试:
如果家里有孩子,第一件事可以当游戏来玩:让孩子把一句成语的故事讲给你听。很多成语,原来是一句话里的一小截,后来才变成一个独立的东西。孩子往往比大人更容易接受这一点:「原来它是这样来的。」
你不需要判断哪一个意思才对。只需要让两个意思都在桌上。
那天夜里,贺峻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外婆正在灶边烧水,一边听他说,一边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词。
「妈,你哼的这个,是唱给谁听的?」
「唱给谁?」外婆愣了一下,「没谁,我自己哼。」
「那以前呢?」
「以前,」外婆想了想,「打谷子的时候哼,大家一起哼。」
外婆那头传来水开的声音,她说:「我去关火,你们读书的事,我不懂。」
「不用懂,」贺峻说,「你哼得比书上的好。」
外婆笑了一声,电话挂了。
贺峻没有再问。可是他心里记下了: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一件事。外婆的哼唱,没有人当它是总评,也没有人给它写过序。可是在打谷子的场上,大家一起哼的时候,它是一件很清楚的事:有人在唱,对一起干活的人唱,在晒谷场上唱。
三个问题,一问就清楚。
不是说外婆的哼唱一定比书上的诗更清楚,只是说,在她那里,三个问题有现成的答案,在书上,要自己去找。
而《駉》,一千多年来被读得很多、被注得很多,三个问题反倒越来越模糊。
第二天上课,他把这件事讲给学生听,没有提阿芮的名字,只问了一句:「谁能告诉我,『思無邪』三个字,在原来的诗里,是第几章的第几句?」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个坐在后排的男生,翻开书,找了半天,说:「老师,书上没有注这个。」
「对。」贺峻说,「书上只告诉你它是孔子说的。」
「那我们怎么知道它在写马的诗里?」
「所以才要去翻原诗。」他说,「今天回家,每人找一找,别告诉我答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的。」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次布置这样的作业。这样的作业,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一条路径可以交代。
后来有几个学生交上来的纸条很有意思。一个写:我翻了三本书,才在注释里看到「《鲁颂·駉》」。一个写:我问了我奶奶,她说不知道,可是她说她听过人这样说,「想得正」。还有一个写得最短:原来是写马的。这个问题,他明天还要拿去问另一首诗。
带走的话
总评是孔子选的,不是《駉》自己说的;先分清哪句是诗说的,哪句是后人加的。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本章有两个说法。
一,「在读法一(郑玄、朱熹)下,《为政》里的用法是延续和放大,不是换用途」。如果把郑笺「思遵伯禽之法,專心無復邪意」和朱熹集传「由其立心之遠」逐字对回原书,发现它们并不是在评僖公的心,这一条要收回。查《毛诗》郑笺、朱熹《诗集传》中《駉》篇的注。
二,「总评是孔子选的,不是《駉》自己说的」。如果在孔子之前的文献里,找到已经把「思無邪」当作对一批诗的概括来用的例子,这一条要改。上博简《孔子诗论》、安大简里有无引用,本书尚未查。
另有一处已经认错:本章原来的核心说法是「孔子把一个分句从写马的诗里拿出来,用在评人心」,这条检验句已被部分触发,已在第八节改写。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僖公把马养得又多又好;按郑笺和朱熹的读法,夸的更是他一心遵守旧法、立心深远。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按序,是鲁国史官史克为僖公作的颂;颂依本书的分法该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可是《駉》的诗文和序都没有明说这一点,所以这一处答不满。
本章〔待核〕共 9 条:
周四下午,长沙,中学的语文办公室。
贺峻在给高一的学生改默写,隔壁桌的同事端着茶杯走过来,随口问:「下周你讲《诗经》选读,有郑风吗?」
「有,《子衿》。」
「那你得小心点。」同事笑着说,「孔子不是说『郑声淫』吗?学生要是问起来,你怎么答?」
贺峻抬起头。
这句话他当然听过。他也知道,课外读物里常有这样的说法:郑国的诗,大多是情诗,所以孔子不喜欢,朱熹更干脆,称它们是「淫诗」。
他说:「孔子说的是『郑声』。」
「声,诗,不是一回事吗?」同事挥了挥手,「差不多嘛。」
办公室里响起上课铃,同事走了。贺峻握着笔,没有写下去。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遍:声,诗,差不多。
他想起一件事。几年前备课,他读过《左传》里的一段,写的是郑国的六位大臣,在城外送一位晋国的大官,每人唱了一首诗。那六首,好像就有郑风里的。
那段话里,晋国的大官最后还说了一句挺高兴的话:郑国大概有指望了。
一边是「郑声淫」,一边是一场体面的邦交宴席。这两件事,怎么放在同一个国家身上?
晚上,他把《左传》找了出来。
那一页,他以前读过,只当成一个关于外交礼仪的故事。这回换了问题去读,他发现自己先前漏掉了许多:谁请的,谁赋的,赋的是哪一首,宣子又是怎样一句一句地回。
这一章,就跟着他,把那一段慢慢读一遍。
先把问题摆清楚。三个说法,三个人:
孔子说:「郑声淫。」
朱熹说:郑国的诗,已经有七分之五以上是淫奔之诗。
《左传》说:郑国的六位大臣,在外交场合,赋了六首诗,晋国的客人满意极了。
三个人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贺峻后来对学生说,这个问题,值得用整整一堂课。不是因为答案复杂,而是因为问题本身,很容易被一句「差不多」带过去。
这一章,就是不让它带过去。
《左传》昭公十六年(据说约在公元前 526 年),夏天,四月。
晋国的正卿韩起,也就是韩宣子,这时人在郑国,要回晋国去了。郑国的六位卿大夫,一起到城外的郊野,为他饯行。
原文第一句是这样写的:「夏,四月,鄭六卿餞宣子於郊。」
饯行,就是摆酒送别。在郊外,不在朝廷里;六个人,一个客人。酒是现成的,座位也是现成的,只有每个人要说的话,得自己想。
这个客人的分量,要掂一掂。郑是一个不大的国家,晋是大国,宣子是晋国的正卿。一个小国的六位当家人,围着一位大国的正卿,这样的场合里,每一句话都有重量。哪一句热了,哪一句冷了,都可能影响两国往后的关系。酒过几巡,客人先开了口。
宣子说:「二三君子請皆賦,起亦以知鄭志。」
大意是:请各位都赋一首诗吧,我也好借此知道郑国的心意。
「起」是他自称的名字。「賦」是个关键的字。《左传》写的是「赋」,不是「唱」。赋,大意是当场选一首现成的诗,念出来,或者配乐诵出来,借它的句子,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去。
不是自己作诗,是挑一首。挑,本身就是一种说话。
上一章说过一个词,叫「断章」:把一段话从整篇里截下来,只取合用的那几句。赋诗,差不多就是当场的断章。你不必把整首诗背给客人听,你只要让客人听出,你取的是哪一句。
客人听不听得出,是另一回事。所以宣子说「請皆賦」,既是请大家说话,也是在考大家:你们挑什么,怎么挑,我听得懂。
于是六个人,依次开口。
杜预给六个人都标了名字。第一个子齹,是子皮的儿子,名叫婴齐;其余几位,各有各的家世,据说有好几位也是前辈大夫的后人,这一点本书没有逐个核到。
第一个,子齹。他赋的是《野有蔓草》。
宣子说:「孺子善哉,吾有望矣。」意思是:年轻人说得好啊,我对你有指望了。
第二个,子产。他赋的是《羔裘》,是「鄭之」《羔裘》,也就是郑风里的那一首,不是唐风里同名的另一首。
宣子说:「起不堪也。」意思是:我当不起。
第三个,子大叔。他赋的是《褰裳》。
宣子说:「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意思是:我就在这儿,怎么敢劳你去找别人呢?
子大叔向他拜了一拜。
这一小段值得放慢来看。杜预的注说,子大叔赋《褰裳》,是在说宣子心里要想着自己:如果你不想着我,难道我就没有别人可去吗?这话是带点分量的,有一点「你若不关照,我另有去处」的意思。
宣子的回答,接得正好:我在这儿呢,怎么敢劳你去找别人。话说得软,把对方那一点分量,轻轻接住了。
子大叔这一拜,是拜他接得好。
宣子接着说:「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終乎?」大意是:说得好,你的话是对的。没有这样的事(互相关照),这份交情怎么能长久?
这一句的大意,本书只取个大概,细处列在核验状态里。
第四个,子游,赋《風雨》。第五个,子旗,赋《有女同車》。第六个,子柳,赋《蘀兮》。
三个人赋完,宣子没有再一首一首地回应。他高兴地说了一段总话:
「鄭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貺起,賦不出鄭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
先别急着理解,这里先看画面。六位大臣,一字排开,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说一句话,是借别人的诗说出来的。客人一个一个地回应,有时有两三句,有时只有一句。
这个场合里没有人在谈风雅,也没有人在评诗好坏。他们在办一件事:送客。
可是这件事,是用诗办的。
再细看宣子的回应。
先看他对前三个人说的话。
对子齹,是夸,带着期望:「善哉,吾有望矣。」
对子产,是谦让:「起不堪也。」
对子大叔,话最多,也最重:「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然后子大叔拜了,宣子又补一句,说他说得对。
三个回应,三种口气。
同样是一个人站起来说话,得到的回应,轻重各不相同。一个年轻人得到指望,一个资深的人得到谦让,一个带着话来的人,得到一句稳稳的承诺。宣子对每个人说的话,都是在回应他赋诗的人,不是在回应那首诗的出身。
子产那一首为什么让宣子说「当不起」?
这要从同一年更早的一件事说起。《左传》前文记着:宣子向子产求一枚玉环,子产不给。后来宣子自己把这件事辞了,《左传》记着他的话:「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辭之。」大意是:我不聪明,为了求玉,几乎惹上两样罪过,不敢再要了。
这是同一年里,宣子和子产之间一场不那么愉快的往来。有这一层背景,你会觉得「起不堪也」这四个字,分量不太一样。(二人之间的详情,本书不展开。)
那一天,子产赋《羔裘》。按杜预的注,他取的是诗里两句,大意是「那个人啊,舍命也不改变」「是国家里的俊彦」,用来夸赞韩子。
被夸的人,说:我当不起。
这是一种客气,也是一种心里有数。
再看后三首。
子游、子旗、子柳赋完,宣子没有逐首应答。他只说了一段总评。
这里要留神一件事:宣子的话,和六首诗,不是一一对应的。「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这一句,只对子大叔赋的那一首《褰裳》说。对全场,他另有一句总评:「鄭其庶乎」。
这一点,后面会反复用到。
宣子的总评之后,还有一段。
《左传》写:「宣子皆獻馬焉,而賦《我將》。」
宣子自己也赋了一首。他赋的是《我将》。这是一首祭祀的诗,杜预说他取的是「日靖四方」「我其夙夜,畏天之威」。大意是:日日夜夜,要让四方安定,敬畏上天的威严。
他给六位大臣都献上了马。
子产拜,叫五位同僚也都拜,说:「吾子靖亂,敢不拜德。」大意是:你来安定我们的乱局,我们怎么敢不拜谢你的恩德。
「靖」字,正好呼应了宣子那首《我将》里的「靖」。
这一场,宣子也不是单纯的听客。他回了礼,回的是一首祭祀的诗,还附上马。
最后一幕在私下。
《左传》写:「宣子私覲於子產,以玉與馬,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賜我玉而免吾死也,敢藉手以拜。』」
宣子私下去见子产,带了玉和马,说:你让我放下那枚玉环,等于是赐给了我一块玉,免了我的死罪,我借这点礼物,向你拜谢。
那枚被子产拒绝的玉环,宣子最后用另一份礼,还了回来。
这一整天的场面,到这里收住。饯行,六首诗,一首回诗,一份马礼,一次私下的拜访。
你有没有注意到: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过这些诗好不好、正不正、淫不淫。
宣子的回应,只有三类:夸人(善哉),谦让(不堪),应约(起在此)。他听的是六个人的话,没有评六首诗的诗。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差别。评诗,是对着一首诗说话;听赋,是对着赋诗的人说话。
贺峻把六首诗找出来,一首一首地对。
他手边有三份东西可以对:晋代杜预给《左传》作的注,汉代传下来的《毛诗序》,宋代朱熹的《诗集传》。三份东西,谈的是同一批诗,口气却很不一样。
先看杜预。他给每一次赋诗,都写明了「取」的是哪一句。
| 谁赋 | 赋的诗 | 杜预说,取的是 |
|---|---|---|
| 子齹 | 《野有蔓草》 |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
| 子产 | 郑风《羔裘》 | 「彼己之子,捨命不渝」「邦之彥兮」,用来夸韩子 |
| 子大叔 | 《褰裳》 | 说的是宣子想着自己,就像《褰裳》的心意:「如不我思,亦豈無他人」 |
| 子游 | 《風雨》 | 「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
| 子旗 | 《有女同車》 | 「洵美且都」,注说是爱慕宣子的心志 |
| 子柳 | 《蘀兮》 | 「倡予和女」 |
这张表里,要留意三点。
第一,杜预每一次,只取一两句,不取整首。六首诗,各自被截下一小段,拿去用。
第二,被截下的句子,说的是什么?是遇上合意的人(子齹)、夸人品(子产、子旗)、盼着你想着我(子大叔)、见到君子心就安了(子游)、你唱我和(子柳)。放在饯行的场合里,这些话读起来,是期望、赞美、愿意结好。
第三,每一句都是挪过来对宣子说的。说话的对象是宣子,不是诗里原来那个人。
再看这六首诗,毛序和朱熹各怎么说。
毛序给每首诗,写的是一个政治背景。《野有蔓草》,序说是「思遇時也」:君王的恩泽不下达,百姓被兵祸拖累,男女错过了时节,盼着能不期而遇。《褰裳》,序说是「思見正也」:狂童肆意妄行,国人盼着大国来匡正自己。《風雨》,序说是「思君子也」:世道乱了,就思念那不改常度的君子。《蘀兮》,序说是「刺忽也」:君弱臣强,没有人倡导就有人附和。郑风的《羔裘》,序说是「刺朝也」:以古时君子的样子,来讽刺当朝。
《有女同車》的序,本书回查了《毛诗正义》所载的序文,头一句是「刺忽也」,往下说:「鄭人刺忽之不昏于齊。大子忽嘗有功于齊,齊侯請妻之。齊女賢而不取,卒以無大國之助,至於見逐,故國人刺之。」大意是:国人讽刺忽不肯娶齐国的女儿,后来得不到大国帮助,被赶下了台。这一首讲的是一桩婚事,说的却是国君世子的政治后果。
朱熹的读法,另是一路。他在《诗集传》里,说《褰裳》是「淫女語其所私者」,说《有女同車》「此疑亦淫奔之詩」。说《風雨》「蓋淫奔之時」,说《蘀兮》「此淫女之詞」。说《野有蔓草》写的是「男女相遇於野田草露之閒」。只有郑风的《羔裘》,他说是「蓋美其大夫之詞」,不算在淫奔里。
两份东西合起来,贺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同样的六首诗,按毛序读,有五首的话头是政事,一首有男女的影子;按朱熹读,《褰裳》《有女同車》《風雨》《蘀兮》四首被他读成淫奔,《野有蔓草》被他读成男女相遇,《羔裘》被他读成美大夫。
杜预的取义,放进哪一种读法里,都说得通。
放进毛序,是政事诗,被拿去说邦交,顺理成章。
放进朱熹,是男女之词,被拿去说邦交,是借字面。
可是不管放进哪一种,一件事是一样的:席上六个人,每个人只拿了几个字,拿来对宣子说话。
席上,没有一个人说过「淫」。
现在回头,看宣子那段话。
「鄭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貺起,賦不出鄭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
大意是:郑国大概有指望了。各位大人奉国君之命来赏赐我,所赋的诗,没有一首离开郑国的心意,都是亲近友好的话。各位是好几代的当家人,可以不用害怕了。
先看「庶」。「鄭其庶乎」,大意是:郑国大概差不多了,有希望了。
再看「賦不出鄭志」。杜预的注是:「六詩皆《鄭風》,故曰不出鄭志」。六首诗都是郑国的风诗,所以说,没有走出郑国的心意。
这一句,有一个容易漏看的意思:赋诗的人,赋的是自己国家的诗,在外国人的面前,拿自己的歌,来说自己的志。宣子一开始就说得明白,是要借此「知鄭志」。
最后是「昵燕好」。杜预的注只有一句:「昵,親也」;又说「賦不出其國,以示親好」。昵,是亲近。燕,通常指宴饮;燕好,大意是宴席上的亲近友好。杜预的注没有逐字讲,本书只取这个大意。
请注意,注里没有说「情爱」,也没有说「男女」。
这一点很容易被现代人读歪。「昵」,今天人听着有点亲昵、暧昧的味道;「燕好」,有时候又会被读成男女之好。可是在杜预这里,这一句的意思,是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亲近。
所以,宣子的总评,翻成一句白话:你们六位,赋的都是郑国自己的诗,没有一首走出郑国的心意,拿它来跟我亲近。我放心了。
这是整场宴席的结论。
一场饯行,最后落成一句「郑其庶乎」。不是夸某一首诗,不是夸某一个人,是夸这一班人合起来的样子:有分寸,有默契,也有交情。
还有后面那半句:「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大意是:各位是好几代的当家人,可以不用害怕了。这句话把话头从一首一首的诗,拉到了一个国家:宣子听完六个人的话,觉得郑国的这一班人,有分寸,有交情,有一贯的心意,所以放心。
请注意,他放心的依据,是六个人的言辞和态度,不是哪一首诗好不好。
换句话说,诗是六个人递过来的信物,宣子收的是信,不是信封上印的花样。
再看一个对照,来自襄公二十七年。
那一次,晋国的赵孟与郑国的几位大夫同席,也是每人赋一首。郑国的伯有,赋的是《鶉之賁賁》。赵孟听了,说:「床笫之言不踰閾,況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聞也。」大意是:床席间的话,连门槛都不该跨出去,何况在野外,更不是该让外人听见的。
这是一次赋诗,被客人当场驳回的例子。
同一次宴席上,子大叔赋的是《野有蔓草》。赵孟的回应是:「吾子之惠也。」大意是:这是你的恩惠。
两个对照放在一起,你能看到:
《野有蔓草》,在襄公二十七年的赵孟那里,是一份恩惠;在昭公十六年的宣子那里,是「吾有望矣」。
《鶉之賁賁》,在同一场合,却被赵孟当面说:这话不该让外人听见。
所以,赋诗不是什么诗都可以赋,什么场合都可以赋。客人是会判断的。拿一首诗去说话,说得对不对、合不合场合,要看这首诗的哪几个字,被谁拿来,对谁说。
在这两段记载里,客人没有谈过哪一首诗本身淫不淫。
他们掂量的,是这一次赋,合不合这一次的席。
现在来看孔子。
「郑声淫」这三个字,出在《论语·卫灵公》。
那一章,是颜渊向孔子请教怎样治理一个国家。孔子的回答,是一串话:
「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大意是:历法用夏朝的,车子坐殷朝的,礼帽戴周朝的,音乐就用《韶》乐和舞。要把郑声赶开,要远离巧言谄媚的人。郑声过了头,谄媚的人危险。
请看这一串话的次序。夏的历法,殷的车,周的帽,然后是「樂則韶舞」,然后才是「放鄭聲」。
「放鄭聲」紧跟在「樂則韶舞」后面。一边是要用的乐,一边是要放开的乐。它们站在同一个层面上。
《论语·阳货》里,还有一章,说得更明白: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大意是:我厌恶紫色夺走了红色的地位,厌恶郑声扰乱了雅乐,厌恶伶牙俐齿倾覆了国家的人。
「鄭聲之亂雅樂」,乱的是雅乐。乱乐的,自然也是乐。
再看汉代人怎么读这两句。
《论语》的古注里,有一条署名孔的,说:「鄭聲、佞人亦俱能惑人心,與雅樂、賢人同,而使人淫亂危殆,故當放遠之。」大意是:郑声和佞人一样,都能迷惑人心,像雅乐和贤人一样有感染力,却会让人淫乱、危险,所以该放开、该远离。
另一条署名包的,说得更干脆:「鄭聲,淫聲之哀者。惡其亂雅樂。」大意是:郑声是一种过度哀婉的淫声,厌恶它扰乱了雅乐。
两条注都把「郑声」当成一种声音,一种乐。这是汉人的读法,比朱熹早了很多年。
这一点,今天的人反而容易懂。还是第 1 章那首《祝你生日快乐》:你听一首歌,可以说「这个曲子太吵」,也可以说「这个歌词有问题」,还可以说「这首歌在婚礼上放不合适」。三句话评的不是一件东西。
再往上翻,《礼记·乐记》里,有一段子夏对魏文侯的话:
「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大意是:郑国的音乐,爱泛滥,让人心志放纵;宋国的音乐,安逸柔靡,让人沉溺;卫国的音乐,急促烦乱,让人心烦;齐国的音乐,傲慢邪僻,让人轻浮。这四种,都是过分的声色,伤害德行,所以祭祀不用它们。
这里说的是「音」,不是诗,是四个国家各有的乐调,是祭祀不能用的乐。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被点名的有四个国家,郑只是其中之一。宋、卫、齐,也在名单上。可见在《乐记》的口径里,「淫」是对一类乐的评语,不是郑国一家的专利。
再往前,《左传》昭公元年,医和说过一段话,里面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大意是:烦琐的手法,过度的声音,堵塞了心和耳,让人忘了平和,君子不听。
这一句里,有「淫聲」,没有「鄭」字。本书特意说明这一点,是因为有人会把它们连起来读,而原文并没有连。
所以,从孔子本人的话、到汉人的注、到《乐记》、到医和的话,这一条线上的「声」,指的都是乐。
那么,孔子说「郑声淫」,是不是说《郑风》里的诗,写的都是不好的东西?
材料里,没有哪一句孔子的原话,是这样说的。至少本书读到的《卫灵公》《阳货》两章,没有。
孔子说的是:乐,要用《韶》《武》,不要用郑声。
那么,「郑声淫」是怎样变成「郑诗淫」的?
这一节要讲的,是一个转弯。
先看朱熹。他在《诗集传》讲完郑风二十一首之后,写了一段总的案语。这段话很长,贺峻一句一句地读。
开头一句是:「鄭衛之樂,皆爲淫聲。」郑国和卫国的乐,都是淫声。
这一句,还是在说乐。
下一句,话头变了:「然以詩考之,衛詩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詩,才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已不翅七之五。」大意是:可是用诗来考察,卫国有三十九首诗,淫奔的,不过四分之一;郑国有二十一首,淫奔的,已经不少于七分之五。
「以詩考之」,这四个字,是转弯的地方。前一句说乐,后一句去数诗。
本书不去核对朱熹数得对不对,哪几首算「淫奔」,读法不同,数目就不同。要看的只是他数的是什么:数的是诗,不是乐。
再往下,朱熹比较了卫和郑:卫诗里多是男人喜欢女人的话,郑诗里多是女人迷惑男人的话。卫人还有讥刺、惩戒的意思,郑人几乎没有羞愧、悔悟的苗头。
然后是结尾:「是則鄭聲之淫,有甚於衛矣。故夫子論爲邦,獨以鄭聲爲戒,而不及衛,蓋舉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詩可以觀,豈不信哉。」
大意是:这样看来,郑声的淫,比卫还要厉害。所以孔子谈治国,单把郑声当作要戒的,而没有提卫,是挑重的说,本来就有次第。诗可以观,岂不是可信吗?
这一段,从头到尾,走了一个圈:从乐出发,用诗来数,数完了,又回到孔子那句「郑声」。
乐、诗、声,在这里被叠在了一起。
朱熹为什么要这样读,他怎样拆了旧的序,又盖起新的读法,本书在第 20 章再细讲。这一章只记一件事:他的结论,落在诗文上。
还有一个更早的搭桥人。据说是东汉的许慎,在《五经异义》里写过:「今論說鄭國之為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會,謳歌相感,故云鄭聲淫。」又说:「許君謹案:鄭詩二十一篇,說婦人者十九矣,故鄭聲淫也。」大意是:现在的议论说,郑国的风俗,在溱水洧水边,男女聚会,唱歌互相感动,所以才说郑声淫。我许慎谨按:郑诗二十一篇,说到妇人的有十九篇,所以郑声淫。
这是「郑声淫」和「郑诗篇数」第一次挂钩的地方。
请留意这一步的样子:它不是在说孔子错了,它是在给「声」找一个今天还看得见的东西。曲调早已听不到,诗篇的数目却摆在书里,数得出来。要论证「郑声淫」,数得出来的诗,自然比听不到的曲子好用。
这是本书的一个推想,不是史实,列入核验状态。
不过这些话,本书是从清人皮锡瑞的转引里看到的,没有读到许慎原书,所以只能写作「据转引」。
另一位清代的刘宝楠,在《论语正义》里反驳过:据转引,他说,《论语》这里举的是《溱洧》一篇,「非謂鄭詩皆是如此」;许慎理解错了,「自後遂以鄭詩混入鄭聲」。(这一条也只见转引,列在核验状态。)
三个人的次序,因此是这样的:
孔子,说声。
据转引,许慎,把声接到诗的篇数上。
朱熹,把诗数完,落回声。
到这里,三件事,已经被叠成了一件。
把前面几节摆在一起,可以画一张小表。
| 谁 | 说的是哪个字 | 说的是哪一件东西 |
|---|---|---|
| 孔子 | 「声」 | 乐,听见的曲调 |
| 朱熹 | 「诗」 | 诗文,字面上写了什么 |
| 郑国六卿 | 「赋」 | 用诗,借几句话对客人说话 |
三个人,三个字,三件东西。
再用上一章的三个问题(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把同一首《褰裳》量一量。
它原来在郑风里的时候,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三个问题,今天都答不全。诗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这一点看得出来,其余的,序和朱熹各说各的,各是一个读法。
它在昭公十六年的郊外席上,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三个问题,答得清清楚楚:子大叔,对韩宣子,在郑国城外的饯行席上。
同一首诗,两个场合,一个答不全,一个答得满。
所以,要问一首诗夸的是什么,先问它在哪一次被唱。席上的那一次,我们知道得比原来的那一次多得多。
乐,是曲子,是耳朵听的。诗,是字,是眼睛读的。赋,是一个人在某个场合里,挑出现成的几句,拿来办事。
这三件东西,当然是有联系的。同一首诗,可以配成乐,可以被赋。可是联系不等于同一。
一个人说「这首曲子不合雅乐」,和另一个人说「这首诗字面上写的是男女私情」,和第三个人说「我在这个宴席上借这几句来向你示好」,说的是三件事。
如果把它们并成一件,就会出现这样的怪事:孔子在说乐,朱熹以为孔子在说诗。朱熹在说诗,读书人以为孔子也在说诗。六卿在用诗,听的人又以为他们用的是「淫诗」。
于是一个国家的歌,同时被叫成「淫」和「体面」。
今天也有这样的事。一位歌手的曲风被人批评,转眼间被说成歌词不堪;一首歌在某个场合播放不合适,又被说成这首歌本身有问题。被批评的是一件东西,被攻击的是另一件。
是不是确有这样一个过程,从乐滑到诗,再滑到赋?材料给了几块踏脚石:汉人的注把「郑声」当乐,据转引的许慎把声挂上了诗的篇数,朱熹在《诗集传》里从乐出发、数完诗、回到孔子的话。
这是几块石头,不是一条已经证明的路。每一块的可靠程度,本章末尾列在核验状态里。
为什么要这样费力地分?因为后面的章节要反复用到这一条。第 6 章讲《褰裳》和《野有蔓草》,第 20 章讲朱熹,都绕不开:说的到底是乐,是诗文,还是用。分不清,后面的话就会变成各说各的。
现在,要当面认一个错。
本书动笔之前,心里有一句现成的说法:郑国大臣们赋的,是情爱的话,被拿来表达邦交的亲近。当时还给它配了一个检验的条件:如果这六首里,多数赋诗的用意和诗文的情爱意思毫无关系,纯借字面,这个说法就不成立。
回头逐首查了毛序、朱熹和杜预的话,发现这个说法,头一半站不住。
原因是:「诗文的情爱意思」这几个字,要先问一句:按谁读?
按毛序读,六首里,《羔裘》是刺朝,《褰裳》是思见正,《風雨》是思君子,《蘀兮》是刺忽,《有女同車》也是刺忽(刺他不娶齐女),五首都是政事、人臣。《野有蔓草》有男女的影子,却是因为世道乱了、男女失时。这样一来,「情爱之词被借去表邦交」这个前提,大半根本不存在。
按朱熹读,《褰裳》《有女同車》《風雨》《蘀兮》四首是淫奔之词,《野有蔓草》是男女相遇的话(他的注里没有「淫」字),杜预的取义逐首对得上字面。《羔裘》他读成美大夫,不在其中。《褰裳》的「如不我思,亦豈無他人」,正好借来说「你想着我」;《蘀兮》的「倡予和女」,正好借来说「你唱我和」。这样一来,「情爱的口吻被借去表亲近」,成立。
所以原来的句子,不能原样留下,也不能说「作废」。要改成两层:
在毛序的读法下,六卿赋的多半不是情爱的话,本章原来那句话没有前提。
在朱熹的读法下,六卿是借了男女口吻的句子,来说亲近友好;「淫」,是朱熹自己读出来的结论,席上没有一个人说过。
那么这一章还剩下什么?
剩下的是三条,不依赖于选哪一种读法:
一,席上没有人谈过诗淫不淫。杜预的注,逐首落在夸人、期望、愿意结好上。
二,孔子的原话是「声」,同一串话里,「放鄭聲」紧跟「樂則韶舞」,古注把它当乐。
三,朱熹是从诗文出发的,他说的「淫」,是对诗文的读法,不是孔子那句话的原意。
三件事被当成了一件:同一批歌既被叫做「淫」,又被拿去招待大国的正卿,原因是乐、诗、赋没有分开。
这三条,各自有各自的出处,可以分别去查,也可以分别去驳。哪一条被驳倒了,另两条不跟着倒。这是本书喜欢的样子:一个大判断,拆成几条小的、各有出处的话,错了哪一条,改哪一条。
也还要说一句界限:本书不替朱熹的判断断案。《野有蔓草》《褰裳》字面上究竟是不是情诗,读法不同,答案不同。本书只说,这是一件需要单独讨论的事,不该因为孔子的一个「声」字,提前定了案。
那天夜里,贺峻把笔记本合上。
阿芮在隔壁写作业,快写完了,抬头问他:「爸爸,你在看什么?」
「在看一场送客的饭局。」
「谁送谁?」
「六个人送一个人。每个人唱——不对,念一首诗,算是送他一句话。」
「念诗,就是说话?」
「对,就是说话。」
阿芮想了想:「那就像我给转学的小宇写的卡片。」
她跑过去,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这是你写的?」
「不是,」阿芮老老实实地说,「是我抄的。可是我是对小宇写的。」
贺峻笑了。
这就是赋。她没有作诗,她挑了一句现成的话,用它来对一个具体的人说话。这句话原来在哪里、谁最先说的,她不一定知道,也不必知道。她要的,是这几个字对小宇有用。
「那你抄的时候,」他问,「是整首抄,还是只抄这一句?」
「只抄这一句。」
「如果有人以后看到这张卡片,说你抄的那首原诗写得不好,你怎么办?」
阿芮认真地想了很久,说:「我会说,我又没有送整首。」
贺峻没有笑。他觉得这一句,比他在办公室里准备的所有解释,都更接近这一章。
九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借一句话和送一首诗,不是一回事;用一句话和评一首诗,更不是一回事。大人要花一个晚上才想明白的,她用一张卡片就说完了。
那天晚上,他给外婆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妈,你们那边,唱山歌,是对着新娘唱,和对着送客的唱,是一样的词吗?」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怎么会一样?」她说,「对着新娘,是夸她;送客,是留他。曲子差不多,词是现编的。」
「现编的?」
「也有现成的,」外婆说,「你要是会的就现成的拿来,不会就现编。反正,人家听得懂就行。」
贺峻拿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外婆讲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却跟《左传》里那一天,是同一种事:现成的拿来,或者现编,反正要让在场的人,听得懂你对谁说什么。
下面几件事,你明天就可以试:
第二天,同事路过他的桌子,又问:「想好怎么答学生了吗?」
「想好了。」贺峻说,「我让学生先分清三件事:曲子,歌词,还有拿它来说话。」
「这不是差不多吗?」
「差得多。」他说,「差到足够让孔子、朱熹和郑国人,坐在三个房间里。」
同事耸了耸肩,没有再争,端着茶杯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个『赋』,让我想起我们同学聚会,大家轮流点歌给某个人。」
「对,」贺峻说,「点歌不是评歌。」
「点歌是说话。」同事说。
「对。」
贺峻看着他的背影,想:下一章,该看看另一首诗,序里说它是一个意思,赋它的人用它,又是另一个意思。
带走的话
孔子说的是乐,朱熹说的是诗文,六卿做的是赋;先问说的是哪一件,再问淫不淫。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本章有三个说法。
一,「孔子的『郑声』指乐,不指诗文」。如果找到孔子或先秦人把『郑声』明确用作『郑国诗歌文字』的用例,这一条要改。查《论语》《礼记·乐记》原页,以及许慎《五经异义》原文。
二,「席上没有人谈过诗淫不淫,杜预逐首落在夸人、期望、结好」。如果孔颖达的疏或其他先秦记载里,有人当场评过这六首诗『淫』,这一条要收回。还没有查孔疏每首的引文。
三,「三件事被混成了一件」是几块踏脚石,不是一条已证明的路。如果有人证明许慎之前,已有人明确把『郑声』等同于『郑国诗文』,则踏脚石的顺序要重排。
另有一处已经认错:本书动笔前的说法「情爱之词被用来表达邦交的亲近」,已改成两种读法下结论不同,见第八节。这是全书对这个说法的主要一次认错,第 6 章只回头验证。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六首各夸一样:杜预说,是遇上合意的人、舍命不渝的君子、盼你想着我、见到君子心安、品貌可爱、你唱我和;宣子把这一切总括为「亲近友好」。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是郑国六位卿大夫,对晋国正卿韩宣子,在郑国城外郊野的饯行席上;唱的是赋,是借现成的郑风句子对客人说话。
本章〔待核〕共 8 条:
已核对原文的有:《有女同車》毛序全文,对《毛诗正义》所载序文;朱熹郑风总案「刺譏懲創」一语及「鄭詩二十有一」的数字,对《诗经集传》郑风篇末原文(网上整理的八卷本,该案在卷之三)。
贺峻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阿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读的是同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读到第五遍,她停了,拿着学校发的小册子跑进来。
「爸,这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两个人要穿一件衣服?」
册子是老师统一发的,每首诗后面印着一行小字。阿芮把册子举到他眼前,手指点着《无衣》下面的那一行:讽刺秦康公好战,不与百姓同欲。
「讽刺是什么?」
「就是不直接骂,拐个弯说。」
「可是这首诗一点都不难听。」阿芮把册子翻回正文,「他们要一起去打仗,你出一半衣服,我出一半衣服,一起走。这不是很好吗?哪里在骂人?」
贺峻擦干手,没有马上答。
他教了十几年语文,这样的小字见得多了。平常的做法,是说一句「古人是这么理解的」,把这一页翻过去。孩子也不追问,背下来,考试时写上,就算过关。
不过今晚,被一个九岁的孩子问到面前,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这行小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又把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回读得很慢,像在找一样东西。
诗里没有康公。诗里没有「好战」两个字。诗里没有「百姓」,也没有「君」。诗里甚至没有「秦」字。
「爸,你找什么呢?」
「找那个被讽刺的人。」贺峻说,「找不到。」
阿芮想了想,说:「那是不是写册子的人看错了?」
「也许不是看错。」贺峻说,「是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这一章,就从阿芮的这个问题往前走。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关于《无衣》,有三个说法,它们说的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第一个说法,是诗文自己:三章,每章五句,一群人在互相说话。
第二个说法,在《左传》里。据说是公元前 506 年,一个秦国的国君,用这首诗回答了一个在他庭院里哭了七天的人。
第三个说法,在《毛诗序》里,后来又被毛传、郑笺、孔颖达的疏一层一层加了注:这首诗,是秦国人在讽刺自己的君主。
阿芮手里册子上的那行字,是第三个说法。
本章要做的事不大:把三个说法并排摆开,看每一个在回答什么问题。至于哪一个「对」,要等摆开之后再说。到时候你会发现,这个问法本身要换一换。
先不管谁怎么说,把诗放在桌上。
《秦风·无衣》,三章,每章五句。第一章是这样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第二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第三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修」字,有的本子写作「脩」,是同一个字的两种写法。)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三章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每章的第一句和第三句,一个字都不换;第二、四、五句,也只换末尾的一两个字。变的只有三处。
第一处,是衣服:袍,泽,裳。
袍是长衣。毛传注:「袍,襺也」,襺是絮了丝绵的厚衣,冬天穿的。裳是下身穿的。中间那个「泽」,有两种说法:毛传注作「润泽」,不太好懂;郑笺说是「亵衣」,也就是贴身的内衣。如果采郑笺,三章的衣服就是一件一件往里说:外面的长袍,贴身的内衣,下身的裳。
第二处,是家什:戈矛,矛戟,甲兵。两样长兵器,再两样长兵器,最后是盔甲加兵器的总称。
第三处,是动作:同仇,偕作,偕行。一起面对,一起动身,一起上路。
这三处合在一起,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说话的人没有名字,被说的人也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我」,一个「子」,还有一个「王」。
请注意这句话:这首诗里没有任何地方,说明谁在唱,唱给谁,在哪儿唱。
它的题目是《无衣》,归在「秦风」里。可是「秦风」是后人排书时贴上去的标签,诗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秦。
读到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
《诗经》里有两首《无衣》。另一首在唐风:「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说的是:就算有七件衣裳,也比不上你给我的这一件,穿着安稳吉利。两首只共用开头四个字,往下全然不同,序也各说各的。
本章讲的,是秦风这一首。手里的本子翻到《无衣》,先看一眼它挨着哪一国,别读串了。
还有一个小地方,值得停一下:「岂曰无衣」这四个字,读的方向,各家就不一样。
我们第一次读,多半这样读:谁说你没有衣裳?我的袍子,我们合着穿。这是最顺口的读法,意思是体贴,是肯分给你。
朱熹读得不同。他让一群秦人「平居而相谓」,说的是:难道是因为你没有衣服,我才和你合穿一件吗?不是的,是因为「王于兴师」,要修整兵器了,我才和你站在一起。
郑笺读得更不同,后面再说。
这里先记一件事:四个字,三个方向。诗不长,不过一首诗到了不同人手里,读法在第一句就已经分叉了。
分叉不等于乱。每一种读法,都能把后面的句子顺下来。要知道哪一种合适,得看这首诗在什么地方被用过。
还有一点,读的时候可以留意:三章的结构这样整齐,换几个字就是一章,念起来有一种往前推的力道。
不妨想一想:如果一群人这样互相说话,第一章,我们同穿一件袍;第二章,同穿贴身的衣;第三章,同穿下身的裳。每一章,都把距离再拉近一层,从外面,到里面,到整个人。到了第三章「与子偕行」,已经不是合穿衣服的事了,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这是读诗时的想象,不是证据。诗文没有告诉我们当时是怎么唱的,用的是什么调子。调子属于乐,诗文属于词,第 2 章已经讲过,两样东西不能混。本书这里只管词。
现在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人。
据说是公元前 506 年,《左传》定公四年写下了这样一段。我们先从一对朋友说起。
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把楚国翻过来。申包胥回答:你去吧。你能把它翻过来,我就能把它扶起来。
这是《左传》里一句相当重的话,大意是:你毁它,我救它。两个朋友,各把一个方向说死了。
后来吴国打进了楚国,楚昭王逃到了随国。申包胥想起当年那句话,自己动身去了秦国,要向秦国借兵。
他到了秦伯面前,说的是什么呢?
他说,吴国像大猪和长蛇,一口一口吞掉中原的国家,头一口是从楚国咬起的。我们的国君逃在荒草野地里,派我来告急。吴人贪得无厌,一旦和你做了邻居,就是你边境上的祸患。趁吴人还没站稳,你来分一份。要是楚国就这样灭了,那块地也归你。要是你用你的威灵安抚我们,我们世世代代侍奉你。
这是本书用大白话转述的,原文在《左传》定公四年,开头是「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结尾是「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
请注意这段话在说什么。
说的是利害:邻居变危险,趁早动手,可以「取分」,将来「世以事君」。
没有一个字是讲同仇敌忾的。
这位使者很会说话。他不是在求人帮忙,是在给对方算账:你不动手,吴国坐大,对你不利;你动手,有好处可拿。一个国家,借兵的话头,先从对方自己的得失说起,这是外交场上的老办法。
秦伯派人回他,话说得很客气:「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
大意是:你的话我听到了,先到客馆歇着,我们商量商量,再告诉你。
这是一句客气话。听起来像答应,其实什么都没答应。
申包胥不去。他回答:我们国君还在荒草里没处安身,我做臣子的,怎么敢去安歇?
然后,《左传》写了这样一个画面:
「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
他站着,靠在秦国宫廷的院墙上,哭。白天哭,夜里哭,声音没有断过。一勺水也没有喝进嘴里。这样过了七天。
读到这里,你大概会想:七天不喝水,一个人还能站着、还能出声吗?《左传》没有解释,本书也不去猜。它只记了这个数字,和这几个动词:立,依,哭,不绝,不入口。
请再想一想那个院子。
宫廷里,一边是秦国的君臣,吃饭,议事,进出;一边是院墙下面一个人,影子慢慢地移,移了七天。七天里没有谁给他递过一勺水,也没有谁把他赶出去。
这是一个等着被回答的人。
这个场面,和一般的外交不一样。一般的外交,是使者递话,君主回话,一来一往,在厅堂里体面地完成。申包胥把这个顺序弄乱了:他不走,也不吵,只是站着,把一个请求变成了一件摆在院子里的事。
秦国的国君,从此不能只回一句客气话了。他得拿出一个办法,一个当得起这七天的办法。
接下来,秦哀公做了一件事。
《左传》接着写了一句:
「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一共十几个字,把一件大事交代完了。
先说「赋」。第 2 章讲过,《左传》里的「赋」,不是写,也不是现编,是把一首现成的诗拿出来,当作自己要说的话送出去。郑国六位大臣为韩宣子饯行,是这样;秦哀公在这里,也是这样。
这就告诉我们一件事:公元前 506 年的秦庭上,《无衣》这首诗,是现成的。它在那里,国君知道,申包胥也听得懂,不需要谁解释。
再说「为之」:为他赋的。申包胥哭了七天,没有等到一句「好」或者「不好」,等到的是一首诗。
这首诗,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回头看他当初是怎么说的。申包胥来的时候,讲的是利害:吴国坐大,你吃亏;吴国未稳,你取分。他用的是算账的语言。
秦哀公回他的,却是另一种语言:「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把兵器修好,我跟你一起上。
一个人用算账说话,一个人用诗回答。两种话没有对上,可是意思对上了:我答应你,我出兵。
杜预给这一段作注,只写了很短的一句:「取其『王于兴师,脩我戈矛,与子同仇,与子偕作,与子偕行』」。
请注意他取的是哪几句。三章里,每一章开头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一句都没有摘。他摘的,是后面讲兵器、讲出兵、讲一起上路的那几句。杜预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摘前两句,我们也不替他解释。不过看他的注,这次赋诗的意思,在他眼里,是落在「出兵」这一边的。
至于「九顿首而坐」,有一个小地方要交代清楚。
《左传》这句话,没有明说是谁叩头。杜预的注说:「《无衣》三章,章三顿首」,把九下,和三章、每章三下对上了。读起来多半是申包胥:七天没喝水的人,听着国君赋诗,一章一章,一章三拜。可是原文没有写主语,本书把它列在章末的待核里,不当作定论。
最后一句:「秦师乃出。」
第二年,《左传》定公五年写了:「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主将两个人,战车五百辆。
一首诗,一场哭,五百辆战车。
这里要停一下,说一件容易说过头的事。
《左传》写的,是这首诗怎样被用的。它没有写这首诗是谁作的,哪一年作的,原来在什么场合唱。我们看到的,是一次用法:秦国国君拿它答应出兵。
所以从这一段里,能拿到的东西有限:在公元前 506 年的秦庭上,有人把《无衣》当作「我跟你一起打」来用,而且被对方听懂了。仅此而已。
换成场合三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来问,这一次赋诗,答案倒是很具体:
谁在唱?秦哀公。对谁唱?对哭了七天的申包胥。在哪儿唱?在秦国的宫廷里,在一个站着等答案的人面前。
三个答案,一个也没有出现在诗文里。是《左传》把它们补了上去。
这样的用法,我们在第 2 章见过。郑国六卿为韩宣子饯行,子大叔赋了《褰裳》,宣子当场回了一句:「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赋诗的人心里有话,听诗的人听得懂,于是一首诗就当作一句话来回。
申包胥这里也一样。他听得懂,所以才会有那一串叩头。
至于这首诗是民间唱出来的,还是军中唱出来的,是不是在这之前就流传在秦地,《左传》这一段没有说。第 7 章会专门回到这个问题。
现在,先把这个意思记下来,往下走。
现在翻开《毛诗》,看第三个说法。
序在《无衣》诗题的后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我们把这几句拆开读。
「刺」,是批评,讥讽,拐着弯说人的不是。「用兵」,是动用军队。「秦人刺其君」,是秦国的人在批评自己的国君。「好攻战,亟用兵」,是爱打仗,一次又一次动用军队。「不与民同欲」,是和百姓不是同一个心思。
合起来:这首诗,是秦国人拿来批评他们国君的。国君爱打仗,不管百姓想不想。
这段话里,有一个人没有被点名,就是这位国君是谁。
序里没有写康公。写上康公的名字的,是郑笺。郑玄注这首诗的时候写道:「此责康公之言也。」这是责备康公的话。
那么,凭什么是康公呢?
孔颖达的疏给了一份清单。他先说,康公在文公七年即位,十八年去世。然后他翻《春秋》,把康公在位期间秦国的战事一件件找出来:文公七年,晋人、秦人在令狐打仗;十年,秦伯攻打晋;十二年,晋人、秦人在河曲打仗;十六年,楚人、秦人灭了庸。
孔颖达说,经和传里记下来的就有这么多,「是其好攻战也」,这就是他爱打仗的样子。
翻开魏风,你会看到序的另一副样子:《葛屦》是「刺褊也」,《伐檀》是「刺贪也」,《十亩之间》是「刺时也」。一首诗,一句话,句式差不多,都是「刺某某也」。序像是给每首诗贴的一张标签,一首一张。
这张标签,要贴得牢,就需要一个对象。《无衣》的标签是「刺用兵也」,对象是一位好攻战的国君,这位国君得有名有姓,才算把话落了地。
这份清单,值得记一下。孔颖达不是从诗里找证据,而是从《春秋》里找。诗里没有令狐,没有河曲,没有庸。他是先认定了这首诗讽刺的是康公,再去史书里,找康公做过哪些事,来配这首诗。
这不是说他做错了。他的工作,是给序作疏,序既然说是「刺用兵」,他就有责任说明:秦国哪个国君、哪几年、用过什么兵。这样看,他很用心,也很老实。
不过这份清单有一个后果:它把这首诗和一个具体的时间钉在了一起。
康公即位的文公七年,据说是公元前 620 年。申包胥哭秦庭的定公四年,据说是公元前 506 年。中间隔了一百一十多年。
这个换算,本书是凭年表推出来的,列在章末待核里。可是不论差几年,这个差距都不会小:一位国君在位和去世之后,秦国又过了好几代人。
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并排的画面:
一百一十多年前,序说,有一位国君好攻战,秦人拿这首诗批评他。
一百一十多年后,《左传》说,有一位国君要出兵,拿这首诗答应了一个哭了七天的人。
同一个国家,同一首诗。一次是批评打仗,一次是答应打仗。
事情还没有完。序只是一句话,要把这句话落到诗上,得有人接着注。
汉代的毛传和郑笺,各自走了一条路。两条路在同一个地方分了岔:头两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先看毛传。毛传在这两句下面注了几个字:
「兴也。袍,襺也。上与百姓同欲,则百姓乐致其死。」
「兴」是诗的一种手法:先说一个眼前的东西,用来引出后面想说的那件事。毛传的意思是:这里说合穿一件袍子,是在引出一个道理。什么道理呢?上位的人,如果和百姓有同样的欲望,百姓就愿意为他拼命。
孔疏顺着这条路,把前两句讲成了朋友之间的同欲:朋友这样同心,是用来比喻明君能够和百姓同欲。
也就是说,毛传眼里,头两句是一幅好画面:同穿一件衣,是君民同欲的样子。
这就拐出一个问题:序说这首诗是「刺」,毛传却把头两句讲成了夸。
要把两样东西圆起来,就得多转一个弯:诗里画的,是君民同欲的好样子;序里骂的,是康公做不到这个好样子。诗在夸一件康公没有做的事,所以是刺康公。
这一转,不是不能转,不过转得有点累。读诗的人要先把眼前的好画面看一遍,再去想它背后的坏人。
再看郑笺。郑玄注的是同一个序,却走了反方向:
「此责康公之言也。君岂尝曰:女无衣,我与女共袍乎?言不与民同欲。」
他把「岂曰无衣」,读成了一个反问:你什么时候说过「你没有衣服,我和你合穿一件」呢?你没有。你不曾与百姓同欲。
后面的句子,郑笺也一路读成反话:
「君不与我同欲,而於王兴师,则云: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往伐之。刺其好攻战。」
白话是:你平时不和我们同甘共苦,可是一到「王」那里要出兵了,你就说:把你的戈矛磨好,跟我同仇去打。你要的,是我们去拼命,不是和我们分一件袍子。
这样读,整首诗成了秦国百姓对国君的一句抱怨:平常不跟我们合穿一件衣,打仗了倒要我们同仇。
这是很有画面感的读法,和序严丝合缝,比毛传顺。
不过读到这里,你已经看出问题了:同一句话,毛传读成夸,郑笺读成骂。
两个人都在给同一个序作注,手里的任务是一样的:让诗文去配序。序已经立在前头,诗文只能往上靠。
偏偏他们配出来的诗,意思反着。这不奇怪:一首每章只有五句、三章只换几个字的短诗,要同时配上一句「刺」,难免要在某个字上使劲拧一下。毛传在「同袍」上拧,郑笺在「岂曰」上拧。
孔颖达是夹在中间作疏的人。他对毛、郑各讲各的,没有硬把它们并成一个说法。顺着郑笺往下疏的时候,他还碰到了一个难题,也老老实实写了出来。
再看「王于兴师」这四个字,毛、郑两家也有话。毛传注:「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意思是天下有规矩的时候,出兵的命令是从天子那里来的。郑笺却改了一个读法:「於王法兴师」,把「王」读成「王法」,也就是依着王法出兵。
为什么要改?孔颖达在疏里替郑笺补了一笔,同时留下了一句老实话。他查了当时的史事:「此时当周顷王、匡王,天子之命不行于诸侯。」又说,没有见到康公跟着天子去征伐的记载。
他的意思是:那个时候,周天子说话已经没有人听,诸侯各打各的,康公出兵,并没有谁「王」的命令。所以「王于兴师」,要是照字面读成「奉王之命出兵」,和康公的事对不上,只好改读成「依着王法出兵」,才勉强接得上。
请注意这里。连替序辩护的孔疏,也承认序和诗文之间有一道缝。 缝的两边,是序要的那位康公,和诗里的那个「王」。
阿芮册子上那行小字,把这些争论都藏起来了。她看到的,只是一句话:讽刺秦康公。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序和它身后那一串注疏,处处是漏洞。
先别急着这样想。说他们错之前,要先把公道还给他们。
第一,他们给了这首诗一个时间和一个人。
诗文自己,是没有时间的。「王于兴师」,哪一年,哪个王,哪一国,诗里一概不说。读诗的人手里只有三章,不知道从哪里下脚。序一开口,就给了一个落脚点:秦国,一位爱打仗的国君,康公。孔颖达又翻出了《春秋》里的四条记载,令狐,伐晋,河曲,灭庸,把这位国君在位期间的战事摆了出来。
这些战事,孔颖达说是见于《春秋》的记载,是从史书里查来的,不是编的。这四条是否都像孔疏转述的那样,本书还没有回到《春秋》原文逐条对过,列在章末待核里。
第二,他们看出了这首诗里最要紧的一个字:「同」。
三章里,一共出现六个「同」「偕」:同袍,同泽,同裳,同仇,偕作,偕行。整首诗是围着「一起」转的。毛传说,君上与百姓同欲,百姓就愿意拼命;郑笺说,你平时不与我同,打仗时倒要我同。两家读法相反,可是都抓住了同一件事:这首诗在量一个东西,量的是上位的人和下面的人,同不同心。
这是一个有分量的看见。后来的人读这首诗,常常只记得它「慷慨」「同仇敌忾」,反而把这一层忘了:同心,是要由两头来出的。
第三,孔颖达的诚实。
他明明是替序作疏的人,却没有把「王于兴师」的难处藏起来。他写下了「天子之命不行于诸侯」,写下了「不见康公从王征伐」,让后来的人看见:序和诗文之间,有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一个疏家,肯把对不上的地方写出来,是对读者的公道。本书今天能指出这一道缝,用的就是他自己写下的材料。
第四,序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分寸。
它说的是「刺用兵」,没有说「这首诗作于康公之时」。严格地讲,序只是给了一个读法:把这首诗读成对用兵的批评。至于诗是不是作在康公时代,序没有保证。
所以,本书不能说「序错了」。
能说的是一件更小、也更稳的事:诗文自己没有给出序要的那个人和那个时候。诗是不是作在康公时代,我们没有办法证明它不是,也没有办法证明它是。
这就把问题缩小了。不是「序对不对」,而是「序所说的这一次,凭什么就是这首诗的意思」。
现在,我们换一副眼镜,把三个说法并排放在桌上。
这副眼镜只有三个问题。它们和前面的「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是两组:前一组问这句话出自哪一次、哪个场合,这一组问诗里夸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本章是第一次用,一直用到第 14 章,到那时这三个问题才各得一个名字:
一,说话的人,身上缠着一些什么事?
二,他拿什么和什么比?
三,他最后夸的是什么?
先看诗文。三章里,一群人在被叫去打仗。他们身上缠着的是:王的命令,兵器要磨,衣服不够,彼此要靠。他拿来比的,是「自己有没有衣服」,和「我们在不在一起」;「岂曰无衣」四个字,把这两样放在一起,先让后者压过前者。他最后夸出来的,是一个字:同。
再看《左传》里的这一次。秦哀公面前站着一个哭了七天的人,背后是吴国这个祸患,身边是一堆要算的账。他拿来比的,是申包胥的利害账,和一句「与子同仇」;他选了后者。他夸的,还是同。不过这个同,用在了两个国家之间:我肯和你站在一起。
最后看序。一位国君,一再用兵,百姓不愿。序拿来比的,是国君的作为,和「与民同欲」这个尺子。它夸的是什么呢?它没有直接夸,它是量出一个差距,指出来:本该同欲的,没有同。这是在用「同」当尺子,去骂人。第 5 章会专门讲这种骂法:骂,是拿被夸的东西作尺子。
放在一起看,三个说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夸的是同一个东西,同。
不同的是三件事: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诗文里,是一群要上路的人,对身边的人唱。《左传》里,是一位国君,对一个请求他的人,在自己的庭上唱。序里,是后来的读书人,对着一位国君的作为,用这首诗来量。
三个说法,量的是同一把尺子,却量在三个不同的人身上。
现在,来做一次对账。我们把序里的话分成三类,人物,事件,感情,看诗文里有没有对得上的词。
| 序里的话 | 在诗里找得到吗 |
|---|---|
| 人物:「秦人」「其君」(郑笺添上「康公」) | 找不到。诗里只有「我」「子」「王」,没有一个字指向某位国君,也没有指向秦 |
| 事件:「好攻战,亟用兵」 | 找到一部分。有「兴师」「戈矛」「甲兵」,可是只有一次兴师,没有「一再」,也没有「好」 |
| 感情:「刺」,「不与民同欲」 | 要看读法。照毛传读,找得到「同袍」,不过那是在夸;照郑笺读,要把整首翻成反话,才找得到 |
三类里,没有一类是干脆对上的。一类找不到,一类找到一部分,一类要靠读法才有。
本书给这一章留过一条检验:序里的话在诗文里若是「多数找得到对应」,这一章的说法就要收回。现在的结果是:多数找不到。所以本章的说法暂时站得住。
可是请注意,上面这张表,只是一个人判的一遍。
这类对账的做法是:两个人各自判,分开判,判完再对,一致率到七成,这一项才算数。一个人判的一遍,只算初判。章末的小框里,写了怎样复判,你可以自己试。
做完这次对账,我们可以把这一章的核心说清楚:
序给的是一个场合里的意思:一位国君,一段时期,一次次的出兵。不过它被印在册子里,成了这首诗的意思。
这是本书对这三个说法的读法,不是证明。证明要靠上面那个对账,和章末小框里写的那几条。
不过,有一个现成的反例,已经放在这一章里了:
同一首诗,按序说,是批评出兵的话;按《左传》,是答应出兵的话。一个场合里,它是「别打了」;另一个场合里,它是「我跟你上」。两个场合差了一百多年,意思几乎相反。
你可以拿身边的一句话来试。「走吧」两个字,朋友聚会散场时说,是舍不得;医院里等叫号等了三个钟头,旁边的人说,是认命;吵到一半,一个人拿起外套说,是最后通牒。字一个没变,意思换了三回。
没有谁会说,「走吧」的本来意思是其中哪一个。
这和第 1 章那首《祝你生日快乐》是一个道理:饭桌上、会议室里、追悼会后,歌没变,夸的东西变了。如果这首诗只有一个「本来的意思」,这两件事是装不到一起的。
可是如果我们把它们看作两次使用,各有各的意思,事情就顺了:诗在那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拿它来做不同的事。
还要多说一句,免得误会。说序判的是一次的意思,不是说这一次的意思没有用。
一位国君好攻战,百姓不愿,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诗拿来当尺子,量这件事,量得出东西。
不过这个量法,量的是那一次。把量出来的结果印在诗的下面,当作诗的意思,读的人就会以为,这首诗天生是为了骂康公而写的。再往下,一个孩子读到「与子同袍」,想到的就不是一起上路的人,而是一个挨骂的国君。
诗被换了一张脸。脸换了,诗文一个字没动。
这就是本章标题的意思。序说一件事,诗里是另一件事。说的人没有骗人,他说的是他那一次看见的。读的人把那一次,当成了一切。
第二天晚上,贺峻拿了一张白纸,在桌上画了两条竖线,分成三栏。
左边一栏写「诗」,中间写「左传」,右边写「序」。
「你把昨天问的那个,填一填。」他把笔递给阿芮。
阿芮想了想,在「诗」那一栏写:一群人,要出去打仗,互相说话。
在「左传」那一栏写:国君,哭了七天的人,答应出兵。
写到「序」那一栏,她停了。「这一栏我不知道怎么写。」
「写它说的话。」
她一笔一画抄:秦国人,讽刺国君,爱打仗。
写完,她看着三栏,说:「三个都不一样。」
「对。」
「那册子上印的是第三个。」阿芮说,「可是它印得好像是……全部。」
贺峻点点头。他想说的话,被孩子先说了。
贺峻没有告诉她,那行小字是错的。他知道这样说不公平,也不准确。
拆一个说法,不等于骂它。一个说法能传下来,多半是因为它帮过很多人读懂了一点什么。要紧的是,读的人知道它是哪一种说法,在回答哪一个问题。
册子没有说谎。它印的是序的说法,序是很多代人读《诗》的一条老路。它只是没有告诉读的人:这只是三个说法里的一个,而且是在诗文里找到根据最少的那一个。
这行小字,还是把序的一句话缩了又缩缩出来的:序里本来有「秦人」「其君」「亟用兵」「不与民同欲」,到了册子上,只剩下「讽刺秦康公好战」。每缩一次,序里的那些「怎么见得」就少一点,到了小学生手里,就成了一句不容商量的话。
「爸,序为什么非要把它安在康公头上?」阿芮问。
「因为序在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贺峻说,「它问的是:这首诗,可以拿来批评谁?诗文自己问的,是:我们这些人,要一起去干什么?」
这是第 19 章要细讲的事。今晚,说到这里就够了。
「那考试怎么写?」阿芮问。
这是个实在的问题。贺峻是老师,他知道考卷上要写什么。
「考试,写册子上那句。」他说,「因为那是标准答案要的。不过回到家,你要知道,那只是一个人的说法,在一个场合里说的。」
阿芮在纸的最下面,自己加了一行小字:诗是诗,序是序。
那天晚上,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问外婆小时候有没有跟谁合穿过一件衣服。
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说有。家里孩子多,过年只做一件新棉袄,兄弟姐妹轮着穿,今天这个出门,明天那个出门。
「那是没有衣服。」阿芮说。
「没有衣服,也是一起。」外婆说。
阿芮把话筒举到爸爸跟前,贺峻听见了。他想起诗的头一句:「岂曰无衣」。
是没有衣服,才合穿?还是谁说没有衣服?外婆的话,让这四个字,又多了一个方向。
这是第四个读法,不在本章读过的几本注里,来自一个灶边的人。诗在这里,没有被判错,只是又被用了一次。
明天能试的事有三件,都不难:
做完第三件,你大概会明白:一句现成的话,换一个场合,就是另一个意思。
下一章,换一个人,换一首更长的诗:一个女人,坐在淇水边,把自己的一生从头说起。序在那里也写了一个名字,诗文能不能认出它,我们一句一句去找。
带走的话
诗文、赋诗、序说,是三个场合里的三件事;别把后人判的一次,当成全部意思。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本章的对账,目前只有一个人判过。若有第二个人,不看本章的表,只拿序里这一句:「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把它拆成六块: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不与民同欲。每块各问一次:诗文三章里有没有对得上的词?
两人分开判,再对。若一致率到七成,而且多数块找得到对应,则「序给的是一个场合里的意思」这一条不用,本章收回。去哪儿查:《毛诗正义·秦风·无衣》里的序、毛传、郑笺、孔疏,和诗文三章。
二,若能在公元前 506 年以前的先秦文献里,找到把《无衣》与秦康公好攻战联系在一起的话,则序的读法不是后起的,本章要改写。去哪儿查:《春秋》文公七、十、十二、十六年的记载,和先秦文献中引用《无衣》的各处。
三,若查实序与毛传之间的缝,并非孔疏所说那样,而是孔疏误读,则本章第 6 节的说法要收窄。去哪儿查:《毛诗正义》卷六秦风《无衣》疏。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一个「同」字:同袍,同仇,偕作,偕行,一群人肯和身边的人站在一起。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三处各不相同:诗文里,是要上路的人,对身边的人唱;《左传》里,是秦哀公,在自己的庭上,对申包胥赋;序里,是后来的读书人,拿它去量一位国君。
本章引文,诗文三章、序、毛传、郑笺、孔疏、《左传》定公四年与五年、杜预注、朱熹语、唐风《无衣》,均已对原文,标〔核〕。本章〔待核〕共 5 条:
这一编五章,从一个女人的一生讲起,再讲一场骂、一句赌气、一首战歌,最后问:民间的歌,怎样走进朝廷。
周六上午,贺峻在书桌前备课,下周要给学生讲《氓》。
阿芮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那本册子。前几天贺峻在白纸上画过三栏,她觉得好玩,从那以后读诗,手里总要攥一支铅笔。
「爸,这首诗后面的小字好长。」
册子上印着《氓》的序,一字不少:
「《氓》,刺时也。宣公之时,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或乃困而自悔,丧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淫泆也。」
阿芮用铅笔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第三个词停下来:「宣公之时。宣公是谁?」
「卫国的一位国君。」
「那诗里有他吗?」
这个问题,和上一回一样,来得又直又快。
贺峻没有答,把诗从头念了一遍。念完,阿芮拿着铅笔,在册子上圈了几个字:淇,顿丘,复关,淇,隰。
「这些是地方。」她说,「没有人。」
「还有呢?」
「还有『尔』,『子』,『士』,『女』,还有一个『氓』。」她停了一下,「就是没有『宣公』。」
「对。」
「那序是从哪儿来的?」
贺峻放下笔。他想起上回那张三栏纸:诗,左传,序。序是第三栏,站在离诗文最远的地方。
他没有马上顺着这条线往下追。因为他知道,要核对一个名字在不在诗里,得先把这首诗整个听完。一个名字在不在,要看整首诗讲的是什么,不能拿放大镜只照一个角落。
「我们先别急着数。」他说,「先把这首诗讲一遍。从头到尾,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的一生讲出来的。讲完了,再回来数宣公。」
阿芮把铅笔放下,两手托着下巴,说:「好。」
这一章,就是这样走的。
先把两件事说在前面。
第一件,是把《氓》的故事,从一个男人抱着布走进来,一直讲到女人说「亦已焉哉」,一句一句,讲给你听。这是本章的大头。
第二件,是回头核对序里的那个名字:诗里到底有没有宣公。
结论先摆在桌上:
序里的「宣公」,是序加上去的,诗文里没有它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这样说,要先听这个女人自己讲。
《氓》一共六章,每章十句,每句四个字。全诗是一个女人的口气,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说。
先留意一件事:她是事后讲的。
她知道这个故事后来怎么了,所以她挑出来讲的,都是当初最清楚的几个画面。这就像一个人回头走一条走过的路,每到一个路口,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里,我拐了弯。
第一章,是这样开始的。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先说「氓」。毛传注作「民也」,就是一个平常百姓,一个普通的男人。《经典释文》又引《韩诗》,说这个字有「美貌」的意思。两种说法差得远,可是有一点是一样的:「氓」是一个称呼,不是一个名字。诗里的女人,一直没有告诉我们他叫什么。
「蚩蚩」,毛传说是「敦厚之貌」,也就是老实本分的样子。
请记住「敦厚」这两个字。三年以后,同一个人,被她叫作「二三其德」。老实的样子,和后来的样子,是同一个人。诗没有说他一开始是装的。它只在第五章里写了一个先后:事情如愿了,他才翻脸。前后两个样子,被诗放在了两个地方。
他抱着布来,要换丝。
「布」是什么,有两种说法。毛传说,布是「币也」,也就是钱;孔疏里还引了郑司农的话,说这是古时一种叫「里布」的钱。郑玄不同意,认为是丝麻织成的布帛。所以他怀里抱着的,要么是一抱钱,要么是一抱布。
不管是哪一种,诗里接着就把这个场面翻了个底朝天: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大意是:他哪里是来换丝的,他是来找我商量事情的。
商量什么?诗没有明说。可是顺着后面读下去,就明白了:商量的是婚事。
这是一个很家常的场面。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说是路过,说是顺便,说是来借一样东西,其实脚步从头到尾,是冲着一个人来的。买卖是个由头,要说的话在别处。
女人没有马上答应。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
她送他。送他渡过淇水,一直送到顿丘。「顿丘」是个地名,毛传的解释是「丘一成为顿丘」,一层的小土丘;《汉书·地理志》里,东郡有顿丘县。
送这一程,不是随便走走。一男一女,沿着河,走到一个叫顿丘的地方,可以说话。送到头,她开口了: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大意是:不是我故意拖延日子,是你没有一个好媒人。
这句话,值得多看一眼。
媒人,是替两家传话、说合、做担保的人。有媒,意味着这件事是两家的事,不是两个人私下的事。她说「子无良媒」,是说:你这边,还缺这一环。
她没有说「我不嫁」,也没有说「我愿意」。她说的是:规矩差一样,这一样是你的,不是我的。
一半是在推,一半是在护着自己。
你也许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件事要成,光有两个人愿意不够,还得有一个站得住的第三方来递话、来担保。这个人在,事情就有了凭据;这个人不在,事情就悬着。她点出「良媒」,点的就是这一处悬着的地方。
然后她又软了一步: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请你不要生气,那就定在秋天吧。
「将」字有两种注:毛传说是「原也」,郑笺说是「请也」,意思差不多,都是软话里带着一点央求。
第一章到这里结束。一个人抱着东西走进来,一个人送他过河,几句话,一个日子:秋天。
十句,没有一个形容女人的词,没有「美」,也没有「羞」。不过她的样子,已经站在你面前了:她不急,她有分寸,她会在送人的路上,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第二章,换了一个场面。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她爬上了一堵残破的墙。「垝垣」是毁坏的墙垣,倒了一半的那种。她站在上面,朝一个地方望,叫「复关」。
复关是什么,也值得停一下。毛传说,复关是「君子所近也」,是他住得近的地方;郑笺说,她借复关来指他;孔疏说得最明白:「复关者,非人之名号,而妇人望之,故知君子所近之地」。
也就是说,复关不是人的名字,是一个地方。她爬上墙,看的是他所在的那一带。
接下来是两句,要连着读: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看不见,她就哭,眼泪一串接一串。看见了,她又笑,又说话。
「载……载……」,是一边……一边……。一边笑,一边说。
两句相邻,一哭一笑,中间隔着的,只是一眼。
请注意,这两句里没有一个字写她的心思,写的全是动作:爬,望,哭,笑,说。她把整个人,一点遮拦也没有地,放在了你的眼前。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想起自己某一个年纪。那时候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条短信的提示音,能让人从床上跳起来。一种心情压在身体里,压到只能爬到墙上去看一眼。
诗里没有评判她,也没有替她解释,只是把这个动作原样摆出来。
值得留意的是,她后来讲到这一段,还把每一样都数得清清楚楚:他来过,我送过,日子定了,卜过筮过,车来了,东西也带去了。这些不是随口说的。她在为后面那句话备凭据,那句话是:「女也不爽」。我走的每一步,都在这里了,请你们看。
接着是占卜: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卜,是烧龟甲看裂纹;筮,是数蓍草起卦。她说:你卜过,筮过,卦象上没有不吉利的话。诗里的这桩婚事,是先问过神的,结果是好的,没有「咎言」。
于是,日子到了: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你的车来了,把我的财物一起搬过去。
「贿」是财物,就是她带着的东西。一辆车,载着人,载着家当,从她的娘家,驶向他的家。
如果你读到这里就合上书,这是一个很圆满的故事:有人来说,有人答应,有媒人(虽然不是好媒人),有日子,有卜筮,有车,有嫁妆。一环扣着一环,像一桩按规矩一步一步办下来的婚事。
不过这首诗不止这两章。
孔颖达在疏里,把全诗分成了两段:「上二章说女初奔男之事,下四章言困而自悔也。」前两章讲当初,后四章讲后来。
他用了一个「奔」字,意思是女子没有经过正式的礼,自己跟了男人。这个字,我们先放着,留到后面核对。现在只请你记住:第二章的末尾,车来了,人走了。
从这里往下,诗里的声音,要变了。
第三章一开头,声音转了向。
前两章,她在讲一件事:谁来了,谁说了什么,日子定在哪一天。到了第三章,她忽然不讲事了,她对着别的东西说话: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桑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又绿又润。她叹了一声,对着一只鸠鸟说:别吃桑葚啊。
紧接着,她又换了一个对象: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她叹了一声,对着年轻的女子说:不要和男人纠缠得太深。
这里要停一下,说两件事。
第一件,是桑。
养蚕要用桑叶,丝是蚕吐的。第一章里,那个男人抱着布来换丝;到了第三章,诗的眼睛落到了桑树上。一头是丝,一头是桑,中间隔着一整个养蚕的活计。诗里没有说破这层联系,不过一个把整首诗从头读到尾的人,会觉得桑叶不只是景物:它是这家人,也是这个女人,日子的一个计时器。
桑叶绿着,是一个时节;桑叶黄了,落了,是另一个时节。
毛传把桑叶的盛衰当作比喻:叶子盛,是说她年轻;叶子落,是说她的容色衰了。郑笺不这样读,他认为这只是在记时间,是秋天里的两个日子。两种读法不一样,可是都看出了桑叶是一个时钟:诗里的时间,是借着它一格一格走的。
第二件,是这一章里的话,是对谁说的。
鸠鸟听不懂,年轻的女子在不在场,诗里没有交代。这是她自己的叹息,也是她对后来者的一句叮嘱。读到这里,你可以想一想那个画面:一个已经吃过苦的女人,在水边,或者在树下,对着比她小的姑娘,说一句她自己当年没有人对她说的话。
这是读诗时的想象,不是证据。诗文只写了两声「于嗟」。
然后是这一章最难读的两句: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大意是:男人沉迷了,还有办法脱身,还说得过去;女人沉迷了,就没有办法脱身,也说不清了。
这是一条不对等的规矩。她没有在这里抗议它,只是把它说了出来,像在说一个她刚刚用代价学会的事实。你可以说这句话里有怨,也可以说里面有冷静。但无论哪一种,她都没有说「这不公平」,她说的是: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桑叶落了。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叶子黄了,落了下来。
「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自从我到你家,三年了,一直吃苦。「食贫」,吃的是贫穷。
三年。
这个数字,诗里说了两遍:这一章是「三岁食贫」,下一章是「三岁为妇」。同一个「三年」,一遍说穷,一遍说活,说的是同一段日子的两面。
第一章里定的是秋天,到了第四章,已经过去了三年。她没有写这三年里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只写了一个字:贫。
接着是一个画面: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淇水又出现了。第一章里,她送他涉过淇水;这里,淇水汤汤地流,水势很大,溅湿了车上的帷裳。
诗没有写这是哪一天,是她出嫁,还是她被送回。可是淇水,车,都是第一章、第二章里出现过的东西。同一条河,同一辆车,换了一个人心里的天气。
然后,是她第一次,直接对那个人下判断: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爽」是差错,「贰」是不专一,「罔极」是没有准则,「二三其德」是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大意是:我没有错,是他的行为变了;他没有准头,他的作风反复无常。
请你留心这四句的结构。她把两个人放在两边:一边是「女」,一边是「士」。一边是「不爽」,一边是「贰其行」「二三其德」。她没有骂他「无情」「负心」,她用的字是「贰」,是「二三」。
她拿来量他的尺子,是一个「一」字:说话算数,前后如一。诗里指责的,不是他不爱,是他不「一」。
这一点,请你记在心里。后面还要回来。
第五章,是整首诗里最安静,也最沉重的一章。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
三年做人家的媳妇,家里的活,没有一件不是我做的。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早起,晚睡,没有哪一个早晨是歇着的。
两句话,前一句是总说,后一句是细说。「靡」是没有,「靡室劳」,没有哪一样家务不是她的;「靡有朝」,没有哪一个早晨是闲的。
你可以试着想:天不亮,起来烧火,打水,喂牲口,蚕季里还要采桑叶,晚上最后一个睡下。「靡室劳」三个字底下,压着这样一整天又一整天。这是读诗时的想象,诗里只有那三个字。
这里,没有写苦,没有写累,没有一句「我好苦」。她只是把事情列了出来,像一个会计报账:这三年,我做了这些。
接着是转折: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大意是:事情都如他的愿了,他就翻了脸,变得粗暴。
「遂」是顺遂,成了,如愿了;「暴」,是粗暴,是翻脸。「暴」字的训诂,本书没有逐家核对,只取这个大意,列在章末待核。
读到这里,你会注意到一个顺序:事情成了,才变的。
她没有说「他一开始就是坏人」。她说的是:先是顺遂,然后是暴。顺遂是一个节点,之前和之后,是两个人。
这是她整首诗里最冷静的一个判断。
接着,是她没有地方可去的一幕: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我的兄弟,不知道我的情形,反倒笑话我。
她可以回娘家吗?诗的意思是:回去也没有人懂她。娘家的人,不知道她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只知道她回来了,于是笑。
一个人最孤独的时候,也许不是没有人帮她,而是最亲近的人,听了她的遭遇,反倒笑一笑。
这是读者自己的感受,诗里没有。不过诗里的那一声「笑」,就在这里。
然后,这一章的最后两句: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安静下来,细细一想,只好自己为自己难过。
「悼」,是悲伤,是哀悼。哀悼的对象,是她自己。
注意这里:这是整首诗里,她第一次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收回来,放在了自己身上。前面她说「你」,说「他」,说「女」,说「士」;到了这里,她说的是「躬」,是自己的身子。
她没有哭,没有喊。她静静地想了一遍,自己为自己难过了一下。
然后,诗进入了最后一章。
最后一章,她把话又转回到那个人身上。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大意是:当初说好和你一起变老,如今这个「老」字,只让我怨。
「及尔偕老」这四个字,郑笺认为是那个男人当年说过的话。这个读法很有意思:她把他当年的话,原样搬了过来,放在今天去对照。
接着是一个比喻: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淇水有岸,低湿的地方有边。
「隰」是低洼潮湿的地方;「泮」,毛传说是「坡也」,郑笺读作「畔」,是水边,是涯。意思是:水再大,有它的岸;地再低,有它的边。
天下的东西,都有边界。
那她的怨呢?
她没有直接说。这两句里,没有「我的怨」,没有「我的苦」,只有岸,只有边。你读到这里,自己就会补上下一句:别的东西有边,我的怨,没有。
这样的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
然后,她翻出了最早的日子: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总角」,是孩子头上扎的两个小髻,借指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在一起,说说笑笑,和和气气。誓言说得清清楚楚,诚诚恳恳,没有想过会有翻转。
她没有说他的誓言是假的。她说:「不思其反」,没有想过会反过来。
最后两句: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既然这样都没有想到,那也就算了吧。
请把这一章,和第一章对照着看。第一章,她说「秋以为期」,是在定一个日子,一个能数得出来的日子。最后一章,她说「及尔偕老」,也是一个日子,可是这个日子,没有人能定,也没有人能数。
从「期」到「老」,是同一个人在要同一样东西:一件说出口了,就要算数的事。
「亦已焉哉」,是整首诗的最后一句。不是诅咒,不是控诉,是一声叹息,是把一切放下的一句话。
这首诗没有写后来。她回没回娘家,他后来怎么样,诗里没有一个字。诗在这里就停了。
如果把六章排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她讲自己的一生,用的是一个很清楚的顺序:
抱布来,是开头;过河,定日子,是第二站;爬墙头,卜筮,车来,是第三站;对着鸠和女子叹,是转折;三年食贫,是第四站;三年做媳妇,是第五站;淇水有岸,是最后一站。
她对着不同的人说话。对「尔」,也就是那个男人,说:当初你说和我一起变老。对鸠,对女子,说:别这样。对自己,说:安静想一想,只能自己为自己难过。
一个人的一生,被她讲成了六个画面。每一个画面,她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知道对谁说话。
这样讲话的人,在整首诗里,一次也没有失去过分寸。
你也许会问:她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到最后,不骂他一句狠的?
诗里没有回答。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她的选择。该骂的话,她在第四章里已经说了,用的是「二三其德」四个字。到了最后一章,她留下来的,是岸,是边,是「不思其反」。把话说到最后,留下不说的那一部分,往往比说出来的部分,更有分量。
故事讲完了。现在,回到阿芮的铅笔。
贺峻把诗放在桌上,说:「现在,我们来数。」
全诗六章,每章十句,一共六十句,每句四个字,二百四十个字。
阿芮拿着铅笔,从头到尾,一句一句地划过去。
先找人。
「氓」,一个普通的男人。「尔」,「子」,是那个男人。「女」,「士」,是女人和男人的总称。「兄弟」,她的兄弟。「我」,那个说话的人自己。
没有「公」字。没有「君」字。没有「王」,没有「侯」,没有「宣」字。没有任何一个字,指向一位国君。
再找地。
「淇」,出现三次,在第一章、第四章、第六章。「顿丘」,一次。「复关」,三次,都在第二章。「隰」,一次。
没有「卫」字。
阿芮抬起头来:「爸,有『淇』,是不是就是卫国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淇是一条河。孔疏在《竹竿》的疏里说:「淇则卫地之川」,淇水是卫国境内的河。《汉书·地理志》也写了:河内郡共县,北山,淇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到黎阳,汇入黄河。顿丘,《汉书·地理志》里有东郡顿丘县,颜师古注说:「丘一成为顿丘,谓一顿而成也。或曰,成,重也,一重之丘也」。
这几个地名,合起来指向的是同一片地方,也就是卫国人生活的那一片。
它们解释了为什么这首诗放在「卫风」里,也解释了这个女人,大概是卫地的人。
可是地方不是国君。卫国的国君,不止宣公一位。一个地名,只能告诉你「这是哪里」,告诉不了你「这是哪一年,是谁当政的时候」。
所以淇、顿丘,指向卫,不指向宣公。
诗里有地名,没有人名;宣公这个名字,在序里。
为什么要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因为数,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公平的办法。它不看你是不是权威,不看你喜不喜欢这个说法,只问一件事:这个词,在不在这里?一个孩子手里的铅笔,和一位大学者手里的笔,在这一点上是平等的。
现在,回头看序。
序里「宣公」只出现一次,是在第二句:「宣公之时,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之后,没有再提他,没有给他任何事件,没有说他做了什么。孔颖达给序做疏,逐句作解,也没有为「宣公」另外补一件事。
不过,孔疏有一句话值得细读:
「『复相弃背』以上,总言当时一国之事。『或乃困而自悔』以下,叙此经所陈者,是困而自悔之辞也。」
意思是:序的前半段,是在讲当时整个国家的风气;从「或乃困而自悔」开始,才讲到这首诗里的这个人。
「或」字,很关键。「或」,是「有的人」,是「某一个人」。也就是说,连序自己也把两样东西分开了:一边是宣公时代的风气,一边是诗里这个「某一个人」。她是风气里的一个例子,而不是宣公的人。
那「宣公」是怎么来的呢?
《左传》桓公十六年,写过一个卫宣公。原文说:「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
大意是:宣公当初和夷姜私通,生了急子;后来宣姜和公子朔一起陷害急子,宣公把急子派去齐国,又让强盗在莘地等着,要把他杀死。「烝」是指和长辈的妾发生关系,这个字的释义列在章末待核。孔疏说,宣公在隐公四年的冬天立为国君。
这是一个宫廷里的故事:国君,夫人,儿子,派人去杀。
把它和《氓》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两边什么也对不上。《氓》里没有宫,没有夫人,没有儿子,没有杀手。有的是一个抱着布的男人,一个爬墙头的女人,一辆车,一条河。
这不是说宣公时代没有淫风。《左传》里的这个宣公,名声确实不好。不过序把这首诗系在他名下,凭的是什么?序没有说。
我们再往外找一找,看有没有别的东西把《氓》和宣公连起来。
先秦的材料:本书读了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的赋诗各段,和上博简《孔子诗论》的释文,里面都没有出现《氓》。
出土的材料:安大简《诗经》已经公布的国风,是周南、召南、秦、侯、鄘、魏六组,没有卫风,所以《氓》不在其中。
汉代的三家诗:鲁、齐、韩三家,是不是也有把《氓》系于宣公的说法,本书没有查到,列在章末待核。
综合起来,本书这一次翻到的材料里,宣公进入这首诗,靠的只有序。
请注意这句话的分量:这是「本书翻到的」,不是「天下没有」。先秦的材料太多,本书读到的有限,所以这一条,要放进章末的小框里,让你去查。
还有一个界限要讲清楚。
诗里没有宣公,不等于这首诗一定不是宣公时代的作品。诗没有写,不等于事没有发生。我们能说的,只是:诗文自己,没有给出宣公的任何线索;序的这个说法,不是从诗里读出来的。
序里还有一个字,需要顺便看一眼:「奔」。「遂相奔诱」,孔疏讲成「女初奔男」。
「奔」,是不经过正式的礼,自己跟了人。可是我们刚才读诗的时候看见了:有「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有「子无良媒」,有「秋以为期」,有「尔卜尔筮」,有「以尔车来,以我贿迁」。这一路,有商量,有媒(虽然不好),有日子,有占卜,有车来迎。
按诗里的这些零件看,这桩婚事是一步一步地在办的,只是办得不顺。至于它合不合礼,要看拿谁家的礼来量,本书不判。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奔」字,和「宣公」一样,是序里的话,不是诗里的话。
读到这里,你也许要问:既然序里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地方,是不是应该把它丢掉?
不是。先说它对在哪儿。
第一,序听对了声音。
它说:「或乃困而自悔」。一个人,陷在困境里,自己后悔。孔疏把这归结为「困而自悔之辞」。这正是整首诗的声音。我们刚才从头读到尾,她没有骂街,没有咒人,她只是讲了一遍自己的事,到最后一句,叹了一口气。这个概括,很准。
第二,孔疏分对了段落。
孔颖达说:「上二章说女初奔男之事,下四章言困而自悔也。」把全诗切成两截,前面二章讲当初,后面四章讲后来。我们读诗时也觉出来了:第二章的末尾车来了,第三章一开头,声音就转了。
「奔」字且不说,这一刀,切在了诗自己的转折上。
第三,序看到了诗里的那一声叮嘱。
序说,「故序其事以风焉」,这首诗被记下来,是要拿它去劝人的。诗里确有那一句:「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劝的对象是别的女子。序抓住了这一层。
第四,毛传读桑叶,读出了盛衰。
序里有「华落色衰,复相弃背」。「华」是花,「华落」是花落了。毛传把桑叶的落,读成了容色的衰,两边是呼应的。桑叶,确实是这首诗里的一个时钟。
还有,后来的人读这首诗,立场很不一样。朱熹把它读作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自己讲述前事,说出悔恨;他把这个女人叫作「淫妇」,那是他的判断。方玉润说它是「弃妇」所作。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和序读到了同一个地方:一个女人,被弃,自己讲出来。(朱、方的原话,本书只见到转引,列在待核里。)
所以序对诗文的主要部分,读得没错。
序错的,只是一件事:它在一首写一个普通女人的诗上,加了一位国君的名字。
现在,换一副眼镜,看这首诗本身。
还是第 3 章起用的那三个问题。
一,这个女人身上,缠着什么?
一个男人,一个不好的媒人,一个定在秋天的日子,一次占卜,一辆车,一份嫁妆。后来是三年的穷,三年做媳妇的活,丈夫变了脸,兄弟不知道她,还笑她。一条淇水,一年一年地流。
她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没有钱,没有后路。这些都缠在她身上,一起往下沉。
二,她拿什么和什么比?
她拿「当初」和「如今」比:总角之宴,信誓旦旦,对着反是不思。
她拿「我」和「他」比:女也不爽,对着士贰其行;士也罔极,对着二三其德。
她拿水的岸和自己的怨比:淇则有岸,隰则有泮,对着那没有写出来的、没有边的东西。
三,她最后夸的是什么?
这一问,要小心回答。
诗里没有一句,是在直接夸某个东西。可是她骂他的每一句,都拿同一件东西作尺子:「一」。他的行不一,他的德不一,他的誓言和后来不一。她用来量他的,是一种前后如一、说话算数的样子。
第 5 章会专门讲这个:骂,是拿被夸的东西作尺子。这里先把它记下来。
除了「一」,还有第二样东西,是诗里没有说,却被她自己做出来的:她能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讲得这么清楚。
这件事本身,值得夸。
她没有怪命运,没有怪天。她把每一步都摆出来,哪一步是她自己走的,哪一步是别人走的,她分得清清楚楚。「女也不爽」,就是这个意思:我走的那几步,没有走错;错的是他的转弯。
这是一种活法:吃了亏,还能把事情讲清楚;讲清楚了,还能给后来的人留一句话。
这种活法,被诗唱成了值得夸的样子,也就是题辞说的那件事。
最后,再问场合那一组: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还是那首歌的道理: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不同,夸的东西就不同。昭公十六年那场饯行席上,这三问答得满满当当;到了《氓》这里,只答得半。
谁在唱,是那个女人自己。她的口气,是一个讲自己的事的人的口气,没有借别人的嘴。
对谁唱,诗里换了几次:对那个人,说「及尔偕老」;对别的女子,说「无与士耽」;对自己,说「静言思之」。她身边的人,是她说话的对象。
在哪儿唱,诗没有说。我们只知道故事发生在淇水一带,不过她是在水边、在灶前、在织机旁,还是在什么人的面前讲这些话,没有一个字交代。
一个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讲自己的事,这是「风」的样子。可是这里我们只能说到这里:诗里没有给出更多。
那天中午,阿芮在册子上,序的那一段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宣公,序里有,诗里没有。
写完,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地方,有。
贺峻看了,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备课的笔记,上面抄着同一行序,旁边写着「注意讲清楚时代背景」。
他把那行字划掉了。
下午,他给娄底老家打了个电话。外婆接的,背景里有锅铲的声音。阿芮抢过话筒,要给外婆讲《氓》。
她讲得颠三倒四:一个人抱着布,来了,哦不是来换丝的,是来找她商量事情的;她送他过河;她爬到墙上看他;后来……后来他就变了。
外婆在电话那头听着,没有打断。
等阿芮讲完,外婆说了一句:「讲得这样清楚的女人,往后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阿芮问:「为什么?」
外婆想了一会儿,说:「事情说得出来,就压不死人。」
这是外婆的话,不是诗里的话。可是贺峻握着话筒,听着,想到了那首诗最后的「亦已焉哉」。
那不是一个被压死的人的话。那是一个把事情摆出来、数过一遍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晚上,阿芮问他:「爸,她后来怎么样了?」
「诗里没有写。」
「那她把话讲完了,会不会好一点?」
贺峻想了想,说:「不知道。不过你看,她讲的时候,没有漏掉哪一步,也没有多加哪一步。哪一年,她送了他;哪一年,她上了车;哪一年,叶子落了,她知道。」
「这是不是就是『讲清楚』?」
「是。」
阿芮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很细的河,河边一堵歪歪的墙,墙上趴着一个小小的人。
「这是她。」阿芮说。
贺峻看了很久。他没有告诉女儿,这幅画比册子上的任何一行小字,都更接近这首诗。
周一,贺峻在课堂上,没有先讲序,也没有先讲时代背景。他在黑板上写了六行字,每一章一个画面,请学生自己读诗,用笔圈出诗里的地名和人称。
圈完,有一个男生举手:「老师,序里写的宣公,诗里没有啊。」
「对。」贺峻说,「那你觉得,序是从哪儿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排的女生说:「是不是,写序的人知道一件事,诗里没写?」
贺峻说:「有可能。这个『有可能』,我们先放着。我们先把诗里有的东西,一样一样都看清楚。」
这一章,从一个孩子的铅笔开始,也在一个孩子的铅笔上结束。这支铅笔做的事很简单:圈出诗里有的词,把没有的词,留给序去负责。
明天能试的事,有三件:
做完第二件,你大概会发现:能把一件事按顺序讲清楚的人,已经走出了一半。
带走的话
《氓》里有地名,没有国君;宣公是序加的。把自己的一生讲清楚,本身就值得夸。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若《氓》六十句里,有哪一个字或哪一句,能指向「宣公」,比如明说一位卫国国君的称呼,或明说宣公时才有的事件,则本章收回。去哪儿查:把全诗逐句过一遍,再看《毛诗正义·卫风·氓》孔疏是否为「宣公」另补了事件(本书读到的疏文没有)。
二,若汉代三家诗(鲁、齐、韩)的辑佚,或新出土的《诗》本,把《氓》系于宣公时事,或诗文出现了「公」「君」之类的异文,则「宣公只靠序」这一条不成立,本章要改写。去哪儿查: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和已公布的出土《诗》本。
三,若在先秦的赋诗、引诗记载里,找到把《氓》与宣公联在一起的话,则本章收回。去哪儿查:《左传》《国语》全文检索。本书只读了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和《孔子诗论》释文,没有读尽,这一条是最该由别人补查的。
还有一条界限:诗里没有宣公,不推出这首诗不是宣公时代的作品。本章主张的只是:序与诗文之间,没有一条用词语连起来的线。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一个「一」字:说话算数,前后如一;也夸一个能把自己的一生讲清楚的人。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是那个女人自己在唱;诗里她换了三次对象,对「尔」(那个男人),对「女」(别的女子),对自己;在哪儿,诗里没有交代,淇水、顿丘、复关是故事发生的地方,不是唱的地方。
本章引文,全诗六章,序,孔疏,毛传,郑笺,《汉书·地理志》,《左传》桓公十六年,均已对原文,标〔核〕。本章〔待核〕共 6 条:
周日晚上,阿芮趴在作业桌上念《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她念得很快,念到这一句笑出了声。「爸,这个老鼠是不是特别大?」
贺峻在旁边批作文,头也没抬:「大老鼠。」
她接着往下念,念到「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停住了。
「三岁是三岁大的意思吗?」
「三年。」贺峻放下笔。「伺候了你三年,你一回也不肯看我一眼。」
阿芮点点头,手指顺着往下划。一章念完,她把手指停在最后两句上:「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它骂完了,要走了。」她说。「走去哪里?」
「去一个叫乐土的地方。」
「那为什么骂着骂着,最后在说一个好地方?」
贺峻没有马上答。
这首诗他讲过不止十遍。每一遍的讲法都差不多:这是一首讽刺剥削者的诗,大老鼠是贪官,农民受不了,决定逃走。讲到「乐土」两个字,他一向一带而过,像过一道不用停的路口。
九岁孩子问的这一句,他的讲法里没有位置。
这一章,就从这个问题往下走,一步一步,不跳。一首满篇骂人的诗,为什么拿一个「好地方」收尾?骂,是怎样夸的?
先把话说在前面。这一章的说法,有一处撑得很薄。本书会在第 5 节把那一处指给你看,不替它撑腰。
先把诗摆足。
《硕鼠》是《魏风》里的一首。三章,每章八句,共二十四句,每句四个字。
每一章的样子是一样的。前两句,对着一只大老鼠喊:别吃我的庄稼。中间两句,说我伺候了你三年,你没有一回肯理我。再两句,说我要离开你了,去另一个地方。最后两句,说到了那个地方,我就怎么样。
三章之间,只换四处,每处换一个词。
第一处,老鼠吃的东西:第一章是「黍」,第二章是「麦」,第三章是「苗」。毛传注「苗」字,说是「嘉穀」,就是好谷子。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次序,注疏里没有读到解释,本书也不替它编。
第二处,我没有得到的东西:第一章「莫我肯顾」,第二章「莫我肯德」,第三章「莫我肯劳」。意思是没有人肯照看我,没有人肯施恩给我,没有人肯慰劳我。「德」和「劳」的这两种讲法,来自东汉郑玄的笺,他的原话是「不肯施德於我」「不肯劳来我」。
第三处,我要去的地方:第一章「乐土」,第二章「乐国」,第三章「乐郊」。名字一换再换,头一个字始终是「乐」。
第四处,到了那里怎么样:第一章「爰得我所」,第二章「爰得我直」,第三章「谁之永号」。
这四处,换的是同一种东西。前两处是这边的事:被吃了什么,没得到什么。后两处是那边的事:去了哪里,得到什么。
再看诗里没有什么。这一点要紧。
诗里没有「官」字,没有「君」字,没有「国人」。没有税,没有数目,没有哪一年。「敛」这个字,全诗一次也没出现。
出场的只有两个:说话的「我」,和被叫作「女」的那只老鼠。「女」就是「汝」,你。
所以你在课本里读到的「剥削者」「贪官」「农民」,这些词一个也不在诗里。它们是后来的人读出来的。读得对不对,下一节再说。
诗里的字,几乎都有争议。先挑三个讲清楚。
「硕鼠」是什么,有两种讲法。郑玄说「硕」是大,硕鼠就是大老鼠。另一派说,它是一种叫「鼫鼠」的动物,《尔雅》的注里有这个说法。唐代的孔颖达在《毛诗正义》里引了许慎和陆机的说法,倾向于不作「鼫」。本书跟着他们读,仍然是一只大老鼠。
「贯」,毛传说是「事」,就是侍奉、伺候。「三岁贯女」,是伺候了你三年。
「三岁」,郑玄的笺里有一句:「古者三年大比,民或於是徙。」大意是:古时候每三年清点一回人户,老百姓也许就趁这个当口搬走。这是郑玄的猜想,诗里没有这个话。可是它给了一个启发:这个「三」,可能不只是个数目。
最后,还有一句要先记住:「逝将去女」。郑玄说,这是诀别的话。
重章叠唱,是《诗经》里常见的写法:同一个句式,翻来覆去唱三遍,只换几个字。
为什么要这样?先别急着讲道理,想一想你自己。
阿芮有一回对同桌说:「我已经跟你说了三遍了。」三遍里,每一遍的话差不多,可是说到第三遍,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硕鼠》也是这样。三章里,同一个动作在重复,同一个人在忍。重复的不是字,是忍的次数。
再看那四处变化,它们大概不是随便换的。
吃的东西,从「黍」到「麦」到「苗」。毛传说「苗」是好谷子。如果这个次序是有意排的,那么被吃掉的东西,是越来越要紧的。可是要说清楚:这是本书的猜想,注疏里没有这样讲。
没得到的东西,从「顾」到「德」到「劳」。「顾」是看一眼,最轻;「德」是施恩,更重;「劳」是慰劳,是干了活以后该有的回报。这三个词像是一级一级往上走。这同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谁的注。
这里不要把话说满。
本书只想让你看到一件事:三章不是同一句话抄了三遍。同一个句子在唱,唱的人却一遍比一遍多说了一点。
一个人对着一只老鼠,说「我要走了」,说得很平静。
这句话的口气,值得多想一下。
我们平常想象一首怨诗,总是声音很高,字字带火。《硕鼠》不是。它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别吃我的,我伺候过你,我走了。每一章都是这三步,每一步的语气都不抬高。
前面说过,郑玄把「逝将去女」读成诀别的话。诀别,是不再回头的话。一个说诀别话的人,通常已经不再指望对方改了。
这是一个很重的事实,被说得很轻。
可是正因为说得轻,你才会停下来,问一句:他为什么不再指望了?
答案在前面:三年。
你拿自己的日子想一想。
一个人在单位里被忽视了三年,最后递交辞职信的那天,往往不吵不闹。吵闹的,是还抱着希望的时候。
《硕鼠》里的那个人,已经过了吵闹的阶段。所以诗里没有吵,只有量,和走。
这是对一种活法的描摹:在对方那里耗尽了期待以后,不报复,也不怨毒,只是把自己带走。
诗里夸的,是不是这个,我们到第 5 节再看。
先把公道还给《毛诗序》。
读过第 3、4 章,你可能对「序」生了戒心。第 3 章,我们看到《无衣》的序说「刺用兵」,诗文和赋诗的人却是同仇敌忾。第 4 章,《氓》的序点了「宣公」,诗里一个「公」字也没有。
这一章的序,不一样。
《硕鼠》的序,一共四十来个字:
「《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於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拿它去对诗,一句一句看。
序说「重敛」,就是赋税太重。诗里是「无食我黍」「无食我麦」「无食我苗」:被吃走的是我的庄稼,吃了又吃。
序说「不修其政」,就是不把政事办好。诗里是「莫我肯顾」「莫我肯德」「莫我肯劳」:三年了,不照看我,不施恩,不慰劳。
孔颖达在《毛诗正义》里把这两层对应讲得很清楚:「经三章,皆上二句言重敛,次二句言不修其政。由君重敛,不修其政,故下四句言将弃君而去也。」
他的意思是:每章前两句说重敛,接着两句说不修其政,因为这两样,所以后四句说我要弃了君走。
这个读法,贴着诗文走。它对得上。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序对《硕鼠》的判断,有诗文作凭据,是靠得住的。
可是,序多说了几样东西。
序说「蚕食於民」。诗里没有蚕,也没有「食」得像蚕一样慢慢啃的话,它只写了吃。
序说「贪而畏人」。就是又贪又怕人,像老鼠一样。诗里没有「怕人」这一层。
序说「国人」「其君」。诗里只有一个「我」,一个「女」。「国人」是序给「我」派的身份,「其君」是序给「女」派的身份。
这几样不是错话。它们是读诗的人,看着那只老鼠,补出来的话。可是它们不在诗里。
郑玄的笺顺着序,说这首诗是在斥责国君。到了宋代,朱熹在《诗序辨说》里提出一点保留,大意是:这首诗可能是借老鼠来刺有司,不一定直接拿硕鼠比国君。这句本书只见到别处转引,没有回查原书。
看,连读诗的人之间,也在争:这只老鼠,到底是君,还是臣?
诗文没有答案。诗文只说:有一个东西,吃我,不管我。是谁,诗没有交代。
再看一眼同一组的邻居。《魏风》里别的诗,序的格式差不多:《葛屦》「刺褊也」,说魏地狭小,国君俭啬急躁;《伐檀》「刺贪也」,说在位的人鄙吝,无功受禄;《十亩之间》「刺时也」,说国土削小,民无居所。
每一首,序都先写一个「刺」字,再点出被刺的对象或者时世。《硕鼠》的序,也是这个格式,写得最长,也写得最合诗。
为什么这一首对得上,前面几首对不上?本书看有一处差别。
第 3 章的小框里立过一个办法:把序里的人物、事件、情感,三类分开,一项项拿去诗里找词。
拿这个办法去试《硕鼠》的序。事件是「重敛」「不修其政」,诗里有「无食我」「莫我肯」,找得到。情感是「刺」,诗里的喊话、诀别,找得到。只有人物是补的:国人,其君。
再拿它去试《氓》的序,要找的人物是「宣公」,诗里没有。试《无衣》的序,要找的情感是「刺其君好攻战」,诗里的口气是「与子同仇」。
这就是差别:序里的词,有多少能在诗里落脚。落脚的越多,序越靠得住。《硕鼠》是落脚多的一首。
把几家的读法并排放在桌上,更容易看清:
| 谁的读法 | 它回答的问题 |
|---|---|
| 《毛诗序》 | 刺的是什么事:重敛,不修其政 |
| 郑玄的笺 | 顺着序,斥的是国君 |
| 朱熹的辨说 | 也许是刺有司,不一定直比国君(据转引) |
| 本书这一章 | 骂的话里量的是什么,末了夸的是什么 |
前三家问的是「骂什么」「骂谁」。本书问的是另一件事:骂的时候,拿什么量。所以这一章和它们不冲突,只是站在另一个窗口看。
这一节先放在这里:序的判断,不能一概说错。《硕鼠》是它对得上的一首。
序对得上,是不是就够了?
不够。因为序回答的,是「这首诗骂谁」。贺峻没能回答阿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首诗为什么用乐土收尾」。
这个问题,序没有碰。
这一章,我们换一副眼镜看。这副眼镜是第 3 章起用的那一组,不是「谁在唱」那一组。它只有三个镜片,大白话就能说:
第一,这个人的处境里,缠着什么?
第二,他在拿什么和什么比?
第三,最后,他夸的是什么?
先看处境。
唱这首诗的人,处境里缠着好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庄稼:黍、麦、苗。这是他一年到头的活计,也是他的命。
第二样,是一个被他叫作「女」的东西。他和它之间,隔着「三岁」,三年的伺候。
第三样,是一条退路:「逝将去女」。他没有一上来就打。他说的是走。
这三样缠在一起,他才开口骂。
可是你仔细看,他骂的话,几乎全不是「你太坏了」。
他不骂「你是强盗」,也不骂「你该死」。他的话,一半在说我吃了什么亏,一半在说我没有得到什么:莫我肯顾,莫我肯德,莫我肯劳。
「没有人肯顾我」,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本来,是该有人顾我的。
「没有人肯施德於我」,藏着:本来,是该有人施德的。
「没有人肯慰劳我」,藏着:本来,是该有人慰劳的。
骂的话,是拿一把没说出口的尺子量出来的。尺子是:伺候了人三年,就该被照看,该被施恩,该被慰劳。量下来,对方短了三截。
还有一层,值得停下来想。
这一层藏在「贯女」两个字里。毛传说「贯」是「事」,就是侍奉。
你侍奉的,是一个你以为该顾你的人。
没有人会对一只活的老鼠说「我伺候了你三年」。伺候,是人对人才有的话。你给一个人干活,供他吃,是因为你们之间有一份说好的、或者没说出口的往来:我供你,你护我。
所以,诗里的「女」虽然是鼠,诗里的口气却是对一个人的。老鼠,是比;被比的那个,在他们的往来里,本来有一份该尽的责。
这一层,是处境里最缠人的东西:他骂的人,也是他一直指望的人。
指望过,才会失望;失望了,才会骂;骂了又不能动手,所以最后只能走。
这一串,是一条路上的几步,前一步不走,后一步就走不出来。
所以,他不是在凭空发火,他是在量。
这就是第二个镜片:他拿什么和什么比。
他拿「这边」和「该有的样子」比。「这边」是被吃、被忽视。「该有的样子」,诗没有直说,只在骂里露出了一个影子。
骂,是拿被夸的那样东西当尺子。
请注意这句话。它不是说,骂人的人心里满怀善意。它说的是,一句抱怨要成立,抱怨的人心里就得有一个「本该如此」。没有这个「本该如此」,他不会觉得受了委屈,只会觉得日子就是这样。
你去菜市场买过菜,就懂这一层。
摊主称了一斤菜,你回家一称,只有八两。你气得回去理论:「你这秤不对。」
你骂的是秤,可是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一斤就是一斤」。没有这个,你连气也生不起来。你可能连秤都不会去称。
骂得越凶,说明你心里的那条线画得越清楚。
阿芮在学校里,有一回对同桌说:「你都不借我橡皮,下次我也不借你了。」
你听,这句话里有一把尺子:同桌之间,是该借橡皮的。
骂,就是这样夸的:它是一个反着写的夸。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回头把诗文再过一遍。
整首诗里,没有一句咒那只老鼠的话。
没有「你不得好死」,也没有「愿你断子绝孙」。他说的是「无食我黍」,请你别吃;说的是「逝将去女」,我要离开你。
这是一种很克制的怒气。克制到什么程度?克制到连要对方受罚的话,也没有说。他要的只有一样:我这里的事,该有人管;没人管,我就换个地方。
比一比我们平常的骂。
一种骂,是要对方倒霉。另一种骂,是要自己被好好对待。前一种说完了痛快,什么也没留下。后一种说完了,会留下一个问题:那么,到底应该怎样待我?
《硕鼠》的骂,是后一种。这一点,凭诗文就能看出来,不必靠谁的注。至于它为什么能被一代代抄下来,那是另一个问题,本书不敢说。
这个读法,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哪一家注疏的话。它能不能成立,要看下一节:诗的最后几句,到底有没有把那把尺子,正着亮出来。
现在回到阿芮的问题。
骂完了,说要走,走去「乐土」。这个「乐土」,是不是带着称许的?
本书的说法是:带着。可是本书要把依据一条条摆出来,因为这是本章最薄的地方。
依据只有三处。
第一处,是那个「乐」字。三章里,要去的地方都叫「乐什么」:乐土,乐国,乐郊。「乐」是快乐的乐。把一个地方叫作快乐的地方,这个叫法里,当然有称许的意思。
可是请你想一想:这只是一个名字。
说话的人没有去过那里。他不是在讲一段见闻,他在说一个想去的地方。名字里有「乐」,是因为他想要快乐,不是因为他在那里看到了快乐。
所以第一处依据,是确有称许,可是称许的分量很轻,轻到像一个愿望。
第二处,是每章末尾的「爰得我所」「爰得我直」。
意思大致是:到了那里,我就得到我的位置、得到我该得的。这个「所」字,本来的意思是处所,在这里大致是安身的地方。这两个字的训诂,本书没有回查原书。
「直」字,注里有两家的话。毛传说:「得其直道」,就是得到正当的道理。郑玄的笺说:「直犹正也」。
这一处比第一处有分量。因为它说出了「那里」给他的是什么:一个位置,一种正当的对待。它不只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件事。
但你再看,它说的仍然是「我」得到什么,不是「那里」是什么样。
第三处,是最后一章的末句:「谁之永号」。
这是一个问句。毛传说,「号」是「呼」,就是呼喊。郑玄的笺先解了两个字:「之」是往,「永」是歌。他的断语是:「言皆喜说无忧苦」。意思是,那里的人都欢喜,没有忧愁和苦楚。笺里这几句中间有省略,本书没有回查全文。
本书读这一句,大意是:到了那里,还有谁需要长声呼号呢。这是本书的读法。郑玄的读法字面上不同,方向一样:那是一个不必再喊苦的地方。
三处放在一起看。
「乐」字,是一个愿望。「得所」「得直」,是我得到一个位置。「谁之永号」,是不再有人喊苦。
你会发现,它们说的其实是同一类事。都是在说:一个人,终于不再被吃、被忽视,而是被安放。
再把它放回前面的三章里对照。前面说「莫我肯顾」,后面说「爰得我所」。前面说「莫我肯德」,后面说「爰得我直」。前面说「莫我肯劳」,后面是「谁之永号」。
你看,每一章,前一半是欠缺,后一半是补上。
郑玄注「乐土」,用了四个字:「有德之国」。有德的国。你再翻回去看第二章,那里的欠缺,正是「莫我肯德」。
这样对读,是本书的读法,不是郑玄自己这样排的。可是它有一个好处:它让「乐土」这两个字,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好地方,而是前面那把尺子的另一端。
这样的夸,我们都见过。
外婆说起邻村的一户人家,「那家的饭菜好吃,一进门就有人给你端茶」。她没有去吃过,是听来的。可是你听得出,这句话里夸的不是饭菜,是「一进门就有人端茶」:被当回事。
《硕鼠》的夸,是这一种。它夸的是被当回事的那种日子,借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点了名。
所以本书才说它薄:听来的好处,经不起细问。可它也有它的分量:一个人愿意为了一份被当回事的日子,把三年的活计撂下,这份愿望,是实的。
不过,本书得认下这一点:这仍然是一个薄的证据。
薄在哪里?
薄在,诗没有写那个地方的人,没有写那里的田,没有写那里的税。「乐土」没有一件具体的东西。我们知道它叫什么,知道他想在那里得到什么,却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薄在,「乐土」这个词,手边先秦材料里,出处就是这首诗本身。别处有没有人用过「乐土」「乐国」,本书没有查到用例。这件事要靠汉籍全文检索去做,本书没有做。
薄在,如果有人说,「乐土」只是一个逃亡的目的地,没有任何称许,本书没有办法拿一句诗来反驳他。只能说:把三处合起来看,称许的读法,比单纯的地点读法,更贴近这首诗的每一个字。
这一章最薄的一处,是「乐土」:它夸得有分量,却夸得没有样子。
这就是这一章的底。
如果有一天,别处的先秦用例显示,「乐土」「乐国」只是地点的叫法,不带称许,那么本章最后一半要收回:「最后夸的是什么」这个问题,诗自己没有答案。
收回之后还剩下什么?还剩下第四节那件事:骂的话里,有一把量过的尺子。这个读法靠的是「莫我肯顾」「莫我肯德」「莫我肯劳」这三句,不靠「乐土」。可是那时,它只能是一个读法,不能再说成诗自己的话。
这首诗,我们今天看到的位置,是《魏风》。
可是,战国时抄在竹简上的人,不是这样排的。
安徽大学藏了一批战国竹简,叫作安大简,里面有一部《诗经》,一般简称安大简《诗经》。它的《国风》部分,分组和今本不同。
安大简的情况是这样的:安大简里,有一组题为「侯」,共六篇,次序是《汾沮洳》《陟岵》《园有桃》《伐檀》《硕鼠》《十亩之间》。有一组题为「魏」,共九篇,是今本《唐风》里的诗,加上《葛屦》。
也就是说,今本《魏风》里的诗,在简里被分在「侯」这一组,只缺了今本的首篇《葛屦》。《葛屦》另被放进了题为「魏」的那一组。
这里有两件事,要分开看。
第一件,组名。
简里写的是「侯」,不是「魏」。「魏」这个名字,在简里指的,是另一批诗。至于为什么叫「侯」,简上没有交代,本书不替它猜。
第二件,次序。
今本里,《硕鼠》是《魏风》的末篇(凭记忆)。简里,《硕鼠》排第五,后面还跟着《十亩之间》。可见早期抄本之间,诗的先后并不一致。
这一点,对我们这一章有什么用?
它没有推翻序对《硕鼠》的读法。序没有点名哪一位国君,也没有说这首诗只属于「魏」这个小国。
它提醒的是另一件事:我们习惯说的「魏风《硕鼠》」,那个「魏」字,是后来整理者的分组。把一首写「我」和「女」的诗,锁进一个叫「魏」的小国,再从魏国的历史里去找「那位君」,这条路,靠的是分组,不是诗文。
魏国的那段历史,是汉人写进注疏里的。孔颖达引《魏谱》说,魏是晋献公灭掉的一个国,封给了大夫毕万。《左传》闵公元年也有记载:灭耿、灭霍、灭魏,赐毕万魏。这些话,是讲魏这个国家的,不是讲《硕鼠》的。
所以你看,《硕鼠》在今本里,被放进一个地理的盒子;在竹简里,放进了另一个盒子。盒子换了,诗没有换。
还有一处相邻,值得看一眼。
简里的次序是《伐檀》《硕鼠》《十亩之间》,三首挨在一起。今本的序,给这三首各写了一个字:贪,重敛,时。第一首刺的是在位的人白拿俸禄,第三首刺的是国土日削,民无居所。《硕鼠》夹在中间,刺的是吃走庄稼的那一头。
三首都在为同一类难处发愁。
这个相邻,可能说明什么:早先编次的人,把心思相近的诗排在一起。也可能什么也说明不了:只是抄手顺手的次序。简上没有写理由。本书也只能摆在这里,不下结论。
竹简有一个好处:它不是后人的议论,是当时人的手抄。它也有一个限度:抄的人为什么这样分组,简上没有写。
所以我们用它,只做它能做的事:告诉我们,早期的排法不止一种。至于「侯」是什么意思,本书不下结论。
还有一件小事,是关于「乐」字的。
简本里,第二章的「乐国乐国」,没有重复写两遍。抄的人写了一个「乐」字,一个「国」字,在每个字右下角点了两小横,写成「乐=国=」。那两小横是重文符,意思是:这个字,再读一遍。
这是古人抄书的省写办法。汉初的《韩诗外传》引这一句,也是「适彼乐国,适彼乐国」,也读两遍。
我们从这一处能知道什么?能知道,战国的抄本和汉初的引用,在这一句上,都保留了「乐」,都保留了重叠的叫法。也就是说,「乐」这个字,至少在这一处,没有被后来的人改过。
这一处,对应着小框里的第三个条件:若出土本这三句的异文,改变了「乐」的意思,本章收回。本书核到的只有第二章这一处,其余两章的简文,没有核到。所以这个条件,只算过了一小半。
本书给「风」下的定义,是三个问题的答案: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
现在拿场合三问,也就是第 1 章那首《祝你生日快乐》教我们问的那三个问题,去问《硕鼠》。
谁在唱?
诗里是一个「我」。我的庄稼被吃,我伺候了三年,我打算走。序说,这个「我」是「国人」。可是「国人」两个字是序写的,诗没有写。我是哪一家,种几亩地,有没有孩子,诗里一个字也没有。
这样也好。因为这个「我」,没有名字,谁处在这个处境里,谁都能把自己放进去。
对谁唱?
词里,是对着老鼠喊话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可是老鼠不会听。一个人对着一只不会听的老鼠,连喊三章,这些话是喊给谁的?
这里是本书的推断,不是文本里有的:能听懂「三岁贯女,莫我肯顾」这句话的,是同样在这个处境里的人。别人听了,不过是知道有一个人在抱怨;同样被吃过的人听了,会点头。
诗用的是比:拿老鼠比那个吃人的东西。至于为什么不直说,是怕,是习惯,还是别的缘故,文本里没有,本书不替它找理由。
在哪儿唱?
这一问,诗里没有答案,传世文献里也没有可靠的记载。田头也好,灶边也好,路上也好,都只是想象。
所以,对这首诗,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一半:它有一个鲜明的处境,一个说话的「我」,一个被喊的「女」。至于场合,我们不知道。
把场合三问放在一边,再回头看一眼题辞:它说,《诗经》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这一章的风,就是这样一例。
《硕鼠》里的活法,是什么?
不是逃跑。逃跑只是诗的末了一步。
是这样一种做法:被吃了,不忙着咒;没人理,先把自己该得的量清楚;量清楚了,才说我要去找一个对得起这些的地方。这样的人,值得夸的地方,不在他走了,在他是量着走的。
这一层,诗没有说破,是我们对着诗文读出来的。读得对不对,要看你自己回头再读一遍:从第一句,到「谁之永号」,哪一句是在咒,哪一句是在量。
请你注意一件事:先秦人在宴席上赋诗的记载,本书这次读到三处,都没有出现《硕鼠》。一处是襄公二十七年,一处是昭公十六年,也就是第 2 章那场六卿饯行,一处是定公四年。这个检索没有穷尽。
这一点,别人读书时容易放过去。它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说,这首诗当年被拿到朝廷上、宴席上用过。我们只知道,它后来在汉人的注疏里,被读成了「刺重敛」。
这首诗是怎样从一个人的嘴里,到了今天这部书里,是第 8 章要问的事。
周三晚上,贺峻在家长群里看到一条通知:明天的家校联系表,请今晚十一点前交。
那时已经九点半了。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他很想在群里回一句话。
阿芮端着杯子进来,看见爸爸的脸,问:「爸,你是不是想骂老师?」
「没有。」
「你有。」
他笑了。他想起上周日那个问题,就把手机放下。
「好,我来试一试。」他说。「我先不骂。我先写一句:我本来盼的是什么。」
他拿笔在便签上写:「通知,白天发。」
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一行:「要交的东西,给一天。」
两行字,不过十几个字。可是写完,那股火,像是找到了出口。他不再想在群里骂,而是想明天去办公室说一句:能不能把通知提前一天发?
那是一把尺子。
那张便签,他没有扔,用磁铁压在了冰箱门上。
他想起外婆在灶边骂偷粮的老鼠,骂到最后,总是一句:「把缸盖盖严。」外婆没有读过《硕鼠》,可她骂人的方式和诗里是一路的:先想好那口缸该是什么样子。
阿芮放学回来,开冰箱拿牛奶,抬头看了那张便签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撕。
第二天,贺峻把这个办法带进了课堂。
他让学生各写一句抱怨,再在后面写一行:「我本来盼的是……」。
有一个男生写:「食堂的汤太咸了。」后面写:「汤淡一点,不然喝不下。」全班笑成一片。
有一个女生写得慢些。她写:「你们总是不听我把话说完。」后面写:「我盼的是,被听完。」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贺峻看着那行字,心想:第一句谁都会写,第二句要停下来想。想的那一下,就是把尺子从心里拿出来的那一下。
他没有评这两句话,只是让后面的同学接着念。下课铃响的时候,那个女生的纸条还压在他的书下面。
到了下一个周日,阿芮又把《硕鼠》念了一遍。
这一遍,她念到「莫我肯顾」,抬起头来,说:「这个是不是我们班王老师?」
「怎么说?」
「她收了我们的作业,三天都不批。」
贺峻忍着笑:「那你本来盼的是什么?」
阿芮想了很久,一字一句地说:「盼她看一眼,说一句好,或者不好都行。」
贺峻没有再说话。
她说的,正是「顾」字。
给你三件明天能试的事。
写出来的乐土,越具体,你的抱怨就越有用。
那天晚上,阿芮问的是:为什么骂着骂着,最后在说一个好地方?
现在可以回答了,只是答案要分两层。
第一层,是稳的。诗里的骂,是一把量过的尺子。三个「莫我肯」,量出的是「该有的照看、恩惠、慰劳」。骂得越狠,量得越准。
第二层,是薄的。诗最后拿「乐土」收尾,本书读它是带着称许的,依据是「乐」字、「爰得我所」「爰得我直」和「谁之永号」。这三处加起来,比单纯的地点读法更贴近诗文。可是它们都不能证明,诗里的「乐土」是一个有形状的好地方。
贺峻后来对阿芮是这样讲的:
「它骂,是因为它觉得,三年的活,应该换来一点照看。它想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会这样对它。所以最后说的,是那个地方。」
阿芮想了想:「那它还没去过。」
「对,它还没去过。」
「那它怎么知道是好地方?」
贺峻没有答。
这句话问到了这首诗最薄的地方,也问到了所有骂人的话最容易薄的地方:我们清楚自己受够了什么,却常常没有去过那个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比他讲了十几年的课还要准。
那天夜里,阿芮睡下以后,贺峻翻出自己备课的旧本子,翻到《硕鼠》那一页。
页边空白处,他十几年前写过一行小字:「讽刺剥削者,重点讲比喻。」
他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先讲:骂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尺子。」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再讲:乐土,没有样子。」
这两行字,他没有打算拿去考学生。他只是觉得,这一页该有人这样接着写。
最后,把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说一句。
前面两章,序和诗对不上,所以我们学会了不靠序读诗。这一章让我们补上另一半:序也有靠得住的时候,要一首一首去试,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一个读书的习惯,比这一首诗更值得带走。碰到一句话,先问它在诗里落了几个脚,再问它多说了几样。
下一章,换两首诗。一首是提起衣裳涉水过河的人,说「你若不想我,难道没有别人」;一首是野地里的邂逅。这两首,在郑国的大臣手里,被拿去送别了晋国的正卿。
带走的话
《硕鼠》的骂,是拿「该被照看、施恩、慰劳」量出来的;它夸的乐土,只有名字,没有样子。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若「乐土」「乐国」在先秦别的文献里只是地点的叫法,没有称许之意,本章「最后夸的是什么」这一半收回。只留下「骂里有尺子」,并且只当一个读法,不再说成诗自己的话。
去哪儿查:用汉籍全文检索,查「乐土」「乐国」的先秦用例(本书没有做);再查毛传、郑笺、孔疏对「乐土」的注(目前只核到郑笺「有德之国」一处)。这一条,现在没有被触发,也没有被排除。
二,若出土本把这三句写出了别的意思,改变了「乐」字,本章收回。去哪儿查:安大简《硕鼠》三章的全部简文。本书目前只核到第二章「乐=国=」一处。
三,若诗文里找得出咒骂那只老鼠的话,「克制的怒气」一说改写。去哪儿查:把全诗二十四句逐句读一遍。
四,若有人拿出一种读法,把序里的「国人」「其君」在诗文里找到了词,第 3 节中「人物是补的」一句改写。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被照看、被施恩、被慰劳」的日子,用三个「莫我肯」量出来,再用一个薄薄的「乐土」点了名。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一个受着这份敛的「我」,对着一只老鼠喊话,说给处境相同的人听(后半是本书的推断);在哪儿,诗里没有写,文献里也没有。
本章〔待核〕共 8 条:
已核对原文的有:诗文三章;序原文;孔疏对序的解释。毛传、郑笺、孔疏对「硕」「贯」「三岁」「德」「劳」「乐土」「直」「谁之永号」的注。安大简《侯》《魏》两组篇目及次序,简本「乐=国=」,《韩诗外传》引文,《魏谱》疏与《左传》闵公元年。
周六上午,阿芮在书桌前背一首新的。
课文附录里有一首《野有蔓草》,老师圈了前四句。她念得磕磕绊绊,念到「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抬起头来。
「爸,邂逅是什么?」
「没有约好,碰上了。」贺峻说。「你和同学在路上,没约好,忽然遇见,就是邂逅。」
「那『有美一人』呢?」
「有一个很好看的人。」
阿芮把课本翻过来看封底,又翻回来:「所以这是写谈恋爱的?」
贺峻想了想。「老师们一般说,是情诗。」
「那为什么我们老师要我们背情诗?」
这一问他答不上来,只好先把另一件事讲出来。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别吓一跳。」他说。「两千五百年前,郑国有一位大臣,在招待晋国来的一位大官的宴席上,念过这首诗。」
「招待大官,念情诗?」
「对。」
阿芮的眼睛睁大了:「他是不是搞错了?」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个问题。一首看上去在说「路上碰见一个好看的人」的诗,一首看上去在说「你不想我,我就找别人」的诗,被郑国的大臣们,拿到了接待大国正卿的场合上。
先交代一件事,免得你读到后面觉得本书变了卦。
这一章的题目里,写了「爱情的话」四个字。读完序、笺、疏,要把它收窄一半:对《野有蔓草》,连最早的注疏也承认,诗文说的是男女相遇;对《褰裳》,汉人传下来的序读的是国事,不是爱情。「爱情的话」,是我们今天对着诗文表面读出来的。
这个收窄,本书会在第 7 节写出缘由,并把本章的说法跟着改一次。它和第 2 章那次认错不是同一回事:第 2 章认的,是六位大臣赋的算不算「情爱之词」;这里认的,是这两首诗自己,序、笺、疏和今天的读法之间,到底隔着多宽。
先把两首诗摆足。
《褰裳》在《郑风》里,两章,每章五句。
第一章:「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第二章:「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两章几乎一样,只换三处:「溱」换成「洧」,「他人」换成「他士」,别的一字不动。溱、洧,是郑国境内的两条河。
大意是:你要是肯想着我,我就提起下裳,涉过溱水来见你。你要是不想我,难道就没有别的人了吗?你这个傻小子,傻得没边了。
毛传解「惠」字,说是「爱也」。郑玄的笺说,诗里的「子」,指的是大国的正卿。笺又说,「他人」是先向着齐、晋、宋、卫,后来才到荆、楚。孔颖达的疏里还有一句有意思的话:溱水、洧水都是大水,不一定提起衣裳就能蹚过去,诗这样说,是要把告急的心情讲得迫切。
这个「告急」,请你先记着。
《野有蔓草》也在《郑风》里,也是两章,每章六句。
第一章:「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第二章:「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大意是:野地里长着蔓延的草,草上落满了露水。有一个很好看的人,眉目清秀。没有约好就遇上了,正合我的心愿。第二章末了,说「与子偕臧」:跟你在一起,都好。
毛传解「邂逅」,说是「不期而会,适其时愿」,就是没有约,碰上了,又恰好碰在想碰的时候。解「清扬」,说是「眉目之间婉然美也」。
两首诗,写的都是人和人之间的一个动作:一个是「你若思我,我就来」,一个是「遇上了你,正合我愿」。
诗里没有国家,没有晋,没有郑,没有大臣,没有宴席。
这是我们必须先承认的一点:只看诗文,这两首讲的都是私人之间的念想。
我们先把公道还给「情爱的读法」。
有人会觉得,说这两首是「爱情的话」,是后来的人,尤其是看低郑国的人,硬加上去的。其实不是。
先看《野有蔓草》。《毛诗》的序,是这样说的:
「《野有蔓草》,思遇时也。君之泽不下流,民穷於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
序里有两层。前一层是原因:国君的恩泽没有流下来,百姓被兵革所困。后一层是诗的内容:男女错过了时节,盼望不期而遇。
后一层,序和今天的读法,是一致的。
郑玄的笺,说得更直接。孔颖达在疏里转述:郑玄认为诗的经文,全是「思不期而会之辞」,就是盼望没有约好的相遇的话。
孔颖达自己更诚实。他说,序里那一层原因,「君之泽不下流」,对着诗文看,「於经无所当也」,就是在诗里找不到可以对上的话。
你看:序、笺、疏这三家,都承认诗文里说的是一次相遇的盼望。有争议的只是序多出来的那层原因。
再看《褰裳》。
《褰裳》的序是:「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
这里请你留一个心眼。网上有些页面,会把「狂童恣行,谓突与忽争国,更出更入,而无大国正之」一并连排在序后面。那一句是郑玄的笺,不是序。序只有前面那两句。
序说的是:这首诗,是国内的人,盼望大国来纠正自己。
这个读法,不说爱情。它说的是国事。
可是,请你再看一遍诗文。「子惠思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这是什么口气?
你没有读过任何一本注疏,也听得出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一个人念着对方,对方不领情,他丢下一句:「你不想我,我另有人。」
所以,不论是序读的国事,还是我们读的私情,诗文表面上,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口气。
这样的口气,每个人都用过。
一个孩子对好朋友说:「你再不来,我就找别人玩了。」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在讲友情,可是谁都听得出,它在说:我盼着你来。
大人也一样。一位下属对上司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去问问别的部门。」这句话在讲工作,口气却是《褰裳》的口气。
话的字面和话的口气,可以是两件事。
这就是「情爱读法」有底的地方:它读的是诗文表面的口气,这个口气,谁来读都在。
可是,也就在这里,本书要把自己的话收窄。
对《野有蔓草》,序、笺、疏、今天的读者,在「这是在盼一次相遇」上一致。我们可以放心说,它在说一种男女之间的念想。
对《褰裳》,序没有读成爱情。序读成国事。说它是「爱情的话」,只是说:它的口气像。至于它最初是一首情歌,还是一首借着情人口气说国事的诗,序和诗文都没有给我们一个定论。
这一点,第 7 节再讲。现在,先去看这两首诗被用在什么场合。
先看年代更早的那一次。
据《左传》记载,襄公二十七年,大约是公元前 546 年(年份凭记忆),晋国的赵孟,到郑国去。郑伯在一个叫垂陇的地方设宴款待他。
陪席的有七位大臣: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大叔,最后两位,传文合称「二子石」。
酒过几巡,赵孟开了口。他说:「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
这句话的大意是:你们七位陪着国君来,是给我的体面。请你们每人赋一首诗,来完成国君的这份好意。我也借这个机会,看一看你们七位的心志。
请注意「赋」字。
《左传》写的是「赋」,不写「唱」。赋,是当场选一首现成的诗,用它的话,说自己要说的事。是念,是诵,还是配着乐唱,传文没有交代,本书不替它下断语。
「观七子之志」。这句话是宴席的题目:赋诗,是让人看见自己的志向。
下面七个人,一个接一个。传文把每个人赋了什么、赵孟怎么回,都记了下来。
子展赋《草虫》。赵孟说:「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意思是:好啊,你是百姓的主心骨。不过我当不起这首诗。
伯有赋《鹑之贲贲》。赵孟说:「床笫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意思是:卧床之上的话,连门槛都不该出去,何况在野外?这不是让人听的话。
子西赋《黍苗》的第四章。赵孟说:「寡君在,武何能焉?」意思是:我们国君在,我算得了什么。
子产赋《隰桑》。赵孟说:「武请受其卒章。」意思是:我愿意接受它的最后一章。
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吾子之惠也。」意思是:这是先生给我的恩惠。
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
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意思是:不骄不傲,福气能跑到哪里去?若能守着这句话,想推掉福禄也推不掉。
这七句回话,读一遍,就能看出一件事:赵孟听的,不是诗,是人。
子展那首,他夸的是人:民之主。印段那首,夸的是人:保家之主。子西那首,他推: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的,他挑出末章收下。
到了子大叔,他只回了一句:「吾子之惠也。」
杜预给这一首作的注,是:子大叔取了「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一句,「大叔喜於相遇,故赵孟受其惠」。大叔是高兴能碰上赵孟,所以赵孟领了这份心意。
近人朱自清在《经典常谈》里,讲得更细:他说,子大叔「只取末两句,借以表示郑国欢迎赵孟的意思」。这段话本书是从网上转载的文字里看到的,尚未对照原书。
杜预说取一句,朱自清说取两句,取几句,两家有出入。可是他们说的方向是一样的:不是整首诗,是诗里的一个局部。取出来的那个局部,表达的是:遇上先生,正合我们的心愿。
这场宴席散了以后,赵孟还对叔向说了另一番话,是对其余几位的评语。
他说:「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
意思是:其余的几位,都是传几代的执政者。子展会是最后垮的,因为他身居上位,心里不忘谦下。印氏排在其次,因为他快乐而不荒怠。快乐用来安定百姓,不放纵地使唤他们,晚一点灭亡,不也应当吗?
请你看一件事:这段评语里,赵孟用的词,是「在上不忘降」「乐而不荒」「不淫」。
这里的「淫」,是放纵、过度的意思。它被用来评一个人怎样用他的快乐,而不是评一首诗里有没有情爱。
这是一个旁证,也是本书的读法:在这张席上,「淫」是一个评人的字,用法是过度,没有用来评一首诗。
你再看伯有。
伯有赋的《鹑之贲贲》,杜预的注是「卫人刺其君淫乱」,就是这首诗讲的是卫国人讥刺国君的淫乱。赵孟当场不接,说那是「床笫之言」。
散席以后,赵孟私下对晋国的叔向说:「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
意思是:伯有恐怕要被杀了。诗是用来说心志的,他的心志是诬蔑自己的君上,而国君还怨恨他,却把这当作对宾客的光荣,这怎么能长久。侥幸的话,也只是晚一点死。
这一段有两个要点,请你记住。
第一,同一张饭桌,同一个晚上,一首含着相遇、盼望的诗,被赵孟领了情,说「吾子之惠」。另一首,被他听成了「床笫之言」,当场不接。
第二,不接的缘由,赵孟前后讲了两次。当场,他说这种话不该让外人听。散席以后,他说伯有是拿自家国君的丑事,当作对客人的光荣。
两句合起来,被拒绝的是:把一家一室里的事,摆到了外人面前。
所以我们不能说,凡是带着私情口气的话,一概上不了这张桌子。要看那是谁的私事,对谁说,说的是什么志。
在这个席上,评判一首诗合不合适,用的是这样一个标准。
再看二十年后的那一次。
昭公十六年,大约是公元前 526 年(年份凭记忆)。夏天,四月,晋国的韩宣子在郑国做客,要启程回去了。郑国的六位卿,在城外的郊野为他饯行。
宣子对他们说:「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意思是:诸位请都赋一首诗,我也借这个机会,知道郑国的心志。
「起」,是宣子的名字,他是自称。
六位依次赋诗。
第一位,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说:「孺子善哉,吾有望矣。」意思是:年轻人,说得好,我对你有期望。
第二位,子产赋郑国的《羔裘》。传文特意写了「郑之《羔裘》」,因为别的国家的诗里,也有叫《羔裘》的。宣子说:「起不堪也。」意思是:我当不起。
第三位,子大叔赋《褰裳》。
宣子听完,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有我韩起在这里,怎么敢劳先生去找别人呢?
子大叔拜了一拜。
宣子又说:「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意思是:先生说得对。没有这样一件事摆出来,我们的交情怎么能善始善终?
孔颖达给这一句作的疏,是:「子之言此《褰裳》之诗也,不有是告他人之事,其能终相善乎?」就是说,你用《褰裳》这首诗,把「我另有别人」的话讲出来了,没有这样一番话,交情怎么能善终。
这一场里,诗句被听成了一个很具体的意思:别忘了我们,别逼我们去找别人。
这就是我们在第 2 节记下的那个「告急」。孔疏说,溱、洧都是大水,不一定蹚得过去,诗这样说,是把告急的意思说得迫切。子大叔提起了衣裳,涉的是溱水,要说的,是国家的急事。
后面三位,也赋了: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传文没有记下宣子对这三首的单独回话。
宣子听完,高兴地说了一番总评:
「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
意思是:郑国大概有希望了。几位先生奉国君之命赠诗给我,所赋的没有超出郑国的心志,都是亲近友好之意。几位是传世数代的执政者,可以不用担心了。
杜预给这一句作注:「昵,亲也。赋不出其国,以示亲好。」又注「六诗皆《郑风》」,就是六首都是《郑风》。
最后,宣子给每人献了一匹马,自己也赋了一首《我将》。
请你停一停,把这场饯行的画面想清楚。
城外的郊野,一个晋国的大官要回国。六位郑国的卿,排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念了六首诗。其中两首,是「邂逅相遇」和「岂无他人」。
宣子听了,不尴尬,不皱眉。他回的话是:「吾有望矣」「起在此」「郑其庶乎」。
对这两首,传文里没有一个人说:这是情诗,不合适。
宣子的总评里,有「昵」这个字。杜预说,昵是亲。昵这个字,今天我们用在亲昵、昵称这样的地方,是亲近到可以不拘礼的那种亲。
邦交里的亲近,用的是亲昵的字眼。
这就是本章要拆开的地方。
现在来拆这个问题:爱情的话,怎么能说给大国听?
先看一个小小的事实:传文里留下的几处取法,大多是取诗的一部分,而不是整首。这是本书读出来的印象,传文没有逐首交代。
赋诗,是「取」:取的是诗的样子,不是诗的字面。
传文里,赵孟的话是「请受其卒章」,他要的是末章。子西赋的是《黍苗》「之四章」,只取一章。杜预给《野有蔓草》作注时,直接写「取其『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朱自清说子大叔「只取末两句」。
后来的人把这个做法,叫作断章取义。《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有一句话,据说是卢蒲癸说的,大意是:赋诗是截一章来用,我只取我所要的那一点。这一句本书没有回查原文,只作旁证。
取了什么?
先看子大叔赋的《褰裳》。
诗文是这样的:「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最后一句「狂童之狂也且」,是个责备的口气,意思是:你这个傻小子,傻得没边了。
请你想一想:子大叔是不是在对着晋国的宣子,说「你这个傻小子」?
不可能。
所以,他取的不是整首。本书的推断是:他取的是前四句。传文只记了「子大叔赋《褰裳》」,没有记他是否念全。可是宣子的回话「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接的是「岂无他人」这四个字。
前四句的样子是什么?
「你若念着我,我就提起衣裳,涉水来见你。你若不念我,我也还有别的路。」
这是一个小国对大国说的话。小国说:我肯付出,肯涉大水。可是你若不理我,我还有别的去处。
这里没有一个字在谈爱情。它在说的,是一种处境的形状:我要靠着你,你要是不顾我,我就另找靠山。
再看子齹赋的《野有蔓草》。
取的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形状是:遇上了你,正合我的心愿。这是一句欢迎。
宣子的回话,「孺子善哉,吾有望矣」,也是对一句欢迎的回应:说得好,我对你有期望。
你看,两首诗被取走的,不是「情」,是「情」的形状:
一首是遇上你,正合我愿。
一首是你若念我,我便渡河;你若不念,我另有人。
这两个形状,放在两个人之间,是情人的话。放在一个小国和一个大国之间,是邦交的话。
这就像第 1 章那首《祝你生日快乐》。在自家饭桌上唱,夸的是「你又长大了一岁」;在公司会议室里唱,夸的是「你是我们这个队伍里的人」;在追悼会之后被人哼起,夸的是「你过的每一个生日,我们都记得」。同一首歌,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不同,意思就不同。
《褰裳》和《野有蔓草》,在垂陇和郊野的席上,就是这样被换了一个意思。
请你注意,被换的不是字,是对象和场合。
那么,宣子为什么说「皆昵燕好也」?
杜预注「昵」为亲。「燕好」两个字,杜预没有单独作注,大意是宴上的和好。宣子的意思是:几位的诗,说的都是亲近、友好。
邦交里的亲近,借了亲昵的话来说。这是郑国人的做法。
还有一件事,是听的人的功夫。
赋诗是两头的事。赋的人要选得准,听的人也要听得出。
宣子听到「岂无他人」,立刻接上「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他没有问: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这首诗的,知道哪几句是要紧的,知道赋诗的人在借它说什么。
赵孟听到《野有蔓草》,说「吾子之惠也」。他听出了那是一句欢迎。
这两位,都是把《诗》背过的人。
背,不是为了考试。背过,是为了在别人用它的时候,你能听出来:他拿的是哪一句,他想说的是什么,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一个人没有背过,别人赋给他一首诗,他只会觉得,这个人今晚怎么忽然念起诗来了。
可是,本书必须把话说到这里为止。
本节说的「取形状」,只验过了两首:《野有蔓草》和《褰裳》。理由是:这两首有杜预的逐首取义可对。
昭公十六年另外四首,襄公二十七年另外六首,本书没有逐首核对。第 2 章已经把六首里别的几首,一首一首拆开了:它们取义各有所指,不都是情爱的话。本章不替它们下判断,只管这两首。
现在回到序。
读到这里,你可能在想:这两首诗,序到底说了什么?和「爱情的话」是不是对着干?
本书最初也是这样设想的:序说政治,后来的人说情爱,这是两种读法,互相打架。
逐条读下来,得把这个设想改掉。
先把两条序,并排摆在桌上。
《褰裳》:「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
《野有蔓草》:「思遇时也。君之泽不下流,民穷於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
我们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野有蔓草》的序,并没有否认「相遇的盼望」。
序里说「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这就是在说,男女盼望一次没有约好的相遇。这和今天读成「情诗」的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序多出来的,是原因:国君的恩泽没有下流,百姓困于战事,男女错过了该有的时节。孔颖达自己承认,这层原因,在诗文里「无所当」。
所以,序对《野有蔓草》做的,是在情爱的内容外面,加了一层政治的解释。内容是共同的,加的那层,诗文里没有凭据。
这一点要说清楚:序在这里,不是反对情爱的读法,而是给它加了一件外衣。
第二条,《褰裳》的序,把内容换了。
序说,国内的人盼望大国来纠正自己。「见正」,就是被纠正,被匡正。
这个读法里,没有爱情。
可是,请你把它和宣子、子大叔那一场对起来看:子大叔取《褰裳》,说的就是小国对大国的告急:别丢下我们。
序的读法,和子大叔的用法,方向是一致的:都是小国在对大国说话。
这一致,是怎么来的?
可能有两种。
一种是,序的写作者,知道郑国人这样用过这首诗,顺着这个用法,写下了序。一种是,诗文本身的口气,让任何人读来都可以这样读,所以序和赋诗者各自走到了同一处。
两种可能,现有材料判不了。序里没有提赵孟,也没有提宣子,不能说它是从这一次赋诗里来的。
第三条,序没有说「淫」。
这一点,请你去核对原文:两条序里,没有「淫」字。《褰裳》说「思见正」,《野有蔓草》说「思遇时」。
「淫」是怎样来的?孔子说「郑声淫」,那是说乐(第 2 章讲过)。《汉书·地理志》说郑地「男女亟聚会,故其俗淫」,下面引的是《溱洧》,不是这两首。季札观乐,评郑,只说了一句「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没有「淫」字(这一点第 18 章还会细讲)。
至于后来的朱熹,第 2 章已经引过他的原话:他把《褰裳》读成「淫女語其所私者」,对《野有蔓草》只说「男女相遇於野田草露之閒」,注里没有「淫」字。第 20 章还会逐首对读。所以「淫」字是朱熹挂到《褰裳》头上的,不是序、笺、疏的话,也不是席上任何人的话;对《野有蔓草》,连朱熹也没有挂。本书不替他断案,只记下这个分别。
第四条,要回头说《褰裳》序以外的那一层:郑玄的笺。
郑玄的笺说,「狂童恣行」指的是突与忽争国,更出更入,没有大国来纠正他们。孔颖达疏说:忽在桓公十一年被立,同年九月,突入而忽出;到桓公十五年,忽又回来,突入了栎,两人争位。
这是春秋早年的事,比昭公十六年早了一个半世纪以上。
也就是说,笺把《褰裳》系到了一件具体的、很早的事上。可是我们在《左传》里亲眼看到这首诗被使用,是在昭公十六年,用法完全是另一回事。
笺和赋诗者,挑的不是同一个场合。
这四条放在一起,序和情爱读法的关系,大致是这样:
对《野有蔓草》,序、笺、疏,都承认诗文说的是相遇的盼望。争的只是序加的那层原因。
对《褰裳》,序读的是国事,笺落到了一桩早年的事上,赋诗者用的是当时的邦交。情爱的口气,三方都没有否认,也没有谁拿它作唯一的解释。
所以,「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这条界线,在这两首诗上,是划不清的。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说法,当场改一次了。
这一次认错,和第 2 章那一次不是同一件事。第 2 章认的是:六位大臣赋的,算不算「情爱之词」;那里查下来,在毛序的读法下,多半不算。本章认的是另一件:本书原先以为,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两种读法在这两首诗上互相打架。逐条看下来,这条界线划不清。
现在的说法是:
这两首诗的口气是亲近的,拿它来表达邦交上的亲近和告急,说得通;它们最初是情歌,还是借着情人口气说国事的诗,现有的材料判不了。
这个改动,没有把「情爱之词」整个丢掉,也没有把序抬到上面去。它只做一件事:把没有凭据的那一半拿掉。
这一章,我们换一副眼镜看。眼镜还是第 3 章起用的那三个镜片(不是「谁在唱」那一组):处境里缠着什么,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
不过这一回,要看两遍:一遍看诗文本身,一遍看它被赋出来的那一晚。
先看《褰裳》。
诗文里的处境,缠着三样东西:一条河,一个想靠近的人,一批别的人。
河是溱水、洧水,是大水,不是随便提起衣裳就能过的。想靠近的人,是「子」。别的人,是「他人」「他士」。郑玄的笺把「他人」排了一个次序:先向着齐、晋、宋、卫,然后才是荆、楚。
这三样缠在一起:我肯过河,可是对岸那个人不一定回头;我还有别的路,可是别的路,也要涉水。
拿什么和什么比?
拿「我肯」和「你肯不肯」比;拿「你」和「他人」比。
诗里最后夸的是什么?
夸的是「惠思」:你肯想着我。整首诗的火气,都是围着这一件事转的。你想着我,我什么都肯做。你不想我,我才说我有别人。
再把它放到宣子的席上。
处境里缠的东西,换成了:一个小国,一个大国的正卿,一条回晋国的路,还有楚国。
比,是拿「晋国」和「楚国」比(这是顺着郑笺排的次序推的),拿「被记着」和「被忘掉」比。
夸的是什么?
夸的是宣子那句「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这句话把「我记着你们」亮了出来。席上被夸出来的,是郑国和晋国之间的这份记着。
再看《野有蔓草》。
诗文里,处境缠着:野地,露水,一个很好看的人,一次没有约好的相遇。
比,是拿「蔓草零露」和「清扬婉兮」摆在一起,一个是野外的寻常景色,一个是眉目之间的好看。毛传把开头两句,读成了「兴」,也就是借景起头。
夸的是什么?
夸的是「适我愿」「与子偕臧」:遇上的人,正合我的心愿;和你在一起,一切都好。
放到子齹的口里,处境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一个送行的席,一位将要远去的大官。
比,是拿「遇上这样的人」和「平常遇不上」比。
夸的是:遇上这位大国的正卿,正合郑国的心愿。宣子回了一句:「吾有望矣」,把这个夸,接了过去。
请你注意一个变化:
诗文里,场合那三个问题(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的答案是:谁在唱,不详;对谁唱,对一个心上的人;在哪儿唱,不详。
席上的答案,变成了:子大叔、子齹在唱;对晋国的宣子唱;在郑国郊野的饯行席上唱。
同一批字,场合三问的答案全换了,夸的东西也就跟着换了:从「想着我的那个人」,换成了「记着郑国的那个大国」。
本书给风下的定义,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褰裳》和《野有蔓草》原本在风里。它们被赋出来的时候,对着的是一个并不「身边」的人,在一个并不是自家的席上。
这并不推翻风的定义。它让我们看清楚了一件事:定义说的,是诗最初的样子;席上用的时候,场合三问的答案可以全换一遍。
周五晚上,学校的语文组给老周饯行。老周要调到市里的教研室去了。
席摆在校门口的一家小饭馆,二十几个人,两桌。
贺峻坐在老周旁边,听了一个晚上的话。
有人说:「周老师,以后常联系。」有人说:「到了市里,别忘了我们。」有人说:「市里的资源多,多带带我们。」还有一位年轻老师,举着杯子,红着脸说:「周老师,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要去找你。」
贺峻听着,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讲的《褰裳》。
这些话,每一句都热乎。可是你把它们拆开,每一句里,都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别忘了我们,多带带我们,让我找你。
老周也听得出来。他一句一句地接:「常联系。」「忘不了。」「有事你只管说。」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在做买卖。
贺峻举起杯,也说了一句。他笑着说:「老周,你到了市里,有好事想着我们。我们这边有事,也不去找别人。」
满桌的人笑了。老周也笑,说:「那还用说,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去找别人。」
贺峻把酒喝了。他心里明白,自己刚才,等于背了一句《褰裳》。
回到家,阿芮还没睡,趴在床上翻书。
「爸,你今天是不是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
「他们那样说话,是不是假装?」她问的是饯行的事,他前两天讲给她听过。
贺峻在床边坐下:「假装,是只有一个人知道话里有两层。大人们那样说话,两头都知道,一层是热乎,一层是请求,双方都接得住。」
「那就不叫假装。」
「那叫会说话。」
阿芮点点头,翻过一页。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如果有人只听见一层呢?」
贺峻想了想,说:「那这个人,就会很不好受,或者很不好使。」
阿芮又问:「那我背这首,有什么用?」
「你背下来,」贺峻说,「以后有人拿它说话,你就听得出来。」
「他们说话,不直接说吗?」
「直接说,有时候说不出口。」
她想了想,说:「就像我想跟同学说『我想和你一起玩』,可是我说成,『你的铅笔盒好漂亮』。」
贺峻忍着笑:「对,差不多。」
阿芮的这两问,一问一句话有几层,一问背来做什么,都问在这一章的要害上:话有几层,听的人听出了几层。
周日,外婆来电话。阿芮把饯行的事,当笑话讲给她听。
外婆在那头听完,说:「我们那边送人,也是这样。没有人会说『我舍不得你』。都是说,路上记得吃饭,到了打个电话。」
贺峻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路上记得吃饭」,是一句最家常的话。可是说这句话的人,心里装的,和宣子席上的「吾有望矣」,是同一类东西:我记着你,你也记着我。
给你三件明天能试的事。
最后,说回阿芮在周六早上问的那一句:这位大臣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
他拿的是一首诗的口气和样子,没有拿它的字面。这个口气是亲近的,这个样子是「你若记着我,我什么都肯;你若忘了我,我另有路」。这样的话,说给情人听,是情话;说给大国听,是邦交。
至于这两首诗最初是情歌,还是借着情人口气说国事的诗,现有的材料,回答不了。我们能做的,是把已经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分开放好。
下一章,换一首诗,也换一个场合:一首写兵器与衣裳的歌,在民间、在朝廷、在序里,有三种不同的命运。
带走的话
爱情的口气能说给大国听,靠的是样子,不是字面;它原是情歌还是国事诗,判不了。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先交代一处:「情爱之词表邦交」这一说法,主要的认错在第 2 章。本章另认一处:本书原先设想,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两种读法互相打架。读完序、笺、疏,这条界线划不清:序对《褰裳》读的是国事,对《野有蔓草》加了诗文里没有凭据的政治原因。所以本章改成了「口气亲近,用来表达亲近和告急,说得通;最初是情歌还是国事诗,判不了」。
一,若这两首诗的赋诗取义,经查并不是取「相遇的盼望」「不理我便另寻他人」的样子,只是借了某个字面(比如「溱」「洧」这样的地名),则「取形状」一说收回。去哪儿查:杜注、孔疏逐首取义。这两首本书已核到杜注的话,另外十首(昭公十六年另外四首,襄公二十七年另外六首)本章没有核。
二,若《左传》别处,或先秦别的记载里,有人对这两首作了「淫」的评语,则第 7 节「序里没有淫」之后的推论要改写。去哪儿查:《左传》《国语》全文检索「野有蔓草」「褰裳」;朱熹《诗集传》对这两首的原话(第 2 章所引,第 20 章逐首对读)。
三,若找到先秦记载,把《褰裳》系于突、忽争国之事,则「笺和赋诗者挑的不是同一个场合」改写。去哪儿查:《左传》桓公十一年至十五年;三家诗的辑佚。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你想着我」「遇上你正合我愿」这样彼此念着的亲近;在饯行席上,被夸出来的,是郑国和晋国之间的「昵燕好」。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原本是谁在唱,诗里不详;席上是子大叔、子齹,对晋国的宣子(子大叔另一回对赵孟),在郑国郊野的饯行席和垂陇的宴席上。
本章〔待核〕共 8 条:
已核对原文的有:两首诗的全文;《褰裳》《野有蔓草》两条序的原文;郑笺对「狂童恣行」的说法及孔疏的解释;孔疏「无所当」「溱洧大水」的话;襄公二十七年七人赋诗及赵孟全部评语;昭公十六年六人赋诗、宣子的话及杜注、孔疏;《汉书·地理志》「男女亟聚会,故其俗淫」并引《溱洧》。
晚饭后,阿芮趴在作业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背《无衣》。老师发的小卡片上印着一行字:「秦国的战歌,士兵出征前唱的。」
背到第三遍,她停下来,抬起头。
「爸爸,战歌是打仗的时候唱的吗?」
「是。」贺峻说。
「那是谁教他们唱的?是长官教的,还是他们自己编的?」
贺峻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他教了十几年语文,这首诗讲过许多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能讲成一句话:谁说你没有衣服?我和你合穿一件袍子。可是这首歌最早是谁唱的,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只好说:「爸爸去查一查。」
阿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背。她并不急着要答案。不过贺峻没有放下这个问题。
一个老师最怕的,就是被孩子问到自己从没问过的地方。更怕的是,发现自己教了十几年,讲的一直是别人给的答案。
这一查,查出来的不是一首歌,是三首。
题目都叫《无衣》,字句也是同一组字句。可是在三个地方,它是三个意思:一个在诗里,一个在秦国的朝堂上,一个在后人写的序里。三个意思,还互相对不上。
这一章,就顺着阿芮的问题,一处一处地看。每到一处,都问同样三件事: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先交代两件事。
第一件。第 3 章已经把诗文、秦庭赋诗和序摆成三栏,也把申包胥哭庭、序指康公、毛传郑笺的分歧都讲过了。这一章不再重讲经过,只在要用的地方回头指一下,另补第 3 章没有用上的东西:汉人和朱熹各自怎样读这首诗,以及每个地方取走的是诗的哪一半。这一章问的是另一件事:一首歌从诗里走到朝堂,又走到书里,每走一步,它变成了什么。
第二件,是一笔要先认的账。
本书原先的打算,是把第一种命运写成「一首来自民间的战歌」。不过逐条查下来,这句话找不到直接的先秦证据。它不是事实,是后来人的一种读法。所以这一章的说法,比原先收窄了一截。收窄在哪里,第四节会说清楚。
读者在这里不用着急。认账不是退场,认了账,后面的路反而好走。
先把诗摆在桌上。《秦风·无衣》,三章,每章五句。
第一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第二章:「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第三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三章几乎是同一章,只换了几个字。换的字,有三组:穿在身上的,袍、泽、裳;拿在手里的,戈矛、矛戟、甲兵;一起做的事,同仇、偕作、偕行。衣服和兵器各字的注,第 3 章已经逐个讲过,这里不重复。
「作」,毛传说是「起」,站起来,动起身。「行」,就是上路。「仇」有两种讲法:毛传说是「匹」,也就是伙伴、配对;郑笺说「怨耦曰仇」,是结了怨的对头。到底是哪一种,先放着。
两种讲法,读出来的歌不一样。
要是「仇」是对头,这首歌里有一个敌人,没有名字,却站在对面。要是「仇」是伙伴,这首歌里一个敌人也没有,只有一对一对并肩的人。
这一章的话,不靠选哪一种。两种读法下,「与子」都是一对一对地说,这一点不变。
把三组连起来读,有一个顺序:先是身上,再是手里,最后是一起迈出去的脚。
这个顺序,还有一个好处:好背。
三章的骨架一样,只换三处。背下第一章,后两章就只剩下换字的功夫。阿芮背到第三遍就停下来问话,一半是因为,这首诗本来就是照着「容易记」的样子做出来的。
不过这只是我们今天的感觉。古人是不是为了好记才这样写,没有人记下来。
每一章里还有一句一字不换:「王于兴师」。意思大致是:王发了兵。郑笺解作「於王法兴师」,按王的法度兴师。这一句先记住,后面还要回来。
还有一处值得停一下。这首诗里没有一个战场。没有血,没有死,没有敌人的名字。有的只是衣服怎么分,兵器怎么备,人怎么一起走。
唐风另有一首《无衣》,别读串了,第 3 章已经说过。这一章说的,是《秦风》这一首。
最先要看的,是诗自己的口气。
谁在说话?一个「我」。对谁说?一个「子」,也就是「你」。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谁说你没有衣服?我和你合穿一件。
这个口气是平的。「我」没有站在「你」的头上发命令,没有说「你们给我上」。他说的是「与子」:我和你。
数一数就知道。「与子」两个字,三章里一共出现了六次。「同」字四次,「偕」字两次。全诗说得最多的,就是「一起」。
这是第一种命运,严格说,是第一种声口:诗里自己的声口。它是并肩的人,对并肩的人说话。
可是,这一副声口,是谁的嘴里说出来的?
诗不告诉我们。
那个「我」,是一个兵吗?是一个带兵的人吗?是一队人一起喊的吗?诗里没有一个字交代。三章的句子一遍遍回来,每次只换一两个字,这个样子很适合许多人一起唱。不过这只是从诗的形状推出来的,不是哪一条记载说的。
也就是说,到这里为止,我们手里只有诗的字句,没有这首歌的出身证。
阿芮问的「谁教他们唱的」,在这一步,答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这并不奇怪。你接过陌生人打来的电话,没听见名字,也能听出他是在和你商量,还是在命令你。口气是留在话里的,名字不一定。
《无衣》留在字句里的,就是这一种口气。
口气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证据。它能证明的,是这首诗说话的方式;它证明不了的,是说话人的身份。分清这两样,是读这首歌的第一步。
「战歌」这个名字,就是把这两样混在了一起。
它先假定了说话的人是兵,再假定了说话的地方是军营或战场,然后才请诗的口气来作证。可是口气只能证明「并肩」,证明不了「当兵」。一个村子里要一起去修堤坝的人,也可以这样说话。
这不是说它不是战歌。是说,「战歌」是一个结论,不是一个起点。
第二天,贺峻在办公室里翻了半个下午的书,想找出那张「出身证」。
他先找到的,是一个很熟的说法:《无衣》是秦国人的战歌,是老百姓在战场上一起唱的歌。
他自己念书的时候,课本上就是这么讲的。
他甚至记得,当年的参考书上写的是「秦地民歌」。
那时候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现在他想问的是:这个说法,最早是谁说的?
往前一层一层地找,他找到的第一处,是《汉书·地理志》。这是一部汉朝人写的书,里面有一段讲各地的风俗。
讲到秦地,它先说那里的人「修习战备,高上气力」,意思是平日里就练打仗的本事,看重力气。接着,它用了两句诗来作证:「故秦诗曰『在其板屋』;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颜师古给这一句作注,只有一句话:「无衣之诗也」,指的就是这首。
班固用了两句诗作证,「在其板屋」据通行说法出自《秦风·小戎》。也就是说,他拿来证明秦人尚武的,不止这一首,《无衣》只是他手边的一个例子。
请注意这里做的是哪一件事。
《汉书》是在写秦地的风俗。它拿《无衣》当一条证据:你看,秦人的诗里就是这么说的,所以秦人尚武。
它是从诗,走到人。
还有一层距离要记住:汉朝人写下这段话的时候,离定公四年那一场哭庭,已经隔了好几百年。
他们说的,是回头看的话。
回头看的话,不一定错。只是读的人要记得:这是后来的人,对着一首已经传了很久的诗,补上去的一句说明。
它没有说这首诗是谁写的,也没有说它最早在谁的嘴里。
第二处,是朱熹。他在《诗集传》里注这首诗,开头一句是:「秦俗强悍、乐於战斗。」
接着让一群秦人「平居而相谓」(第 3 章引过这半句),说的是:难道因为你没有衣服,我才和你同穿一件袍子吗?不是的,是因为王要兴师了,我才修好戈矛,和你同仇。末了他说:「其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
他还引了一位苏氏的话:「秦本周地,故其民犹思周之盛时,而称先王焉。」大意是:秦地原本是周的地方,当地人还念着周的盛世,所以口里说的「王」,是先王。
这一处有两点要看。第一,朱熹这里没有「刺」字。序把这首诗读成批评,他读成了称许,还夸这份情分「足以相死」。第二,他走的,仍是汉人那条路:从诗,走到秦人的风气。
于是贺峻发现,「战歌来自民间」这句话,其实捆着三件不同的事。
第一件:这首诗,读起来有一股秦地尚武的劲儿。这是一种读法。
第二件:这首诗,是普通人编出来的。这是一个关于出身的说法。
第三件:它先在普通人中间唱,后来才被官家拿去用。这是一个关于先后顺序的说法。
汉人和朱熹说的,最多撑得住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本书读到的先秦文献里,没有一条直接的话。
这里要老实说一句:本书的检索没有做完。先秦的书很多,读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所以这句「没有」只是暂时的,列在核验状态里。不过就本书读到的,被问到「谁最先唱」的时候,能指给阿芮看的,只有一片空白。
反过来呢?
如果有人说,这首歌其实是官家的军歌,先有军令,后有歌词,那又怎么样?
本书也没找到证据。
诗里倒有一个线索:「王于兴师」,一句话里就有一个发令的「王」。这可以让人猜,这首歌离官家不远。可它也可以让人猜,普通人唱的,正是官家怎么叫他们。两种猜法,诗文都撑得住。本书两种都不下注。
还有一个小发现,是「战歌」这两个字本身。
诗里没有写战。「战歌」是我们给它的名字。就本书读到的先秦文献,这首诗被用过的地方,有明确记载的只有一处:秦国朝堂上的一次赋诗。那一次,没有打仗,是有人在求人出兵。
下一节就讲那一次。
先把这一节的话收拢。本书原先想写的是「一首来自民间的战歌」,现在改成:
这是一首不知道最初是谁唱的歌,诗里的声口,是并肩的人对并肩的人说话。
「民间」两个字,本书收回,改成一种读法。「战歌」两个字,是后来的叫法。
把手里有的、没有的列一列,账就清楚了。
有的:诗的字句;定公四年那一次赋诗;序的几句话;汉人和朱熹的读法。
没有的:这首歌最早的作者;它最早的场合;它在行军路上被士兵唱过的任何一条先秦记载。
有的这几样,各自有各自的用处。没有的那几样,不能拿有的来替。
《左传》定公四年(据说约在公元前 506 年)的这一幕,第 3 章已经从头讲过。楚国丢了国都,申包胥到秦国乞师,在秦庭的墙边哭了七天。秦哀公为他赋《无衣》,九顿首,秦师乃出。次年子蒲、子虎带车五百乘救楚。经过不再复述。
这一节只取三样第 3 章没有细看的东西。
第一样,是传文有多省。
从「秦哀公为之赋《无衣》」到「秦师乃出」,一共十几个字。次年才有「以秦师至」,中间隔了多久,行军走了多远,一概没有写。传文只在乎一件事:一首诗之后,有五百辆车。
一首歌的分量,在这里,是一个数字。
第二样,是这首歌里的「我」和「子」,换了人。
在诗里,是并肩的人对并肩的人说:我和你同穿一件袍子。
在秦庭上,说话的是一国之君,听的是一个在他院子里哭到几乎要倒下的外国大夫。「与子同仇」,是一个主人对一个求告的客人说:你的仇,我也当成我的仇。
诗没有改一个字。不过「我」是谁,「子」是谁,全换了。
一首并肩的歌,变成了一份承诺。
这一步,是读《左传》时最容易滑过去的一步。我们读到「赋《无衣》」,眼睛一滑就过去了,以为是在说一首歌的名字。可是名字后面,换了一整套人。
为什么要用一首诗,而不是直接说一句话?传里没有解释,本书也不替它解释。只指出一件事:这份承诺,是靠对方听得懂那首诗才成立的。如果申包胥不熟这首诗,秦哀公的这一赋,就是白赋。
要记着,传文的字是「赋」,不是「唱」。第 2 章拆过:赋是吟,是诵,还是配着乐唱,传没有说。这一章里偶尔顺口说「唱」,是本书的叫法。「九顿首」的主语,第 3 章也交代过,是推读,不是传文写明的。
这和第 2 章那场六卿饯行是一个路数:郑国大臣赋了六首,宣子听的是人,不是诗;这里秦哀公赋了一首,申包胥听的也是人。
第三样,是阿芮的问题在这一幕里的答案:是谁教谁唱?
没有人教。秦哀公会,申包胥也会。一个秦国的君,一个楚国的臣,都认得这首歌。
这一点,倒是和阿芮的卡片对上了:这首歌在当时,的确不是哪个人的私有物,是大家都认得的。
不过它被拿来用的那一次,传里没有写到一个士兵在场。
第三个地方,贺峻是在一本很旧的书里找到的。
那是《毛诗序》里的一条,只有短短几句:
「《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刺」,是批评,是讽刺。「亟」,是一次又一次。整句的大意是:这首诗,是秦国人批评他们的君主,说他喜欢打仗,一次接一次地用兵,却不和百姓想到一块儿去。
贺峻读了两遍,笑了一下。
他心里想的是:这不就是把我刚才读的那首歌,从头到尾翻了个面吗?
诗里的人说「与子同袍」,序里的人却说:你这个君主,哪里和我们同过袍?
先看这一处,给了这首歌什么。
序给了它三样东西,是诗自己没有的:一个唱歌的人,「秦人」;一个听歌的人,「其君」;一个唱歌的理由,批评他好战。
也就是说,阿芮问的三件事,序都回答了。谁在唱:秦国的老百姓。对谁唱:对他们的国君。为什么唱:因为不满。
答得干净利落。
可是请你想一想:这三样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孔颖达给序作疏的时候,说得明白:序里的国君是秦康公。他怎么知道的?他翻《春秋》和《左传》,找到康公在位的年头里,秦国和晋国在令狐打过仗,在河曲打过仗。秦国还和楚国一起灭了庸国。于是他说:「见於经、传者已如是,是其好攻战也。」
这就是说,「好攻战」,是从史书里查出来的。
诗里没有康公,也没有令狐,没有河曲。序里没有写康公,名字是郑笺添的,战事是疏家去史书里找来配的。这一步,第 3 章已经拆过。这一章只提一件新的事:时间。
康公在位,据说是公元前 620 年前后。定公四年的秦哀公,是公元前 506 年。两个年份都凭年表换算,没有回查,列在核验状态里。可是不论差几年,中间隔着一百多年,这个距离不会小。
如果序是对的,这首诗最早是对着康公唱的,那么到了哀公面前,它已经是一首一百多岁的老歌了。
一首歌的命运,不是一条直线。
它可以先被人拿去批评,一百年后,又被人拿去许诺。字句没动,用处翻了个面。
在康公那里,它是一首批评的歌:你不和我们同欲。在哀公那里,它是一份许诺的歌:我和你同仇。同样的字,先是一个「不」,后来是一个「应」。
序说的,和哀公赋诗,是两次不同的使用,谁也不必推翻谁。
再往下,就是读序的人了。毛传和郑笺把头两句读成了相反的两个方向,一个读成夸,一个读成反话,第 3 章已经摆过。
本节只想问一句:这些读序的人,坐在哪儿?
不是在朝堂上,也不是在行军路上。是在书房里,在课堂上,在一本一本的经书旁边。
所以,第三种命运,是一首歌从人的嘴里,走进了书里。
在书里,它有了一个固定的作者、一个固定的听众、一个固定的理由。这是书的办法。口头唱的歌,没有这些,书必须补上。
这并不是说书的办法不好。一个班的学生要学诗,总要先知道它在说谁、为了什么。序就是替他们先问好了的答案。
问题只在于:这个答案一旦写进书里,读的人就容易忘了,它是一个答案,不是这首歌的出身证。
阿芮手里那张小卡片,也是这个办法。
「秦国的战歌,士兵出征前唱的。」这十几个字,也给了歌一个唱歌的人、一个场合、一个用处。它是第四种命运,是今天的人写的。
这一张卡片说的,和秦庭上的事不一样,和序说的也不一样。
把这几个地方并排放一下,还能看出一件事:每个地方取走的,是这首诗的不同一半。
| 去过的地方 | 取的是哪几句 |
|---|---|
| 秦庭赋诗(据杜预注) | 「王于兴师」往后:修戈矛,同仇,偕作,偕行。头两句没算进去 |
| 《汉书·地理志》 |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也从「王于兴师」起,用来证明秦人尚武 |
| 毛传、郑笺 | 先在头两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上争:一个读成夸,一个读成反话 |
| 朱熹 | 整章。头两句读成「平居相谓」,末了归到「欢爱之心足以相死」 |
要出兵的时候,人们取「王于兴师」往后;要论人、论君的时候,人们回到「岂曰无衣」。后半是事,前半是情。同一首诗,哪一半亮出来,要看谁在用、为了什么。
写到这里,容易出一个偏差:以为这三种命运里,有一种是对的,别的都是错的。
不是这样。
说他们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们。
第一种,诗里的声口,说对了一件最结实的事:这首诗的字句,是并肩的口气。「与子」六次,「同」「偕」六次。不管最初是谁唱的,这副口气,谁都能听出来。
它的实处,是字句本身,字句不会骗人。
第二种,秦庭上的赋,说对了另一件事:一首诗可以有分量。哀公没有说一句许诺的话,只是赋了一首大家都认得的诗,对方就听懂了,军队就出来了。这是传里明明白白写下的一件事,也是我们手里最有把握的一条用例。
它的实处,是有出处,有场合,有结果。
第三种,序,也说对了一件事。它抓住了一个问题:一句「与子同」,要说得出口,说话的人自己得做到。一个发令的人,要别人「同仇」,自己是不是「同欲」?
这个问题,郑笺把它问得最直白:「君岂尝曰:女无衣,我与女共袍乎?」你这位君主,什么时候说过「你没有衣服,我和你合穿一件」呢?
不管序里的康公有没有这回事,这个问句,说得出口,就是实处。它让一首并肩的歌,有了一把量人的尺子。
还有汉人和朱熹的读法。他们看出了这首诗里有一股劲,一股「死也一起上」的劲。不管这股劲是不是秦人独有的,读过的人大多觉得,这一点没有看错。
朱熹这一处,也有实处。他读《无衣》,丢掉了序的那个「刺」字,读成称许。可见他不是照着序抄的,这一点,第 20 章要逐篇对着看。
所以,这一章不裁判谁对谁错。
要是只留下一种,我们会丢掉什么?
只留下诗里的声口,我们会忘了这首歌后来被人拿去办过大事。
只留下秦庭上的那一幕,我们会以为这首歌天生就是一份外交辞令。
只留下序,我们又会以为它从头到尾都是一声抱怨。
三样都留下,这首歌才显出它的全貌:它是一个活着的东西,在不同的手里,做不同的事。
还有一点,是写到这里才看清的:这三种命运,不是三条各走各的线。
秦庭上的那一赋,靠的是诗里那副并肩的口气:没有那副口气,赋出来的话不会是承诺。序里的那一问,靠的也是那副口气:没有「合穿一件袍子」的话,就没有人能问「你何曾说过」。
后面的两种,都踩在第一种的肩上。
不过第一种自己,我们看不到它的来路。
这一章想让你看见的是:同一首歌,被放进不同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一件它做得很好的事。
这一节,我们换一副眼镜。
不问「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问三件事: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再加两件小事: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
先问第一件。
在诗里:唱的人,是一个「我」,身份不知道。对谁唱?一个「子」,是同伴。在哪儿唱?诗没有说。
在秦庭上:唱的人,是秦哀公。对谁唱?对申包胥,一个外国来的、哭了七天的客人。在哪儿唱?在秦国的宫里。具体是哪一处,传文没有写。
在序里:唱的人,是「秦人」。对谁唱?对「其君」。在哪儿唱?在书里。
你会发现,三个答案里,只有秦庭这一处,三件事都有名有姓。其余两处,要么缺一块,要么是书给补上的。
其实秦庭这一处,也不是样样齐全。赋诗的地点只写了「秦」,没写殿,没写庭,没写是白天还是夜里。
可是比起另外两处,它已经算得上是三件事里最扎实的一处:有人,有对象,有结果。
这很有意思。我们最熟悉的那一种命运,「战士们在战场上一起唱」,恰恰是三处里,没有记载的一处。
越像是「本来」的样子,越没有记载。
这是读古书时常常碰到的事。有出处的,往往是后来用它的人;看上去最原始的那一层,往往只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
再问第二件:拿什么和什么比?
在诗里,比的是「无衣」和「同袍」。一句开头问:谁说你没有衣服?下一句答:我和你合穿。一个人一无所有,两个人合起来就有了。这是在拿「缺」和「分」比。
在秦庭上,比的是两个国家的仇。申包胥那一篇话,讲的是利害:你不救楚,吴就会挨着你。哀公的回答,是把「你的仇」和「我的仇」放到了一个秤上:与子同仇。
在序里,比的是诗里说的,和君主做的。诗里说「合穿一件袍子」,郑笺问:你这位君主,哪一回这样说过?一边是唱出来的活法,一边是现实里的做法,两头一对,差距就出来了。
再问第三件:处境里缠着什么?
诗里缠着的,是衣服,是兵器,是一个叫「王」的发令人。「王于兴师」这一句,每章都有,说明这些人的行动,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这个「王」是谁,读的人其实说法不一。毛传说,天下有道的时候,出兵的号令从天子那里来,这个「王」就是天子。郑笺改读成「於王法兴师」,是依着王法出兵。孔颖达替郑笺补账时承认,康公那时周天子的命令已经行不通,兵是康公自己要出的(这三家第 3 章讲过)。朱熹引的那位苏氏,又换了一个读法:秦地本是周的旧地,当地人念着周的盛世,口里的「王」是先王。
同一个字,四个读法。每个读法背后,都是读的人心里先有了一个秦国:有的秦国守着天子的规矩,有的秦国早已各打各的,有的秦国还在怀念周。
秦庭上缠着的,是一场远处的亡国之战,一个国家的利害,还有一个靠在墙边不肯走的人。三股力拧在一起,哀公在这三股力中间,选了一首诗。
序里缠着的,是一个好战的君主,和一群被他一次次叫出去的人。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问:夸的是什么?
三处看下来,夸的是同一样东西:「同」。有衣大家穿,有事一起上,别人的仇,当成自己的仇。
只是夸的方式不一样。
在诗里,它是直接夸:同袍,同泽,同裳,一样一样地数。朱熹读的就是这一种,他夸的是「欢爱之心足以相死」,用字不同,夸的还是「同」。
在秦庭上,它是许诺:我也愿意这样做。夸,被用来答应了一件事。
在序里,它是反过来夸:用「没有」来夸。正因为君主没有做到,所以才拿出「同」来问他。
这本书一直在问的,也就是题辞说的那件事:一群人,怎样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无衣》里的这种活法,名字就叫「同」。
还有一件事,要放回风、雅、颂的问题里看。
《无衣》是一首「秦风」。按本书的说法,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诗里那一副声口,的确是这样的:我对你,并肩的人对并肩的人。
不过到了秦庭,同一首风诗,被拿到朝堂上,变成了国君对客人说的话。
注意,这里不是说风诗变成了雅。《无衣》还是《无衣》,一个字没动。变的是三件事:谁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本书后面要一直用「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三个问题,来分风、雅、颂。分的不是诗的字句,是诗被唱出来的那个场合。
这就是第二编和第三编之间的一座桥。风里的歌,不会一直留在风里。它被带走,被拿来做别的事。
怎样被带走的?这是下一章要问的。
周五晚上,贺峻把查到的东西,讲给了阿芮听。
他没有讲序,没有讲毛传和郑笺。他只讲了三件事:诗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秦国的国君为一个哭了七天的人赋了这首诗;还有一本旧书,说这是老百姓在批评国君。
阿芮听完,想了一会儿。
「那卡片上写错了吗?」
「不算错。」贺峻说,「它只讲了一种。」
「那最早是谁唱的?」
「不知道。」
阿芮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又问:「那我背它的时候,该想谁?」
这一问,把贺峻问住了第二次。
他想了想,说:「你想,有一个人对你说:谁说你没有,我和你一起。」
阿芮没有再问。
可是到了下个星期一,下起了雨。放学的时候,她的同桌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
阿芮把伞撑开,往同桌那边偏了偏,随口说了一句:「岂曰无伞,与子同伞。」
同桌笑得弯了腰。
放学回来,阿芮把这件事讲给爸爸听,当笑话讲。
贺峻听着,想起去年回乡过年,下着雨,邻居来串门,外婆什么也没说,把门后唯一的一把伞塞到了人家手里,自己在灶边接着烧火。
那也是一种「同」:它不在歌里,在做里。歌,是把这件事唱成了值得夸的样子。
女儿在雨里说的那一句,是第一种命运。一个人,对身边的人,在一把伞底下。没有王,没有军令,没有仇人。
不过你换一个场合想想看。
要是班主任在班会上,对全班同学说:「岂曰无伞,与子同伞。大家要团结。」
这句话,就不再是一把伞了。它成了一个要求。说话的人站在前面,听话的人坐在下面。
同样的字,换了谁在说、对谁说、在哪儿说,分量就全变了。这和第 1 章那首《祝你生日快乐》是一个道理:饭桌上、会议室里、追悼会后,歌没变,夸的东西变了。
这就是这一章要带走的东西。它不只关于《无衣》。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话。
一句班训,一句队歌,一句公司的口号,一句过年时写在春联上的话。大家都念,大家都熟。可是它最早是谁说的?现在是谁在对谁说?说这句话的人,自己是不是也在这个「同」里面?
这三问,不需要查《左传》,一个晚上就能问出一点东西。
明天能试:
举个例子。办公室墙上挂着「以客户为中心」。最早是谁说的?大概是某一任老板,某一次会上。现在是谁对谁说?是公司对每一个员工,也是员工对每一个来访的客户。说这句话的人,自己的日程是不是也围着客户转?
三问下来,一句挂在墙上的话,就从一块背景,变成了一个有人在说的东西。
再加第四件小事。试试只念一句话的前半,或者只念后半,看听的人听出的意思有什么不同。《无衣》的后半是事,前半是情,你手里那句话也许一样。你可以拿家里常说的一句俗话来试:只说前半句,孩子往往会自己接上后半句,可接上的那半句,和你心里想的,未必是同一个意思。
做完这几步,你会发现一件事:一句话没有变,变的是它站的位置。
这件事做起来很小,却有一个用处:下一次,有人拿一句话压你,你可以先看看,他站在哪儿。
他是你的同桌,还是站在前面的那个人。
最后,回到阿芮的那个问题:战歌,是谁教他们唱的?
答案有三层。
诗里的那副声口,是并肩的人对并肩的人。谁最先唱,不知道。
秦庭上的那一次,是一国之君用它答应了一个哭了七天的人。这一次,有名有姓,有年份,有结果。
序里的那一次,是一本书给了它一个作者、一个听众和一个理由。
三层加起来,才是《无衣》的命运。
第二天上课,贺峻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对学生们说:「这首诗最早是谁唱的,我查了三天,不知道。」
班里安静了一下。有个男孩小声说:「老师也有不知道的呀。」
贺峻说:「有。不过我知道它去过哪些地方。」
他后来想,对一个教了十几年书的人来说,能在黑板上写下「不知道」,比讲完一首诗,更像是上了一堂课。
那天晚上,他把阿芮那张小卡片拿过来,在背面用铅笔添了一行:「诗里是并肩的人;秦庭上是国君的应许;序里是一声批评。」阿芮看了看,说:「那正面那一行呢?」
「正面那一行,」贺峻说,「是第四种。」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在地下挖出一支竹简,上面写着这首歌最早的主人。到那一天,这一章要改。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只能说:这首歌,知道它去过哪些地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这样说,会让人有一点不踏实。
可是想一想,我们对绝大多数的歌,都是这样的。外婆灶边哼的那支山歌,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跟谁学的,她的母亲又是跟谁学的。歌一代一代地传,名字没有跟着传下来。
留下来的,是它去过的地方。
下一章,讲一个更大的问题:风里的歌,怎么会到朝廷里去的?
带走的话
一首歌没有唯一的意思,只有它被唱过的几个地方;先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第一,若能证明《无衣》最初是官家颁下的军歌,本章第四节的收窄就要再改,第一种命运要写成「一首军歌在不同场合里的意思」。要查的有三处:《史记·秦本纪》里有没有相关记载;秦系出土文字里,有没有与「王于兴师」相当的军令套语;安大简秦组共十篇,其中是否含秦风《无衣》,并带有官家的标记。这三处本书都没有核到。
第二,本章已经认过一笔账:原先想写的「战歌来自民间」,找不到直接的先秦证据,已在第四节收回成一种读法,本章按它改写。
第三,若康公与哀公之间,其实不到一百年,或两位国君的年份换算有误,第六节关于「老歌换了意思」的话要改。年份凭记忆换算,没有回查。
第四,若《汉书·地理志》或杜预注引这首诗时,并非只取「王于兴师」以后的句子,第六节末那张「取走哪一半」的表要改。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同」:有衣合穿,有仇共担,有事一起做。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在诗里,是并肩的人对并肩的人,地点不详;在秦庭上,是秦哀公对申包胥;在序里,是「秦人」对「其君」,写在书里。
本章〔待核〕共 8 条:
已对原文的有:诗文三章;序;毛传、郑笺、孔疏;《左传》定公四年;杜预注;《汉书·地理志》及颜师古注;朱熹《诗集传》此篇注文。
周六下午,阿芮在客厅的地板上,摊开语文老师发的一张讲义。
讲义上有一段话,她读给贺峻听:「《国风》是各地的民歌。古时候,朝廷专门派官员摇着木铎,到民间去采集,这叫采诗。」
「木铎是什么?」她问。
「一种铃,里头是木头做的舌。」贺峻说,「摇起来,咔啦咔啦响。」
阿芮想象了一下,笑了:「那他一路走,一路咔啦咔啦,人家不是远远就听见了?」
贺峻也笑了。他没有答,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
阿芮又问:「那些唱歌的人,知道有官来收吗?」
这一回,贺峻看了看手机。外婆这个时候,应该刚吃完午饭。
视频一接通,外婆的脸就挤满了屏幕,背后是灶台,墙上挂着一串辣椒。
「外婆,」阿芮凑上去,「有人来收过你的歌吗?」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收过。」她说,「好多年前,县里文化馆的一个小伙子,背着个盒子,一个方方的,会转的盒子,到我们院子里来。」
「他让你唱?」
「让我唱,唱了三遍。他问我,这歌哪个教的,我说我妈教的。他又问,哪年学的。我说记不得了。他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三遍都一样吗?」
「哪有一样的。」外婆笑起来,「头一遍唱快了,第二遍我自己忘了一句,第三遍他说,慢点慢点。他说都要,都留着。」
阿芮转过头,对贺峻说:「爸爸,这就是采诗。」
贺峻没有马上答。
他在想的是,外婆这一段话里,其实藏着好几个问题。
谁来收的?是县里的人,官家的人。收的是谁的歌?是一个种地的老太太的。他要的是什么?盒子是录声音的,他问的却是谁教的、哪年学的。他把一支歌带回去,是做什么用的?外婆没有问,他大概也没有说。
这几个问题,和讲义上那一句话里藏着的,几乎一模一样。
「古时候朝廷专门派官员,摇着木铎到民间采集民歌」,听起来像一句话。拆开来,是好几件事。有没有人去收?收的是谁的?收的是歌词,还是曲调?收来做什么?
这一章,就是要把它们拆开,一件一件地看。
先交代三件事。
第一件,这一章的题目里,「民歌」两个字带着引号。本书不把风叫作民歌。「民歌」是采诗这个说法的名字,这一章要检验的,正是这个说法。
第二件,这一章的结论,不是「古时候没有采诗」。先秦传世的书里,没有明确的采诗制度记载,这是一回事。有没有几条线索,是另一回事。有。这一章会把线索一条一条摆出来,包括一枚楚国的竹简。
第三件,这一章的话,比本书最初的设想要收窄一些,原因也会在后面说清楚。
先听听说这件事的人,是怎么说的。
最常被引的一段,在《汉书·食货志》里: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
大意是:孟春时候,聚在一起过冬的人要散开去,各自回田里。这时候,一个叫「行人」的官,摇着木铎,在路上走,把诗收上来,交给大师,让大师把音律排比整理,再报告给天子。所以说,做王的人,不用出门、不用开窗,就知道天下的事。
唐朝人颜师古给这一段作注,有两句话。他说,行人就是遒人,是「主号令之官」;采诗,是「采取怨刺之诗也」。
《汉书·艺文志》里,还有一句更简短的:
「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古时候有采诗的官,王用它来观察风俗,知道得失,用来自己检查自己、校正自己。
再往前翻,是《礼记》里的《王制》篇:
「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
郑玄给它作注,说「陈诗」,是「采其诗而视之」,把诗收了来看。孔颖达的疏更清楚:大师是掌管音乐的官,让他们各自陈列自己国家的风诗,用来观察那里的政令是好是坏。
还有东汉的何休。本书只在二手的转引里见到他的话,没有读到原书,所以只能说大意:他说,男女有怨恨,就互相唱;饿的人唱他的吃,累的人唱他的活。六十岁的男人、五十岁的女人,没有孩子的,官家给衣给食,让他们到民间去求诗,从乡送到邑,从邑送到国,国再报给天子。
把这几段放在一起读,你会觉得,这件事,被说得非常完整。
什么时候:孟春。谁去:行人,或者年老无子的男女。去哪儿:路上,民间。收什么:怨刺之诗。交给谁:大师。怎么处理:比其音律。最后给谁:天子。为了什么:不出门而知天下。
从头到尾,一环扣一环。
何休那一段尤其细:连谁去收、官家给什么、从乡到邑到国怎样一级一级往上送,都安排好了。
这么周全的安排,读起来更像后人把一个好制度想得很圆满。这只是本书的感觉,不是证据。
完整得像一份流程图。
还有几个小地方,值得停一下。
时间是「孟春」,一年的头一个月。这是一个很有道理的时间:冬天里聚在一起的人要散开去,正是人口流动的关口。可是「很有道理」,不等于「有记载」。孟春这个时间,先秦的《左传》里倒是出现过,第 4 节会看到,只是它挨着的是另一个动词。
对象是「大师」。大师,是掌管音乐的官,不是管文字的官。收来的东西,先交给管音乐的人,而不是管文书的人。这一点,到第五节还会回来。
动作里有一个「比」:比其音律。把收来的东西排一排,比一比。这是整条流程里,唯一明确说到加工的一步。
这正是第一个要请你留意的地方。
一个说法,越是完整,越要问:这么完整的话,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离那件事有多远?
《汉书》《礼记·王制》、何休,都是汉朝或汉朝前后的人。颜师古、郑玄的注,更晚。他们离周王朝的朝廷,隔了好几百年。
隔了几百年,不等于说错了。不过这是一幅后来的人画出来的图,要拿更早的东西来对一对。
现在回到更早的书里,看一看有没有同样的话。
先看《国语·周语上》。这一段,第 11 章还要整段细读,这里只取其中一小截,看里头有没有「采」字。
召公(《国语》写作邵公)劝周厉王不要堵人民的嘴,讲了一大段话,其中有一份名单:
「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
大意是:所以天子听政的时候,要让公卿一直到列士,献上诗;让盲乐师献上曲;让史官献上书;让乐师进箴言;让盲人吟赋、诵读;让各种工匠进谏;让平民传话;让近臣把规劝说尽;让亲戚补过察失;让乐师和史官教诲;让年长的人去修饰整理。这之后,王再斟酌着取舍。
请你照着名单数一数。
每一种人,都有一个动词:献、献、献、箴、赋、诵、谏、传、规、补察、教诲、修。
没有一个是「采」。
不妨把这份名单,想成一间大会议室。
每一把椅子前面,有一个固定的发言口:公卿列士,面前是诗;盲乐师,面前是曲;史官,面前是书;平民的位置,在最外面,面前只有一根传话的线。
名单的意思,是让每一种人,都从自己的位置上,说自己该说的话。
它不是一张去民间收歌的地图。它是一张谁在哪里说话的座位表。
也没有哪一个,是一个人走到民间去,把别人唱的歌拿回来。
再看「诗」归谁。献诗的,是「公卿至於列士」,也就是当官的人。平民呢?排在名单的中间,只有两个字:「传语」,把话传上去。
朱自清在《诗言志辨》里,转引顾颉刚的话,把这一点说得很直接:公卿列士的讽谏,是特地做了献上去的;庶人的批评,是给官吏打听到了告诵上去的;「献诗只是公卿列士的事,轮不到庶人」。
这是一个很要紧的区分。
「献诗」,是当官的人,自己写诗,自己送上去,劝王。
「传语」,是平民说了话,由别人转达。
在这份名单里,平民传的是「语」,不是「诗」。
那么《左传》呢?
襄公十四年,据说是公元前 559 年,晋国的乐师师旷,在一次谈话里,讲国君应该怎样听取各方面的话。他的话,也是一份名单:
「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於市,百工献艺。」
大意是:史官写书,盲乐师作诗,工匠诵读箴言来劝谏,大夫规劝教诲,士把话传上去,平民议论、批评,商人在市场上说,各种工匠献上技艺。
请注意其中一个字:「瞽为诗」。
「为」,是做、是作。盲乐师做诗。
这里没有说,盲乐师是从民间采来的诗。
平民在这份名单里,做的是「谤」,议论朝政,批评。商旅在市场上说,也是「说」。
所以,把这两份名单放在一起看:先秦的书里,写到了许多种人,用许多种办法,把下面的话送到上面。
诗,是当官的献的,是乐师做的。
民的话,是「传语」,是「谤」。
没有一处,说有人专门走到民间,把歌收上来。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发现,也是这一章的第一个落脚点:先秦传世的书里,写的是「献」,不是「采」。
不过,别急着下结论。
师旷的名单后面,还跟着一句引文。
师旷的名单后面,紧跟着一句:
「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
他引了一部古书,叫《夏书》。书名的意思是夏代的书。它是不是夏代留下的,另当别论,这里不展开。我们只管这句话本身。
「遒人以木铎徇于路」:一个叫遒人的官,拿着木铎,在路上走。
木铎,是不是很熟?
对。汉人在《食货志》里写的,「行人振木铎徇于路」,几乎是这一句的翻版。
「遒人」,颜师古说「行人,遒人也」。「木铎」,同一个东西。「徇于路」,同一个动作。
汉人的说法里最有画面感的那一幕,摇着木铎走在路上,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是本书的推测,不是哪一本书写明的。可是字句这样接近,很难说是巧合。
说到这里,阿芮在讲义前问的那个问题,倒有点意思:摇着木铎走路,一路咔啦咔啦响,是在告诉大家官来了。
这样的铃声,更像是宣布命令的排场,不太像是悄悄收歌的做派。这只是本书顺着阿芮的话联想的,不是证据。
那么,这一句《夏书》,原来说的是什么?
杜预给《左传》作注,在这句话下面写了:
「遒人,行人之官也。木铎,木舌金铃。徇於路,求歌谣之言。」
他把这一句,解成了「求歌谣之言」。出去,找歌谣。
孔颖达给杜预作疏,又往前走了一步:
「诗者,民之所作。采得民诗,乃使瞽人为歌以风刺,非瞽人自为诗也。」
诗是民做的。官把民做的诗采回来,再让盲乐师唱出来,去讽谏,不是盲乐师自己做诗。
请你把这一句和师旷的原话对一对。
师旷说:「瞽为诗」。
孔颖达说:不对,瞽不是自己做诗,是把采来的民诗唱出来。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采得」这两个字,在孔疏里,在传文里没有。
传文只有「瞽为诗」三个字。「采得民诗」,是孔颖达为了把「为诗」讲通,补进去的话。
他为什么要补?因为他心里先有一个看法:诗是民做的。要让这个看法和传文对得上,就得有人把诗从民间采回来。
这是一个有头脑的读法,也是一个读进去的读法。
我们再看《夏书》这一句自己。
「徇」字,通常的意思是向众人宣告、巡行宣令。颜师古给汉书作注,说遒人是「主号令之官」:主管发号令的。按这个讲法,遒人拿着木铎在路上走,是去宣布命令,不是去收集东西。这一点,本书没有查到更多的字书和用例,这一处只能算通行说法,不算定论。
句子后半截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官和师互相规劝,工匠拿着自己的手艺来劝谏。
整句话,讲的是劝谏。是上上下下互相提醒。
而且《左传》在这一句后面,还有半句:「正月孟春,於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大意是:正月孟春,就有这样的事,是为了谏正失常。汉人《食货志》里的「孟春」,在这里已经出现;不过它后头跟的字,是「谏」,不是「采」。
从这一句,走到「到民间去收歌谣」,中间隔着杜预的一层注。
还有一条线索,是郑玄的。孔颖达在《诗大序》的疏里,引了郑玄回答张逸的话:
「国史采众诗时,明其好恶,令瞽矇歌之。」
国史(国家的史官)在采集许多诗的时候,把其中的好恶弄明白,再让盲乐师唱出来。
这是东汉人明明白白的说法。
不过同一页,孔颖达自己又写了一句:
「凡是臣民,皆得风剌,不必要其国史所为。」
凡是臣子和百姓,都可以用诗来讽刺,不一定都是国史做的。
两句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连孔颖达自己,也没有把「采」讲死。
所以,到这里,我们手里有了一张清单。
说有「采」的:汉人,杜预的注,孔颖达的疏,郑玄的话。这几处,离先秦都隔着一层。
先秦的书,写的是「献」「诵」「为诗」「传语」「谤」。
中间只隔着一句《夏书》,和一层注。
这一层注,是读进去的,还是读出来的,读法不止一种。本书不在这里下断语,只把层次分清。
到这里,如果故事就停下,结论很简单:先秦只有「献」,采诗是汉人加的。
可是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进来。
它不在传世的书里,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上海博物馆收藏了一批战国时期的楚国竹简,通称「上博简」。其中有一篇,整理者马承源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采风曲目》。
马承源对它的定性,本书读到的是这样一句:它「可能是经过楚国乐官整理的采风歌曲目录的残本」。
这句话的分量,请你掂一掂。
「采风」,是采集各地的歌。「曲目」,是歌的名单。「楚国乐官整理」,是官方的乐官在做这件事。「残本」,说明它只剩一部分。
按这个讲法,战国时的楚国,有一份由乐官整理的、收集各地歌曲的目录。
学者胡宁在一篇文章里,把这一枚简称作「目今所见与『采诗观风』制度直接相关的唯一先秦文献」。
本书要老实交代:这一节关于简的话,没有看到原简,也没有读到《采风曲目》的释文,只有胡宁的转述,和马承源定性的转引。所以这一节的每一句话,都放在条件句里:如果马承源的定性站得住,那么……;如果胡宁的转述没有走样,那么……
这是读一手材料时该有的样子:话说到哪儿,条件就跟到哪儿。
不过,就算全部按他们说的算,这枚简能证明什么?
它能证明一件事:至少在战国的楚国,官方的乐官整理过各地的歌,并且做了目录。
也就是说,有人收歌,是有的。
它不能证明的,有三件。
第一,它不能证明周王室有一套每年派人下去采诗的制度。它是楚国的,是战国的,是一份目录。
第二,它不能证明被收的是平民的歌。
第三,胡宁在同一篇文章里,还补了一句,本书觉得是最值得记住的:所「采」所「观」,首要的是乐曲,其次才是歌词。
乐曲在先,歌词在后。
回想一下第 2 章。我们拆过乐、诗、赋,这三件事是怎样被说成一件的。在这里,同一个现象换了个面又出来了:乐官收的,先是曲子。汉人和后来的读书人,把它读成了「采诗」,把重心从曲挪到了词。
还有一条线索,同样出自地下。
上博简里还有一篇《孔子诗论》,第 3 简的释文是这样的:
「《邦风》,其纳物也溥,观人俗焉,大敛材焉。其言文,其声善。」
这一句的断句,学者有不同的读法,本书只能照一种释文来引,读的时候请留意这一点。大意是:《邦风》收进来的东西很广,从里头可以看出人的风俗,大量地聚集材料。它的话有文采,它的声音好听。
注意其中的几个动词:「纳」,是收进来;「敛」,是聚起来。
不过这一句,没有说谁收、从哪儿收。
它说的是《邦风》的作用:看得见人的风俗。它说的是《邦风》的品质:话有文采,声音好听。
「观人俗」,和汉人说的「观风俗」,意思很近。
所以,这枚简给我们的,是这样一条线索:战国时候,已经有人这样看待风诗了,认为它能让人看见一个地方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但是,仍然没有哪一条说,周天子每年春天派一个人,摇着木铎,下到乡里去。
这一节的账,我们这样记:
传世的先秦书:有「献」,没有明确的「采」。
出土的楚简:有「采风」的曲目,可能是楚国乐官整理的;首要的是曲,其次才是词。
汉人:有一套完整的「采诗」流程。
三层的距离,一层比一层远。
也请你留意,这一节的证据,是从地下来的。
传世的书,是一代一代人抄下来、改过、选过的,到我们手里,已经被许多人的手摸过。竹简不一样,它在地下睡了两千多年,没有人再改它一个字。所以,凡是新出土的东西,都值得认真地读一读,哪怕它只有几行,也可能把一个老问题,改写一个角落。
不过也要记得,竹简的读法,同样是人读出来的,同样会有分歧。
回到外婆家那位拿着盒子的小伙子。
他让我们看到,「采诗」这一件事,里面藏着至少三个问题。汉人的故事,一口气把它们全答了,答得很干脆。可是先秦的材料,只能分别回答,而且各自的答案不一样。
先问第一个:有没有人去收?
这是我们花了最多篇幅的一问。账已经记过了:传世的先秦书里,写的是「献」「诵」「传语」「谤」,没有明确的采诗制度的记载。师旷嘴里引的《夏书》,是一条线索,不过「求歌谣之言」是杜预注上去的。出土的《采风曲目》,如果定性站得住,说明至少楚国有乐官整理过各地的歌。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要分开说。
有人收过歌,有线索,有一条还挺硬。
周王室每年派人下去采,有一套制度,没有明确的记载。
再问第二个:收的是谁的歌?
「民歌」这个词,一口咬定了:是民的,平民的。
朱自清在《经典常谈》里,对这一点提出过怀疑,说得很直接:
「太师们是伺候贵族的,所搜集的歌儿自然得合贵族们的口味;平民的作品是不会入选的。」
这句话,要放回上下文里看。他说的是,太师们搜集的,要合贵族的口味。
不过,另有学者的看法正相反。顾颉刚认为,风「大部分都是采取平民的歌谣」。这一句是二手转引,没有读到原文。
清朝的崔述,近代的朱东润,也都怀疑过采诗的说法。他们的理由,本书只看到零星的转述。崔述有一条理由很简单:连《左传》那样广搜博采的书里,也没有这件事。这一条出自胡宁的引述,本书没有核到崔述的原书。
所以,在「是谁的歌」这个问题上,近代的学者也是分成两边的。
本书要提醒你的是:两边都没有直接的先秦材料。
吵的是推断,不是证据。
再问第三个:收的是词,还是曲?
「民歌」里的「歌」,在今天的耳朵里,是词和曲在一起的。可是胡宁的那句话说得清楚:首要的是乐曲,其次才是歌词。
外婆家那位小伙子,带的是一个录声音的盒子。他要的,首先是外婆嘴里的那个调子。
于是,有三个问题,被汉人的一句话,捆成了一个答案:有,官派,是平民的,是诗。
拆开来,每一个答案,都比捆在一起时要小。
有人收过歌,有线索。
收的是谁的,有争论,没有定论。
收的是词还是曲,有线索指向曲在先。
汉人的故事,不是编出来的,它也有来历;不过它把几个各自站得不一样稳的东西,捏成了一块。
不妨设想三种可能的世界。
第一种:官家收过歌,收的是贵族和乐人的曲子,没有平民的词。
第二种:官家收过平民的歌词,可是只在某几个国、某几个年头,从来不是年年的制度。
第三种:根本没有统一的收,各国的乐官各自存歌,歌是靠乐官之间的往来,慢慢汇到一处的。
三种世界,现有的材料,都排除不了,也都证实不了。
汉人的故事,只肯认其中最整齐的一种。
下面这件事,是本书在这一章里要认的一笔账。
本书原先的想法,是写:「先秦没有任何关于收集歌的记载」,所以采诗是汉人编的。
读到《采风曲目》,本书把它收了回来。
这个收回,是有条件的。第一,《采风曲目》本书没有读到原简,只有转述。第二,它是楚国的,是战国的,不等于周的制度。
所以,这一章现在的说法是:
先秦传世的书里,没有明确的采诗制度记载;但有几条线索,指向「有人收歌」,却没有指向「官派下乡采平民的诗」。
写到这里,容易偏向另一边:以为汉人全是编的。
不是。
说他们不对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们。
第一,汉人说对了一件很大的事:三百篇里有各国的风,这些来自各地的歌,一定是通过某一条路,汇集到了一个地方。
路是有的。
怀疑采诗的人,大多数怀疑的是汉人画出来的那条路的样子:年年孟春,行人摇木铎,把平民的诗收上来。他们怀疑的是这个画法,不是「有一条路」本身。
第二,汉人说对了「为什么」。
王要听下面的声音,这个目的,在先秦的书里是写明了的。召公那份名单的结尾,是「而后王斟酌焉」:献诗、献曲、传语、谤、规,都是为了让王听到,再斟酌着取舍。师旷的名单,也是这个意思。
要听,这个愿望是早就有的。
昭公十六年的那场饯行宴(第 2 章)上也是这样:六位卿一首一首地赋诗。《左传》只记了谁赋了哪一首、宣子怎样回话,没有一个字交代这些诗是从哪里收来的。赋诗的人,要的是眼前这一首管用,不问它的来路。
汉人只是给这个愿望,配了一套具体的办法。
第三,孔颖达说对了一件事。
他看出了「瞽为诗」这句传文,和「诗是民做的」这个看法,之间有一道缝。他想补上,就把「采得」两个字加进去。
补得不见得对,不过他看见了缝。
看见缝,是读书人的本事。
第四,楚简说对了一件事:先有曲。
我们今天读《诗经》,读的主要是词。可是当年的人,听的先是调子。把这件事忘掉,是后来的事。
所以,汉人的故事里,有三样东西值得保住:
路是有的;
要听的愿望是早就有的;
听的东西里,有曲,也有词。
要拆的,是把这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的那一根针:官派、年年、平民、诗。
这根针,是汉人缝上去的。
缝得很整齐,也很漂亮。
不过缝线,不等于布料。
怀疑一个说法,不是要把它扔掉。
是要看清:哪一截是布料,哪一截是缝上去的线。布料可以留着用,线也可以留着看。只要别把线当成布料就行。
汉人的采诗,布料是那条路,是要听的愿望,是曲;缝线是那个整齐的设计:官派、年年、平民、诗。
这一节,我们换一副眼镜。
不问「采诗制度有没有」,只问同样的三件事: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再加两件小事: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
假设一首风诗,走了一条汉人描绘的路。它会经过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在它被唱出来的地方。
谁在唱?一个人,在自己的日子里。对谁唱?对身边的人。在哪儿唱?不是朝堂,不是宗庙,是他过日子的地方。这就是本书说的风: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
在这里,它不叫「民情」,也不叫「材料」,它是一个人在说他的活法。
第二个地方,在收它的人手里。
谁在唱?换成了收的人,或者乐官:他们把它唱第二遍、记下来、排好音律。对谁唱?对上头。在哪儿唱?在乐官的署里,在大师面前。
汉人用的词是「比其音律」。比,是排比、比较。收来的歌,被放到一起,对着音律排一排。
这是第一个「比」:拿这一首的调子,和别处的调子比。
郑玄的话里还有一个动作:「明其好恶」。把诗里的好恶弄明白。这是第二个「比」:拿诗里说的好恶,和朝廷的政事比。
第三个地方,在王的耳朵里。
谁在听?天子。他听到的,已经不是一首歌,是一份读数。《汉志》说得很明白:「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拿天下的风俗,和自己的政事比,看自己做得对不对。
这是第三个「比」。
三个地方,同一首歌,字没有变。可是三个问题的答案,全变了。
在灶边:一个人,对身边人,在自己的日子里。
在乐官手里:一个收的人,对上头,在署里。
在王的耳边:一个听的人,面对一份报告,在朝廷上。
夸的是什么呢?
在第一个地方,歌里夸的,是这个人的活法本身:她愿意怎么过。
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地方,歌里夸的东西没有被删掉,不过听的人,换了听法。颜师古的注里有一个词,值得停一下:「采取怨刺之诗也」。他说,采的是怨刺之诗。
这等于说,在这套眼镜里,歌首先是一份关于不满的报告。夸,被读成了刺。
这并不奇怪。一个想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的人,先竖起耳朵听的,自然是哪里有怨。
可是这也是一个提醒:汉人的这副眼镜,给歌戴上了一个特定的用途,让它成了王的一把尺子。
另外还有一条线,在这一章里是分开的,要单独说一句。
召公那份名单里的「献诗」,是公卿列士把自己写的诗,送到王面前去。这是另一回事。
谁在唱?当官的人。对谁唱?对王。在哪儿唱?在朝堂上。
这个答案,和本书第三编要讲的雅,是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在先秦的书里,我们看到的路,其实有两条:
一条是献:官员自己写,自己送,劝王。这是朝堂上的唱。
一条是传语:平民说话,由别人转达,不是诗。
汉人把这两条路,合并成了第三条:采,官员走到民间,把平民的诗收上来。
第三条路,是汉人画的。
汉人没有改一个字,改的是这首歌被听的方式:从一个人的活法,变成了王的一把尺子。
这一副眼镜,下一节放回日子里再用一次。
周日,阿芮又在视频里和外婆说话。
她这一回,问的是另一件事。
「外婆,你那三遍歌,是不是后来都进了县里的柜子?」
外婆笑得露出了牙:「谁知道。人家把盒子带走了,再也没来过。」
「那你的歌,有人听到吗?」
「有吧。」外婆想了想,「后来听说,县里有个汇编的小册子,里头有我们这一带的歌。我没看过。」
「那小册子里是你唱的那一遍吗?」
外婆摇头:「我哪里知道是哪一遍。」
阿芮转过头,对贺峻说:「爸爸,这个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外婆的歌,被收走的时候,已经是三遍里的一遍了。收的人选哪一遍,外婆不知道。她唱的那一遍,和进册子的那一遍,不是一回事。」
贺峻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九岁的孩子,用一句话,把这一章说完了。
阿芮又补了一句:「那讲义上,是不是写错了?」
贺峻想了想,说:「不算写错。它把一件有线索的事,说成了一件有记载的事。」
「线索和记载,差在哪儿?」
「线索是你可以顺着往下查。记载是有人替你写下来了。」
阿芮点点头,又想了想:「那线索有几条?」
贺峻数给她听:一条是《夏书》那句话,杜预把它读成了求歌谣;一条是郑玄说的国史采众诗;一条是地下出来的《采风曲目》;还有一条,是《孔子诗论》里说《邦风》能让人看见人的风俗。
「四条。」阿芮说。
「四条,都不是同一种东西。」贺峻说,「有的是注,有的是出土的目录,有的是别人的评语。」
贺峻后来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他要的是调子,字我随口改,他也说没关系。」
这句话,和胡宁的那一句,隔着两千多年,说的是同一件事:收的人要的,先是调子。
一首歌被收走的时候,它已经被收的人选过、记过、排过。从灶边到册子,中间有人动了手。
这并不是说,收的人做错了。他必须选,必须记,必须排。没有他,这首歌可能就留不下来。
只是读册子的人要记得:册子里的那一遍,是一个收的人,在一个时间,对一首歌做的一次处理。
读《诗经》,也要这样读。
三百零五篇,在今天我们手里,是一部排好了次序、有了篇名、分了风雅颂的书。从最初被唱出来,到这部书,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我们不全知道。
材料里有几条线索:有人献诗,有乐官整理曲目,有汉人描绘了一条完整的路。不过哪一条路上,走过了哪一首诗,没有一份清单。
这件事,听起来有点遗憾。
可是它也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用的习惯。
明天能试:
这三步,就是这一章从头到尾做的事。汉人的话,隔了几百年;更早的话,写的是「献」;多出来的那一截,是「采」。
还有一件事,是给家里有老人的人的。
找一个晚上,请家里最年长的人唱一支他会的歌,不用唱得好。
然后问他三句:这歌,谁教你的?你学的时候,几岁?你现在唱的,和当年学的,一样吗?
记下他的回答,哪怕只有半页纸。
如果他说「记不得了」,也请照实记下来。外婆就说过:哪年学的,记不得了。
「记不得」,是一条有用的记录。它告诉后来的人,这首歌的来路,到这里断了。
你会发现,你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小小的「采风曲目」。
也会发现,你记下来的,和他唱出来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这是读《诗经》最早要学会的一件事。
最后回到阿芮讲义上的那一句:「朝廷专门派官员,摇着木铎,到民间去采集民歌。」
现在,你可以把它拆成四段,每一段,各记一笔。
「有人收歌」:有线索,有一条还挺硬。
「朝廷专门派官员」:没有明确的先秦记载。
「到民间去」:先秦的书里,平民的名字,写在「传语」「谤」上。
「采集民歌」:词和曲,谁先谁后,谁的歌,有争论。
四段,四笔不一样的账。
一句话里,把它们合成一个「是」,是汉人的办法。把它们拆开,各记各的账,是我们今天读书人能做的事。
下一章,从风走到雅。进了朝廷的歌,下一站,是朝堂上的人,自己开口唱的歌。
带走的话
先秦的书里有「献」,没有明确的「采」;有人收歌有线索,官派下乡的画法是汉人添的。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第一,若找到先秦明确的采诗制度证据,本章对「官派下乡采平民诗」的怀疑就收回。要查三处:上博简第四册《采风曲目》的释文与定性,包括胡宁说它是「唯一」直接相关文献是否站得住〔待核〕;《夏书》「遒人以木铎」一句在先秦他处的用法,看「徇」是宣令还是求取〔待核〕;《国语·晋语六》范文子一段的原文〔待核〕。
第二,本章已经当场认过一笔账:本书最初想写成「先秦没有任何关于收集歌的记载」,读到《采风曲目》后收回了。这一条已被部分触发。如果那枚简的定性成立,「有人收歌」就不再只是汉人的说法。本章因此只写成「没有明确的制度记载,但有几条线索」。
第三,若有人证明风诗的作者和唱者多半是平民,「民」的一半怀疑就要收回。目前看到的,只是两边的推断,没有直接的先秦材料。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这一章没有单讲一首诗;风里被夸的活法,在汉人的眼镜里,被听成了民情的读数,夸,常常被读成了刺。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在灶边,是人对身边的人;在乐官手里,是收的人对上头;在王的耳边,是听的人面对一份报告。
本章〔待核〕共 8 条,另有 3 条为转引、1 条为已核:
这一编四章,问雅是什么,问一顿饭里的高低,问一首诗和一场进谏怎样被连在一起,问抱怨是被唱出来的,还是被引出来的。
阿芮这个礼拜背到了《小雅》。
晚饭后她趴在作业桌上,铅笔头戳着书页,忽然抬起头:「爸爸,雅是什么意思?」
贺峻刚把碗放进水池,擦着手走过来。「雅嘛,就是高雅,高级一点的意思。」
「那为什么《小雅》排在《大雅》前面?小的先,大的后?」
她是看目录看出来的。书里先排《风》,再排《雅》,《雅》里又分《小雅》《大雅》。阿芮的脑子里,「雅」是高级,「大」是更高级,那就该大的在前。
贺峻教了十几年语文,这样的问题他一向答得上。这一回,他站在桌边,发现自己手里只有一个现代词。
「高雅」「雅致」「雅俗共赏」,这些词都是后来才有的用法。拿它们去读三千年前的字,好比拿今天的地铁卡去刷古城门,刷不开。
这一章要做的事不大,也不容易:把「雅」这个字,在先秦怎么用、后人怎么解,一家一家摆出来。
摆的时候,要分清三种东西:先秦的书自己写了什么,汉唐人替它作了什么解释,现代人又怎么推测。三种东西常被混着讲,这一章尽量拆开。
先把结论的样子说在前面。「雅」至少有两条路可走:一条通向「正」,一条通向「夏」,也就是中原。两条路都有人走,都有道理,也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本书不替它们裁决。本书想做的,是看清这两条路各自站在什么材料上。
为什么要在这里花一整章讲一个字?因为接下来的四章,都在《雅》的地界里走。
第 10 章读《小雅》里的《鹿鸣》,那是一场宴席。第 11 章读《大雅》里的《荡》,那是一首借古人的口骂当朝的诗。第 12 章回到《小雅》,读两首满是怨气的诗。
三章走完,你会发现一件怪事:同在「雅」的名下,有宴席上的和气,有朝堂上的指责,有大夫的牢骚。
这些东西,凭什么都叫「雅」?
要回答它,得先弄清「雅」这个名字,最早是怎么用的。这是一章打地基的活,不热闹,却省得后面反复回头。
地基挖得慢,是为了后面的楼不歪。你要是嫌慢,可以先翻到第 10 章,读完再回来,也不碍事。
先翻字典。
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里,「雅」字条下写的是:「雅:楚乌也。一名鸒,一名卑居。秦谓之雅。从隹牙声。」
大意是:雅是一种乌鸦一类的鸟。楚地叫它鸒,也叫卑居;秦地叫它雅。
「从隹牙声」是造字的交代:「隹」是鸟的一类,管意思;「牙」管读音。
这条解释很安静,却有两点值得停一下。
第一,它是一只鸟的名字,跟「高级」「正当」都不沾边。
第二,同一种鸟,楚地一个叫法,秦地一个叫法。「雅」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点「某个地方的叫法」的味道。
有人把这只鸟和音乐连起来。朱自清在《经典常谈》里讲《诗经》,说了这样一段话:风、雅、颂三个字,「照近人的研究」,大概都是从音乐得名的。
他接着说:「雅就是『乌』字,似乎描写这种乐的呜呜之音。」
朱自清没有点名,说的「近人」是谁,这个说法最早由谁提出,本书没能查到,只好老实记下:首倡者不详。
这一说的意思是:「雅」是个拟声词,像乌鸦叫,用来称呼一种乐声。
它有它的道理。风、雅、颂本来就是一套乐的名目,这一点后面还会讲到。可它也有软处:我们并没有哪一条先秦的话,说《雅》的乐听起来像乌鸦叫。
这是一个猜想,好听,暂时无法落地。
贺峻讲到这里,阿芮插了一句:「我外婆管乌鸦叫老鸦。」
他说对,这正是《说文》里那件事的今天版:同一只鸟,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叫法。
许慎记下这一条,并不是为了讲《诗》,他是在给一个字找来历。可这条记录留了下来,我们才知道,「雅」这个字的出身,是一个地方的叫法。
一个地方的叫法,怎样变成一类乐的名字,又变成朝堂上的名目?《说文》没有交代。
中间这段路,现有的材料是空的。本书不替它填,空着就是空着。
先秦的书里,有一处用「雅」字,写得最清楚。
《荀子·荣辱》篇里有一句话:「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
大意是:越地的人安于越地的习惯,楚地的人安于楚地的习惯,君子安于「雅」。这不是因为聪明才能和天性有什么不同,是因为他们各自摆放自己的方式、各自所处的习俗不一样。
这里站着三个人:越人,楚人,君子。
前两个人,安的是一块地方的习惯。第三个人,安的是「雅」。
句式是平行的: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雅」恰好站在「越」「楚」的位置上。
「安」字也要留意。它指的是习惯到不觉得的那种安。住惯了的屋子,闭着眼睛也摸得着开关。
荀子在这里并不是在夸谁天生高贵。他说的是:这是「习俗之节」,是后天摆放出来的。
再翻到《荀子·儒效》篇,有一句几乎同样的话:「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
大意是:住在楚地就成了楚人,住在越地就成了越人,住在夏地就成了夏人,这不是天性,是一点一点积出来的。
这一句里,站在「楚」「越」旁边的,是「夏」。
唐代的杨倞给这一句作注,说:「夏,中夏。」就是中原一带。
把两句并排看:
《荣辱》:越、楚、雅。
《儒效》:楚、越、夏。
两处都是三个并列,两处都说是习惯积出来的。一处第三个位置写「雅」,另一处第三个位置写「夏」。
这是「雅即夏」这一说最硬的先秦证据。
这里要停下来,纠正一个常见的转述。有的现代论文把《儒效》这一句写成「君子安夏」,好像它和《荣辱》的「君子安雅」是同一句话换了个字。荀子的原文并不是这样:《荣辱》是「君子安雅」,《儒效》是「居夏而夏」,两句话出在两篇里,句式相近,字面并不相同。
本书引用,一律以荀子原文为准。
杨倞注《荣辱》那一句时,又给了另一个说法:「雅,正也。正而有美德者谓之雅。」
也就是说,同一位唐代注家,读《儒效》的「夏」,读作地名;读《荣辱》的「雅」,读作「正」。
荀子自己并没有在这两处停下来解释「雅」是什么意思。这个解释,是后人加上去的。
我们看得到的先秦材料,只是两个并排的句子。要说「雅」就是「夏」,是读者从并排里推出来的;要说「雅」是「正」,是注家从字义里解出来的。
这两件事,性质不同。
顺便解释一下荀子那句话里的「注錯」两个字。它的意思是安放、措置,说的是一个人被放在什么位置上、摆成什么样子。
「习俗之节」,是习俗里的分寸和关节。
整句连起来,是说:人和人的差别,来自被放在哪一套习俗的哪一个关节上。荀子在这里想说的是教养的力量,不是血统的力量。
这一点值得记住,因为后面还会遇到许多人,把「雅」当成一种出身。荀子这一句,恰好站在他们的对面。
先说「正」这一家。
《毛诗序》讲到雅,写的是:「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
大意是:说天下的事,把四方的风俗显出来,这叫雅。雅就是「正」,说的是王政怎样兴、怎样废。政事有小有大,所以有《小雅》,也有《大雅》。
唐代的孔颖达替这句话作疏,讲得更细:雅训为正,是因为天子用政教把天下整齐端正,百姓叙述天子的政事,就也拿「整齐端正」来取名。
孔颖达还有一个更宽的说法:风、雅、颂,「皆是施政之名」。在他看来,这三个字是政治上的名目,不是音乐上的名目。
南宋的朱熹换了一个落脚点。他在《诗集传》里说:「雅者正也,正乐之歌也。」
朱熹把「正」从政事挪到了音乐上:这是端正的乐,合乎规矩的乐。
三个人都说「正」,说的却不是同一个「正」:一个说政事端正,一个说教化齐整,一个说乐声合规矩。
再说「夏」这一家。
梁启超写过一篇《释四诗名义》,据一篇论雅俗观念的论文转引,里面有一句:「雅音即夏音,犹云中原声云耳。」意思是,雅的声音就是夏的声音,等于说「中原的声音」。梁启超原书本书没能读到,这句是转引。
宋代的郑樵讲得更直接,同样见于转引:「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风是各地的声音,雅是朝廷的声音。这一句也没能核到《通志》原书。
朱自清还提到一个猜想:古代叫作「夏」的乐章很多,这个「夏」,也许原是地名,也许原是族名。
章太炎又是另一条路。他有一篇《小疋大疋说》,认为「雅」字本来写作「疋」,意思是「足」,是脚印。《小雅》《大雅》,就是「王者之迹」。原话是:「此則王者之迹,謂之《小疋》、《大疋》」。
他还说,「為雅」「為夏」这两个字,都和「疋」读音相同。这样一来,脚印、中原、雅,三样东西被他系到了同一个声音上。
此外还有一说,也是章太炎转引的:东汉郑司农讲《周礼》里的乐器,说有一种叫「雅」的东西。
样子像漆过的筒,口是收小的,两围那么粗,五尺六寸长,蒙着羊皮,有两个纽,上面画着彩。
照这一说,「雅」是笙师手里的一件乐器。这一条出自转引,《周礼》和《乐记》的原文本书没有读到。
梁启超那一句,说的是「声」,不是「诗」。这一点要看清:「夏」这一路,先是在讲一种声音、一种腔调,其次才轮到讲诗。
这也是为什么它和孔子的「雅言」,读起来像一条线上的东西。
好,两家连同旁支都摆出来了。
先说各家对在哪儿。
「正」这一家,对在《诗》里的雅诗确实多半跟「政」有关:宴请群臣,赏劳使臣,祭祖,征伐,也有对时政的怨刺。孔颖达把这些统称为「政」,不算离题。
「夏」这一家,对在荀子留下的那组并列句,是先秦人自己写下的,白纸黑字,「雅」站在「越」「楚」的位置上。又对在「雅」字本来就是一个带着地方味的鸟名。
再说各家软在哪儿。
「正」这一家的难处是:就本书查到的材料而言,先秦的书里没有一处直接把「雅」解作「正」。最早的解释,出现在《毛诗序》(汉人的东西,它成于何时,诸家有说,本书不定)和唐代杨倞的注里。这是本书的一个观察,请读者自己去复核。
「夏」这一家的难处是:先秦的直接证据,目前只有荀子这两句,而且这两句是读者推出来的并排关系,荀子没有亲口说「雅就是夏」。
所以到目前为止,能站得住的说法只有一句:就本书读到的先秦用例,「雅」一头连着地方和习惯,一头连着人的规矩,没有哪一处把它当作「高一等」。
这句话说得很窄,窄有窄的好处:每一个字,都有处可查。
「正」可能是它后来的意思,也可能是它本来的意思。本书的材料,判不出来。
两条路,非要二选一吗?也未必。
想一想今天的普通话。它起初以某一带的口音做底子,后来成了全国都认的那一种。说它是「某个地方的话」,没错;说它是「标准的话」,也没错。
这个比方只帮你想,替代不了证据。
本书有一个猜想:先秦的「夏」和「正」,说不定也是一件事的两面。中原的声音,因为是大家都认的那一种,渐渐被看成了端正的那一种。
要是这样,荀子笔下的第三个人就好懂了:君子安的,是那个大家都认的说法和做法。
不过这只是猜想。要把它变成结论,得有先秦人把「夏」和「正」放在同一句话里讲的例子,本书没有找到。
顺手把三种材料的分量排一排,读后面几章时用得上:
先秦的人自己写下的,是当事人的话,分量最重,比如荀子的并列句、《论语》的两行、季札的评语。
汉唐人替它作的注和疏,是解释,要看他们依据什么,比如《毛诗序》、孔颖达、杨倞。
现代人的推测,是线索,要看能不能落到原文上,比如乌鸦说、脚印说、乐器说。
三种东西常常被写进同一段话里,读的时候心里要有这三层。
《论语》里有两处提到「雅」,都很短。
一处在《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大意是:孔子平时有一种「雅言」,读《诗》、读《书》、行礼的时候用的,都是雅言。
另一处在《子罕》:「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大意是: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乐才被整理端正,雅和颂各自有了合适的位置。
先看第二处。这里的「雅」,和「颂」并排站着,已经是一类诗乐的名字。孔子在世的时候,「雅」就是一个现成的类目,不需要再解释。
这一点还有旁证。前面提到的季札观乐,据说在公元前 544 年,孔子据说生于公元前 551 年,那年他约八岁。
季札在鲁国堂上听到的,已经是按风、雅、颂排好的乐,有《小雅》,有《大雅》。
所以「雅」这个类目,不是孔子立的。他在《子罕》里说的「各得其所」,是在一个已有的类目里整理位置。孔子究竟做了什么,第 18 章再细讲。
再看第一处。「雅言」是什么,这里有两种读法,本书手边没有可核的古注,只好把两种可能摆出来。
一种读法是:雅言是中原一带通行的话。孔子生在鲁国,读《诗》《书》、行礼的时候,不用鲁地的土话,换成大家都懂的那一种。
另一种读法是:雅言是「正言」,端正的、合规矩的话,读经典、行大礼的时候要说得端正。
注意这两种读法,恰好对着前面「夏」和「正」两条路。
贺峻在长沙的课堂上用普通话讲课,回到娄底老家,跟外婆说的是娄底话。
他自己说得清楚:这不是哪一种话更高,是场合不同,对面坐着的人不同。
有一年春节,他在饭桌上不小心用普通话回了外婆一句,外婆愣了一下,说:「你在长沙待久了,说话像县里来的干部。」
全桌的人都笑。笑的不是普通话不好,是那个场合,用了那个腔调。
不过这是今天的比方,只能帮你想象,替代不了证据。孔子的「雅言」,到底更像「换成通用的话」,还是更像「把话说端正」,这两句《论语》本身没有说。
这里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读《诗》、读《书》、行礼,这三件事,孔子用的是同一种说话的方式,跟他平常说话不是一回事。
换一个角度说:「雅」从一开始,就和一种场合连在一起,是读正经东西、行正经礼的场合。
不妨想象一下,这是想象,《论语》只有那一行字。
堂上摆着简册,孔子身边坐着几个学生。他开口读《诗》,声音换了:不是平时跟学生说话的口气,是另一种。后来行礼,也是这一种。
学生们听惯了,不觉得奇怪。就像我们听惯了新闻播音员的腔调,不觉得那是一种「特别的话」。
这个想象能帮我们看见的,是那一行字背后的事:在孔子的日子里,读《诗》是一件有专门腔调的事。
三百篇到了他手里,不是谁在灶边随口哼的小调,是一种有腔调、有场合的东西。
这一点,对后面几章很要紧。
回到阿芮的问题:小雅为什么排在大雅前面?
先交代一句:书里为什么这样排,本书的材料里没有说法,不替古人编。能做的,是看看古人是怎样区分大小的。
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按政事的大小分。《毛诗序》说「政有小大」,孔颖达疏得具体:
《小雅》里讲的,是饮食宾客,赏劳群臣,燕飨赐予,安抚诸侯,征伐以强中国,高兴得到贤人,养育人才。这些事放在天子的政事里,「皆小事也」。
《大雅》里讲的,是受命建周、伐殷,继承前代,享先王的福禄,尊祖先来配天,酒足饭饱而有德,任用能人,恩泽及于昆虫草木。这些事放在天子的政事里,「皆大事也」。
第二种说法,按场合分。朱熹说:《小雅》是燕飨的乐,《大雅》是会朝的乐,是接受福佑、陈说劝诫的话。一个是宴席上,一个是朝会上。
第三种说法,按乐调分。朱自清说,大雅小雅,「大约也是乐调不同的缘故」,他的口气是推测。
有意思的是,孔颖达自己并不总是按政事大小分。他在讲后来被称作「变雅」的那些诗时,说了一句:「变雅之美刺皆由音体有小大不复由政事之大小也」。
意思是:变雅里夸与刺的诗,大小是由「音体」,也就是乐声的体裁来分的,不再由政事大小来分。
这就是说,连孔颖达自己,也没有把一条尺子从头用到尾。
再看先秦人怎么听。襄公二十九年,据说是公元前 544 年,吴国的季札到鲁国请求观赏周乐,工人一首一首地唱,他一首一首地评。
唱到《小雅》,他说:「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
大意是:真好听。有忧思却不起二心,有怨却不说出口,这大概是周德衰落的时候吧,还留着先王的遗民。
唱到《大雅》,他说:「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
大意是:宽广啊,和乐融融。曲折里有刚直的骨架,这大概是文王的德吧。
季札这一回听的是声气。「怨而不言」和「广哉熙熙」,是两种听感,不是两种题目的大小。
还有一点:《左传》记下来的,只有评语。他每评一次,评的都是整整一类诗合起来的气味,没有点某一首的名。
「怨而不言」这四个字,后面会回来。第 12 章读《北山》,诗里的人明明说了不少怨话:「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那算不算季札说的「不言」?到那里再讲。
荀子又是另一把尺子。《儒效》篇里他说:「《小雅》之所以爲《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爲《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爲至者,取是而通之也。」
这里的「是」,杨倞注说,指的是儒者之道。荀子的意思是:《小雅》把这个道理加以文饰,《大雅》把它发扬光大,《颂》则把它贯通到极致。
在荀子眼里,三者是文、光、通,三种做法,不是三个等级。
还有一条小的材料。《礼记·学记》写大学开学的礼,其中有一句话,值得单独看:「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雅肄三,官其始也。」
大意是:大学开学的时候,穿着礼帽,用菜来祭,表示对道的敬重;然后练习「宵雅」三篇,说是官事的开头。
「宵雅肄三」就是这一句里的话。宵雅,据郑玄注就是小雅。意思是开学时要练习小雅里的三篇。
小雅在这里,是新学生入学要练的东西。没有半点「低一等」的意思。
把这几把尺子并排放,你会发现:政事大小、场合、乐调、做法,四把尺子量出来的「大小」并不重合。
「小」不等于低,「大」也不等于高。
还有一个名字要顺手交代:变雅。
孔颖达的疏里用到了这个词。后人把《雅》里写于王道衰落时期、带着美刺意味的那些诗,叫作「变雅」,把前面那些正面的叫作「正雅」。这个分法出自汉人的《诗》说,哪些篇归哪边,本书没有逐篇核。
本书只借它说明一件事:古人给《雅》分类,分过好几次,每次用的尺子都不一样。
阿芮的疑问,在这里先得到一个半截的答案:《小雅》排在前面,不是因为它小,也许是别的缘故。别的缘故是什么,本书不知道。
前面说,先秦的书没有一处直接把「雅」解作「正」。这话要补一个旁证,不然对「正」这一家不公平。
《荀子·儒效》篇里,除了「居夏而夏」,还有一类人,叫「雅儒」。荀子是这样描写的:「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誣,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賢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
大意是: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对内不拿假话骗自己,对外不拿假话骗别人;因此尊敬贤人、敬畏法度,不敢懈怠傲慢,这样的人,叫雅儒。
这里的「雅」,是用在人身上的形容词。它指的是一种老实、规矩、不自欺的做派。
这个用法,不是解释,只是用例。荀子没有说「雅,就是正」。可是读这一段,你会觉得「雅」在这里更接近「端正、守规矩」,不太像「中原的」。
于是我们手里有了三处荀子的用例:
「君子安雅」,雅与越、楚并列,靠近地方和习惯。
「居夏而夏」,夏与楚、越并列,指中原。
「雅儒者也」,雅形容人的做派,靠近端正。
三处放在一起,读不出一个唯一的答案,只读得出一件事:在荀子的笔下,这个字既能指一种环境,又能指一种做派,而且两种用法并不冲突。
请注意荀子自己的结论。两处并列句,他都说了同一句话:这不是天性,是习惯,是积累。
「是非知能材性然也」,不是聪明才能天生如此。
「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不是天性,是一点一点积出来的。
这是他整段话的重心。他没有说谁生下来就高雅。他说的是:越人安于越,楚人安于楚,君子安于雅,三者的道理一样。
都是被摆放在某一套习俗里,天长日久,安了。
放到今天的话里,大概就是:口音是住出来的,规矩是练出来的。
这样看,「雅」在荀子这里,并不是一个用来分高低的词,它更像一个说「你习惯了哪一套」的词。
至于「习惯了哪一套」会不会被人排出高低,那是另一回事,要放到朝堂宴饮的场合里去看,下一节就走到那里。
荀子这一段还有一个用处:他在同一篇里,把《小雅》《大雅》《颂》三个名字并排说出来。
也就是说,在他那个年代,这三个名字已经是读书人嘴里的常用词,不需要解释。
所以他拿「安雅」「居夏」来讲教养,用的是一个听众都懂的字。听众懂,是因为那个字在日子里天天用。
先把一个提醒放在这儿:荀子是战国后期的人,他说的「雅」,已经离诗三百的年代很远。拿他来解《诗》里的雅,只能算一条旁证,算不得当事人的证词。
当事人的证词,我们在《论语》和《左传》里能找到几句,但都没有下定义。定义,几乎全是后人的。
这是读「雅」这个字时最该留心的地方:越是清楚的解释,离当事人越远。
季札在鲁国听乐,是公元前 6 世纪的事;孔颖达替《毛诗》作疏,已是唐代,隔着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里,说「雅」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都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清楚的好处是好记,坏处是容易让人忘了:最早说这个字的人,也许只是顺口一用,没想过要下定义。
读的时候,不妨常问一句:这句话,是谁,在什么年头,对着什么人说的。这三问,是读任何一部老书的基本功。
有了前面七节的材料,现在换一副眼镜,只问三个大白话问题。这是另一组三问,不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那一组,到第 14 章才会给它们起名字。
第一个问题:处境里缠着什么?
雅诗开口的地方,是朝堂和宴席。坐在对面的是同僚,是君上,是来访的使臣。人和人之间,缠着身份、礼节、先后、亲疏,还缠着一套大家都懂的说话方式。
荀子笔下那个「安」字,就是这个意思:在这套方式里待惯了,不觉得它是一套方式。
第二个问题:拿什么和什么比?
这一章里出现的尺子,其实不少。
有拿「中原的声音」和「各地的声音」比的,这是「夏」的路。
有拿「合规矩」和「不合规矩」比的,这是「正」的路。
有拿《小雅》的「怨而不言」和《大雅》的「广哉熙熙」比的,这是季札的耳朵。
有拿政事的大小比的,这是毛序和孔疏。
尺子很多,用法一样:站在朝堂上的人,总要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可以对照,才好说「这一首合不合这个场合」。
孔颖达说风、雅、颂都是「施政之名」,也可以从这里读:政,就是众人共同遵守的那一套。名字取在这一套上,对照起来就方便了。
这是本书对孔疏的一种读法,不是孔颖达的原话。
没有共同的尺子,宴席上就不好开口;有了尺子,就出现了高低。
第 2 章里昭公十六年的饯行席,也是这样:六位卿各赋一首,挑哪一首之前,心里都掂量过对面坐的是晋国的上卿宣子,他听得懂哪一套话。席上的尺子,是宣子看得懂的那一把。
这样说,题辞里那句「雅是拿来比一比」,就有了落脚的地方:比,在风里也有,在颂里也有;雅的特别之处,是比的时候,眼前坐着同僚和君上,尺子是大家都认的那一把。
这一章要补一句:高低不在「雅」这个字里,字里只有地方、习惯和规矩。高低是从朝堂这个场合里长出来的。
第三个问题:最后夸的是什么?
雅诗夸的,是一个「稳」字:合得上、坐得住、拿得出手。
荀子的君子夸的是这个,孔子的雅言夸的是这个,季札听《大雅》听出「曲而有直体」,夸的也是这个:弯弯曲曲里有一根直的骨头。
被夸的那种活法,是一种在公共场合站得稳的活法。不是才华,不是深情,是站得稳。
这一点,和下一章要读的《鹿鸣》,正好对上:那首诗里,夸的是怎样把一场宴席办得让人安心。
风里也有夸,夸的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日子里怎样过;颂里也有夸,夸的是祖先和神明。雅夸的东西,是在大家面前的体面。
三者各有各的夸法,彼此不是上下级。
这里要把话说得谨慎一点。
说「雅夸的是站得稳」,是本书看过这一章的材料之后的概括,不是哪一位古人的原话。季札、孔子、荀子,三个人各自说了各自的话,本书把它们并排放,看出一个共同的影子,这个影子是读出来的。
读出来的东西,随时可能被新的材料推翻。所以本章末尾,才要写那个「我错了」的小框。
再说一件容易混的事。「站得稳」听上去像一句好话,容易被读成「所以雅比风高」。不是这个意思。
站得稳,是在朝堂宴饮这个场合里的好;在自己家的灶边,站得稳也许是别扭,放声唱山歌才是自在。
好,是场合给的。换一个场合,另一种活法就成了值得夸的。
带着这副眼镜,去看后面三章,会省不少力气。
读《鹿鸣》,先问:宴席上,主人和客人,各自被夸成什么样子?
读《荡》,先问:一首诗借古人的口去指责当朝,它的「标准」摆在哪里?
读《北山》,先问:一个满腹牢骚的大夫,为什么还要把牢骚唱在朝堂的场合里?
这三个问题,用的是同一副眼镜:处境,比较,夸的是什么。
眼镜用熟了,字母和术语就用不着。到第 14 章给它们起名字之前,本书都用大白话问这一组。
第二天晚上,阿芮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诗经》。
「爸爸,我同学说,雅是高级的。我说不是,雅最开始是一只鸟。」
贺峻笑了:「谁告诉你的?」
「你昨天说的呀。你说《说文》里写的。」
电话响了,是外婆。她在娄底乡下,灶边的收音机开着,声音混在里面。
阿芮抢过手机:「外婆,我们今天学了雅。」
「呀?」外婆问,「是什么呀?」
「是中原的话。」阿芮大声说,「就是普通话那种。」
外婆在那头哈哈笑起来:「那我们娄底话,就是不雅了?」
阿芮愣住了,转头看爸爸。
贺峻接过电话,先对外婆说:「妈,不是不雅,是各有各的场合。」然后捂着话筒,对女儿小声补了一句。
他补的是荀子那句话: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都不是天生的,是习惯出来的。
阿芮想了一会儿,对着手机喊:「外婆,荀子说了,没有哪个人天生就雅。」
外婆说:「荀子是哪个?我不认得。」
这是一个小笑话,可它说对了一半:荀子不必认得外婆,外婆也不必认得荀子。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站在不同的灶台前面。
过了一个礼拜,贺峻在班上讲到「雅」字,没有先给定义,先在黑板上写了个「雅」,问同学:「你们觉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有人说是高雅,有人说是文雅,还有一个男生说是「装」。全班笑成一片。
贺峻等笑完,才说:「这个字最早,是一只鸟的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接着讲荀子那三个人,讲越人、楚人、君子。讲到最后,他问:「那个说『装』的同学,你觉得『装』和『习惯』,差在哪里?」
男生想了一会儿,说:「装,是别人看得出来你不自在。习惯,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这个回答,比不少注家都近荀子那个「安」字。
下课后,贺峻在备课本上记了一行字:这个字,最该警惕的是我们自己嘴里的「高雅」。
这一章能带回家的,不是一个定义,是三个小小的动作。明天就能试:
这三件事做完,你大概会对「雅」多一层感觉:它不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是一套你每天换着穿的衣服。
那个周末的晚上,阿芮做了第二件,做得很认真。
她先清了清嗓子,像是要上台。贺峻忍着笑,没有打断。她把《小雅》里的一句,先用平常的声音念给爸爸听,再坐直了,用上台背书的声音念了一遍。
念完,她自己先歪着头想了想:「第二遍好听。第一遍……第一遍是在跟你说话。」
贺峻没有说话。他想,这一句比他备的整堂课都准。
好听,是给场合的。跟你说话,是给人的。两样东西,古人不见得分得这么清,可他们的耳朵,大概是听得出来的。
贺峻后来在备课本上,把这一章的材料记成三层:当事人说的,注家说的,后人猜的。每一条后面,他用铅笔标了一个小圈,圈里是三个字:能核吗。
能核的,他画实心的圈;还没核到的,画空心的圈。
那天晚上,空心的圈比实心的多。他看着那一页,觉得这样也好:一本书里,空心的圈该有它的位置,因为那是诚实的地方。
下一章,我们就走进一场具体的宴席,看穆叔怎样在满堂钟声里,只拜了三首小诗。
带走的话
「雅」这个字里有地方、习惯和规矩,高低是朝堂的场合带进来的。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本章的条件是:若「雅」的这两种解释,在先秦用例里找不到可对上的场合,本章就只写「雅」的含义尚无定论。
本章已经核到:「夏」的一路,有荀子《荣辱》《儒效》的并列句作先秦用例;「正」的一路,先秦的书里没有直接的训释,只有《儒效》里「雅儒」这一类用法可作旁证,直接的训释出自《毛诗序》和唐代注家。也就是说,这个条件对「正」一路,已经部分触发,所以本章没有写成「雅即正」,只写成「两条路都在,先秦的材料支持夏更直接」。
去哪里查:用汉籍全文检索系统或中华经典古籍库,检索「安雅」「雅言」「雅颂」「雅儒」,逐条看上下文,是在讲地域、声音,还是在讲正当。再核《周礼·笙师》郑玄注、《说文》「疋」字条。如果查出先秦有一条明确把「雅」解作「正」的话,「正」一路要上调;如果查出荀子这两处并列另有他解,「夏」一路要下调。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雅的场合,夸的是一种在大家面前站得稳的活法,合得上规矩,拿得出手。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一章讲的是字,不是某一首诗:雅诗是朝堂和宴席上的人,对同僚、君上和来访的使臣唱。
本章核验状态共 12 条:〔待核〕9 条,〔核·转引〕3 条(其中第 4 条的末尾另带〔待核〕):
晋国的宫里设了宴。
客人是鲁国来的使臣,叫穆叔,也就是叔孙豹。主人是晋侯。《左传》把这件事记在襄公四年,换算过来,大约是公元前 569 年。
穆叔是来回访的。《左传》一开头就说得明白:「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大意是:穆叔到晋国去,是为了回报知武子先前的聘问,晋侯设享礼招待他。
享,是一种正式的宴请。席上有酒有肉,也有乐。
乐一件一件地上来。
先是「金奏《肆夏》之三」。金奏,字面上是敲着金属的乐器奏乐,想来是钟一类,声音大,满堂都听得见。杜预注说,是用钟鼓奏《周礼》里的九夏。
《左传》接着只写了三个字:「不拜」。
穆叔站在那里,没有行礼。
再往下,乐工开口唱,唱的是「《文王》之三」。《左传》的记法还是一样:「又不拜」。
他又没有拜。
第三轮,歌《鹿鸣》之三。
这一回,《左传》换了写法:「三拜」。
一首一拜,三首三拜。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堂上,钟声大作的时候,一位客人垂手站着,一动不动。乐工唱起《文王》,他还是不动。唱到《鹿鸣》,他忽然向主人行礼,唱一首拜一次,一连三次。
主人那边的人看不明白了。
在座的晋国人,大概都有同一个念头:钟声那么隆重,《文王》那么庄严,客人一律不理;偏偏等到一首小诗唱起来,他倒行起了大礼。
这个客人是不懂规矩,还是太懂规矩?
顺便看一眼《左传》的写法。这一段记事极省:「不拜」「又不拜」「三拜」,一共不到十个字,把一整场宴席的起伏写完了。
没有形容,没有评论,连客人的脸色都没写。
读这样的文字,最容易犯的错,是替它补上许多没写的东西:傲慢啦,机智啦,紧张啦。本书尽量不补。能说的,只有原文写了的,和原文自己后来交代的。
这是《左传》留给我们的一个很好的场面,因为它带着一个说不通的地方。下面先把这个说不通的地方摆清楚。
宴席上的事,当场没有人说破。
乐一首一首唱完,穆叔一拜一不拜,该做的礼都做了。可是在座的晋国人,心里都挂着那个疑问。
于是,晋国的韩献子派行人子员去问穆叔。行人,是专管接待宾客的官。
不妨想一想子员当时的处境。他是奉命来问的,问的是一位客人的失礼,或者不失礼。话问重了,伤了两国的和气;问轻了,又问不出什么。
所以他的话,说得很绕,也很讲究。
子员的话,《左传》记得很全:「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
大意是:你奉着国君的命令,屈尊来到敝国。我们先君的礼,配上乐,来招待你。你却放着大的不拜,反而一再拜那小的,请问这是依的什么礼?
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尖:大的你不拜,小的你倒拜了,这不合道理吧?
问题出在「大」和「细」这两个字上。
在晋国人的耳朵里,《肆夏》《文王》是大的,《鹿鸣》是细的。他们的疑惑是:既然收下了款待,就该先拜大的;你把大的晾在一边,只拜小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也是这一章要拆开的结。
你在上一章学到,「大雅」「小雅」的大小,并不等于高低。可是到了这一章,我们遇到一个看起来相反的例子:《文王》属《大雅》,《鹿鸣》属《小雅》,穆叔拜的是《小雅》,不拜的是《大雅》。
很容易有这样的想法:低的拜,高的不拜,那么低反而成了对的?
或者倒过来:诗有大小,可拜的偏是小的,这岂不是说,穆叔觉得小雅更值得拜?
这两种想法,都先默认了「诗有高低」这个前提。
先把前提放一边。我们看穆叔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穆叔的回答,《左传》记了一长段。每一句都有对象。
他先说《肆夏》:「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
大意是:三首《夏》,是天子用来宴请元侯的乐,我这个使臣不敢参与听闻。
元侯,杜预注说是「牧伯」,也就是诸侯里领头的那种。
再说《文王》:「《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
大意是:《文王》三章,是两位国君相见时的乐,我这个使臣不敢当。
注意这两句话的语气:不是「这乐不好」,是「这乐不是给我的」。
杜预替这两句作注,也是顺着说的。他说,《文王》三章,都是称颂文王的德、受命建周,所以诸侯相会时用它来互相取乐。
这是在讲这几首诗的内容,也是在讲它们的用处:内容是文王,用处是诸侯相会。内容和用处连在一起,穆叔才说「两君相见之乐」。
接着,他说到《鹿鸣》:「《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
大意是:《鹿鸣》,是贵国君用来嘉奖我们国君的,我怎敢不拜这份嘉奖?
寡君,是使臣对外国人称自己国君的谦词。这里穆叔说,晋侯唱这首诗,是在夸他的国君,他替国君收下,当然要拜。
杜预在这里另有一个读法。他说:「晋以叔孙为嘉宾,故歌《鹿鸣》之诗,取其『我有嘉宾』。」
大意是:晋国把叔孙当作嘉宾,所以唱《鹿鸣》,取的是其中「我有嘉宾」一句。
两种说法有细微的差别。穆叔说,这是夸我国君;杜预说,这是把我当嘉宾。
差别不大,可它提醒我们:一首诗唱出来,是夸谁,听的人和注的人,会读出不同的指向。同一首《鹿鸣》,在穆叔那里是替国君收的,在杜预那里是冲着穆叔本人。
这种差别,本书不裁决,只记下。
然后是《四牡》:「《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
大意是:《四牡》,是贵国君用来慰劳使臣的,我怎敢不再拜?
最后是《皇皇者华》:「《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谘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大意是:《皇皇者华》,是贵国君教导使臣,凡事要「谘于周」,也就是要广泛地、周全地向人请教。「周」字的解法,各家不同。
接着是穆叔听来的一套讲究:向善的人访问叫咨,向亲近的人请教叫询,请教礼叫度,请教事叫诹,请教难处叫谋。这样一共五样,他自己说「臣获五善」,从这首诗里得了五件好处,怎敢不再拜?
请你再读一遍这一整段,找找「诗好不好」这样的话。
没有。
穆叔每拜一次,说的都是:这一首,是贵国君对我,对我国君,或者对我这一趟差事,做的一件什么事。嘉、劳、教,三件事,三次拜。
他不拜《肆夏》《文王》,也是同一个说法:这两首,是用在另外一种人身上的。
读到这里,不妨停下来,回头看看这个场面里的人。
晋国人,把乐分成大小。
穆叔,把乐分成「给谁的」。
两种分法,各有各的用处。晋国人分的是乐,适合管理一场享礼:什么时候上什么乐,不能乱。穆叔分的是人,适合处理一个使臣的进退:什么乐我可以接,什么乐我不能接。
这两种分法,在这个场面里碰上了,所以才有了那一场问答。
读到这里,晋国人的问题其实已经被拆开了一半。
他们问的是「大」和「细」,穆叔答的是「谁对谁」。
两个人,用的不是同一把尺。
先别急着往下拆,看看穆叔拜的那首诗本身。
《小雅·鹿鸣》一共三章,头一章是: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大意是:鹿呦呦地叫着,在野地里吃苹。我有尊贵的客人,弹瑟吹笙。吹笙鼓簧,捧着筐篚奉上礼物。这位朋友待我好,把大道指给我看。
鹿在野地吃草,叫声招呼着同伴,开头就是一幅松快的画面。
诗里提到的乐器也值得停一下:瑟,是一种多弦的弹拨乐器;笙和簧,是吹的乐器,簧是笙里发声的那片薄舌。
一个宴席上,有弹的,有吹的,声音是热闹的。
接着,主人家的客人上场了:有人弹瑟,有人吹笙,有人捧着装礼物的筐。
「承筐是将」这四个字,《毛诗序》有一句解释:「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意思是筐篚里装着币帛,用来表达主人的厚意。
筐里有东西,这不是比喻,是实物。
第二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大意是:鹿呦呦地叫着,在野地吃蒿。我有尊贵的客人,他的好名声十分显明。他对百姓不轻薄,君子都拿他做榜样。我有好酒,客人来饮宴,尽情欢乐。
第三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大意是:鹿呦呦地叫着,在野地吃芩。我有尊贵的客人,弹瑟弹琴,和乐而且尽兴。我有好酒,拿来使客人的心欢乐。
三章的结构一模一样:先是鹿在野地吃草,再是「我有嘉宾」,最后是酒、乐和款待。
诗里的话不多:来了客人,我有酒有乐,有礼物,希望他指教,希望他开心。
第二章里有一句,容易滑过去,其实很要紧:「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大意是:他对百姓不轻薄,君子都拿他做榜样。
主人在这里夸客人,夸的不是他有多大的官,是他待人厚道,做事端正,别人愿意学他。
一首宴席上的诗,一边是酒和乐,一边是对客人品行的称许。热闹里,有一把尺子。
《毛诗序》对这首诗的概括是:「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
大意是:这是宴请群臣和嘉宾的诗。请他们吃喝,又送上币帛筐篚,来表达厚意,然后忠臣嘉宾才肯尽他们的心。
序说的是一场宴,诗里写的也是一场宴。这一次,序和诗文对得上。
穆叔拜的三首,是一组。《四牡》的序说:「劳使臣之来也。有功而见知则说矣。」大意是慰劳出使归来的使臣;有功被人知道,就高兴。
《皇皇者华》的序说:「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大意是国君派遣使臣,用礼乐送他出行,说他路远而有光彩。
三首序的口径,和穆叔的话相当接近:一首嘉宾,一首劳使臣,一首教使臣。
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下的巧合:序是汉代人写的,穆叔是春秋人说的,两边隔了好几百年,对这三首诗的用处,说法却能对上。
对上了,说明这三首诗在宴席上的用法,可能比序的成篇更早,也可能是序的作者参照了《左传》。哪一种,本书不定。能说的只有:这一回,序和春秋人的话,没有打架。
宋代朱熹引《仪礼·燕礼》,说燕礼上乐工所歌,正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这三首。这一条是转引,原书没有读到,《仪礼》原文没有核对。
也就是说,这三首诗,在那个时代,是连在一起、用在宴席上的。
诗里有几个字,各家读法不同,顺手记下:
「苹」,鲁诗说是艾蒿,毛诗说是水中的苹。
「示我周行」,毛诗解作至善的大道,郑玄解「周」为忠信,齐诗以「周」为国名。这几条是网上整理本的编者在页注里所列,本书照录,各家原书没有逐一核对。
读诗的人,面对同一个字,就有这么多种走法。我们不必替它们裁决,知道有这些走法就够了。
现在回到那个说不通的地方。
这一章开头定下的检验条件,是这样一句话:如果《左传》原文给的理由是诗篇的高低,本章就作废。
那么,原文给的是什么?
把穆叔的话再看一遍。他提到《肆夏》,说的是:「天子所以享元侯也」,这是天子宴请元侯用的乐。他提到《文王》,说的是:「两君相见之乐也」,这是两位国君相见用的乐。
两句话里,没有一个字评论诗好不好、深不深、高不高。
他说的是三件事:谁享谁,谁见谁,谁用这乐。
再看他的结论:「使臣弗敢与闻」,「臣不敢及」。
意思是:这两种乐,是给天子和元侯、给两位国君用的;我是使臣,身份不够,不敢当。
这是一个关于「身份」和「场合」的理由。
所以,条件没有被触发。本章可以往下写。
先说穆叔对在哪儿。
他对在一个很朴素的地方:他没有把晋国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晋侯为他设享,上了隆重的乐。如果他全盘接受,每首都拜,倒显得他不识自己的分量,把应该给国君的乐,当成了给自己的。他不拜,是在告诉主人:这份隆重,我不敢当。
等到歌声转到《鹿鸣》,他拜,也有他的理由:这三首,是晋侯在嘉奖我国国君,慰劳我这趟差事,教导我如何办事。这是给我的,不拜反而失礼。
晋国人看到的,是客人对大的无视,对小的热情。
第 2 章里,昭公十六年的饯行席上,六位卿赋诗时心里想的也是同一问:对面坐的是晋国的上卿宣子,这一首,他听了是什么滋味。
穆叔做的,其实是一件很细的事:在每一首乐落下来的时候,先问一句,这是给谁的。
再对一下《国语》的说法。《国语·鲁语下》也记了这件事,主人称晋悼公,客人称叔孙穆子,细节略有不同。
穆叔的解释,在《国语》里是这样说的:「夫先乐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所以飨元侯也;夫歌《文王》《大明》《绵》,则两君相见之乐也:皆昭令德以合好也,皆非使臣之所敢闻也。」
大意是:先奏的金奏《肆夏》《繁》《遏》《渠》,是天子宴请元侯的;歌的《文王》《大明》《绵》,是两位国君相见的乐。这些都是用来彰显美德、结好邦交的,都不是使臣该听的。
这段话里,同样没有一个字说诗好不好。
不过《国语》里还有一句,《左传》没有:「臣以为肄业及之,故不敢拜。」
大意是:我以为这是乐工练习时顺带唱到的,所以不敢拜。这一句的「肄业」二字如何解释,本书没有核到注疏,只记下大意。
两部书各有各的说法。《左传》里,理由是「这乐是给别人的」;《国语》里,除了这条,又添了「我当作是顺带练到的」。
这是两条不同的理由,彼此不冲突,也不必强合成一条。
两部书各自写下,写成两种样子,才让我们今天有了对读的机会。
对读的好处是:同一个场面,换一个角度再看一遍,能看出哪些是稳的,哪些是飘的。
两部书都稳稳站着的,是三条:一,穆叔对三夏和《文王》不拜;二,对《鹿鸣》之三拜;三,理由是这些乐不是使臣所当受。这三条,可以放心地用。
《国语》的结尾还有一句,《左传》没有:「君贶使臣以大礼,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大意是:贵国君赏赐使臣以大礼,又加上六德,怎敢不再拜?「六德」指什么,本书没有核到。
这一句提醒我们,穆叔的三拜,是一套完整的答礼,有头有尾,不是临时起意。
也提醒我们,《国语》里的穆子,话比《左传》里的穆叔说得更满。一部书里他只回答了「为什么拜」,另一部书里,他把「为什么不拜」也一并交代得清清楚楚。
读古书,常有这样的事:同一个人,在两部书里,话的轻重不一样。不必急着判谁对谁错。先把轻重记下,再看哪一处能互相印证。
所以,先把保底的话说在这里:穆叔不拜《肆夏》《文王》,《左传》给的理由是场合与身份,不是诗篇的高低。
前面一节,把话说得很干净。现在要把它弄得不那么干净了。
因为有三条材料,不容许我们说「所以与高低无关」。
第一条,是晋国人的问话。他们说:「舍其大,而重拜其细。」《国语》里是:「舍其大而加礼于其细。」两部书,都是用「大」和「细」。
这是晋国人的说法。是主人家心里的账:《肆夏》《文王》是大的,《鹿鸣》是细的。
穆叔没有顺着这个说法答。他没有说「是的,《鹿鸣》更值得拜」,也没有说「不,《文王》并不大」。他换了一套说法。
可是,穆叔也没有反驳「大」和「细」的分法。他只是说:大的有大的用处,用在大的场合。
这一点,值得放大看一眼。
假如穆叔不认同「大」「细」的分法,他有现成的话可以说:你们这样分,不对。他没有这样说。他默认了分法,只是把自己放回了分法里的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在他眼里,乐有等次,是个不用争的前提。他争的,只是这个等次对不对得上他这个人。
第二条,是孔颖达的疏。他说:「诗是乐章,乐歌诗篇,圣王因其尊卑,定其等差。」
大意是:诗是乐章,唱诗是用乐,圣王按照人的尊卑,规定了乐的等次。
这是唐代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场合,是由尊卑决定的;乐,是随着尊卑分等的。
照这个说法,「场合」背后,有一套等级。哪一种乐配哪一种人,是排好的。
第三条,是《礼记·郊特牲》里的两句话:「宾入大门而奏肆夏,示易以敬也,卒爵而乐阕。孔子屡叹之。」又说:「大夫之奏肆夏也,由赵文子始也。」
大意是:宾客进大门,就奏《肆夏》,表示用和易的礼来表达敬意;喝完酒,乐就停。孔子对此屡次叹息。又说:大夫奏《肆夏》,是从赵文子开始的。
「孔子屡叹之」这一句,原文只有这么几个字:孔子叹的是什么,是叹这礼好,还是叹这礼坏,这里没有写。本书不替它补。
这两句话,没有直接解释穆叔的事,但提供了一点背景:在春秋的某些时候,《肆夏》的用法,已经在变。大夫也用起了《肆夏》。
赵文子是晋国人,生活的年代,和穆叔差不多。
这条材料说明的是:这套乐的等级,当时是被人在意、也被人逾越的东西。穆叔在晋国人的席上,坚持自己的身份,也就有了更具体的分量。
把三条放在一起看:
一,穆叔自己的理由,是场合与身份。
二,晋国人的问话和孔颖达的疏,都带着大小、尊卑的意思。
三,《礼记》提示,这套大小尊卑,在当时是确有其事、也确有人在乎的。
于是,这一章需要改写前面的说法。
不能写成:「是场合,不是高低。」那样等于说,场合和高低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应该写成:场合与高低并存。《左传》里穆叔拿出来的理由是场合;而场合本身,是由乐的等次和人的身份配出来的。
穆叔说的是后一半,晋国人和孔颖达说的是前一半。两半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场面。
还要补一句:这里的「高低」,是乐与人的相配,不是诗的好坏。《文王》没有因此变坏,《鹿鸣》也没有因此变好。
被排高低的,是「谁配听什么」。
穆叔没有拜的头一样东西,是《肆夏》。
那么,《肆夏》是不是三百篇里的诗?
本书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可以抄。汉唐的注家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一致的说法,每一家各说各的。下面逐家写,不并成一句话。
先要交代名字的事。《左传》写的是「《肆夏》之三」,三首。《国语》写的是另一串名字:《肆夏》《樊》《遏》《渠》(也有本子把「樊」写作「繁」,本书未核)。
杜预替《左传》作注,说:《周礼》用钟鼓奏九夏,其中第二叫肆夏,又名繁;第三叫韶夏,又名遏;第四叫纳夏,又名渠。他的读法是:三首曲子,每首有个别名。
三国时的韦昭注《国语》,也是这个路子,说肆夏又叫樊,韶夏又叫遏,纳夏又叫渠,「此三夏曲也」。
注意,杜预写「繁」,韦昭写「樊」,两字不同,本书照录,不改。
名字有了,再看各家怎么说它的身份。
第一家,吕叔玉。他的话是经杜子春转引的,郑玄的注里留着,孔颖达的疏也重述了。他说:《肆夏》《繁遏》《渠》,都是《周颂》里的诗。具体对应是:《肆夏》就是《时迈》,《繁遏》就是《执竞》,《渠》就是《思文》。
这一说最干脆:它们是今天《周颂》里能找到的三篇。
第二家,郑玄。他不赞成吕叔玉。他拿《文王》《鹿鸣》作类比,说:「九夏皆诗篇名,颂之族类也。此歌之大者,载在乐章,乐崩亦从而亡,是以颂不能具。」
大意是:九夏都是诗的篇名,是颂一类的东西。这是歌里最大的一类,记在乐章里,乐崩坏了,它也就跟着亡了,所以今天的颂里凑不齐。
这一说的意思是:它们是诗,是颂一类的诗,可是已经失传,不在三百篇里。
贾公彦替郑玄作疏,说了郑玄为什么不从吕叔玉:因为《文王》《鹿鸣》,是举诗篇的名字;而《肆夏》《繁遏》《渠》,是举篇中义意。所以它们的写法跟《文王》《鹿鸣》不一样,不像篇名。
第三家,杜预。他只说「乐曲名」,三个字,不说是诗,也不说不是诗。贾公彦在疏里也提到,「杜注《春秋》云肆夏为乐曲名」。
照杜预的写法,它是一支乐曲,这支曲子有没有词,词是不是三百篇,他不碰。
第四家,韦昭。他注《国语》的时候,也引了「九夏皆篇名,颂之类也,载在乐章,乐崩亦从而亡」那一句,跟郑玄一样说它们是篇名,是颂一类。
不过韦昭同时又说「此三夏曲也」,把它说成曲。同一个人,既说篇名,又说曲。
第五家,刘炫。他是隋代人,他批驳杜预的说法,具体怎么驳,本书手边没有记录。
最后,孔颖达自己出来总括。他说:「数家之说各以意言,经典散亡,无以取正。」
大意是:几家的说法,都是各按自己的意思说的,经典散失了,没有办法取得一个准的。
这句话值得多看一眼。孔颖达是替《左传》作疏的人,他面前摆着杜预的注、刘炫的驳,还有汉人留下的一堆说法。他把这一堆都看过了,最后说:各家都是凭自己的意思说的。
这不是偷懒,是一种诚实。对于已经散失的东西,诚实的办法就是承认散失。
孔颖达在另一处还说了一句:「肆夏既亡,不知其篇之义,故唯取诗意以解文王、鹿鸣耳。」
大意是:肆夏已经失传,不知道它那篇的意思,所以只能用诗意来解《文王》《鹿鸣》。
唐代最有学问的人,也直说不知道。
把五家放成一排:
吕叔玉:是《周颂》里的《时迈》《执竞》《思文》。
郑玄:是诗,属颂一类,已失传。
杜预:是乐曲名,别的不说。
韦昭:既说篇名,又说曲。
孔颖达:几家都是各凭己意,查无依据。
至于现代学者怎么看,本书没有查到可核的论述,只好空着。
所以这一章不写「通行的看法是什么」。因为就本书读到的材料,汉唐就没有一个通行的看法,说「通行」,是替古人添了一个共识。
这一点对本章要紧,原因有二。
其一,穆叔没拜的三样东西里,有一样是我们今天无法确定其面目的。我们不能把「不拜《肆夏》《文王》,拜《鹿鸣》」简单地读成三首诗的比较,因为《肆夏》是不是诗,没有定论。
其二,《文王》和《鹿鸣》,我们是看得到的。所以这一章能坐实的比较,只在这两首之间。《肆夏》,留作一个空位。
空位就让它空着。书里留一个空位,比硬塞进一个答案,对读者更公平:你知道这里有什么不知道,以后有新材料,也知道往哪里放。
这也是本书一贯的做法:材料够的地方,说到材料为止;材料不够的地方,写明不够,并写明去哪里补。
现在换上上一章用过的那副眼镜,问另一组三个大白话问题(不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那一组)。
第一个问题:处境里缠着什么?
穆叔是鲁国的使臣,身上带着国君的命。晋国是主人,设享礼,用乐,用得很隆重。
这中间缠着的东西不少:两国的关系,主客的身份,国君的体面,使臣自己的分寸,还有一套大家都认的礼。
他要接下主人的好意,又不能接下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这是一个很细的处境。多收一点,对不起国君;少收一点,对不起主人。
第二个问题:拿什么和什么比?
席上有两把尺子,在同时用。
一把是乐的等次:金奏的三夏,歌的《文王》,歌的《鹿鸣》,是三个等次。
另一把是人的身份:天子对元侯,两君对两君,国君对使臣。
穆叔做的是把这两把尺子对在一起,一首一首地问:这个等次的乐,配我这个身份吗?
对不上的,他不拜。对得上的,他拜。
还有第三把尺子,是在《皇皇者华》里出现的:他拿诗里的话,对照自己的差事。「必谘于周」,是诗里教使臣的话,他把它当成对自己的要求,算了一笔账,算出「五善」。
这也是一种比:拿诗做尺子,量自己。
比,在风里也有,在颂里也有。风里的人,拿自己的日子,和别人的日子比;颂里的人,拿眼前的祭礼,和先祖的功业比。
雅里的比,有一点不一样:尺子是公共的。大家都知道《皇皇者华》教使臣什么,穆叔拿它量自己,晋国人在旁边也看得见他量得准不准。
尺子摆在明处,量的结果,别人都能看到。
第三个问题:最后夸的是什么?
三首《小雅》里,夸的东西有三样。
《鹿鸣》夸的,是嘉宾。诗里说「德音孔昭」,说的是客人的名声好、品德显明。
《四牡》夸的,是使臣的勤劳,序说「有功而见知则说矣」,有功劳被人看见,就高兴。
《皇皇者华》夸的,是出使这件事有光彩,序说「言远而有光华也」。
这三样,夸的都是一个人在公共场合里做的事:当客人,办差事,受教导。
穆叔的回答,也是在夸。他每拜一次,都把对方的好意说出来,嘉、劳、教,这是在夸晋侯。
所以,这一场宴席里,主客双方在互相夸。主人夸客人,客人夸主人的夸。
这里要补一个区别。
《左传》写穆叔的这件事,用的是「工歌」,是乐工在堂上唱,客人没有唱。这和第 2 章的「赋」不一样:赋诗,是客人或主人自己挑一首,念出口,借诗说话。这里是主人家安排好的乐,客人只能接,或者不接。
穆叔手里唯一的主动,是拜或不拜,是在接下来的话里,把「这一首是给谁的」说明白。
这种主动很小,却很准确。
下一章要读《荡》,那是另一种场面:诗里的人,借古人的嘴,把话说得很重。两相对照,你会看出,同在「雅」的名下,有人用一拜表态,有人用一首长诗表态。
想一想,一个人在别人的宴席上,要把握的东西,其实只有这么多:吃什么,说什么,拜不拜。
吃和说,他可以顺着主人的安排来。拜不拜,是他手里唯一不被安排的东西。
穆叔把这一点用到了极处。
他没有拒绝宴席,没有顶撞主人,没有评论乐的好坏。他只是在每一首乐的结尾,轻轻地按下或者不按下那一拜。
晋国人想起来,会觉得古怪;穆叔自己做起来,觉得是应该。
古怪和应该之间,隔着的就是那一问:这是给谁的。
去年腊月,村里有一户人家嫁女儿,办了喜酒。
外婆被请去吃酒,安排她坐在上席,同桌的都是村里的长辈。
酒过三巡,年轻人一拨一拨地来敬酒。外婆来者不拒,只抿一小口,笑着说话。
席上有一位老人,喝得高兴,嚷着要外婆唱一首。他说的是那种又长又慢的老歌,当年打谷子的时候,大家一起哼,一哼就是半个钟头。如今年轻人没人接得上,他就指着外婆。
外婆摆了摆手。长的那首,她只会哼个大概,平日在灶边自己哼的时候,也常常哼到一半,就拐去了别处。
她站起来,对着新娘新郎那一桌,唱了两句祝酒的山歌,声音不高,几句话就唱完了。
回到座位,那位老人不乐意:「你怎么不唱那首大的?」
外婆说:「今天是人家的喜事,我唱长的,是抢了新人的风头。」
这件事,贺峻是事后听亲戚转述的。他听完,在电话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的是穆叔。
那个站在晋国堂上的使臣,和乡下喜酒桌上的老太太,隔了两千五百年,做的是同一件事:先问一句,今天的场合,这份乐,是给谁的。
这也是《祝你生日快乐》的道理。同一首歌,在自家饭桌上唱是一回事,在公司会议室里唱是另一回事;歌没有变,变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阿芮在旁边听爸爸讲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问:「穆叔是不是不喜欢大的?」
「不是。」贺峻说,「他是不抢。」
「那外婆为什么不唱大的?」
「也是不抢。」
阿芮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如果大的更好听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贺峻想了想,没有直接答。
他说:「好听不好听,是一件事。这首歌,今天这个场合,该不该唱,是另一件事。」
他又补了一句:「穆叔拜《鹿鸣》,也不是因为《鹿鸣》好听。他每拜一次,都把拜的是什么说出来。嘉,劳,教。」
阿芮说:「那就是说,他谢人,是谢具体的那一件事。」
贺峻点点头。这个小姑娘,一下子就抓到了他想说的东西。
这一章能带回家的,有三件小事,明天就能试:
这三件小事,都不要求你懂多少诗,只要求你在开口之前,把对面坐着的人看一眼。
顺便说一件有意思的事。《鹿鸣》是主人唱给客人听的诗,开口就是「我有嘉宾」。
那么,当一个孩子坐在大人的饭桌上,她是主人,还是客人?
在外婆家的饭桌上,阿芮是外孙女,是半个主人;在邻居家的酒席上,她就成了客人。同一个孩子,坐在不同的桌上,该说的话就不一样。
这是个小例子,却是《鹿鸣》最日常的用处:让人知道,自己在这一桌上是哪一个位置。
《鹿鸣》里有一句,写得很家常:「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我有好酒,客人尽情欢乐。
读到这里,你可以问问自己:今天谁是你的嘉宾?
再问一句:今天你自己,是谁的嘉宾?
这两个问题,穆叔在晋国的堂上问过,外婆在乡下的酒桌上问过。它们不难,难的是每次都记得问。
带走的话
该唱什么歌,不只看歌好不好,还要看这首歌是给谁的、今天谁坐在对面。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本章最初的条件是:若《左传》本身给的理由是诗篇的高低,本章作废。
已核:穆叔的答话给的理由是受礼者的身份与场合,三《夏》是「天子所以享元侯」,《文王》是「两君相见之乐」,使臣「弗敢与闻」「臣不敢及」。所以这个条件没有被触发。
但本章没有停在「是场合,不是高低」。因为晋国人的问话用了「大」和「细」,孔颖达疏说「圣王因其尊卑,定其等差」,《国语》另有「肄业及之,故不敢拜」一条。所以本章把场合与高低写成并存,并明确:这里的高低指乐与人的相配,不指诗的好坏。
还有三种情况,本章要改:
一,若在先秦文献里找到穆叔或同时代人直接说《文王》比《鹿鸣》更贵,是就诗本身说,不是就场合说,本章「场合」一半要改写。
二,若查明《左传》《国语》中的「大」「细」只是说乐的篇幅或者曲调,跟等次无关,本章「并存」一说要收回,只留场合。
三,若有先秦文献把《肆夏》确指为某一篇诗,本章第七节要改。
去哪里查:《左传》襄公四年;《国语·鲁语下》;杜预注、孔颖达疏;《周礼》钟师郑玄注、贾公彦疏;《仪礼·燕礼》「工歌」条;现代学者对《肆夏》归属的论述。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鹿鸣》夸的是嘉宾,《四牡》夸的是使臣的勤劳,《皇皇者华》夸的是出使的光彩与受教;这些,都是在宾主之间,被夸成值得敬重的样子。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晋国的乐工,替晋侯,对鲁国使臣穆叔,在晋国宫里的享礼上唱;唱的是乐工,客人只能拜或不拜。
本章核验状态共 13 条:〔待核〕9 条,〔核·转引〕1 条,〔核·页注〕1 条(这两条的末尾另带〔待核〕),已核〔核〕2 条:
阿芮趴在书桌边写作业,贺峻坐在她旁边备课。桌上摊着一本给成年人看的《诗经》注本,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
阿芮写累了,伸头来看。她认得的字不多,可是版面上有一首诗特别整齐:八章,每章都有一句一模一样的开头。
「爸爸,这句怎么老是重复?」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贺峻念给她听,「意思是,文王叹着气说:唉,你们这些商朝的人哪。」
「文王为什么说这个?」
「这是一首借文王的嘴骂人的诗。」他低头看了一眼页脚的小注,照着念,「这首诗,是召穆公为了劝谏周厉王而作。」
阿芮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贺峻却没有往下翻。这行小注,他读过许多遍,也这样给学生讲过许多遍。每次讲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都会顺口接一句:召公(《国语》写作邵公)劝不住厉王,就写了《荡》。
阿芮刚才没有问,可他自己忽然想问一句:这话,是谁说的?
召公自己说的吗?当年在场的人记下来了吗?还是后来的人,把两件都很有名的事,放在一起读了?
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老师也是这样讲的。后来他自己当了老师,教参上也是这样写的。一句话传了这么多手,没有人回头问过它最早从哪里来。
页脚的小注,一般不会告诉你它从哪里来。它只是把一句话放在那里,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他合上注本,去书架上找《国语》。
这一章不是要挑谁的错。郑玄、孔颖达、朱熹,都是认真读诗的人,他们的读法,今天仍有人在用。这一章只是把一件小事问清楚:这句话,是谁说的,说在什么时候。
问清楚了,读诗的人心里才有底。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替他把这一趟查下来。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荡》是一首诗,召公谏厉王是一桩事。把二者连成一件事的最早一句话,出在东汉郑玄的笺里;先秦的《国语》和《左传》,没有这层连接。
这不是说郑玄错了。他是汉人,这样读,有他的道理。可是「汉人这样读」和「当时就是这样」,是两句话。本书要把它们分开写。
先看事。这一段在《国语·周语上》里,题目通常叫「邵公谏厉王弭谤」。「弭」是止住的意思,「谤」是批评、骂。
故事的开头很短:「厉王虐,国人谤王。」(《国语·周语上》)
厉王暴虐,住在都城里的人在骂他。召公来报告:「民不堪命矣。」意思是,百姓受不了了。
厉王听了很生气。他从卫国找来一个巫,叫他去盯着那些骂人的。巫一报上来,就杀。(《国语》原文:「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
结果是:「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路上碰见熟人,谁也不开口,只用眼睛互相看一下。
你想想那条街。早上有人在菜摊前遇见邻居,往常要说上几句的,现在点点头,眼珠往旁边斜一下,就各自走了。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只是话没有了。
厉王很高兴。他对召公说:「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我能把骂声止住了,你看,没有人敢说话了。
召公回答的话,后来成了名言:
「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
大意是:这不是止住,是堵住。堵住人的嘴,比堵住一条河还危险。河被堵住,积够了水就要决口,伤的人一定很多;人也一样。
接着是一句治水的老道理:「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治河的人,是把口子挖开,引着水走;治民的人,是让人把话说出来。
召公随后讲了一长串:天子听政的时候,公卿、列士要献诗,盲乐师要献曲,史官献书,少师作箴;瞍朗诵,矇吟诵,百工进谏,普通人转达,近臣尽规劝,亲戚补察;然后「王斟酌焉」,王再自己掂量。
这一串名单,值得多看一眼。
它从上往下排:先是公卿和列士,他们献诗;然后是盲乐师献曲,史官献书;少师写箴言,瞍和矇一个朗诵、一个吟诵;各行的工匠进谏,普通人把话传上去;最近身边的臣子尽规劝,亲戚补察,老师傅和老年人再整理一遍。
整串走完,才轮到王自己:「而后王斟酌焉。」
你看出这张名单的用意了吗?它不是一条路,是十几条路。话要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样子,一层一层送到王面前,王再自己掂量。
诗只是其中第一条。献的是哪一首,召公没有说。他要说的是,朝廷里应当有这么一套让话上来的办法,有了,「事行而不悖」,事情做起来就不会违背道理。
然后他讲了一段今天听来很现代的话:
「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
大意是:百姓有嘴,就像大地有山有河,钱财用度从这里出来;又像平原洼地里的肥田,衣食从这里长出来。
「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
嘴把话说出来,好事和坏事就从这里显出来。照着好的做,防着坏的出,正是让财用衣食丰足的办法。
在召公这里,民的嘴不是祸,是一片田。你堵上它,不是平息了麻烦,是荒了自己的地。
最后他还问了一句不客气的话:「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大意是:要是把人的嘴堵上,跟着你的人还能有多少?
这话说得很重,厉王不听,也就不奇怪了。
召公最后问了一句:「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人心里想的,嘴里说出来,说成了就去做,怎么堵得住呢?
这里有一个时间上的细节。
王把人们的嘴堵上了,这件事发生以后,并不是马上就出事。《国语》只说了「三年」。
三年里,路上的人用眼睛打招呼,朝廷里的人大概也学会了看王的脸色。王听到的话越来越少,听到的好话越来越多。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天下太平了。
安静,可以持续很久。召公的意思是,安静不等于平安。
结局,《国语》写得干脆:「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厉王没有听。又过了三年,他被赶出都城,流放到彘这个地方去了。
据说这是公元前 841 年前后的事。年份是后世的推算,不是《国语》自己写的。
请注意,这一整段,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荡》。
没有说召公作了诗,没有说召公引了诗,也没有说谁唱了诗。召公说的是「献诗」这类制度,他自己没有献任何一首。
故事的后半段,还有一幕,常被人忽略。
厉王被赶走以后,他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宣王,成了人群要找的对象。这一幕,《国语·周语上》的末段和《史记·周本纪》都记了,两本书的口径很接近:王子躲在召公家里,国人围了上来。
召公说:从前我屡次劝王,王不听,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要是把王的儿子杀了,王会以为我怀恨在心、拿他的孩子出气。事奉君王的人,处在危险里也不怀恨,有了怨也不发怒,何况是事奉王。(《国语》原话:「夫事君者险而不懟,怨而不怒,况事王乎?」)
接着,两本书写的是同一句:《国语》说「乃以其子代宣王」,《史记》说「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召公把自己的儿子交了出去,顶替了王子。宣王长大以后,被立为王。
这样一位召公,不只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了话,王不听,他没有走,王走了以后,他把别人的孩子藏在自己的家里,被围住的时候,又拿自己的孩子去换。
这一幕,同样没有《荡》。你读了这三处,会觉得召公这个人,已经很完整了,他不需要再写一首诗,才能成为一个劝谏的人。
再看诗。
《荡》是《大雅》里的一首,一共八章。每章八句。
先读首章。开头四句:「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大意是:浩荡的上帝,是下面百姓的君主。可是这位上帝发起威来,命令多有偏邪。
「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天生下了众多的百姓,天命却靠不住。凡事都有个开头,能有好结果的却很少。
这一章,是诗人开口,在埋怨天命。
从第二章起,声音变了。每一章都以同一句开头:「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后面七章,一共七遍。是文王在叹气,对着商朝的人说话。「咨」是叹息,「女」就是「你」。
文王说了什么?第二章:
「曾是彊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
大意是:就是这些强横的、搜刮的人,竟然在位子上,竟然管着事。
第三章说他们「流言以对」,拿谣言来应付;「寇攘式内」,盗贼和抢劫的竟在朝内。
第四章:「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你们在中原咆哮逞威,把积下的怨恨当作恩德。
第五章写酗酒:「天不湎尔以酒」,不是天叫你们喝成这样的;「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不分白天黑夜,叫喊呼号,把白天过成了黑夜。
第六章最有画面:「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像蝉在叫,像开水在翻,像滚着的汤。
整个朝廷闹成一锅乱汤。
第七章开始讲道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不是上帝不合时宜,是殷人不用旧章。就算没有了老成的人,还有成法在;可是竟没有人听,国运就这样倾倒了。
最后一章是全诗的落点:「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人们有句话:树倒下来的时候,枝叶还没有伤,根先被拔起来了。殷人的镜子不远,就在夏朝的下场。
读完整首,有一个小细节值得数一数。
「文王曰咨」这句开头,出现了七遍,每一遍后面跟着一个不同的毛病:用强横的人,用搜刮的人,拿谣言应付,把怨恨当恩德;酗酒不分昼夜,朝廷闹成一锅汤,不听老成人。
七章,七个毛病。像一个脾气极好的老人,被气得一件一件数。
这样的写法,不是随口骂几句,是有条理地列账。列到最后一章,才亮出那句总结:镜子不远。
诗读到这里,你会注意到:
全诗没有「厉王」两个字,也没有「召」字。
诗里说话的是文王,对着的是商人,镜子是夏朝。这是一首把话放在古人嘴里的诗。
题目也不是什么大题目。宋人苏辙(据朱熹《诗序辨说》转引)说,《荡》这个名字,只是因为第一句有「荡荡上帝」。
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两样东西既然毫无牵连,把它们连起来的人,岂不是乱说?
先别急着这样想。把它们连起来读,是有道理的。本书要先把这个道理写足。
第一,召公自己说过,诗是进谏的一条路。
他那一长串里,「公卿至于列士献诗」排在最前头。也就是说,在召公的话里,臣子向王献诗,是一件正常的事。
一个劝谏的臣子,手里有一首诗可以献,这件事和召公的话,并不冲突。
第二,诗里的气氛,和故事里的气氛对得上。
故事里,「国人谤王」,「民不堪命」。诗里,「流言以对」,「如沸如羹」,「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一边是人们不敢开口,一边是朝廷里没有人听老成人的话。放在一起,像是一件事的两面。
第三,借古人的嘴说话,是臣子对暴君常用的法子。
这一点,是郑玄自己说的,后面马上就引。意思是:臣子不敢指着王的鼻子骂,就让文王去骂商纣,让听的人自己对号。
这样的做法,我们今天的日子里也有:当面不好说的话,借别人的事说。
还有第四点,是它自己在诗里留下的线索。
这首诗里的怨,不是私人的怨。诗人不说「我」受了什么苦,没有一句「我」字开头的抱怨。他说的是「下民」,是「小大近丧」,小的大的都快完了。
这样的口气,不像一个人在自家灶边发牢骚,更像一个站在朝廷上的人,在替许多人说话。
这一点,和召公说的「民不堪命」,是对得上的。一个是替民说,一个也是替民说。
所以,把《荡》放在召公谏厉王的旁边读,并不是胡来。这是一种读法,而且是一种很早就有人采用的读法。
现在来看,最早的那句连接,出在哪里。
《毛诗》每首诗前面有一小段序。《荡》的序只有一句:「荡,召穆公伤周室大坏也。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毛诗正义》)
大意是:召穆公为周室败坏而悲伤。厉王无道,天下荡荡然,没有了纲纪和礼法,所以写了这首诗。
这里已经有了召穆公和厉王,可是还没有「弭谤」,没有「防民之口」。
把「弭谤」写进来的,是东汉郑玄给这首诗做的笺。郑玄的原话是:
「厉王弭谤,穆公朝廷之臣不敢斥言王之恶,故上陈文王咨嗟殷纣以切刺之。」(《毛诗正义》,郑笺)
大意是:厉王止住了批评,召穆公是朝廷里的臣子,不敢直说王的恶,所以把文王叹息商纣的话摆出来,借此尖锐地讽刺。
注意这一句里的两个动作。
一个是「厉王弭谤」,这是《国语》里的事。一个是「上陈文王咨嗟殷纣」,这是《荡》里的诗。郑玄把它们用一个「故」字接了起来。
就本书核到的传世文献来说,这是最早把《荡》和弭谤明说连在一起的一句话。
唐代孔颖达给郑笺做疏,顺着往下说:诗里「陈王凶暴将至灭亡,号呼沈湎,俾昼作夜,其言既切,故假文王」。(《毛诗正义》)
意思是:诗把王的凶暴和将要灭亡讲得这么直,话太重了,所以借文王的名义。
这条路从毛序,经郑笺,到孔疏,一路是通的。宋代朱熹也走这条路,他说:「诗人知厉王之将亡,故为此诗,托于文王,所以嗟叹殷纣者。」(《诗集传》)
可是宋人里也有不同意的。苏辙说:《荡》这个题目,只是因为首句有「荡荡上帝」,《序》说的那些,「非本义也」。(朱熹《诗序辨说》转引苏辙)
另外,朱熹的书里还提到,有人怀疑这首诗是武王伐纣时,载着文王的木牌位出征所用的檄文,并引了陈子展的评语。提出这个怀疑的人是谁,本书没有查到,只能说「据说有这样一种怀疑」。
三种说法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连接是有的,反对也是有的。它们都出在汉代以后。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拿出来。
序说,作者是召穆公。郑玄说,是穆公借文王来讽刺。可是到了朱熹手里,话变了:「诗人知厉王之将亡,故为此诗」。
朱熹说的是「诗人」,没有说召穆公。
也就是说,连在「这首诗与厉王有关」这条路上走的人,对作者是谁,也没有说成一样。毛序点了名,朱熹却把名字放下了。
这个小小的差别说明:读法在传下来的时候,不是原样搬运,每一代人都在自己手里改一点。
把这几个人的年代排一排:毛传和毛序一般归在汉代,郑玄是东汉人,孔颖达是唐人,朱熹和苏辙是宋人。
也就是说,凡是明说《荡》与厉王有关的,没有一位生活在先秦。他们是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一层一层地读下来的。
这并不是贬低他们。汉人离先秦近,手里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也说不定。可是手里有什么,他们没有写下来,我们就不能替他们写。
就连「荡荡」两个字,古人也读得不一样。郑玄说,荡荡是「法度废坏之貌」,朱熹说,荡荡是「广大貌」。毛传更简,只说「上帝以托君王也」。同一首诗的第一句,已经有三种读法。
好,现在回到贺峻那张书桌。
他想问的是:郑玄之前,也就是战国和春秋的人,有没有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本书把能查到的先秦材料,一条一条放在这里。
第一条,《国语·周语上》。它是召公故事的出处,已经完整读过了,没有《荡》。
第二条,《史记·周本纪》。它是汉代的书,不算先秦,可是放在这里对照。司马迁把故事写成「召公」,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写成「甚于防水」;前面说的以子代太子,他也照样记了。
两本书的结局也不完全一样。《国语》说是「流王于彘」,像是王被人赶走了;《史记》说是「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像是众人一起反了,王自己逃走。
同一件事,两本书讲出了两个样子。可是这两个样子里,都没有《荡》。
第三条,《左传》宣公二年(据说在公元前 607 年)。晋国的士季劝晋灵公改过,引了一句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接着说:「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左传》宣公二年)
这句诗,正是《荡》首章的末两句。
这一条要两头说。一头,它说明《荡》里的话,早就有人拿来劝君主。这对「《荡》是谏诗」的读法是有利的。另一头,士季引诗的时候,整段话没有一个字提到厉王,也没有提到召公。
第四条,《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据说在公元前 636 年)。周王室里的富辰劝谏周襄王,讲到召穆公:
「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大意是:召穆公担心周的德行不像样了,所以把宗族召集到成周,并作了一首诗,就是《常棣》。
请注意:先秦的书里,召穆公名下挂着的诗,是《常棣》,不是《荡》。
《常棣》讲的是兄弟:兄弟在墙里争吵,对外却一起抵御外侮。这和国人骂王,是两个话题。
第五条是三国吴人韦昭给《国语》做的注。他的话更有意思:
他说,厉王无道,亲族的恩情断了,召穆公想着周德不像样,把宗族聚到成周,「复循常棣之歌以亲之」;又说,「郑唐二君以为常棣穆所作失之矣,唯贾君得之」。(《国语》周语中韦昭注)
大意是:那首《常棣》本来是周公作的,召穆公是照着旧歌再唱了一遍。认为《常棣》是召穆公所作的,是错的,只有贾君说对了。
「郑唐二君」指谁,本书没有核到。可是你看得出来:连召穆公和哪首诗有关,汉末三国的注家自己,也在吵。
还有一个小问题:《国语》里那位「邵公」(另有版本写作「召公」),是不是这里的召穆公?韦昭注说,他是召康公的孙子穆公虎。这是三国人的说法,先秦的原文里没有这样的话。
这里还要补一句公道话。
先秦的书,留到今天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没有记载,不等于没有发生。也许当年有人这样说过,只是没有写下来,或者写下来又丢了。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没有记载」,而不是「没有这回事」。前一句我们查得出来,后一句我们谁也担保不了。
把这些放在一起,我们能稳稳说的只有三件:
一,先秦的《国语》《左传》里,没有哪一处把《荡》与厉王弭谤连在一起。
二,先秦的书里,召穆公名下的诗,是《常棣》。
三,把《荡》与召穆公、厉王连起来的,最早是汉人的读法,毛序和郑笺。
至于《荡》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作的,本书不替古人下结论。可能是召穆公,可能是别的人,也可能是更晚的人借旧事写成的。材料不够,不能断。
这一条的「我错了」,下面的小框里会写明。
如果你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可能会觉得有点扫兴:一个那么好的故事,怎么就不能整个照单全收了呢?
可是读古书,扫兴和踏实常常是同一件事。把能确定的一块一块垫好,将来有新材料来,才知道往哪一块上加。
把连接的事先放一放,回到诗本身。诗里有一件事,值得慢慢看:这首诗里,到底是谁在说话?
你把八章从头到尾念一遍,会听出三层。
第一层是诗人。首章里,开口的是一个人,他在抱怨上帝:你是下民的君主,可你发起威来,命令却多偏邪。这是一个站在地上、抬头对天说话的人。
第二层是文王。从第二章起,这个人退到幕后,台前站着文王,叹着气,一遍一遍地数落商人。
第三层是被数落的商人。他们没有开口,可是每一句都冲着他们:你们这些强横的,你们这些搜刮的,你们喝得昼夜不分。
这一层层放在一起看,就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诗人躲在文王后面,文王对着商人说话,而听这首诗的人,坐在诗外面。
坐在诗外面的人,听到「咨女殷商」,会不会觉得自己也被数落了?
这样的引诗法,先秦人并不陌生。第 2 章里,郑国六卿在宴席上给韩宣子赋诗,每人取一首,每首各有各的意思。听的人,要自己从诗里挑出对着自己的那一句。
《荡》用的是同一个本事,只是场合换了:不是宴席上的酒杯,是朝廷上的劝谏。
这就是借古人说话的用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有些话,当面说,对方下不来台;那就换一个人、换一件事来说。孩子不听话,你不直接骂他,却讲起他爷爷小时候怎么挨过打。孩子听完,心里明白,嘴上却不用认。
孔颖达说「其言既切,故假文王」,就是这个意思。话太重,所以要借。
借的这个人,选得也很讲究。文王是周人的祖先,是周人自己最敬重的人,由他来数落商纣,没有人能说这话不该说。厉王如果听了,他若想反驳,就得先反驳文王。
再看诗的结尾:「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这句话,说的是商人要看夏人的下场。可是对于坐在诗外面的人,这句话还可以再翻一层:我们要看的,是商人的下场。
一首诗里,同时有三层往回看:诗人看天,文王看商,商看夏。
这样的结构,用来劝谏,是很好用的。它每一层都留着退路。劝谏的人不会直接指责谁,听的人也不用马上站队。
这里还有一个巧合,值得停一下。
召公的故事,结尾是「王不听」。大意是:王没有听。
《荡》的第七章,是「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大意是:竟没有人听,国运就倾覆了。
召公自己也用过这个字。他那一串名单的开头,就是「故天子听政」。天子的本事,在召公看来,是听。
一个「听」字,在故事里是结局,在诗里是病根。
这个巧合,大概是汉人把两件事连起来的原因之一。我们读起来,也觉得:对,这就是一件事。
可是请注意,一个字的巧合,不是记载。有一个同样的字,不等于有同一个人、同一个晚上。
这一章,我们换一副眼镜。不急着判对错,只问另一组三件事(不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那一组):一个人,在他的处境里,被什么缠着;他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他夸的是什么。
先看处境。
按《国语》的说法,召公那个时候的处境是:想说话的人,面前有一个专门监听的巫;说了,会被杀。
那么,说话的路被堵住了,可是话还得说。因为「民不堪命」,因为事情已经严重到不说不行。
这就是缠在一起的几样东西:不说,会出事;说了,可能被杀;要说给一个听了会发怒的人;还要让他听进去。
《荡》用的办法是:借文王的嘴,对商人说,让坐在诗外面的人自己对号。
召公故事里用的办法,则是另一个:当面讲道理,讲治河。
这两样办法,针对的是同一类难处,用的却是两种路数。一个绕着走,一个迎面上。
这和《祝你生日快乐》是一个道理:同一首歌,在饭桌上唱,在会议室里唱,夸的东西不同。同一个劝谏的念头,面对面讲,和唱给一屋子人听,说出来的样子也不同。
再看比较。
召公拿「河」和「民口」比。一条河,堵住了,积水就溃;人的嘴,堵住了,话也要溃。他拿天天见到的东西,去讲一件听起来很远的事。
他其实比了两回。第一回拿民口比河,讲的是危险;第二回拿民口比山川和肥田,讲的是收成。
同一张嘴,一回是水,一回是地。水堵了要溃,地荒了要饿。一个人把话说出来,既是风险,也是财富,这是召公讲得最周全的地方。
《荡》则拿三样东西比:当世和商,商和夏,文王和商纣。每一层,都是拿一个已经有了结局的人,去照一个还没有结局的人。
「殷鉴不远」,说的就是这个用法:镜子不用远找,现成的就在前面。
最后看夸的是什么。
《荡》是一首骂人的诗,夸在哪儿?
夸的东西,是在骂里反过来写出来的。第七章说:「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就算没有了老成的人,也还有旧章可以依循。被夸的活法,是肯听老人说话、肯守旧章的那一种。
召公故事里,夸的东西更直接:「为民者,宣之使言。」治民的人,让人把话说出来。
两处夸的,其实是同一类活法:听得进话。
一个在位的人,值得夸的地方,是他能把话听进去。
这句话,在召公的口里,是讲给一个人听的;在诗里,是唱给一朝人听的。夸的东西一样,说话的人、听的人、场合都不一样。
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共有三种放法。每一种,有得,也有失。
第一种是连起来:召公作诗,劝谏厉王。这是郑玄的放法。得到的是一个顺的故事,有人,有事,有诗,前因后果都有。失去的是诗的另一半用处。
什么用处?
诗里没有厉王的名字。它骂的是商人,镜子是夏人。这样一首诗,谁都可以拿去用。士季拿它的一句劝晋灵公,后来的人想拿它劝哪个君主,都行。
一旦把它钉在厉王身上,它就成了一件只属于某年某月的东西。
第二种是取消:苏辙那样,说序里那些都不是本义,这首诗只是首句得名。得到的是干净,什么也不必证明。失去的是汉人的读法本身,那也是一种历史,不该扔。
第三种是并列:本书采用的放法。两样东西各自站着,旁边写清楚,连接是谁、在哪个年代做的。得到的是账目清楚;失去的是顺,读起来不那么痛快。
本书选第三种,不是因为它最漂亮,是因为这一章手里的材料,只够支持这一种。
材料多一点,放法可以改。要是哪天有人从先秦的书里翻出一条,本书就改成第一种。
还有一个差别,值得说明白。
召公是当面讲话。他站在王的面前,一问一答,王说「吾能弭谤矣」,他说「是障之也」。这是两个人的对话。
《荡》却是一首唱的东西。它不是对一个人说,是对一屋子人唱。屋子里有王,有卿士,有乐工,有旁边的同僚。
对一个人说,可以直,也可以硬;对一屋子人唱,要留脸面。所以文王可以骂得很凶,因为他骂的是商人。
同样是劝,一个是谈话,一个是歌。选哪一种,要看你面前坐着谁,屋子里有多少人。
这就是为什么二者可以并列,而不必强行合并。
合并以后,我们得到一个很顺的故事:召公先说道理,王不听,召公再作诗。可是这个故事,是汉人讲的,不是先秦人讲的。
并列以后,我们得到两个各自站得住的东西,和一条清楚的线:这里是谁在读,是在哪个年代读的。
阿芮后来爱上了这首诗,是因为那句开头。
她不懂什么殷商,只觉得「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念起来像一个老头在叹气。她学着爸爸的腔调,每次念到,先深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叹一声,把全家都逗笑了。
外婆在视频里看见,也笑,说这个娃娃,叹气叹得比她外公还像。
贺峻心里却有一点酸。叹气这件事,孩子学得这么快,大概因为它到哪里都用得上。
那天晚上,贺峻把《国语》那一页翻到头,又从头翻到尾,没有找到《荡》。
他拿起铅笔,在注本页脚那行小字的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更小的字:「汉人郑玄这样读。《国语》无此句。」
阿芮写完了作业,凑过来看。
「爸爸,你在改书?」
「不是改,是做个记号。」他说,「这一行,是别人读出来的,不是诗里写的。以后你读到『某诗是为了什么而作』,旁边都可以写个小问号。」
「问号问谁?」
「问:谁说的?哪个朝代?当时在场的人写下来了吗?」
阿芮想了想,在自己的作业本边上画了一个小问号,又画了一只歪歪的河。
周末的早上,阿芮洗澡,浴缸的水放满了,她把塞子拔掉一半,水慢慢走。她喊爸爸来看。
「你看,」她说,「我没有全堵上,也没有全放开。」
贺峻蹲在浴缸边,想了想,说:「召公要是看见,大概会夸你。」
「为什么?」
「因为他说,治水的人,是让水有个出口,不是跟水拼力气。」
阿芮把塞子又拨了一点缝,水旋出一个小漩涡。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那厉王为什么不懂?」
贺峻答不上来。他只能说:「因为堵着的时候,外面很安静。」
第二天去学校的路上,贺峻想起了召公讲的那条河。
他想起的是田埂。前年夏天回娄底,半夜下了一场大雨,外婆披着蓑衣,叫醒几个邻居,打着手电去田里挖沟。田里的水堵死了,一场雨就垮田埂,要挖个口子,放着它走。他跟在后面,裤腿湿到膝盖,只记得外婆一边挖,一边低低地哼着什么,调子拐来拐去,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
外婆不认得几个字,没有读过《国语》。可是她挖的那条沟,和召公说的「决之使导」,是同一个道理。
当天晚上,贺峻在家长群里看到一件小事:有位家长发了一句对作业量的抱怨,十分钟后,那条消息被撤回了。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始发表情包。
他没有说什么,可是想起了「道路以目」。
不是说那位撤回的家长错了,也不是说群主做了什么。只是,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场面:话说出来,又收回去,路上大家用表情互相看一眼。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很久。
那位家长说的话,对不对,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一条话被撤回的时候,群里留下的东西,和它说出来之前,已经不一样了。有人知道了什么话不能说,有人学会了下次别说。
召公说的「川壅而溃」,不是一个吓人的比方。堵住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着。
可是贺峻也明白,另一头并不容易。群里一天几十条消息,要是每句话都让人说出来,吵起来,谁来收拾?治河的人,不只是挖口子,还要修沟渠,筑堤岸,水才会顺着走。
「宣之使言」四个字,说起来轻,做起来是一整套功夫。
那天夜里,他想到两件明天能试的事。
一,别人说你不爱听的话,先把它复述一遍,再回答。不用同意,只要说:你的意思是这样,对吗?
二,自己有难说的话,不妨试试召公那一招,先讲河,再讲人。不用借文王,借一件对方也熟悉的事。
这一章讲完以后,贺峻在班上也试了一回。他讲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讲得很顺,同学们也听得入神。
下课前,有个男生举手:「老师,那首诗是召公写的吗?」
贺峻停了一下。
「我现在只能说,」他说,「汉朝有人是这样读的,战国以前的书里没有这样写。至于是谁写的,我不知道。」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又问:「那老师还讲吗?」
「讲。」贺峻说,「两样都讲。只是要告诉你们,哪一样是谁说的。」
还有第三件,是给读书的。读到「某诗为某事而作」,旁边写个小问号:是谁在这样说?
带走的话
《荡》与召公谏厉王,先秦的书只是并列;把二者连成一件事的,是郑玄的笺。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本章的核心判断是:先秦的书里没有把《荡》与厉王弭谤相连的记载,相连的是汉人。若有人在先秦文献里找到明确把二者联系起来的记载,本章要改写。
本书已查的先秦材料是:《国语·周语上》,《左传》宣公二年,《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三处都没有,已对网上整理的原文逐句核过。《史记》是汉代的书,同样没有。可是郑玄的笺里有,所以本章写的是「汉人这样读」,不写「先秦无人这样想」。
本书查的范围,只是上面这几部,不是先秦的全部书。你可以用先秦文献的全文检索库,去查「荡荡上帝」「文王曰咨」「颠沛之揭」「殷鉴不远」,看有没有一处和「厉王」「召公」出现在同一篇里。再核《毛诗正义》里《荡》篇下郑笺和孔疏的原文。
还有一条:《毛诗序》的成篇年代和作者,本书第 19 章再谈。如果证明序比汉代早得多,「汉人」两个字要改;但序里没有「弭谤」二字,所以最早明说「弭谤」的,仍是郑笺。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肯听老成人的话、肯守旧章的活法,是在骂声里反过来写出来的。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诗人借文王的口,对在位的王和朝廷唱;至于在什么场合唱,诗里没有写,序说是对厉王,那是汉人的读法。
本章〔待核〕共 6 条:
期末前一周,年级组办公室门口贴出了监考表。
贺峻低头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一个,又找到一个,一共四个。他往下数了数同组的老何:一个。
老何站在他身后,拿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好处,就是老实,从来不给领导添麻烦。」
办公室里有人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教研组的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老何发的,只有八个字:「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
后面立刻有人接:「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再后面又有人接:「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
贺峻看着屏幕,忍不住也笑了。他是教语文的,这几句他讲过很多遍。可是他今天第一次觉得,这几句话不是在书里,是在他们这间办公室里。
回家的路上,他想:这样的抱怨,大概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人唱过,一个人在一首诗里,把周围的人一个一个点过去,有人闲着,有人累着。
晚上他在厨房热剩饭,阿芮穿着睡衣出来喝水,看见他:「爸爸,你今天为什么那么晚?」
「监考表,」他说,「我的名字多。」
阿芮不懂监考表,可是听懂了「多」。她说:「那你就说,我不要。」
贺峻没有马上回答。
说不要,这件事,古人也想过。有人把不平写成了诗,唱了出来。这一章要读的两首,就是这样的诗:《北山》和《十月之交》。
先把话说在前头:
这两首诗里都有抱怨,也都有官职的名字,可是诗里没有一处写明它在哪里唱、对谁唱;先秦的书里,目前能核到的,是有人在对国君或执政说话时引用它,没有核到有人当场唱它。
这一点,后面会一步一步摆出来。本章原先设想的题目,是「抱怨也是在朝堂上唱的」;写到第 8 节,这个题目站不住,当场收回,章题也随之改成了现在这一句。
《北山》在《小雅》里,一共六章。每章六句。
首章是这样开头的: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大意是:登上那座北山,去采枸杞。强壮的士子,从早到晚都在办差。王家的事没有完,我为父母担着心。
「靡盬」是没有止息的意思。王事一件接着一件,没有歇的时候。
这一章里的「我」,一边在山上采东西,一边心里挂着家里的老人。
采枸杞,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可以顺手做。偏偏诗人把它放在开头,再接上「朝夕从事」。
小事和大事被放在了同一口气里:手上摘着果子,心里压着差事。读到这里,你会觉得这个人没有一刻是空的。
第二章,是全诗最有名的两句,后面还要细说: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前四句是说:普天之下,没有一块地不是王的;沿着大地的边,没有一个人不是王的臣。
后两句话锋一转:大夫分派得不均匀,我做事,偏偏我「独贤」。
「独贤」是什么意思,古人吵了很久,第四节专门讲。
第三章: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大意是:四匹公马奔得又急又响,王家的事一桩接一桩。他们夸我还没老,称赞我正当壮年,筋力刚强,叫我到四方去奔忙。
请注意这一章里的「嘉」和「鲜」。被夸的人,是我;夸完以后,是更多的差事。
后面三章,是全诗的另一半。每章四个「或」,三章一共十二个「或」,把一群人两两排开: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有的人安安稳稳在家待着,有的人累得病倒还在为国操劳;有的人躺在床上,有的人不停地赶路。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
有的人不知道外面有呼叫,有的人劳苦忧伤;有的人悠闲地躺卧,有的人王事缠身,连仪容都顾不上。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有的人沉在酒乐里,有的人整天提心吊胆怕出错;有的人进进出出发议论,有的人什么事都得做。
你看,这六章分成了两半。前三章是「我」在说话,我在山上,我在路上,我挂念父母。后三章是「我」退后一步,不说「我」,只说「有的人」「有的人」。
这个办法很聪明。他不指名,不点姓,只把两种人摆在一起,让听的人自己对号。
序是这样说这首诗的:「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毛诗正义》卷 20)
大意是:一个大夫在讽刺幽王;差事派得不均匀,自己劳累,却不能奉养父母。
这里要留心一件小事:序说作者是「大夫」,诗的第一章说的是「士子」,第二章又说「大夫不均」。三处称呼,对不上一个人。
本书不替古人把它们统一起来。我们只记下:诗里有的是这几个字,怎么对应,历来说法不一。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两句,先秦的书里至少有三个人引过。
先看孟子。《孟子·万章上》里,一位叫咸丘蒙的学生,拿这两句去问老师:既然普天之下都是王的臣,那么舜做了天子以后,他的父亲瞽瞍,算不算舜的臣?
孟子回答:
「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
大意是: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它说的是,一个人为王家的事劳累,却没法奉养父母。他说的是:这都是王家的事,偏偏我一个人最辛劳。
然后孟子留下一句很有名的话:
「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大意是:读诗的人,不要因为一个字去歪曲一句话,不要因为一句话去歪曲诗人的心意;用自己的体会去迎接诗人的心意,这才算读对了。
请注意,孟子没有说出诗的篇名。他只引了诗句。《北山》这个篇名,是后来的注家点出来的。
再看第二个人。《左传》昭公七年(据说在公元前 535 年),楚国有一位叫无宇的芋尹,说话时引了这两句:
「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
大意是:天有十个日,人有十个等级,下面的人事奉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供奉神明。所以王以公为臣,公以大夫为臣,大夫以士为臣……
无宇说这番话的场合,《左传》交代得清楚:他的看门人逃进了楚王的章华宫,他追进去把人抓了。管事的官不肯放,他就去向楚王禀告,在王面前辩了这一番。他拿这两句诗,去证明人分等级,层层臣属,抓一个逃臣没有错。
第三个人是荀子。《荀子·君子》篇里引了这两句,后面只跟了一句「此之谓也」。唐人杨倞注,说这是《小雅·北山》里的诗。
三个人,同样的两句诗,做了三件不同的事。
孟子拿它说:这是一个人在叫苦,别当成讲地权。无宇拿它说:人人有主,层层有主。荀子拿它说:我说的话,诗里也有。
这个现象,可以用一句大白话概括:一句诗放进不同人的嘴里,是不同的东西。
注意,本书这里还没有说谁读对了。孟子的话,与序的话落在同样两件事上:「劳于王事」和「不得养父母」。谁在先,谁影响了谁,本书不下判断。
这里只是先摆出来:同一句诗,在先秦已经有人当成苦,有人当成理。
孟子那句「以意逆志」,不妨借来用一下。「逆」是迎接的意思:不拿一个字去硬套,而是拿着整首诗的气息,去迎诗人的心意。
我们读《北山》,也可以试一试。如果只抓住「莫非王土」四个字,会读出一首讲天下的诗;如果把六章读完,会读出一个背着东西小跑的人。
读诗的人,手里拿的是哪一段,读出来的就是哪一首。
这不是说读法可以随便。恰恰相反,要读得准,就得把六章都读完,再回头定一句话的意思。
往下走之前,先把一笔账算清楚:序对这首诗的说法,在诗里找不找得到对应?
序说了两件事:「役使不均」,「不得养其父母」。
诗里,「役使不均」对着「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又对着后三章十二个「或」,一边安稳,一边劳累,排得整整齐齐。
「不得养父母」对着首章的「忧我父母」。
两件事,诗文里都有,而且是自己说出来的,不用靠猜。
所以,本章开头那条「若找不到对应,只讲诗文」的退路,这一首没有触发。序说的两件事,诗文里站得住。
可是序还说了第三件事:这首诗是刺幽王。诗文里没有任何一句写着王的名字。这一件,只能说是序的读法,诗里找不到。
好,现在来看那个「独贤」。
「我从事独贤」,字面上看,像是说「我独独最贤能」。可是一个人叹苦的时候,怎么会夸自己贤能呢?
古人为此争了不少。
毛传最干脆:「贤,劳也。」意思是,这个「贤」字在这里就是劳苦的意思。孟子读作「我独贤劳也」,也是这个方向。
东汉郑玄的笺,换了一个说法:「专以我有贤才之故,独使我从事于役,自苦之辞。」
大意是:正因为我有才能,才只派我一个人去干活,这是自己叫苦的话。
郑玄的读法里,「贤」仍是贤能,可是这份贤能,成了被多派活的理由。
同时代稍后有人不服。孔颖达的疏里记着,王肃反驳郑玄,说:因为自己有贤才就自怨自艾,「非大臣之节」,不是大臣该有的气度。
孔颖达自己替郑玄辩护:「此大夫怨王偏役于己,非王实知其贤也。」大意是:这位大夫怨的,是王把差事偏派给自己,并不是王明知道他贤才才这样派。
宋人朱熹读到这里,说了一句很温和的话:「不斥王而曰大夫,不言独劳而曰独贤,诗人之忠厚如此。」
大意是:他不直说是王的错,只说是大夫;不直说只有我劳累,只说只有我「贤」。诗人的口气,多么厚道。
四种读法,放在一起看:
毛传和孟子,把「贤」读成「劳」。郑玄,把「贤」读成「有才」,成了多派活的理由。王肃,觉得这样读不体面。朱熹,觉得这是忠厚的口气。
没有一种,是把「独贤」读成得意的。
这一点很重要。无论怎么读,这句话都是苦的。
还有一个字,也值得说一说:「鞅掌」。
毛传说是「失容」,意思是忙得连仪容都顾不上。郑玄解释得更形象:「鞅」像是背着,「掌」是捧着,「负何捧持以趋走」,就是背着东西、捧着东西,一路小跑。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人,背上扛着,手里捧着,脚下小跑,没有一只手是空的。
和他对着的另一个人,在「息偃在床」。
还有一处对读,值得提一下。第 10 章讲过《四牡》,序说它是「劳使臣之来也」,是慰劳使臣的歌。里面有一句:「王事靡盬,不遑将父。」
《北山》的首章,是「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两句话,开头一模一样。使臣说,王事没有完,没有空闲奉养父亲;大夫说,王事没有完,我为父母担着心。
一个是被慰劳时唱的,一个是在叹苦时唱的。同一句话,换了站的地方,语气就不同。
这不奇怪。公事和父母之间的那条缝,是办差的人都要走过的路,说的人多了,句子就相近。
诗不下判断,只把两个人的样子摆在一起。
现在换一首。
《十月之交》也在《小雅》里,一共八章,每章八句。它和《北山》一样,序里也有「大夫刺幽王也」。
首章是这样开头的: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大意是:十月里,初一,辛卯这一天,太阳被吃掉了一块,这是很不吉利的事。「孔」是很,「丑」是恶。以前是月亮暗,现在是太阳暗,下面的百姓,处境可哀。
请注意,诗里把日期说得很具体:十月,朔日,辛卯。后面一千多年里,不知多少人拿这几个字,去翻历书。
第二章: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大意是:日月出现凶兆,不在它该走的道上。四方的国家没有好政治,不用贤良的人。月亮被吃,还算常事;太阳被吃,怎么会不是坏事呢?
这一章里有一句最要紧:「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月食是常事,日食不是。
第三章,是天地翻覆: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大意是:闪电雷鸣,不安不顺。百川翻腾,山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可悲今天的人,为什么竟不知警惕?
日食之后,是地动山摇。诗人把一切不安,都写进了一章。
第四章,一口气点了七个人的名:
「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
皇父做卿士,番做司徒,家伯做宰,仲允做膳夫,棸子做内史,蹶做趣马,楀做师氏。最后一句:「艳妻煽方处」,大意是:那位艳妻正气焰熏天,坐在位子上。
七个人,排成一列,每人一个官职。
这是《诗经》里很罕见的写法:直呼其名,直说其职。
第五章,是诗里最扎手的一章:
「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
大意是:这个皇父啊,难道他自己说不是时候吗?为什么要我动手,却不跟我商量?拆了我的墙屋,我的田里积水长草。他还说:我没有害你,按礼就该这样。
最后那一句,是皇父的回答。他没有否认拆了人家的墙,他说的是:照礼,该这样。
请你停一下,想想这句话。
被拆了墙的人,说的是:你没跟我商量。拆墙的人,说的是:按规矩来的。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一个讲的是商量,一个讲的是规矩。
很多今天的争执,也是这个样子。一个人觉得被忽略,另一个人觉得自己没有错。
诗没有替谁说话,它只是把这两句话,一前一后记了下来。
第六章说他搬家建都:
「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大意是:皇父自以为非常圣明,在向这个地方建了都邑。挑了三个办事的人,都是很会藏财的;不肯留下一个老臣来守护我们的王;专挑有车有马的人,一起搬去向。
第七章,诗人回到自己: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大意是:我努力做事,不敢说累。没有罪也没有过错,却被谗言吵吵嚷嚷。百姓遭的灾祸,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当面附和、背后憎恨,主要都是人搞出来的。
这一章里有一句,值得多停一会儿:「下民之孽,匪降自天。」百姓遭的灾祸,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第一章里,诗人刚刚看着天上的日食,说「亦孔之丑」。走到第七章,他却说:灾祸不在天上,在人这里。
这是整首诗里一次不动声色的转身:从看天,转到看人。
对照着读,士文伯的话也有同样的转法。日食来了,他不说天怎么了,他说「政不善」,说要「择人」「因民」「从时」。
两个人,隔着不知多少年,都把目光从天上拉回到人间。
最后一章,是全诗的收束: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大意是:我居住的地方,忧愁得病了。四方都有富余,只有我独自忧愁。人人都安逸,只有我不敢歇息。天命不顺,我也不敢学我的朋友们,图一时的安逸。
整首诗读完,你会觉得:开头是天象,中间是人名,最后是一个人。
天上少了一块,地上少了一个肯说话的人。
《十月之交》有一个让后人睡不着觉的问题:这一场日食,发生在哪一年?
为什么要紧?因为序说它刺的是幽王,可是诗里没有王的名字。如果能把日食钉在某一年,就能知道这首诗在哪一个王的时候。
古人想了很多办法。今天的人想得更多。他们的想法,彼此对不上。
先说一点背景,不然后面的名字,你听不明白。
诗里说的是:「朔月辛卯」。「朔」是每月初一,那天月亮在太阳和地球之间,日食只能发生在朔日。「辛卯」是一个干支纪日,六十天一轮。所以,只要有一份可靠的历法,把某一年十月的初一算出来,看是不是辛卯,再算那天有没有日食,就能对上。
这里有两个小麻烦,一开始就有。
第一,「十月」是哪一个十月?周人的历法和夏人的历法,差两个月。郑玄的笺说:「周之十月,夏之八月也。」朱熹说是「以夏正言之,建亥之月也」,也就是夏历的十月。沈长云的文章,转引了宋人张载一句话:「《诗》有夏正,无周正。」也就是说,《诗经》里用的是夏正。三家各有各的算法。
第二,「朔月」还是「朔日」?毛诗的字是「朔月辛卯」,冯时和沈长云两篇论文引作「朔日辛卯」。哪个是原来的写法,本书没有核到。
好,现在说各家主张。本书只记下谁主张什么,出在哪里,不判断。
第一种,主张是厉王。东汉郑玄的笺说:这首诗「当为刺厉王」,他认为毛公作训诂传的时候,把这篇的次序挪动了,所以他改回来。他的理由里有这样几条:「此篇讥皇父擅恣」;还有,幽王时的司徒是郑桓公友,「非此篇之所云番也」。也就是说,诗里的司徒叫番,幽王时的司徒不叫番,所以不是幽王时。
阮元的书里还转述过一句话:《鲁诗》说,这是厉王时的事。这一条,本书读到的是冯时论文的转引,阮元原书未见。
第二种,主张是幽王,而且是幽王六年,公元前 776 年。
毛序就是这样读的。王肃和皇甫谧,也说这四篇「正刺幽王」。后来,据冯时和沈长云两篇论文转述,梁朝的虞罽、隋朝的张胄玄、唐朝的傅仁均和一行、元朝的郭守敬,用各自的历法往回推;也推到了幽王六年。清朝的阮元写过《诗十月之交四篇属幽王说》,马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也主幽王。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出入:同一位隋朝的历家,冯时的文章写作「张胄玄」,沈长云的文章写作「张胄元」。到底哪一个字形是原样,本书不替他们裁定。
第三种,主张是平王三十六年,公元前 735 年 11 月 30 日。
据冯时文章,持这个主张的有平山清次、小仓伸吉和伯希和,他引的是陈遵妫《中国天文学史》第三册的说法。沈长云的文章则写作「平山清次和郝威烈」,并且表示赞同,还说张培瑜测算过,那一天的食分在八分以上。
两篇文章,对同一说的提出者,列的人名不完全一样。
第四种,主张是幽王元年,公元前 781 年 6 月 4 日。
这一说的路子很特别。赵光贤提出,「十月之交」这四个字,本来写的是「七月之交」。冯时在这个基础上补证,并且采用。这样一来,日期就是幽王元年七月初一。冯时的文章还说,公元前 776 年 9 月 6 日那次日食,「食带过于偏北」,王畿所在的地方看不见。
注意,第二种和第四种,一个说的是幽王六年,一个说的是幽王元年,两者都是幽王,却不是同一天。
第五种,不下结论。
孙毓对这个问题,是疑而不决的。孔颖达在疏里写得很坦白:「今各从其家而为之义,不复强为与夺。」意思是:现在各家按各家的说法讲道理,我不再勉强替谁说话。
还有一位王基,说过一句话:「以历校之,自共和以来,当幽王世无周十月夏八月辛卯交会。」大意是:用历法核对,从共和年间以来,幽王的时代,没有哪一年的周历十月、也就是夏历八月,初一是辛卯,又恰好有日月相交。
你看,这一条说的是「幽王时没有」,可是它并没有说那一天是哪一年。
还有一个小细节,也提醒我们这些名字并不稳固:诗里的「番」字,《毛诗正义》的音义说,韩诗写作「繁」。同样一个司徒,在两家的诗本里,字就不一样。
名字不稳,拿名字去对史书,自然更难。
五种主张,放在桌上。
有人说是厉王,有人说是幽王六年,有人说是幽王元年,有人说是平王,也有人说不知道。彼此冲突,没有一种是这一章能替它拍板的。
那么这些人是怎么吵起来的呢?
其中一个原因,是大家没有用同一把尺子。有的人按周正算,有的人按夏正算;有的人改了字,有的人不改;有的人用古人的历法,有的人用现代的日食表。尺子不一样,量出的日子就不一样。
本书无力、也不应在这里替他们裁判。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说的:断代的争论,不影响这首诗的另一半。
艳妻是谁,毛传说是褒姒,朱熹也这样说;郑玄不从,说是厉王时另有一人,并拿《尚书中候》里「剡者配姬以放贤」那句话作证。这件事也跟着断代一起吵。可是,不论吵到哪里,诗里写下的七个名字、拆掉的那堵墙、积水长草的那块田,都还在那里。
如果诗的年代吵不清,先秦的人自己是怎样引用的呢?
本书核到两处,都在《左传》里。
第一处,昭公七年(据说在公元前 535 年)的四月。那一年的四月甲辰朔,发生了日食。晋侯问大夫士文伯:
「《诗》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
晋侯引的句子,是「彼日而食」,毛诗的字是「此日而食」。冯时的文章说,鲁诗和《左传》是同一个写法,本书读到的是转引。
士文伯回答:
「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大意是:说的是政治不好。国家没有好政治,不用贤良,就会自己招来日月的责罚。所以政事不能不谨慎。要做的只有三件:选人,顺着百姓,合乎时节。
请注意这段话的口气。士文伯没有说这首诗刺了哪一个王,也没有说它是谁写的。他把它当成一条道理来用:日食来了,因为政不善;政不善的解法,是择人、因民、从时。
「务三」的三件事,也值得再看一眼:择人,因民,从时。
选对的人,顺着百姓的需要,合乎时节。这不是在讲日食,是在讲怎么办事。士文伯用一场日食,讲了三条办事的法子。
这是一个国君向大臣请教,大臣引一首诗来回答。
第二处,昭公三十二年(据说在公元前 510 年),史墨说了一句话:
「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
大意是:所以《诗》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三代君王的后人,如今也成了平民。
这是第三章里的句子。史墨拿它来说世事翻转:从前高的,如今低了。
这里有一个小观察:先秦人引《十月之交》的这两处,都没有说它刺谁。一处引的是日食,一处引的是山谷互换,两处都是拿来讲道理,不是拿来断代。
当然,这只是本书查到的两处,不是先秦人说过的全部。也许还有别的引用,没有留下,或者本书没有查到。
季札的评语,也值得想一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据说在公元前 544 年),吴国的季札到鲁国请观周乐,听完《小雅》,说:「思而不贰,怨而不言。」
大意是:有忧思而没有二心,有怨恨而不明说。
后面一句,最值得和今天的这两首对着读。「怨而不言」。
《北山》里,那么多苦,他一个字也没有指名;用的是「有的人」。《十月之交》里,那么多罪,他点了名,可是把罪记在「皇父」的账上,对王本人,只说「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在季札耳朵里,这就是小雅的声音:怨是有的,可是怨得有分寸。
把这一节收一收,有两句话可以放心说。
一,在先秦,有人把《十月之交》当作可以向国君引用的话,引的是它的道理,不是它的年代。
二,在先秦,有人用「怨而不言」来评小雅。这个评语出自一位听乐的外国客人之口,说的是整个小雅,不是单指哪一首。
至于这些诗在什么场合唱,谁来唱,这两句话都没有回答。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不愿意把「唱」说得太满。第 2 章昭公十六年那场饯行席也是一样,《左传》写的是六位卿「赋」诗,从来没有写成「唱」;这里同样,先秦的书写的是「引」。
这一章,我们换一副眼镜。还是那一组三件事(不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那一组):一个人在他的处境里被什么缠着,他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他夸的是什么。
先看《北山》的处境。
一个人,在外头办王家的差事,早出晚归;他心里挂着家里的老人;他看着身边的同事,有人闲着,有人累着。
缠在一起的有三样:公事、父母、身边人的比较。
这三样,在今天的人身上,也认得出来:单位的事,家里老人的事,办公室里谁多谁少的账。
三样里,哪一样都不能撂下。公事不能不办,父母不能不管,同事也不能不看。他这个人,就夹在这里。
再看比较。
《北山》最大的比较,是十二个「或」。一边是「燕燕居息」「息偃在床」「湛乐饮酒」,一边是「尽瘁事国」「不已于行」「惨惨畏咎」。
这十二个「或」,有一个很细的地方:它不下一个「谁不好」的断语。它只是把两排人摆在一起,一排在歇,一排在跑。
这就是拿什么和什么比:拿我和别人比,但不用「我」字,用「有的人」。
最后看夸。
诗里有一处夸,在第三章:「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被夸的人,是我。夸我年轻,夸我力气足,夸我能经营四方。
可是请注意,这份夸,在诗里是什么用处。它是派活的理由。
夸,一旦放在派活的人嘴里,就成了一副担子。
被夸成能干的人,唱出来的往往是这份夸的代价。
再看《十月之交》。
它的处境更复杂。天上有日食,地上有七位权臣,家里有被拆的墙屋,心里有听到的谗言。天、人、家、己,四层缠在一起。
它的比较,有三组。
一组是月和日:「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月食是平常的,日食不平常;拿一次平常,去照一次不平常。
第二组是皇父和我。皇父「作都于向」,挑有车马的人搬走;我,墙屋被拆,田里长草。
第三组是我和我友。「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别人安逸,我不敢。
这三组比较,一组向天,一组向权臣,一组向身边的朋友。
那么它夸的是什么呢?
夸的东西,不在别人身上,在自己身上:「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我独不敢休」。
一个人,在这么多不平里,仍旧勉力做事,仍旧不去学朋友偷懒。他唱出来的,是这样一种活法:不敢歇。
这种夸,听起来有点苦。可是它是一种夸。
好,现在回答另一组三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诗里没有写。
序说,是大夫唱的,唱给幽王。这是序的读法,诗文里没有一个字写着幽王。
至于在哪儿唱,诗里同样没有写。本章原先设想的题目是「抱怨也是在朝堂上唱的」,这句话,有一半能站住,有一半站不住。
能站住的,是这两首诗的内容。它们点了官职的名字,说的是王家的事,是公事上的不平,不是灶边的家常话。
站不住的,是「在朝堂上唱」这个动作。本书核到的先秦材料里,有人在对国君、执政说话时引了《十月之交》,却没有人说,有人在朝堂上唱它。
引用和演唱,是两件事。
所以,本章要当场改一句话:不说「抱怨在朝堂上唱」,说「抱怨成了君臣问答里可以拿来引的话」。这是更稳的说法,章题也照这个改了。
这样改,并不是退缩。它让你看清,哪些话是诗自己说的,哪些话是后人加上去的。
诗自己说的,是不平;后人加上去的,是场合。把两样分开,各自标上出处,读起来反而踏实。
那天晚上,贺峻把监考表的事讲给阿芮听。
他没有讲诗,只是说:「爸爸今天监考了四回,老何只监考一回。」
阿芮想了一会儿,问:「老何是不是比你会说话?」
贺峻愣了一下,笑了:「也许。」
他想,《北山》里那个人,大概也不是不会说话。他是说得太小心了,只说「有的人」,没有说「老何」。
这也许就是诗要唱的原因。当面说,伤人,也伤自己;用「有的人」说,说完了,别人也能听见。
周末,阿芮从学校带回一张手工课的小组评分表,摊在餐桌上。她指着最下面一行:「我们组画黑板报,有人一直在画,有人一直在玩,最后名字都写在上面。」
「那你说了吗?」
「没有。」阿芮咬着铅笔,「我说了,他们就不跟我玩了。」
「那你怎么办?」
「我在评语里写:『有的同学画得多,有的同学画得少。』」她有点得意,「我没有写名字。」
贺峻没有再问下去。他听出来了:九岁的孩子,已经在用《北山》的办法。
那天夜里,他想到三件明天能试的事。
一,要夸一个人能干之前,先问自己:这句夸,后面是不是跟着一份活?如果是,把活也说出来,让他能选。
二,自己有委屈,试着不说「你」,说「有的人」「有的时候」,先把事摆出来,再看对方怎么接。
三,读到「这场日食是某某年」「这首诗刺某某王」,在旁边写一个小问号:是谁算的?用的是哪把尺?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三条讲给阿芮听。阿芮听到第三条,说:「我也要问号。」
她在作业本边上,又画了一个。画完以后,她忽然念起了《北山》的第一章:「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念到「忧我父母」,她停下来,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外婆是不是也忧我们?」
「也忧。」他说,「隔着一百多公里,隔几天就要一个电话。」
阿芮点点头,把这一句,又念了一遍。
那天上班,贺峻去找了老何。他没有说诗,只说:「下周三那场,你替我一场,行不行?我那天有家长会。」
老何喝了一口茶,说:「行啊。你怎么不早说。」
贺峻想,大概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人看出来。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有时候,开一次口,就够了。
带走的话
《北山》《十月之交》的怨,先秦能核到的是有人引它,不是有人唱它。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北山》一条:若「大夫不均」在诗文里找不到对应,本章只讲诗文。已核:诗文里有「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下面三章还有十二个「或」两两对举。序说的「役使不均」和「不得养父母」,在诗文里分别对着「大夫不均」和「忧我父母」,这一条没有被触发。可是序称刺幽王,诗文里没有王的名字,所以本章没有采信「刺幽王」。
本章当场认的一处错:本章原先设想的题目是「抱怨也是在朝堂上唱的」。本书核到的先秦材料里,有人在对国君、执政说话时引《十月之交》,没有人说有人在朝堂上唱。所以正文和章题都改了,现在的章题是「抱怨被人引用,没有核到被人唱」。
《十月之交》一条:断代五说,本章不下结论。若有人证明某一说的历法与日食表已被各方采用,彼此算出同一天,本章要把那一说标出,并改写「不下结论」。
去哪里查:《毛诗正义》卷 19、卷 20 的郑笺和孔疏;冯时、沈长云两篇论文所引的天文推算(张培瑜《中国十三历史名城可见日食表》,陈遵妫《中国天文学史》第 3 册第 861—862 页)。先看两说是不是依同一种历法、同一份日食表,再看结论。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北山》里,夸成了派活的理由,夸的代价是更重的担子;《十月之交》里,夸的是「不敢告劳」「不敢休」的活法。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序说是大夫唱,刺幽王;诗文里只有官职和不平,没有场合;先秦能核到的,是有人在对国君、执政说话时引它。
本章〔待核〕共 8 条,另有 5 条为转引:
这一编五章,其中第 14 章和第 17 章是两处歇脚。颂是宗庙里的歌,也是样子;中间停一下,给前面反复出现的三件事起名字,再停一下,问一首诗怎样才进得了心。
这个学年的清明那天,一家人回娄底上山。(本书的章是按话题排的,不是按日子排的。清明在寒假之后,后面第 19、21 章里的过年和寒假,其实比这一趟早几个月。)
外婆走在最前面,竹篮挂在臂弯里。篮里是一块煮熟的猪肉、一瓶米酒、三叠纸钱。贺峻最后,扛着锄头,要去清坟头的草。阿芮夹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外婆给的香。
到了外婆家的老坟前,外婆没有先开口。
她先把草拔了,把肉摆正,把三只小杯一一斟满。然后退后两步,站直,才对着坟头说话。
说的都是家常。今年阿芮九岁了,学校让她背书。家里人都好。雨水今年来得准,田里不愁。你们放心。
说完,她让阿芮上前,作三个揖,把香插进土里。
回长沙的路上,阿芮一直不说话。过了高速收费站,她忽然问:「外婆讲的话,坟里的人听不见。那为什么还要摆肉,还要作揖,还要退两步再讲?」
贺峻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来的,是一件和孩子的问题不太相干的事:他正好在备课,备的是《诗经》最后一部分。
那一部分叫「颂」。
三百零五篇诗,风最多,雅居中,颂排在最后,数量最少。读风的时候,你听得见人在说话:一个女人在抱怨,一个年轻人在发脾气。读颂的时候,你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话很少,句子很短,像是有人站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一字一顿地念。
那种念法,和外婆在坟前的样子,有点像。
话是要说的。可在那个场合,话只占一半,另一半是站在那儿的样子。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另一半。
先把颂摆在桌上看一遍。
三百篇里,颂分三组:周颂、鲁颂、商颂。周颂三十一篇,鲁颂四篇,商颂五篇。商颂原有十二篇,今只存五篇,第 16 章会讲。合起来四十篇,只占三百零五篇里的一小块。
它们长得和风不一样,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先说短。周颂里很多篇只有几行。《武》全篇不到三十个字,念一遍用不了半分钟。
再说开头。颂喜欢以一声叹开头。读读几篇的第一句。
《武》:「於皇武王,无竞维烈。」
《般》:「於皇时周,陟其高山。」
《酌》:「於铄王师,遵养时晦。」
《昊天有成命》的最后,也有一声:「於缉熙」
《赉》和《桓》的末尾,是「於绎思」「於昭于天」。
这里的「於」读成叹词,大意是「啊」。颂里有不少地方,是先「啊」一声,再往下说。
然后说内容。风里有具体的人,有具体的事:一个女人被丈夫赶回了娘家,一个小官在抱怨差事不公。颂里也有事,可那些事被压得很平:「胜殷遏刘,耆定尔功」,意思大约是打败了殷,止住了杀伐,定下了你的功业。这样一句话,没有人名,没有细节,没有哪一个士兵的哭笑。
读完你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种大的、稳的、不动的气氛。
试着出声读一遍《般》:「於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登上高山,山岳连绵,河水汇聚。
没有一个人在里面哭笑,也没有一件事在里面转折。可是读完,你有一种站在高处向下看的感觉。(这几句的字面意思,诸家解说略有出入,本书只取大意。)
怎么解释这种气氛?
古人给了一个定义,出在《诗大序》里:「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毛诗大序》)
这句话是汉人的话,不是先秦的话,请先记住这一点。它要说的是:颂,是把盛大的德行的「形容」拿出来,在成功之后,告诉神明。
这句话里最要紧的一个词,是「形容」。
今天我们说「形容」,是动词,意思是用话去描述。比如「这个人,你怎么形容他」。可在古代,「形容」多半是名词,指的是形貌,是样子,是一个东西立在那儿的模样。
「美盛德之形容」,读下来可以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赞美盛德的样子。
另一种是:把盛德的样子,赞美出来。
前一种读法里,「形容」只是个形容词。后一种读法里,「形容」是一个被摆出来的东西。清代有一位学者,就是顺着后一种读法,往下走了很远。
那位学者叫阮元。
阮元是清代中期的大官,也是大学者。他写过一篇文章,叫《释颂》,专门解释「颂」这个字。
他的主张,一句话说得清:颂,就是容。
按本书读到的两处二手转引,阮元大意是这样说的:风和雅,只是弦歌笙管轮着唱奏,宾客、主人和唱的人,都不必因此有什么舞容;唯独三颂,每一章都是舞容。(今人杜晓勤文引阮元:「风、雅但弦歌笙间,宾主及歌者皆不必因此而为舞容,唯三颂各章皆是舞容。」)
他还说,「颂」解作「美盛德者」,是后来引申出来的意思,是余义;解作「形容」,才是本义。(今人常森文引阮元:「『颂』之训为『美盛德者』,余义也。『颂』之训为『形容』者,本义也……惟三《颂》各章皆是舞容,故称为『颂』。」)
请注意,这两段都是别人文章里转引的,本书没有读到《释颂》的原文。阮元从字音上怎么论证「颂」和「容」是同一个字,本书也没有读到,所以不写。
可是,先不急着问他对不对。先问:他看对了什么?
第一,他看对了《诗大序》里那个「形容」。
一个把颂当成「歌词」的读法,会把重点放在话上:颂说了什么,赞美了谁,颂扬了什么功业。阮元是认真问这个问题的人之一:这个「形容」,要不要照字面去读?
第二,他看对了先秦人把三件事分开说。
《礼记·乐记》里有一句话:「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礼记·乐记》)
诗说的是心里想的,歌拖的是声音,舞动的是容。三件事连在一起,可是各有各的名字。「舞,动其容也」,容,就是舞的东西。
所以,当阮元说颂是「容」,他其实是说:颂是和舞连在一起的那一件。
第三,诗里确实有「容」这个字,而且用得很具体。
周颂的《振鹭》里,有一句:「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大意是,我的客人来了,也有这样的仪容。(《周颂·振鹭》,毛序说这是二王之后来助祭。)
这里的「容」,就是人站在那儿、走过来的样子。
我们没有理由认为,颂里的话只是话。外婆在坟前说完话,要作揖;周人在宗庙里说完话,也要有个样子。
这一点,阮元看对了。
所以后面我们批评他说得太满,并不是要把他看对的东西一起扔掉。看对的,留下;说过头的,另算。这是本书对每一位前人的同一种做法。
要看清「样子」是什么,得先看一场舞。
这场舞叫《大武》。
据说,它是周人为了纪念武王伐商而编的一场大型乐舞。它不是一首诗,是一整套:有人持着盾牌上场,有队形,有节奏,有一段一段的变化,每一段叫一「成」。
我们不是亲眼看过的人,只能靠先秦留下来的几处记载。最长的一处,在《礼记·乐记》里,是孔子和一位叫宾牟贾的人的对话。
那天,宾牟贾陪孔子坐着。孔子和他谈到乐,问了他一连串问题。(以下均据《礼记·乐记》。)
孔子问:「《武》的开头,戒备的时间那么久,为什么?」
宾牟贾答:「这是在担心得不到众人的拥护。」
孔子又问:「歌声拖得很长,慢慢地叹,为什么?」
答:「怕事情来不及完成。」
再问:「舞者很早就手脚张扬,用力踏地,为什么?」
答:「是要抓紧时机。」
后面还有几问,问的是跪坐的姿势,问的是声音里为什么掺进了商的调子。宾牟贾答了,其中一句很要紧:如果不是乐官失传了,那武王的志向就荒废了。
孔子听了,说了一句:「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大意是:对。我从苌弘那里听到的,也和你说的一样。
然后孔子自己讲了一段,讲这场舞是怎么走的。
这一段可以画成一张图。「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
我们一句一句看。
始:舞者从北边出来。大约是出兵。
再成:第二段,灭商。
三成:第三段,向南。
四成:第四段,南边的国家,划定了疆界。
五成:第五段,分开。周公在左,召公在右,大意是两个人各管一边。
六成:第六段,回到原来的位置,叫「复缀」,队列重新站定;「以崇」,大约是推尊天子。
(这里要提一下。网上另有一处引文,把「五成而分」写成「五成而分陕」,「复缀以崇」写成「复缀,以崇其天子焉」,没有注出处,是否出于别书,本书没有核到;本书核过的《乐记》原文,作「五成而分」「六成复缀以崇」。断句上,也有人把「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读成「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字是同样的。)
孔子接着说,舞者两旁有人摇铃,舞者四次击刺,是要向中原显示威力。(这一句「天子夹振之而驷伐」,到底谁夹谁、谁振铃,断句不同,读法也不同,本书只取大意。)舞者分成两队并进,是说事情很早就成功了。舞者久久地站在队列里,是在等诸侯来。
这最后一句,请你停一下。
「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
舞者拿着盾,山一样站着,一站很久。
一场庆祝战争胜利的舞,大半的时间,是人站着不动,等人来。
孔子描述开头时还有一句:「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手持盾牌,像山一样立住,那是武王做的事。
还有一处很有意思的细节,同在《乐记》里,是后文讲武王克商之后的一件事:「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
把兵器倒着放,用虎皮裹起来,封起来。
于是天下的人知道,武王不会再打仗了。
这是一场打仗的舞,可它最后演的,是收起兵器。
别的先秦记载也提到这场舞。《礼记·祭统》里说,天子在祭祀里升歌《清庙》,下面吹管奏《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乐也」。这里的「朱干玉戚」,是红色的盾和玉饰的斧。(《礼记·祭统》)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舞莫重於武宿夜。此周道也。」大意是,舞里没有比《武宿夜》更重的了,这是周人的做法。《武宿夜》是不是就是《大武》,各家说法不一,本书不下结论。可是你要记住这个名字,后面讲王国维时,它还要出现。
《左传》里还有一个场合。襄公二十九年,据说是公元前 544 年,鲁国让吴国的公子季札看各国的乐舞。那一天,他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听。「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他说,周朝的兴盛,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
《左传》把那一天的先后写得清楚:季札先听歌,依次是《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再是《小雅》《大雅》,最后是《颂》。听完歌,才看舞,依次是《象箾》《南籥》,《大武》,《韶濩》,《大夏》,《韶箾》。《大武》排在舞的第二场,《颂》排在歌的最后一场,两回事,隔着好几个节目。
注意,他说的是「看」,不是「听」。
另外还有一回,人家「为之歌《颂》」,他又评了一遍。舞《大武》和歌《颂》,在这里是两回事,分开看,分开评。
这一点很重要,我们后面还要回来。
《大武》和颂的诗,到底是什么关系?
先秦的书里,把两者拴在一起的地方很少。本书读到的、最清楚的一处,在《左传》宣公十二年。据说那是公元前 597 年,楚国和晋国的军队在黄河边打了一仗,楚军得胜。
仗打完了,楚国的大臣潘党来向楚庄王进言。他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晋国人的尸体收拢,堆成一座大土堆,立一座「武军」,让后人看见我们的战功。这种土堆,当时叫「京观」。
楚庄王没有答应。他先说了一句:「非尔所知也。」你不懂这个。
然后他讲了一大段话。(以下据《左传》宣公十二年。)
「夫文,止戈为武。」这是一个字谜:「武」字,是「止」和「戈」合成的。武,是让戈停下来。
接着他背诗。「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武王打败商,作了一首颂:把干戈收起来,把弓箭放进套子,我要寻求美德,让它在这夏土上布开,真诚的王,保有它。
这几句,在今本《周颂》里就是《时迈》的几行。
顺便说一句,《国语》里也引了这几句。
那是祭公谋父劝穆王不要征伐犬戎的时候说的,据说是公元前十世纪的事。可《国语》说这几句是「周文公之颂」,也就是周公作的颂;《左传》说的是武王克商时作的颂。
作者是谁,两书说得不一样,诗句是同一处。(《国语》此处作「载戢干戈,载櫜弓矢」,与《左传》所引相同,本书已对过原文。)
楚庄王的话还没有完。
他接着说:「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
又作了《武》。它的末章是「耆定尔功」。它的第三章是「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它的第六章是「绥万邦,屡丰年」。
这三句,在今天的《周颂》里分别是:《武》的最后一句,《赉》的几行,《桓》的几行。
请你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楚庄王把三首今天各自独立的颂,说成了同一件作品《武》里的三章。
然后他算了一笔账,叫「武有七德」:「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武,就是:禁止暴乱,收起兵器,保住大业,成就功业,安定百姓,和睦众人,让财物丰足。
七件事。
他拿这七件事,对着自己看了一遍:我今天让两国的人暴尸荒野,这是「暴」;我在这里显示兵威,兵没有收起来,这是「兵不戢」;晋国还在,我谈什么定功;百姓违背心愿的事还多,谈什么安民;我没有德,凭力气和诸侯争,谈什么和众;趁别人的危难得利,把别人的乱当作自己的荣耀,谈什么丰财。
他说:「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
武有七种德行,我一样都没有,拿什么给子孙看?
所以,他没有筑京观。他在河边祭了河神,修了先君的庙,向先君报告战事已经完成,就带兵回去了。(原文:「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这是一幅很好的画面。一个刚打赢仗的国王,站在河边,把一首关于收起兵器的诗,当成一面镜子照自己。
请注意,楚庄王不是在鉴赏诗。他是在用诗:拿它回答眼前的一个问题,要不要立京观。这是诗在先秦最常见的用法,第 2 章里六卿饯行席上的赋诗,是同一类事。
可是,请你看一眼他背的那三句,它们不太整齐。
他说《武》的「卒章」是「耆定尔功」,又说它的「其六」是「绥万邦,屡丰年」。
「卒章」是最后一章。「其六」是第六章。如果这件作品正好有六章,那么最后一章就是第六章,两句话说的该是同一处。可是他给的是两句不同的诗。
两句不同的诗,不能同时是最后一章。
这个矛盾,是读《左传》的人老早就看出来的。
杜预是晋代为《左传》作注的人,他的注里说:「此三、六之数,与今《诗·颂》篇次不同,盖楚乐歌之次第。」意思是:这里说的第三、第六,和今天《颂》里的篇次对不上,大概是楚国乐歌自己的次序。
后来的孔颖达,在《春秋左传正义》里转引了更早一位学者刘炫的说法。刘炫说:「其三、其六者,是楚子第三引『铺时绎思』,第六引『绥万邦』。」意思大约是:这里的「其三」「其六」,不是诗本身的次序,是楚王引诗时数出来的次序。(刘炫是怎么数出第三、第六的,本书没有读到更多。)
孔颖达不同意刘炫的说法。他驳了刘说,还说「今《周颂》篇次,《桓》第八,《赉》第九也」。(他所据的本子,序数与今天的本子不一样,这几个数字本书没有核对。)
这样,注疏里就有了两种解释。杜预一说,是「楚国自己有一套排法,和我们的《颂》不同」。刘炫一说,是「这是他引诗的次序,不是诗的次序」。
后来还有人从另一头改。
今人宋亚飞、陈民镇的文章里提到,马瑞辰、杨向奎一派主张,「卒章」的「卒」字,其实应当是「首」字,也就是说,《武》是第一章,《赉》是第三,《桓》是第六。照这样一改,就都顺了。可是同一篇文章又说,他们查了四种宋版《春秋经传集解》,写的都是「卒章」,没有异文。(宋亚飞、陈民镇《〈大武〉卒章论》,本书读到的是转述。)
顺,是改出来的;原文不顺,是原文本来的样子。
这一点,本章先放在这里:《左传》这一处,既是六成说最有力的先秦线索,又是六成说自己对不上的地方。
既然楚庄王说了「其三」是《赉》,「其六」是《桓》,后人就起了一个念头:那么,其余的四章是什么?
这件事,历代学者做了很多种尝试。想法是:《乐记》说《大武》有六成,《左传》说《武》有若干章,今本《周颂》又有三十一首诗,那就把六成和六首诗一一配起来。
下面这张表,是今人杜晓勤文章里整理的,本书原样借来,只作参考。每一行是一个人的排法,从第一成排到第六成。
| 谁的排法 | 第一成 | 第二成 | 第三成 | 第四成 | 第五成 | 第六成 |
|---|---|---|---|---|---|---|
| 何楷、李炳海 | 武 | 酌 | 赉 | 般 | 时迈 | 桓 |
| 魏源 | 武 | 酌 | 赉 | 般 | (佚) | 桓 |
| 龚橙 | 武 | 酌 | 赉 | 般 | 维清 | 桓 |
| 王国维 | 昊天有成命 | 武 | 酌 | 桓 | 赉 | 般 |
| 高亨 | 我将 | 武 | 赉 | 般 | 酌 | 桓 |
| 孙作云 | 酌 | 武 | 般 | 赉 | (无) | 桓 |
| 张西堂 | 时迈 | 武 | 赉 | 般 | 酌 | 桓 |
| 杨向奎 | 武 | 时迈 | 赉 | 酌 | 般 | 桓 |
| 姚小鸥 | 时迈 | 我将 | 赉 | 酌 | 般 | 桓 |
(姚小鸥另有第七项《武》。表据杜晓勤《〈诗经〉商颂、周颂韵律形态及其与乐舞之关系》,是二手;各家原著,本书都没有读到。)
读这张表,不需要什么专门的知识,只要有耐心看。
第一,没有两家排得一样。何楷和李炳海是并列在一行的,除此之外,每一行都不同。
第二,大家争得最凶的,是第一成。有人排《武》,有人排《时迈》,有人排《我将》,有人排《酌》,有人排《昊天有成命》。同一个位置,五种答案。
第三,有一处几乎没有争议:《桓》排在最后。除了王国维,表里每一家都把《桓》放在第六成。
第四,《赉》大多排在第三成。表里有七行,把《赉》放在第三。
你一定已经看出来了:这正是《左传》里楚庄王说的「其三」是《赉》,「其六」是《桓》。
换句话说,这些人排法里最一致的两处,恰好是《左传》直接给出的两处。其他四处,没有先秦的话可依靠,每个人只好自己想。
王国维是表里唯一的例外。他把《赉》放在第五,把《桓》放在第四。
他为什么这样排?按本书读到的二手说法,他的一个依据是:《礼记·祭统》里说「舞莫重于武宿夜」,说的是一种舞的名字;《昊天有成命》里有一句「夙夜基命宥密」,他把「夙夜」和「武宿夜」联系了起来,所以排它为首成。(《礼记·祭统》;《周颂·昊天有成命》。王国维《周大武乐章考》原文,本书没有读到。)
这个联系,有人批评过。一篇网上的文章说它「武断」,又说他的次序和《左传》的「其三其六」对不上。(这篇文章立场鲜明,作者本书没有核到,只当作「有人这样批评」。)
高亨以《我将》为首成。批评他的人说,《我将》是祭文王的诗,和灭商的叙事对不上。(同上。高亨《周颂考释》,本书没有读到。)
再往前看,汉人毛公的序,早就把几首诗和《大武》拴在一起了:「《武》,奏大武也。」「《酌》,告成大武也。」「《桓》,讲武类祃也。」「《赉》,大封於庙也。」「《般》,巡守而祀四岳河海也。」「《时迈》,巡守告祭柴望也。」
这些话,是汉人读诗的话,不是先秦人的话。把它们当作「汉人是怎么读的」,是一份有用的材料;把它们当作「先秦就是这样」,就没有依据。
所以,这一节要说的是什么?
六成该配哪六首,诸家分歧,本书不定一家。
不定,不是偷懒。不定,是因为能看到的先秦材料,只有《乐记》里说的六成(没有引诗),和《左传》里说的三句(没有说六成)。两条线,在两个地方,没有接上。
接上它们的,是后来的人。
学者们为什么这样热心地排座位?
一个原因是,排出来了,就能把一场舞和一串诗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从出兵,到灭商,到南下,到分治,到回位,每一段配一首诗,读起来像一部大戏的唱词。这样的故事,人人想看。
另一个原因是,排不出来,总叫人心里发痒。三十一首诗摆在那里,有的看上去互相有关系,有的看上去独自一个,究竟哪些曾经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这个问题,很难放下。
可是,对一个普通读者,有一件事可以放心:读《武》,读《赉》,读《桓》,不必先决定它们排在第几成。每一首单读,也读得通。排座位是学者的游戏,读诗不必等它。
走到这里,该回头问一个问题:阮元那句话,到底站不站得住?
「三颂各章皆是舞容。」每一章,都是舞容。三十一首周颂,加上鲁颂、商颂,一共四十首,每一首都是舞。
这样的话,说得太满了。
先看反对的人。今人常森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就是《〈诗经〉中的「颂」名是指「舞容」吗》。他的判断是:阮元一派的说法,「与《诗经》学大量事实不符」,可它偏偏成了学界的「常识」。(本书读到的是这篇文章对他意见的概括,常森列的理由,如《周礼》《释名》孔疏等,本书没有逐条核对。)
再看孔子。
上博简里有一篇《孔子诗论》,是战国时代的竹简,里面有一段话是评颂的:「《颂》平德也,多言后……其乐安而迟,其歌绅而逖,其思深而远」。(徐正英文引,省略号为该文所省,也是二手。)
大意是:颂,是讲平和之德的,多说「后」,它的乐安稳而缓慢,它的歌舒展而悠远,它的思虑深沉而长远。
请你数一下,这三样:乐,歌,思。
评乐,评歌,评心思。没有一个字说舞。
徐正英据此认为,孔子并没有把颂归入舞。当然,也可以说,孔子没有提,不等于没有舞。「乐安而迟」,倒是和舞者久久站着不动,读起来并不冲突。可是它同样可以只是在说歌。
再看《乐记》。
宾牟贾和孔子谈《武》,把舞写得那么细: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复缀以崇。可是整段对话里,没有引过一句诗。
再看季札。
季札看舞《大武》,是一件事;听人歌《颂》,又是一件事。他两次评,评的话不同。看舞,他说「周之盛也」;听颂,他说的是「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这一长串,最后一句是「盛德之所同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把这三处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看见一件事:先秦人写舞的时候,不引诗;评颂的时候,不说舞;季札看舞和听歌,也分开来。
那么,诗句和舞,究竟在哪里被拴在了一起?
本书读到的范围里,只有一处:《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那一段。他把《武》《赉》《桓》的诗句,当作《武》这件作品的章。
只有一处。
本章先给自己定了一个检验条件:如果《周颂》的篇目,没有和舞容相联系的任何先秦记载,这一章就只能写「颂即容」是一家之言。
查下来,这个条件没有被触发:确有一处记载。
可是,它差一点就触发了。因为这一处,只有一处,而且这一处,自己前后不能完全对齐。
所以,本章把话分成三层来说,每一层的把握不同。
第一层:颂的诗里有「样子」。 「形容」一词,在《诗大序》里;「容」字,在《振鹭》里;舞「动其容」,在《乐记》里。这一层有先秦的字面依据,较有把握。
第二层:至少有一部分颂篇,和舞连在一起。 依据是《左传》那一处。把握中等,因为只有一处。
第三层:每一首颂都是舞,六成逐一配上周颂的哪一首。这一层,是后人推断,诸家分歧,本书不取。
阮元的话,第一层他说对了,第二层他有线索,第三层他说得太满。
对一个说法,这样分层去看,不是折中。分层的意思是:每一层,各自去问自己的证据在哪里。
现在,把前面用惯的三个问题,带到颂这边来。
前面这些章里,我们一直在问另一组三个大白话问题。它不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那一组,这一组的名字要到第 14 章才起。三问是:这个人的处境里,缠着什么?他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被夸出来的是什么?
颂里也问这三样。
先问第一个:缠着什么?
《大武》演的是战争,可是它缠着的,不只是战争。
刚得了天下的周人,手里有兵,也有了功。可是一场演出里,大半时间,是人举着盾牌站着不动。宾牟贾回答孔子的第一句话,是「病不得其众也」,担心得不到众人的拥护。
这是一种很具体的拉扯:武力刚刚用过,不能不提;可是人心还没有归过来,不能只靠武力。要靠兵赢,又要说不靠兵赢。
楚庄王的处境也类似。他刚刚打赢,群臣请他立京观,他却要说「武有七德,我无一焉」。手里的胜利,和心里的不敢居功,缠在了一起。
再问第二个:拿什么和什么比?
颂里比的方式,和风不太一样,可是比还是有的。
楚庄王拿自己的作为,去比七德。这是一个人和一把尺子比。
《武》的开头说「於皇武王,无竞维烈」,大意是:啊,伟大的武王,他的功业没有可以争比的。(「无竞」的确切含义,本书没有核对,只取大意。)这是把比较的另一头,推到了最高处,推到没有对手。
《武》接着说「胜殷遏刘」:打败殷,止住杀伐。拿周和殷相比,一边是用兵不止,一边是遏止了杀。
《乐记》里孔子问宾牟贾的那些问题,其实也是一连串的比较:为什么开头戒备那么久?为什么叹得那么长?为什么动得那么早?每一个问题,都是在拿「实际看到的」和「应有的」对。
最后问第三个:夸的是什么?
这是最有意思的一处。
一场庆祝战争的舞,到了最后,夸的不是打赢了。夸的是「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把兵器倒过来放,用虎皮裹起来。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
《时迈》里也是这样:「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把干戈收起来,把弓箭装进套子。
被夸出来的,是收。
你再回头看楚庄王的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头一条是禁,第二条是戢,都是停下来、收起来的意思。他给「武」下的定义,开头就是不动手。
这和汉字的字谜是一回事:武,是让戈停下来。
还有一层。收兵是一个动作,也是一个样子:持盾的人站成一座山,久久不动,等着诸侯自己走过来。
话可以说「不再用兵」。可是一排人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是比话更容易被看见的「不再用兵」。
这就回到了开头。外婆在坟前说话,也摆肉;周人在宗庙里念诗,也舞。话说了一个意思,样子也说了一个意思,两者合起来,才是夸的完整形状。
这也是颂和风读起来不一样的原因。外婆在灶边哼山歌的时候,不用摆肉,也不用退两步;那首歌是顺着手上的活、嘴边的日子出来的。可是在坟前,她换了一副站法,换了一种说话的速度,连声音都放低了。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唱的是不同的东西。
还是那首《祝你生日快乐》的道理:在自家饭桌上唱,是一回事;在追悼会上被人哼起,是另一回事。歌没有变,变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最后,补一句容易被忘的话:颂和风、雅一样,缠、比、夸这一组三问都能问。风、雅、颂的差别,不在于哪一类里有这三件事,哪一类里没有,而在于另一组三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颂是在宗庙里,对着祖先和神明唱的。听的人不是同僚,也不是身边的人,所以话要说得慢,站要站得稳,每一个动作都要有个来历。这一点,从《诗大序》那句「以其成功告于神明」,就已经写在定义里了。
回到那辆开往长沙的车上。
阿芮问:「外婆说话,坟里的人听不见,为什么还要摆肉?」
贺峻想了一会儿,说:「话是说给祖先的。可摆肉、作揖、退两步,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给谁看?」
「给你看。」
他说:「你看外婆那一套,先拔草,再摆肉,再斟酒,最后才开口,对不对?她没有对你解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可是你看了一遍,就知道:这件事,不能随便。」
阿芮想了想,说:「那她要是只说话,不摆肉呢?」
「那你大概也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贺峻说,「可你不会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后座静了一会儿。
阿芮又问:「那《诗经》里的颂,也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他一路都在想。
他说:「差不多。可是爸爸不能说全是。有些是,有些大概是,有些我们只能猜。」
阿芮说:「那你猜的时候,要说『猜』。」
「对。」
这就是这一章的做法:该说「是」的地方说「是」,该说「猜」的地方,说「猜」。
那天晚上,阿芮把《武》抄在本子上,抄完,自己站到客厅中间,两手垂着,念了一遍。念到「胜殷遏刘」,她停下来,问:「遏刘是什么?」
贺峻说:「大概是止住杀。」
她点点头,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了些。
下面几件事,你明天就能试。
一,下一次站在一个仪式里,婚礼,毕业典礼,升旗,或者给老人拜寿,不要只听别人讲了什么。用一分钟看:谁站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所有人一起安静?哪个动作每个人都做了一遍?然后问自己:要是只有讲话稿,没有这些动作,少了什么?
二,找一首颂,比如《武》,站起来读。每读一句,换一个站姿。读完以后问问自己:哪一句,站不稳?
三,翻开《左传》宣公十二年,找楚庄王那一大段话,用两种颜色的笔画出来:哪几句是诗,哪几句是他自己的话。画完,你会看见,他的话,几乎全是在拿诗当尺子,量他自己。
做完这三件事,你对「颂是样子,不只是话」这句话,会有一点手上的感觉。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放在这三件之后。下次听到有人说「这首诗的意思是……」,问一句:他说的是话的意思,还是话加上样子的意思?有时候,两者差得很远。
带走的话
颂里既有话,也有样子;哪首诗配哪一成舞,先秦只留下一条线,其余是后人推断。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本章先给自己定过一个条件:若《周颂》的篇目没有与舞容相联系的任何先秦记载,就只能写「颂即容」是一家之言。
查下来,这个条件没有被触发,有一处记载(《左传》宣公十二年)。可是,它差一点就触发了:只有一处,而且这一处自己前后对不齐。所以本章没有把「颂即容」写成定论,只写了分三层的说法。
若有人证明那一处不能作为先秦的证据,或者「卒章」「其三」「其六」说的根本不是乐舞的章次,则第二层收回,本章只剩第一层。去处:《左传》宣公十二年原文与杜注孔疏;《礼记·乐记》宾牟贾一章。
二,若有先秦的明确记载,把《大武》的某一成与某一首周颂逐一对上(「其三」「其六」之外的),则「诸家分歧,不定一家」要改写。去处:《周礼·春官·大司乐》(本书没有读到);王国维《周大武乐章考》(《观堂集林》卷二);高亨《周颂考释》;阮元《释颂》(《揅经室集》);上博简《孔子诗论》释文。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夸的是把兵器收起来、人站稳不动的那个样子,而不是打赢了仗。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据说是周王室的乐官和舞者,在宗庙的祭礼上,对着武王、文王等祖先和神明;具体是哪些人,先秦的话没有留名字。
本章〔待核〕共 16 条:
阿芮的书桌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条。
便条是贺峻写的,字不大,三行:
这个人,身上缠着什么?
她拿什么跟什么比?
最后,夸出来的是什么?
这三行字,不是一下子想出来的。
贺峻教了十几年语文,学生最怕的一句话,是「这首诗表达了作者什么感情」。他后来发现,学生答不出,不是因为没有感情,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抓不住手。他试着把它拆成三个小问题,每个问题,学生都能指着诗里的一个地方答。
起初是贺峻自己用。他备课的时候,翻开一首诗,就先在草稿纸上写这三行,一行一行地填。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带阿芮读《硕鼠》,顺口问了一句:「你说,这首诗,最后夸出来的是什么?」
阿芮想了一会儿,说:「夸了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乐土。」
「很好。那他拿什么跟什么比?」
「拿这里跟那里比。」
「那他身上缠着什么?」
阿芮没有答,抬头看他:「爸爸,你每首诗都问这三个问题,烦不烦?」
贺峻笑了。他说:「烦的话,你可以不答。」
可她没有不答。第二天,她自己把那张便条抄了一份,贴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这件事,读者你也许早就觉察到了。从第 3 章末尾起,本书每读一首诗,几乎都在问这三件事:处境里缠着什么,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问了十来章,没有给它们起名字。
本章要做的,就是给它们起名字。
不过,先别急。名字起得早了,会变成一顶帽子,谁都往上戴。所以这一章的次序是:先回头看,再起名,起完名,立刻问一句,它有没有戴错人。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名字?
因为名字像一件新衣服。你还没有走过那些路,就先给你一件衣服穿,你会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本书宁可让你先用三个土办法问了十章,等你手上有了感觉,再把名字交给你。
可是起名字之前,要先做一件事:把这三件事,一件一件地回头看一遍。如果你看过了,还觉得它们是三件事,名字才有用处。如果你看过了,觉得它们其实是一件事,或者是别的什么,那名字就不必起。
先从《氓》说起,就是第 4 章里那首。
那一章,我们停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毛诗序》说,这首诗是「刺时也」,说的是宣公的时代。可是你把诗读一遍,里头没有宣公。
诗里有什么?
有一个女人,在回头讲她自己的一生。(以下是大意,具体诗句本书不在这里引,章末核验状态里有说明。)
她讲到那个男人,来的时候是抱着布来换丝,其实不是来换丝,是来找她商量婚事。她送他过河,约好了日子,说不是我拖延,是你没有好媒人。她盼过,哭过,笑过。后来车来了,她带着嫁妆过了门。
过了门,是三年的穷日子。河水涨起来,打湿了车上的帷幔。她说,我没有做错什么,是你变了样子,二三其德,没个准头。她说,我做了三年媳妇,没有一天不劳累。她说,兄弟们不知道我的处境,见了面,只是笑我。
然后她说,我们说好白头到老,可这个「老」,只教我心里怨。
她又回忆起少年时的欢笑,誓言说得那么响,谁想到今天会反过来。
这就是《氓》。
现在,请你只做一件事:不要急着问她「对」不「对」,也不要急着问她「怪谁」。只问:她身上缠着什么?
数一数,缠着的东西很多。
缠着出身:她是女孩,婚姻由不得自己,要有媒人,要有日子。
缠着家境:她出嫁带了东西,过门之后日子穷。
缠着时间:从少年的欢笑,到三年的劳累,再到变老。
缠着娘家:兄弟们不知道她的处境,见了面,只是笑她。
缠着那个男人:他的话,他的变,他的二三其德。
缠着一条河:她去的时候,河水在;她回来的时候,河水也在。
这些东西,不是一条一条摆在桌上,让她拣的。它们是缠在一起的。你抽出其中一根,别的几根会跟着动。如果她娘家有人撑腰,她的穷日子会不一样;如果她当初有一个好媒人,她的信任会不一样;如果河水没有涨,她回来的路,又是另一条。
于是,一首诗里头,先有一个处境;处境里,一定有缠在一起的东西。
你会发现,这一点,不是《氓》才有。
《硕鼠》里,缠着的是赋税,是官,是庄稼,是一群在田里干活的人。
《褰裳》里,缠着的是一对男女之间的试探;到了饯行的席上,又缠着郑国人在晋国正卿面前的那份心事。
《无衣》里,缠着的是冷、是战、是一件衣服;到了秦庭那一回,又缠着一个邻国眼看要亡的危机。
每一首诗,都有它的处境。每一个处境,都是缠着的。
不缠着的,是没有处境的话。比如一句口号,一条规定,一个定义。它们可以是对的,可是它们不是诗。
你再想想第 4 章那个小地方:序说,这是宣公时代的事。序挑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朝代的毛病。可是在《氓》里,宣公没有出场,出场的是那个女人,和缠在她身上的东西。
诗里的处境,永远比一个名字大。
第一件,到这里。
第二件事,在《硕鼠》里最清楚。
第 5 章里,我们遇到一个不太容易想通的地方:这是一首骂人的诗,满篇骂硕鼠。骂它吃我的黍、吃我的麦、吃我的苗,骂了三遍。可是到了结尾,诗里说的却是「适彼乐土」,要去那边的乐土。
骂人的诗,最后怎么在夸一个地方?
那一章的回答是:骂,是拿被夸的东西做尺子。
你想一想,你怎么知道一只老鼠可恶?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可恶的样子:一个不会被吃光的田,一个不会被拿走的收成,一个「谁种的谁收」的地方。
没有那个地方,就没有这只硕鼠。
于是,这首诗里有两样东西,被放在一起比:
一边是这里:有硕鼠、有官府、有被拿走的黍和麦。
另一边是那里:有乐土、没有人拿走我的粮食。
这里和那里,放在一起,诗才立起来。
再看序,《毛诗序》说这首诗是「刺重敛」,批评赋税太重。这一次,序和诗文基本合得上。这是第 5 章如实写下的:序不总是错的,有对得上的地方。
现在,看另一首诗,换一种场面。
昭公十六年,郑国六位大臣为晋国来的韩宣子饯行。其中一位叫子大叔,赋了《褰裳》。这首诗,说的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讲的话:你要是想我,就提起裳来,渡过溱水来找我;你要是不想我,难道就没有别人吗?
这首诗里,也有一次比:「你」和「别人」比。
宣子听了,回了一句:「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意思是,我在这儿,怎么敢让你去找别人呢?(《左传》昭公十六年)
这一句回话,也是在比。他承认了诗里的那个比较,然后答:不用比,我就在这儿。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比,并不总是「谁高谁低」。有时候是这里和那里,有时候是我和别人,有时候是应该有的和实际有的。
比,是一个序列:先看这个,再看那个,再看第三个。比是要走几步才走完的。
再回头看《硕鼠》。三章里,被骂的东西一样,想去的地方却换了三个说法。每换一次,这里和那里之间的距离,就被重新量了一遍。比,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地量,不是量一次就完。
风里有比,雅里有比,颂里也有比。这一点,我们过一会儿再说。
第二件,到这里。
第三件事,请你看《无衣》。
第 3 章和第 7 章,都在讲这首诗。
定公四年,据说是公元前 506 年,吴国攻破了楚国的都城。楚国大臣申包胥跑到秦国求救。秦国国君没有答应。申包胥就站在秦国的朝廷上,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被他打动,为他赋了一首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秦国的军队,随后出发。(《左传》定公四年;年份取通行说法,本书未核。)
这首诗,那一章里有三种命运:一种是在民间唱的,一种是在朝廷赋的,一种是《毛诗序》读的。三种读法,意思不一样。
今天,我们不再问是哪一种读法对。我们问:这首诗,最后夸出来的,是什么?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谁说没有衣服?我和你,共穿一件袍子。
夸的,是「同袍」。
不是衣服,不是战争,不是哪个国王。是那个「和你共穿一件袍子」的活法。
注意,这个被夸出来的东西,在诗的前半截是没有的。
诗一开头,只有一句问:谁说没有衣服?问得有点冲,有点硬。它没有立刻回答。直到「与子同袍」说出来,那个东西才落了地:原来我们有一样东西,不靠衣服多少,靠的是一起穿。
在这之前,它是看不见的。在这之后,它被人看见了,被秦哀公看见了,被秦国的军队看见了,被后来无数唱这首诗的人看见了。
这就是「被夸出来」:一个原来不在场的东西,被一句话,一首歌,一个动作,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回头看《硕鼠》,最后夸出来的是乐土。回头看《褰裳》,最后夸出来的是宣子那句「我在这儿」,不必去别人那里。回头看第 13 章的《大武》,最后夸出来的,是兵器倒过来放、用虎皮裹起来的那个收兵的样子。
回头看《氓》,最后夸出来的是什么?
她怨,她悔,她骂,可是她把「说好的话要算数」这件事,一遍又一遍地唱了出来。按本书的读法,那个被唱出来的「信」,就是她给自己立的一把尺子,也是她留给后来每一个读她的人的东西。
这是第三件。
有一点请你留意:被夸出来的东西,常常不是一条道理。
「同袍」不是一条道理,它是一个样子:两个人,一件袍子,肩挨着肩。「乐土」不是一条道理,它是一个地方,一块不被拿走的田。收起的兵器也不是道理,它是一个动作,一个看得见的样子。
「夸」这个字,也要说明一下。
它不一定是赞美的话。《氓》里的怨,《硕鼠》里的骂,都不是赞美,可它们都把一样值得的东西,推到了前面:骂是反过来夸,怨是倒着夸。本书说的「夸」,是「把一样值得的东西亮出来,立成尺子」,不是「说好话」。
道理可以背,样子要看见。这也是为什么,这三件事里,最后一件最容易被人漏掉:人们习惯问「这首诗讲了什么道理」,而不是问「这首诗把什么亮了出来」。
三件事,一件一件看过了。四首诗,放在一张小表里,是这个样子:
| 诗 | 缠着什么 | 拿什么和什么比 | 夸出来的是什么 |
|---|---|---|---|
| 《氓》(第 4 章) | 媒人、河、兄弟、三年的穷、一个变了的人 | 当初的誓言和后来的日子 | 说话要算数 |
| 《硕鼠》(第 5 章) | 赋税、官、庄稼 | 这里和那里 | 乐土 |
| 《褰裳》(第 6 章) | 一对男女的试探;饯行席上的心事 | 「你」和「别人」 | 「我在这儿」 |
| 《无衣》(第 7 章) | 冷、战、邻国的危机 | 没有衣服和共穿一袍 | 同袍 |
(表里每一格,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哪一位古人的话。)
从表上往下看,你会看到一件事:每一首诗,三格都有东西。没有一首诗,是只有一格的。
再把它说成三句话:
处境里缠着东西。
缠着的东西,要拿来和别的东西比。
比过之后,有一样东西被夸了出来。
到这里,才有资格问一句:这三件事,有没有名字?
你可以先停一下,自己想:如果让你给这三件事各起一个名字,你会起什么?你起的名字,和接下来要给的,也许不一样。不一样没关系,名字是手段,三件事才是东西。
三件事,各有一个名字。
处境里缠在一起的东西,叫特征纠缠,字母是 E,取自英文词 Entanglement 的首字母,缠绕的意思。
拿来比较的那一串,叫差异序列,字母是 D,取自英文词 Difference 的首字母,差异的意思。
被夸出来、亮出来的那个东西,叫显露,字母是 S,取自英文词 Show 的首字母,显示的意思。
缩写的时候,通常写成 S、D、E。这个次序,和我们这一章遇到它们的次序正好相反:我们先遇到缠(E),再遇到比(D),最后遇到亮(S)。本章按我们遇到的次序讲,不为别的。
每个名字,我们逐个看,看它指的是前面哪一处。
先说特征纠缠。
「特征」,是一个人、一件事身上,让人认得出来的那些地方:出身、家境、脾气、场合、年纪、身份。「纠缠」,是说这些东西不是并排摆着,而是互相拉扯,抽一根,动一片。
它指回第 4 章,《氓》的那个小地方。
序说,这是宣公时代的事。诗里没有宣公。诗里有的,是那一串缠着的东西:媒人,河,兄弟,三年的穷日子,一个变了样子的男人。序的做法,是挑出一个名字,把一团缠着的东西,当成一根线来读。所以,那一章里,序和诗才对不上。
它还指回第 13 章:刚用过兵的手,和不敢居功的心,缠在一起,楚庄王站在河边,就是被这一团东西拉着,才没有答应筑京观。
再说差异序列。
「差异」,是两样东西不一样的地方。「序列」,是说这些不一样,不是一次摆完的,是有先后、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它指回第 5 章,《硕鼠》骂到最后,给出「乐土」的那个地方。三章里,那个想去的地方,换了三个说法,每换一次,这里和那里的距离,就拉开一层。它也指回第 6 章,宣子回答《褰裳》的那一句:「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诗里比的是「你」和「别人」,他的回话,是把这一比接了过去。
它再指回第 13 章:楚庄王拿七德,一条一条地对着自己量,量完,说「我无一焉」。那也是一串,有先后,一条接一条。
最后是显露。
「显」和「露」,都有从暗处到明处的意思。显露,就是把原先看不见的东西,亮出来,让人看见。
请注意,显露不是说那个东西本来就摆在那儿,等着人去发现。「同袍」在秦哀公说出那一句之前,没有人看见过;说出来以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它是在那一刻被亮出来的。
它指回第 7 章,也指回第 3 章,《无衣》被赋出来、秦师出的那一刻。它也指回第 13 章,《大武》演到最后,兵器被倒过来放、用虎皮裹起来的那个样子。
三个名字,就这么三个。
每一个名字,都容易被误读。顺手说清,免得你走岔。
特征纠缠,不是「背景」。背景是站在后面的布景,纠缠是在推。《氓》里,那三年的穷日子,不是布景,它推着她开口,推着她说出「二三其德」那样的话。
差异序列,不是摆在桌上的一堆不同。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顺序不能乱。《氓》里先有誓言,后有日子,倒过来,就不是这首诗了。
显露,不是「结构」,也不是「本来的意思」。它是在一句话、一个动作里,被亮出来的那样东西。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要起名字?
一个很朴素的原因是,省话。前面这些章,每次要说这三件事,都得说一长串:处境里缠着什么,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有了名字,下次可以只说两个字,三个字。
第二个原因,更要紧:名字让你可以把这三件事,指给别人看,也让别人可以指出你错在哪儿。你说《某诗》里有一个特征纠缠,别人可以问:缠着的是什么?你说有一个差异序列,别人可以问:比的是哪两头?你说有一个显露,别人可以问:被亮出来的是哪一样?
如果你答不出,说明名字用错了地方,或者名字根本不该用在那里。
还要交代一句:这三个名字不是本书发明的。它们来自王德生博士提出的一套思想,叫 SDE,三个字母取自上面三个英文词的首字母。本书只借这三个名字,不借那套思想的其余部分。读诗,用不着先相信它。
说到这里,有一个很顺口的想法,请你先不要接受。
风、雅、颂,是三类。特征纠缠、差异序列、显露,是三件事。三类,三件事,能不能一对一地配起来?
这个想法,听上去整齐,也好记。
可是,这三件事在每首诗里都有,风、雅、颂三类各自都有,不是三类各占一件。
用刚才讲过的诗,各摆一首,你看。
| 哪一类 | 举一首 | 缠着什么 | 拿什么和什么比 | 夸出来的是什么 |
|---|---|---|---|---|
| 风 | 《硕鼠》(第 5 章) | 赋税、官、庄稼、一群种田的人 | 这里和那里 | 乐土 |
| 雅 | 《鹿鸣》(第 10 章) | 使臣的身份,和席上的场合 | 《肆夏》《文王》和《鹿鸣》,哪一首该受 | 席上宾主相称的样子 |
| 颂 | 《大武》(第 13 章) | 刚用过兵的手,和不敢居功的心 | 武和七德,周和殷 | 收起兵器的样子 |
每一格都是满的。
再多说几句,免得你以为表是凑出来的。
《氓》是风。她缠着媒人、河、兄弟和三年的穷;她比的是当初的誓言和后来的日子;她夸出来的,是说话要算数。三件事,一件不缺。
《北山》是雅,第 12 章里讲过:差事不均,有人闲,有人忙。他缠着的是一个官员的差事和身份;他比的是别人的闲和自己的劳;他夸出来的,是一个本该有的「均」,一种公道。这首诗里有抱怨。第 12 章只核到朝堂上有人引这一类的诗,没有核到有人在朝堂上唱它,所以本书不说它是「在朝堂上唱的」;可是不管它在哪儿被说出来,抱怨的时候,三件事也都在。(这里取第 12 章的大意,具体诗句本书不在这里引。)
《大武》是颂,前一章刚讲过。
没有哪一类缺了哪一件。
当然,三件事不是每首诗里都一样显眼。有的诗,缠着的东西写得很细,比的那一头只露一个影子;有的诗,夸的东西亮得很响,缠着什么却要你去找。这不要紧。显眼不显眼,是诗的写法;有没有,是这三问去问了才知道。如果你在雅里找不到「缠」,是因为你没有去找缠在使臣身上的那些东西;如果你在颂里找不到「比」,是因为你没有注意楚庄王拿七德对着自己照。
(这张表里,雅的一行,是按第 10 章的大意写的:穆叔在晋国,对《肆夏》《文王》不拜,对《鹿鸣》三章拜,《左传》给的理由是场合。表里「席上宾主相称的样子」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左传》的原话。)
那么风、雅、颂的区别在哪儿?
风、雅、颂的区别,要用另一组三问来问。这一组本书从第 1 章起一直在用: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它和缠、比、夸那一组不是一回事,一组问唱的场面,一组问诗里有什么。
风: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
雅:在朝堂和宴饮上,对同僚君上唱。
颂: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
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三问,问的是唱的场面,不是诗里有什么。
场面不同,三件事露出来的样子,会跟着不同。比如同样是「比」:《硕鼠》里,是这里和那里比;《鹿鸣》那一席上,是几首乐之间比,哪一首该受;《大武》里,是今天的做法和七德比。这几处只是举例,不是规律。
可是三件事本身,三类里都有。
拿贺峻自己来说。他在饭桌上,对阿芮说话;在教室里,对三十几个学生说话;清明那天,站在外婆家的老坟前,对山坡说话。同一个人,三个地方,三个听的人,说话的速度、用词、站的位置,都不一样。
可是在这三个地方,他都有缠着他的东西,都有他拿来比的东西,都有他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变的是场面,不是有没有这三件事。
这就像第 1 章那首《祝你生日快乐》:在自家饭桌上唱,在公司会议室里唱,在追悼会上被人哼起,同一首歌,听的人和地方都换了。可是不管换到哪一处,唱的人都带着自己身上的事,都在拿它和别的什么比,都在把一样东西亮给听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强调?
因为一旦把它们一对一地配起来,读诗的人就会偷懒。他会说:这是风,所以重点是缠;那是颂,所以重点是亮。这样读,读到的是分类,不是诗。
而诗,每一首都在三件事里拉扯。读一首诗,不是给它贴标签,是看这三件事在它里头怎么互相拉。
三件事之间,也没有先后。前面我们说「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是为了讲起来方便。可是你不要以为,它们有先后。
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体系里,有三个方程,说的就是这件事:三件事里,每一件,都是由另外两件一起生成的。缠着的东西,是由比较和被夸的东西一起生成;比较的序列,是由缠着的东西和被夸的东西一起生成;被夸的东西,是由缠着的和比较的一起生成。
本书不写这三个方程,也用不着。这里只要留下它说的那层意思:谁也不是老大。
用《氓》来看。
她缠着的那些东西,决定了她能拿什么来比: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人,比的不会是娘家的好处。
她比过了,才知道有什么好夸:她把「说好的要算数」这件事唱了出来。
而一旦这个「信」被唱出来,她回头再看自己的处境,看见的和原来就不一样了。缠着的东西,也被改了。
三件事在互相拉。没有哪一件是出发点,没有哪一件是终点。
读诗的时候,你可以从任何一件进去。有时候从缠开始,有时候从比开始,有时候先被最后那句夸住,再倒回去找缠着什么。三条路,都能走通。
再用《无衣》看一遍。邻国眼看要亡,这是缠着的;有了这层缠着,「没有衣服」才会被拿来和「共穿一袍」比,而不是和别的什么比。比过了,「同袍」被亮出来;亮出来之后,秦国人再看那场危机,就不只是别人家的事了。缠,比,亮,三样东西,是一起转起来的。
这一点,会在后面几章里很有用。
现在,换一个对象。不看诗,看一个人。
诗太远,一个活人比较近。要数清楚这三件事,一个活人,有时候比一首古诗更容易。
本书挑了手边最近的一位:王德生博士。他是本书封面上署名的两位著者之一,本书借他的名字,是因为手边没有比一个活人更近的例子,不是替他作传。下面只写已经确认的几件事实,别的不写。
他出身农村,父亲务农。
他读书的路,不是一口气走过去的。他复读了一年,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
后来,他在中国科学院获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做了博士后研究。
再后来,他曾在英国的斯旺西大学和新加坡的南洋理工大学任职。
2005 年起,他在新加坡。
此后,他逐步提出了自己的一套体系。
好,现在用三件事去看这几行字。
为什么要拿一个人来作类比?因为一首诗里的三件事,是你要靠读才看得见的;一个人身上的三件事,你可以在生活里直接指出来。如果一个说法,在一个活人身上都找不到对应的东西,它放到诗里,也站不住。反过来,在人身上找到了,也不能就算数,只是多了一个地方可以试。
第一,缠着什么。 出身,家境,一次复读。
这几样,不是并排摆在桌上的。一个农村的孩子复读一年,和一个城里的孩子复读一年,不是同一件事;父亲务农这个事实,和复读的那一年,和后来能进哪所大学,是缠在一起的。你抽出其中一根,别的几根也会动。
第二,拿什么和什么比。 湘潭大学,中国科学院,斯旺西大学,南洋理工大学,新加坡。
这里换了很多个地方。按本书的类比,可以这样看:每换一个地方,就多一把尺子。先是一所大学,接着是国家级的研究院,再接着是别的国家的大学,最后是另一个国家的生活。这是一串有先后的比较,一步一步,往更大的世界走。(这是本书的类比,不是他的自述。)
第三,最后,亮出来的是什么。 他提出的那套体系。
把原来没有的东西,说出来,写出来,亮给别人看。
三件事,就这样都在了。
可是,请你注意两件事。
第一,把它们写成一份履历的时候,会像三个阶段:先是出身,再是比较,最后是提出体系。可是在一个活人身上,这三件事是同时在的。出身不会在拿到学位的那一天消失;比较不会在提出体系的那一天停下;被亮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又会改变一个人怎么看自己的出身。
这和《氓》里的情形,是一回事:她的穷日子,她的誓言,她的怨,不是三个阶段,是同时在她身上的三样东西。
你也可以用自己试一试。想想你的名字、你出生的地方、你家里的饭桌;想想你最常拿来比较的那个人或那个地方;再想想,如果有一件事,是你最想让别人看见的,那是什么?这三样,你大概都能说出来,而且它们互相牵着:你想让别人看见什么,常常是因为你一直在拿什么和什么比;你拿什么比,又是因为你从哪里来。
第二,这个类比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三件事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同一首诗里也有。
它不能说明那套体系是否正确,也不能证明这三个名字对每一首诗都成立。体系对不对,要另外去查;三个名字对不对,要靠诗自己。
还有一层,也要说在前头。
拿一个活人来作类比,最容易走偏的地方,是把事实挑着用,凑成一个漂亮的故事。所以这一节只用已经确认的几行,不添一个形容词,不补一个细节。一个类比如果要靠添油加醋才立得住,它本身就立不住。
本书把这一节写得这样克制,是有原因的。一个类比如果被写成了对某个人的赞美,读者就会去敬他,不会去查它。而这一章,最想让你做的,是查。
那天晚上,阿芮先拿三个问题问了自己的功课。
她背的是《硕鼠》。背完,她用铅笔在书页边上,写了三个小字:「缠」「比」「夸」,每个字后面,写了一行。
缠:地里的黍。
比:这里,和那里。
夸:乐土。
写完,她抬头问:「爸爸,可以不写这些字吗?写『缠』,我觉得怪怪的。」
「可以。」贺峻说,「写问题也行。」
她把那三个字擦了,换成了三个问号。
然后,她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
她没有再问「唱给谁听」。那个问题,第 1 章里外婆答过:没谁,自己哼。这一回她问的是另一件事:「外婆,你烧火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哼着?」
外婆在那头笑了一声,说:「烧火哪有不哼的。一个下午的火,嘴上不找点事做,坐着闷得很。」
阿芮转身对贺峻说:「爸爸,外婆说,火要烧一个下午,不哼点什么,闷。」
贺峻问:「那她哼的时候,手上在做什么?」
「在烧火。」
「她身边有人吗?」
「没有,」阿芮说,「就她一个人,和灶里的火。」
「那她哼出来的,是什么?」
这回阿芮想得更久。她说:「是一个……坐在灶边,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贺峻没有说话。他看见她的手,伸向书桌,摸了摸玻璃板底下的那张便条。
过了一会儿,阿芮说:「爸爸,我觉得外婆哼歌,缠着的是灶,是火,是很长的一个下午。」
「比呢?」
「比……坐着发呆的下午,和哼着歌的下午。」
贺峻点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可是我说不出,外婆哼的歌,是不是在夸什么。她就是在哼。」
「那你记下来。」贺峻说,「说不出,也是一个答案。」
他没有替她说出一个。阿芮把那句话记在本子的角上:说不出,也是一个答案。
她说,这样比背书有意思。因为这一问到底答不答得出,要由那首歌自己来说,不由他和阿芮说了算。
下面几件事,你明天就能试。
一,随便挑一首你熟悉的歌,不用是古诗,一首流行歌也行。用那三句问它:唱歌的人,身上缠着什么?他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被夸出来的是什么?每问写一句话。
二,如果有一问,你写不出,不要硬凑。写一句:这一问,这首歌里没有。留着。
三,找一个人,对他说出你的答案,让他挑毛病。挑得出毛病,说明三个名字,在这首歌上,还是可以被检验的。
四,换一首你不喜欢、甚至讨厌的歌,再做一遍。有时候,讨厌的歌最容易看出缠着什么,因为你一开始就在和它比。
最后,说一件要如实说的事。
这三个名字,是后给的。
前面十三章里,没有出现它们,我们也一首一首地读了过去。《氓》读通了,《硕鼠》读通了,《大武》读通了。读通它们的,是缠着什么、拿什么比、夸出什么这三个朴素的问题,不是这三个名字。
所以,前面十三章,没有这三个名字也读得通。
还有一层范围,也要说清。
本书前面读过的诗,只是三百零五篇里的一小部分。其余的,本书没有一首一首地去问过这三问。所以「每首诗里都有」,是一个要继续被检验的说法,不是已经证完的结论。
前三章,大半在讲诗是怎样被人取用、被人赋、被人写序的,不是在读一首诗里头的三件事。第 3 章末尾才第一次把这三问摆出来,落到一首诗里头去问,是第 4 章以后的事。所以这三个名字,要到第 4 章以后才用得上。
名字的用处,不在读通,在于从此可以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是缠,这里是比,这里是亮。
如果有一首诗,这三个名字套不上,那就说明,这三个名字不是普遍的。
还有一个危险,也要说在前头:名字会让人觉得自己懂了。
一个人念会了「特征纠缠、差异序列、显露」,可能一首诗也没有读。念出名字,只是在贴标签,不是在读诗。所以本书给这三个名字,配了三个朴素的问题,每一次用名字,都请你回到问题上去:缠着什么,比的是什么,夸出来的是什么。
名字是手指,问题才是月亮。如果哪天你发现,自己只会说名字,答不出问题,就把名字放下,回到问题上去。
什么叫「套不上」?
本书的判法是:三问之中,有一问你答不出来;或者答出来了,可是答案全是你自己硬塞进去的,诗里没有一个字对得上。
套不上,有三种样子。
一种是缠不出来:诗里看不出任何处境,只有一句话悬在那儿。
一种是比不出来:整首诗里没有任何东西,被放在另一样东西旁边量过。
一种是夸不出来:读完,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被推到前面。
这三种,只要出现一种,而且两个人独立读,都找不出来,本书就要认:这首诗,名字套不上。
下一章,就是一次测试。
第 15 章要读《清庙》。据本书的统计,这首诗里没有「我」,也没有「尔」,只有「多士」两个字。表面上看,没有故事,没有人在抱怨,也看不出谁在比。
你可以带着三问,去读一遍。读完,问问自己:缠着什么?比的是什么?夸出来的是什么?
本书借了这三个名字,不借那套思想的全部。你读诗,不必先信它;你信不信它,也不影响三问能不能问出来。
如果你读完,觉得三问都问得出来,那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你觉得有一问,怎么也问不出,请你把它记下来。那一处,比任何一处读通的地方,都更值得本书修改。
章末的两行小账,这一章只好照实写:这一章没有新读一首诗,账上记的是回看的几首。
带走的话
缠着什么,拿什么比,夸出什么,每首诗里都有;名字是后给的,套不上就是名字不普遍。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若有一首诗,三个名字都套不上,则这三个名字不是普遍的,本章承认它们的适用范围。怎样算「套不上」:三问之中有一问,两个人分别独立回答,答案对不上;或者答案全靠硬塞,诗里没有一个字对得上。去处:任取一首本书没有讲过的诗,找一位不熟悉本书的朋友,分别回答三问,再对答案。
二,若有人证明,本章回看的几首诗(《氓》《硕鼠》《褰裳》《无衣》)里,其中某一件事并不存在,则该例子作废,本章的说法要换例。去处:第 4 章至第 7 章各章;各首诗的原文。
三,若发现本章写的风、雅、颂「各自都有」只是假象,也就是三类里确有某一件事在整类中缺席,则「三件事各类都有」一说要改写。去处:本章第六节的表,及你自己挑的任何一首。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这一章没有新读一首诗;回看的几首里,夸出来的分别是乐土,是同袍,是那个「信」,是收起兵器的样子。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本章本身不唱;回看的诗里,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大武》是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
〔待核〕本章对《氓》《硕鼠》《褰裳》《无衣》四首诗的概述,依据的是第 4 章至第 7 章各章的要点与诗的大意,没有逐字引诗;其中《氓》的具体情节、《硕鼠》三章「所适之处换了三个说法」,均取大意,须与第 4 章至第 7 章的正文对齐。
〔待核〕《左传》昭公十六年宣子「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取自第 2 章、第 6 章,本章只引一句,原文须核。
〔待核〕《左传》定公四年的年份(公元前 506 年)及申包胥哭秦庭七日、秦哀公赋《无衣》一事,取通行说法。
〔待核〕《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取自第 7 章所引,字句须核。
〔待核〕第 6 节表中「雅」一行,据第 10 章的大意写成;「宾主相称的样子」是本书的读法。
〔待核〕《清庙》既无「我」也无「尔」,是本书自行数出来的结果,须复核。
〔已确认〕王德生博士的各项经历,只取已确认的几项。一,出身农村,父亲务农。二,复读一年后,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三,后于中国科学院获计算数学博士,并做博士后。四,曾在斯旺西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任职。五,2005 年起在新加坡。六,此后逐步提出自己的体系。其余不写。
周日晚上,作业桌上摊着《诗经》。学校要阿芮背《周颂》的第一篇。
《清庙》,总共三十二个字。她念了两遍,磕磕绊绊,到第三遍就顺了。
背完,她没有合书,抬头问贺峻:「爸,这首诗里,是谁在说话?」
贺峻愣了一下。
前些天背过的几首,都有一个人。有人在渡口等,有人在骂老鼠,有人在叹气。你一读就知道,那是个有脾气的人,大概还有个具体的下午。
这一首没有。从头到尾,没有「我」,没有「你」,只有一座庙,一群人,还有天上的什么。
「祭文王的。」贺峻说。
「谁祭?」
「周公吧。书上是这样写的。」
「周公在哪儿说了这些话?」
他答不上来。
他教了十几年语文,这首诗在教参上的标准答案,他背得出来:「祭祀周文王的乐歌,歌颂文王的功德。」每次讲到这里,他都是抄在黑板上,让学生记下,下课。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谁在唱。
这不是他偷懒。教参上的话,本来就是写给考试用的,考试考的是「祭祀文王」四个字,不考谁在唱。
可是九岁的孩子问的,恰恰是考试不问的那一层。
往后翻一页,是《噫嘻》,也是三十二个字。阿芮读了第一句就笑了:「噫嘻成王」,像有人看见了什么,吓了一跳。
再往下读,诗里有了「你」:「既昭假尔」「骏发尔私」「亦服尔耕」,一共三个「尔」。可这个「你」是谁,诗没有说。
贺峻在备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两行:
一首在庙里,一首在田里。
一首没有「我」,一首有「你」没有「我」。
这一章,就从这两行字出发。
他合上教参。教参上有答案,可是答案是别人的。他想知道的是,这个答案,是怎么一层一层摞起来的。
这两首诗,常被讲得很具体。《清庙》是周公营建洛邑之后,率领诸侯祭文王时唱的。《噫嘻》是周王春天亲自下田、行藉田礼时唱的。
具体到有人名,有节令,有动作,读起来像一幅画。
可是这些细节,哪些写在诗里?哪些写在先秦人留下的书里?哪些是后来的人补上去的?
本章的做法很笨:先把诗摆足,再把先秦人谈到这两处场合的话摆足,最后看,从诗到场合的那条线,是谁画的。
第 13 章讲过,颂是不是「舞容」,是一家之言,诸家不一。这一章不重提,只看这两首诗本身。
先看诗。《清庙》共八小句,每句四个字。我们一句一句走。
《诗经》的篇名,大多取自开头的字,《清庙》也是。所以这个题目不在告诉你主题,只在告诉你第一句。
头一句:「於穆清庙,肃雝显相。」大意是:啊,这座庙多么庄严清静;来助祭的人,恭敬而和睦。
「相」字,有注家解作助祭的公侯,也有别的解法,这里不细分。
第二句:「济济多士,秉文之德。」许多的士,整整齐齐,守着「文」的那份德。
这个「文」,是文王,还是泛指的文德?毛序读成文王,另有读法,后面再说。
第三句:「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一边回应着天上的神灵,一边快步在庙里奔走。
「对越」二字,清人王引之说,等于「对扬」,意思是向上回应、称颂。这是今人注解里转引的一家之言,本书只取大意。
最后一句:「不显不承,无射於人斯。」这一句最难。「不」字,有注家当作发语词,不表示否定;整句大意是:这样光大,这样承继,不会被人厌弃。
全诗到这里就完了。
三十二个字,一口气就能读完。可是读完以后,你手里拿到的东西很少。
数一数它说了什么:一座庙,一群士,一份「文」的德,一个「天」,一阵奔走。
没有说是哪一年,没有说是哪位王,没有说是哪一次大典。
它没有一个字,是在讲「我」的。
这在《诗经》里不常见。你想一想那首写女人一生的《氓》,满篇都是「我」怎么样;想一想骂老鼠的《硕鼠》,开口就是「无食我黍」,骂的人站在诗里。
《清庙》里,站着的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点:诗里的动作,也是一群人的动作。
奔走的是「多士」,助祭的是「相」,凡是要说话的人,都被收进了一个「济济」里。
《诗经》别的地方,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写一整章。在这里,情绪被压平了,压成一个字:敬。
这个「敬」没有写出来,却是整首诗的气氛。「肃」「雝」「济济」「骏奔走」,每个词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那它的场合从哪里来?
毛序说:《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
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谁做的事,在哪里,对谁,做了什么。
可是毛序是汉人的话。其余几家,就各走各的路了。
据说,鲁诗讲的是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把作者也安排好了。郑玄的笺则说,「清庙」是祭祀有清明之德者的庙,文王只是其中的象征。高亨的《诗经今注》说,这是周王祭祖时唱的,未必专指文王。
这几家的说法,本书是从今人的注解转引的,各家原文要回头查。
还有一件事,也要交代。
《清庙》在《周颂》里排第一,在后来的说法里,更是「颂」的开头。
据说,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里写过一句:「《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这是今人注解里转引的。
一首诗排在第一,容易让人觉得它特别重。可是排第一,是谁排的,为什么这样排,诗自己没有说。
放在一起看,是这样的:
毛序讲得最满,鲁诗讲到作者,郑笺把人物放虚,高亨把场合放宽。
四家的差别,恰恰出在诗里没有的那几样东西上:谁,哪年,哪件事。
诗里有的,四家并无争议:庙,士,德,天,奔走。
还有一个问题,诗没有回答,也最容易被忽略:它是对谁唱的?
「对越在天」,对着「天」。可这个「天」是谁?读成文王、武王在天之灵,是王引之一路;放宽些,就是泛指上天与神明。
被唱给的人换了,这首诗的意思也跟着换。对文王唱,是报恩;对上天唱,是敬畏;对在场的诸侯唱,是做给他们看的样子。
三层意思,诗里都留着口子,没有一个字把它堵上。
这也是读颂的一个难处:对神明唱的话,常常不交代自己对谁说,因为神明和在场的人,都知道。
后来的读者不知道,就只好去猜。
去看先秦人的话,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们谈《清庙》,谈的是它怎么用,不是谁写的。
第一处,在《左传》桓公二年,据说是公元前 710 年。鲁国的大夫臧哀伯劝桓公,别把别国送来的大鼎摆进太庙。大意是这样。
他讲道理,列了一串古人的俭朴:「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
意思是:清庙的屋顶盖的是茅草,大车上垫的是蒲席,肉汤不调味,饭用的米不舂细。这些,都是为了把俭朴显出来。
「大路」是天子的车,「越席」是蒲草编的席,「大羹」是不加调味的肉汤。一路数下来,件件都是把好东西省掉。
你看,他说的「清庙」,是一座有茅草屋顶的庙,是一个讲俭朴的地方。他拿它当例子,劝的是眼前的国君:祖先的庙尚且如此,你怎么能把一座贵重的鼎摆进去。
第二处,《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
大意是:清庙里用的瑟,弦是红色的熟丝,瑟底的孔是疏开的;一个人领唱,几个人跟着叹;声音很简,可是有余下的味道。
想一想那个画面:堂上没有繁声,一人领,几人叹,慢,轻,却留得住。
这句话夸的,是简。
「简」能被夸,说明在那些人的耳朵里,有一种更繁、更满的声音可以拿来比。尺子就在这里。
第三处,《礼记·祭统》:「夫大尝禘,升歌清庙,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乐也。」
大意是:大祭的时候,先在堂上唱《清庙》,再到堂下吹管、奏《象》,拿着红色的盾和玉斧舞《大武》,排八行舞《大夏》,这是天子才有的乐。
这里,《清庙》是一个顺序里的头一项,和别的乐排在一起,排在最前面。
「升歌」两个字,值得停一下。「升」是登上堂,「歌」是堂上的歌者开口。堂上先唱,然后才是堂下的管,堂下的舞。
《清庙》排第一,是因为它最简,还是因为它最重?先秦的话里,没有说。
《乐记》拿它当「简」的样子,《祭统》拿它当「第一项」的位置。这两样,本书只能照话转述,不能替它们说出理由。
另外,《礼记》的几篇里还有「升歌《清庙》」「登歌《清庙》」的话,场合有祭周公、天子视学、两君相见等等。这是今人注解转引的,原篇要回头查。
把这几处放在一起:
先秦的话里,《清庙》是一座朴素的庙,一首堂上最先唱的歌,一套天子才配用的乐。
它是被用的,没有一处告诉你,它是被写的。
这一点,倒不稀奇。前面读《左传》里的赋诗,也是这样:人们多半谈这首诗在这个场合用得合不合适,很少谈它是谁写的。
先秦人关心的,常常是这首诗拿来做什么。
在本书读到的这几处里,没有一句话说:周公营洛邑之后,写了这首诗。
那毛序的说法,一点依据都没有吗?
不是的。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诗里确实有一个「文」字:「秉文之德」。把它读成文王,是很自然的读法,并不牵强。
第二,战国的上博简里,有一份评论《诗》的残简,评到《清庙》,说:「《清庙》,王德也,至矣。敬宗庙之礼,以为其本,『秉文之德』,以为其业,『肃雍显相』。」
这是一篇今人文章转引的,方括号里补的字是那篇文章补的,原简本书没有读到。
就算照这样读,简文说的也只是:这首诗讲的是「王德」,讲的是敬宗庙的礼。没有说哪位王,也没有说周公。
所以保底的说法是:它是周人宗庙里用的、讲王德的诗,守的是「文」的德。
再往前一步,说周公在哪一年率诸侯唱,就是汉人的话了。
汉人的话不一定错,可是它在先秦的书里,找不到同样的句子。
所以对《清庙》,本书的态度是:庙,确有;礼,确有;诗在堂上最先唱,也有书为证。至于周公那一句,先放在一边。
现在换到田里去。
《噫嘻》,共八小句,和《清庙》一样长。我们也一句一句走。
头一句:「噫嘻成王,既昭假尔。」
「噫嘻」是一声叹,像一个人看见了大场面,先出了口气。接下来是「成王」。这是周成王,还是「成就了王业的王」?
这是个老问题。毛传说「成」是「王事」,郑笺说是「能成周王之功」;后人据此推断,诗作于康王的时候,也就是成王死后。另一些人,如马瑞辰、王先谦、王国维、郭沫若,主张「成王」是活着时就有的称号,诗是成王在世时的。
这些说法,也是从今人注解里转引的。
「昭假」两个字,大意是:(神)光明地到来。这里是只对神,还是对人也可以,袁梅、王宗石、王先谦各有各的讲法。
第二句:「率时农夫,播厥百谷。」大意是:带领着这些农夫,播下各种谷子。
「率」的主语是谁,诗没有写。是王,是官,还是一个替王传话的人,要看你把前面的「成王」读成什么。
第三句:「骏发尔私,终三十里。」大意是:赶快翻耕你们的田,一直耕出三十里。
「私」字,传统上讲成私田,又和井田的说法连在一起;「三十里」是确数,还是形容地方广,也有不同读法。这一整条,本书没有核过原文。
最后一句:「亦服尔耕,十千维耦。」大意是:也要好好做你们的耕作,一万人,两两成对。
「耦」是两个人并肩耕地。「十千」是一万,一万人配成五千对。这个数字,有人照数目算,有人当作形容多。
一万个人,摆在三十里长的田里,一对一对,该是多长的队伍。诗只给了两个数字,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的脸。
看到这里,你大概也发现了:这首诗里的「你」,有点难找。
「既昭假尔」的「尔」,似乎是神。「骏发尔私」「亦服尔耕」的「尔」,似乎是农夫。同一首八句的诗,同一个「尔」字,三次,指的是不是同一类人?
孙作云、郭沫若、高亨有一种读法:整首诗是王身边的近臣,在向管农事的官员传达王的话。
这样读,「尔」就是农官,而不是神。
这一读,和前一读完全不同。可两种读法,用的都是同样的八句诗。
举个日常的例子。
你在走廊里听见一句「都给我快点」。说话的若是班主任,听话的就是一队学生;说话的若是班主任转述校长的话,听话的就成了班主任自己。
同样一句话,说的人和听的人换了位置,意思就不一样了。
《噫嘻》的「尔」,就卡在这个位置上。
至于场合,毛序说:《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也。
对照一下它的邻居《载芟》,毛序说:春籍田而祈社稷也。
注意这两句。
同样是汉人写的序,《噫嘻》写的是向上帝祈谷,《载芟》写的才是春天的籍田。
也就是说,连汉序自己,也没有把《噫嘻》和藉田礼写在一起。
至于郑笺、孔疏有没有把《噫嘻》连到藉田上,本书没有读到。
那么,今天课本里常说的「《噫嘻》是周王春天亲耕藉田时唱的」,是哪里来的?
线索在《国语·周语上》,那里有一段很长的话。
宣王即位,不肯行籍千亩之礼。大夫虢文公劝他:「不可。」然后讲了一大篇。
这是先秦留下的、最详细的一份藉田礼记录。我们把它的画面摆出来,一点不省。
他先讲道理:「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大意是:百姓的头等大事是农,祭上帝的谷物从这里出,人口的繁盛从这里来。
再讲规矩,一个时间表一个时间表地讲。
先认两个官名。稷,是管农事的官。太史,是管历法和天象的官。这一场礼,要靠这两个人把天时和地气告诉王,王才动身。
开耕前九天,太史对管农的稷官说:「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眚,谷乃不殖。」大意是:土里的肥气已经动了;如果不翻动、不改变,地脉就要堵塞,谷子就长不出来。
稷官把话报给王:「王其祗祓,监农不易。」意思是:请王先洁净自己,亲自去督农,不要改变。
开耕前五天,乐官里的「瞽」(据说古时乐官多由盲人担任)来报,说协和的风来了。王就住进斋宫,百官各在自己的斋舍里,各斋三日。
到了日子,郁人献香酒,牺人献甜酒,王用香酒浇地,行祼礼,百官和庶民,全都跟着。
然后是耕。最动人的一句:「王耕一坺,班三之,庶民终于千亩。」
「坺」是一锹翻起的土。大意是:王翻一锹,往下各级依次加多(「班三之」,具体怎么加,各家讲法不一),最后,老百姓把整整千亩耕完。
王一个人,只耕一锹。
一个人只耕一锹,剩下的千亩,是别人的。这一锹,不为收成,是让所有人看见:王先下了地。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国语》的话。
耕完,宰夫摆酒席,王吃太牢,依次传下去,庶民也吃一顿。
这一天,乐官还带着音官「风土」,大意是用乐声配合土气,细处本书不展开。
最后他总结:三时务农,一时讲武,所以出兵有威,守着有财。又说:「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乏祀而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
宣王不听。
《国语》的编者,把「王不听」和「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两句并排放在最后,用意很清楚:不行这个礼,就要出事。
这是编者的讲法。宣王是不是因为不籍千亩才败,本书不替他判。
本书只看它的画面:这是一场有时间表的礼,一半在安排人,一半在安排神。
下一句,《国语》只写了十二个字:「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据说,宣王三十九年约是公元前 789 年。那一仗,周王的军队,败在了一个叫「千亩」的地方。
你读完这一段,有什么感觉?
读到这里,你大概会有一种感觉:这里面有时间表,有官职,有酒,有土,有整整齐齐的一队队人,有乐官在场。
可是有一件东西,一个字都没有:诗。
本书对读过三个网上的《国语》本子,字句略有异文,实质一致:全段没有引《噫嘻》,没有引《载芟》,没有引任何一首诗。
乐官在场,这是有的。他们唱了什么,段里没有说。
藉田礼,这里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噫嘻》是不是在这一天唱的,这一段,一个字也没有帮上忙。
那为什么今天的书,都把《噫嘻》和藉田礼连在一起?
因为这条线,太顺手了。
你把两边放在一起看:《国语》里是春天,是王带着人下田,是播种,是整整齐齐的一大片人。《噫嘻》里也是春天的味道,有农夫,有播百谷,有「十千维耦」。
两样东西像得很。
所以,后人把它们连上,是合情合理的。
有人会问:既然合情合理,何必追究?
因为这里有两种读者。
一种读者,要的是读懂这首诗。对他来说,连线是一副好眼镜,戴上了,诗就清楚了。
另一种读者,要问的是这个场合是怎么来的。对他来说,眼镜再好,也得问一句:镜片是谁磨的?
本书做的是第二种读者的事,也不反对第一种。
先说对在哪儿。这条线,作为一种读法,站得住。你读《噫嘻》,想着《国语》里那场藉田礼,诗里的「率时农夫」,就有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很多人就是这样读懂这首诗的。今人注解里写,诗讲的是成王祭毕上帝及先公先王后,亲率官员和农夫播种百谷,这是一种解释。
可是,作为史实,这条线缺了一环。
我们把链条拆开:
第一环:先秦确实有这样一场藉田礼。有,《国语》记了。
第二环:《噫嘻》写的是春天,农夫,播谷。农夫、播谷,诗里有;「春」字,诗里没有。
第三环:这首诗,就是在那场礼上唱的。没有,没有一个先秦人这样写过。
第三环,是后人加上去的推断。
还有一个细处:《噫嘻》全诗没有一个「春」字。「春夏祈谷」是汉序加的;诗里只有「播厥百谷」,播种,我们顺着常识,把它放在了春天。
后人为什么愿意加?
因为一首诗有了场合,读起来就有了温度。「王亲耕」三个字,比「一首讲春耕的诗」,要有画面得多。
读者想要画面,注家也想要画面。所以这一环,几乎总是被默默补上,补得太自然,连补的人也没觉得自己在补。
本书要做的,只是把这一环重新标出来。
诗里没有「籍」字,没有「千亩」,没有「王亲耕」。《国语》里没有诗。连汉序,也把《噫嘻》写成祈谷于上帝,把「春籍田」留给了《载芟》。
现在回到这一章动笔前,本书给自己设的条件。
那个条件是这样写的:若《噫嘻》的「率时农夫」在先秦记载里找不到藉田礼的旁证,本章只讲诗文。
查下来,要认一笔账。
字面上,这个条件没有被触发:藉田礼本身,在先秦有旁证,《国语》就是。
可是实质上,它被触发了一半:旁证证明了礼,没有证明诗在礼上唱。
所以本章要改写自己的话。
原来的写法,是把「一场春耕」当作《噫嘻》的场合讲。现在改成:礼是礼,诗是诗。礼有记载,诗里有春耕,两样东西可以并排放在一起读,可是它们之间那条线,是后人画的,本书不替后人画实。
《清庙》也是同样。「周公成洛邑」「率诸侯祭文王」,写在汉人的序里,先秦的书里,本书没有读到同样的句子。
所以这一章,诗的场合,只能写到先秦书能支持的那一步:
《清庙》,是堂上最先唱的歌,天子之乐,在一座朴素的庙里。
《噫嘻》,是一首讲春天、农夫和耕作的诗,礼书里有一场相像的礼。
再多的,是推断。
这样收窄,会不会太保守?
不会。收窄的是推断,诗一个字没少,礼也一个字没少。
读者手里的东西,反而更清楚了:一首诗,一场礼,一条尚待证明的线。
线若将来被证明了,接上就是。若始终证明不了,诗和礼也各自站得住。
这有点像那首《祝你生日快乐》:同一首歌,在自家饭桌上唱是祝福,在追悼会上被人哼起是另一回事。《清庙》在先秦书里,只给到「堂上最先唱」这一步;它后来在哪张桌子上唱过,书里没有答案,本书也不替它补。
回到贺峻的备课本。他写的第二行,是「一首没有『我』,一首有『你』没有『我』」。
这一行,可以查。
《周颂》共三十一篇。本书把每一篇的正文,在同一个今人注解的站点上逐篇过了一遍,只数三个字:我,予,朕。
三十一篇里,十五篇出现了这三个字之一,十六篇没有。《清庙》和《噫嘻》,都在没有的那十六篇里。
这是字面的统计,只数这三个字,别的自称没有算,数字也只是本书的粗查。
可是它能说明一件事:颂里的人,有时候出场,有时候不出场;出场的时候,也不总是同一个人。
看看那十五篇里的「我」,是谁。
《我将》里:「我将我享,维羊维牛」,这是献祭的人在说话,我把羊牛献上。
《闵予小子》《访落》《敬之》《小毖》里,是新即位的王在说话,一遍遍说「予小子」,我这个小子。
《振鹭》《有瞽》里:「我客戾止」,是主人在说,我的客人来了。
《思文》里:「立我烝民」,是周人在说,我们这些民。
《时迈》里:「我求懿德」,《酌》里:「我龙受之」,说的是战功,是承受天命的人。
同一个「我」字,在不同的诗里,是献祭人,是嗣王,是主人,是周人,是得天命的人。
于是你看出来了:颂里的「我」,不是一个人。
那没有「我」的十六篇呢?
没有「我」,是不是就没有人在唱?
不是的。
毛序为这些诗每一首都指派了场合。比如《烈文》「成王即政,诸侯助祭也」,《臣工》「诸侯助祭,遣于庙也」,《载见》「诸侯始见乎武王庙也」。
这些都是汉序,只能当作汉人怎么读,不能当作先秦就是这样。
我们要说的是:对《清庙》《噫嘻》这样没有「我」的诗,「谁在唱」这个问题,不能从诗里读出来,得到诗外面去找。
诗外面能找到的,是:
对《清庙》,臧哀伯的话、《乐记》的话、《祭统》的话,给了我们一座庙、一个顺序、一套天子之乐。
对《噫嘻》,《国语》给了我们一场礼。
可是那些话,说的是庙和礼,不是诗的作者,也不是唱的人。
这就像你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
你拿它去对旁边的几封信,发现纸条上的字和某封信里的话很像。你可以说:它也许是同一场合写的。可是你不能说,它就是那场合的那个人写的。
对《清庙》《噫嘻》,我们现在就在这个位置上。
再想一想昭公十六年那一晚的六首歌。子大叔赋《褰裳》,对着韩宣子,在郑国城外的饯行席上: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一样样都有着落。《清庙》《噫嘻》缺的,恰恰是这样一场有人记下来的席。
你也可以自己数一遍。翻开《周颂》,数「我」「予」「朕」。数完,你对「颂里没有人」这句话,会有自己的判断。
这也是本书每一章末尾那两行小账的来历:这一处,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有些诗,像这一路读过来的好几首风,自己就带着答案。有些诗,像这两首,要到诗外面去借。
三个名字,第 14 章已经给过。这一章直接用,不再解释,只借来看这两首诗。
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第一件,特征纠缠:处境里缠着什么。
《清庙》缠着的,是一座朴素的庙,一群奔走的士,一位不在场的先王,一套天子才配用的规矩。
这几样东西,是缠在一起的:士在庙里奔走,同时是在回应天上的人;庙越朴素,越显得那份德重;那份德,又靠一群人一遍遍地秉持,才立得住。
还有一样缠在里面的东西:先后。「文」的德是上一代留下的,奔走的这一代要把它接过来,再交给下一代。所以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点交账的意思,这是诗里没有写、而庙里的人都知道的事。
《噫嘻》缠着的,是土地,节令,农夫,神,和一个传话的口气。
土要在春天翻,翻土的人要被带着一起下田,带着他们的话,既像是对农夫说的,又像是对神说的。
这两首诗,都没有说「我」是谁。所以,缠着的东西,要到诗外面去找:臧哀伯,《乐记》,《国语》。
还有一层缠法,值得单拿出来说:庙里的人,既在对神,又在对人。
「骏奔走在庙」,那份快步奔走,是做给天上的看的,也是做给同在庙里的诸侯和士看的。礼书里还有「两君相见,升歌《清庙》」的话,那是转引的,原篇要回头查。
如果这句话可靠,《清庙》就是一首在人与人之间也要唱的歌。对神明唱,同时也是给在场的人看。
第二件,差异序列:拿什么和什么比。
《清庙》里,尺子是看得见的:一边是堂上朱弦疏越的简,一边是后来繁复的声音;一边是茅屋,一边是贵重的鼎。臧哀伯拿俭去比鼎,《乐记》拿「遗音」去比满耳的繁声。
诗里自己的尺子,是「在天」和「在庙」: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下面的人,奔走着去够上面的。
《噫嘻》里,尺子是数目:「终三十里」,「十千维耦」。三十里的田,一万个人,两两成对。
再看那三个「尔」:一个对着神,两个对着农夫。同一个字,排在一条由上到下的线上,神在最上,农夫在最下,传话的人站在中间。这条线也是一把尺子,只是诗没有把它画出来,要靠读的人自己补。
一个更清楚的序列,在《国语》里,不在诗里:王耕一锹,百官依次加多,庶民终于千亩。一锹、几锹、千亩,一级一级放大,从一个人排到一整片地。
这个序列是礼的,不是诗的。可是你一读《噫嘻》的「十千维耦」,眼前就会出现这一层层放大的画面。这大概也是后人把二者连上的原因之一。
第三件,显露:最后夸的是什么。
《清庙》夸的,是一群人在庙里秉持「文」之德的样子:肃穆,整齐,不张扬。
《噫嘻》夸的,是成千上万的农夫,被带着一起下田、两两并耕的那份齐整。
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定论。
还可以再补一句:这两首诗夸的东西,都不是「满」,是「整」。
《乐记》说《清庙》「有遗音」,越简越留得住。《噫嘻》里的一万人,不是乱哄哄的一万人,是两两成对的一万人。
夸的,是排得出来的样子。
这样排出来的样子,有一个共同点:它靠许多人一起才立得住。少了一个奔走的士,「济济」就缺了一块;少了一对并耕的人,「十千」就算不满。夸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群人合起来的那个样子。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三件事,不是《颂》独有的,也不是风、雅、颂三类各占一件。
上面这三件事,每一首诗里都有。你读《硕鼠》,处境里缠着重敛和逃亡,比的是「乐土」和眼前的日子,夸出来的,是一个值得去的地方。三件事,一件不少。
那颂的特别在哪里?
不在多了哪一件,而在这三件事唱给谁听,在哪儿唱: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
对神明唱,就用不着把「我」唱出来。
对神明唱,尺子更长,要拿「在天」去比。对神明唱,夸出来的东西,要亮得出来,所以越肃穆越整齐。
这是本书从这两首诗里得到的一个初步印象,还要在别的颂里检验。
它也有一个缺口:本书这一章只看了两首。两首诗,代表不了三十一首。《周颂》里有「我」的那十五篇,场合就比这两首清楚得多,对照起来,结论可能要改。
本书在这里,不下更大的结论。
第二天傍晚,贺峻给老家打电话。外婆在娄底乡下,电话里先问了阿芮的功课,又说起田里的事。
「雨水够了,」外婆说,「隔壁二叔家的田已经在耙了。」
贺峻问,那你们这边,下田之前有没有什么讲究。
外婆想了一会儿,说:「哪有什么讲究,大家看日子,有人先下,大家就都下了。」
「下田的时候,哼不哼?」
「年轻的时候哼。」外婆笑了,「下田打谷,大家一路干,一路跟着哼,哼着就不觉得累。现在哪还下田,只有坐在灶边烧火,才自己哼几句。」
贺峻没有再问。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母亲的娘家过暑假,插秧的季节,田埂上确实有人吆喝,调子拖得很长,听不清词。那算不算歌,他当时没想过。
可是他挂了电话,把这几句话想了一遍。
下田,有人先下,大家跟着。年轻的时候,大家一起干,一起哼;到了外婆这个岁数,只在灶边一个人哼。
这是外婆一个人的经验,不能拿来证明三千年前的事。
可它提醒了贺峻一件事:一场劳作,和一首讲这场劳作的歌,不是同一个东西。外婆当年在田里哼的,未必是讲田里的事,谁也没有记下来。
歌也许在田埂上唱,也许在庙里唱,也许只是后来的人,把这场劳作想成了歌。
他回头对阿芮说,你昨天问我,这首诗里谁在说话。我想了一天,答案是:诗里没有写。
「那书上怎么写的?」
「书上写的,是后来的人,替它想的。」
阿芮想了想,问:「那他们想对了吗?」
「有的有根据,有的没有。」
「怎么看出来?」
这个问题,值得每个读者带回家。
第三天晚上,他拿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和阿芮一起,给《清庙》的说法涂色。
红笔涂诗里有的:庙,士,德,天,奔走。
蓝笔涂先秦书里有的:茅屋,朱弦,升歌,天子之乐。
黑笔涂后人补的:周公,洛邑,率诸侯,祀文王。
涂完,一页纸上红蓝两色占了大半,黑色只有一小块。可是那一小块,恰恰是教参上最醒目的那几个字。
阿芮盯着那一小块黑,说:「原来最响的那几句,最没有根据。」
「不是没有根据,」贺峻说,「是根据在汉朝。」
周一,贺峻在班上讲《清庙》。他在黑板上画了三栏,写上「诗里」「先秦书里」「后人说的」。
学生们起先不习惯。有人举手:「老师,那考试怎么写?」
他说:「考试照教参写。可是你得知道,哪一句是教参替它想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排一个男生小声说:「那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原来我们背的有一半是后来人加的。」
贺峻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在第三栏的「周公成洛邑」旁边,添了两个小字:汉序。
阿芮后来把《清庙》背得很熟。有一天晚上,她背着背着停下来,说:
「爸,我觉得这首诗是很多人一起说的。」
贺峻问她为什么。
「因为没有谁在说『我』,」她说,「都是『济济多士』。」
他没有纠正她。
明天能试: 拿一首你读过的诗,或者一篇别人给你讲过的故事,把里面的说法,分成三层来放:
三层放好,你就知道,这个故事哪里是诗,哪里是礼,哪里是人心里想出来的。
这个办法,对别的诗也灵。遇到一句「这首诗是某年某人为某事而作」,先放进第三栏,等你找到它的出处,再往上挪。
这不是要把后人的想法扔掉。
后人想出来的画面,常常帮我们读懂了诗。只是我们要知道,哪一块是诗给的,哪一块是后人给的。
带走的话
礼书里记着那场礼,不等于诗就在那场礼上唱;诗、礼、后人的话,分三层放。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第一条,已经部分触发,本章据此改写。本书动笔前给自己定的条件是:若《噫嘻》的「率时农夫」在先秦记载里找不到藉田礼的旁证,本章只讲诗文。查到的情形是:藉田礼本身有先秦旁证,就是《国语·周语上》虢文公谏宣王的一段(《国语》写作「籍」),所以字面条件没有触发;可是那一段没有引《噫嘻》,也没有引任何诗,所以「这首诗在藉田礼上唱」仍然只是后人推断。本章因此把话收窄:礼有记载,诗是诗,连线是后人画的。
第二条:若在先秦传世文献或出土文献里,找到把《噫嘻》或「率时农夫」一句与籍田、千亩明确相连的话,本章对连线的怀疑收回。去处:《国语·周语上》全段;《礼记·月令》《周礼·甸师》;《诗》中《载芟》《良耜》;郑笺、孔疏在《噫嘻》下的说法。
第三条:若在先秦文献里找到明确的话,说《清庙》是周公营洛邑之后所作,或周公率诸侯歌此诗。那么「周公成洛邑」一句,就不只是汉人的话,本章对毛序的保留收回。去处:《尚书·洛诰》及先秦其他篇章,鲁诗的原说。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清庙》夸的是众士在庙里秉持文德的肃穆;《噫嘻》夸的是成千农夫两两并耕的齐整。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两首诗里都没有写;汉序给的场合是宗庙和祈谷,先秦书里能读到的,是庙、升歌的次序和一场藉田礼,唱的人是谁,本章不下结论。
阿芮的练习册里有一道填空题:
「《商颂·那》的作者是( )。」
括号很小,只够写三个字。
她把题目读给贺峻听。贺峻放下手里的批改,说:「你先去洗脸,我查一下。」
他查了三本书。
第一本说:正考父整理了《商颂》。
第二本说:正考父作《商颂》。
第三本说:《商颂》是宋国人作的,作者不详。
三个答案,三种说法,没有一本在骗人,也没有两本说的是一回事。
它们只是各自挑了一个动词。整理,是一个动词;得到,是一个动词;作,又是一个动词。
三个动词,同一个人。
阿芮洗完脸回来,他把括号里的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怎么有三个答案?」她问。
「因为……」贺峻停了一下,「因为他们说的,可能是三件不同的事。」
「那我考试写哪个?」
「考试写教参上的。」他说,「可是爸爸想弄清楚,教参为什么这么写。」
那天晚上,他备课备到十一点,还在想那个括号。
一个名字写进括号,这首诗就像有了出生证。可是颂是在庙里唱的,唱的时候,没有谁在乎出生证。后来的人在乎,是因为要把它放进一本书、一个目录、一道考题。
这是一个很日常的难处。
你在书上读到一首诗,下面写着作者的名字,你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写在诗上的,像一幅画的落款。
可是《诗经》的「落款」,几乎都是后来的人补的,补的人不止一个,补的时间也不同。
上一章读了两首没有「我」的颂。没有「我」,就没有人站出来说话,那么「谁写的」这个问题,要到诗外面去找。
这一章,找的是三组名字。
第一组:正考父,和整个《商颂》。
第二组:史克,和《鲁颂》里的一首《駉》。
第三组:奚斯,和《鲁颂》里的另一首《閟宫》。
贺峻教了十几年语文,知道学生最爱问的就是这类问题:这首诗是谁写的?他们要的是一个名字,好像有了名字,诗就有了着落。
可是《诗经》里的名字,不像课本封面上的名字。
它们常常被并在一起,写成「商颂、鲁颂的作者之争」,好像是一场战争,有两个阵营,几个将军。
本书的做法是:把这三组名字分开放,不并成一件事。
因为它们说的,是不同的诗,不同的动作,不同的年代,出自不同的书。
先看诗。《那》是《商颂》的第一篇,一共二十二小句,这里按意思一段一段走。
开头:「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大意是:啊,多么美盛,摆好我的鞉鼓。
「猗与那与」是赞叹的声音,一个人看见了排场,先出了口气。「鞉」是一种小鼓。
接着:「奏鼓简简,衎我烈祖。」鼓声洪亮,让我的先祖欢乐。
再接着:「汤孙奏假,绥我思成。」「汤孙」是汤的子孙,是这首诗里出现的第一个人。他奏乐,请祖先降临,大意是安顿心里的愿望。「奏假」两个字,具体的讲法各家有出入,这里只取大意。
第四段,诗写乐器:「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鼓声深沉,管声细而清,音和谐平稳,随着磬的声音。
第五段:「於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啊,显赫的汤的子孙,他的乐声庄严;大鼓响起来,万舞整整齐齐地展开。
第六段:「我有嘉客,亦不夷怿。」我有尊贵的客人,他们也很欢喜。
最后一段,也是下面要用到的:「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大意是:从古时候起,先人就有这样的做法;早晚都温和恭敬,做事谨慎周到。请看我的祭祀,是汤的子孙所献。
你注意到了吗?
这一首里有「我」。
「置我鞉鼓」「衎我烈祖」「依我磬声」「我有嘉客」「顾予烝尝」,一连串的「我」。
这个「我」,是谁?
诗里自己回答了:是「汤孙」。汤的子孙。
和上一章的《清庙》《噫嘻》不一样。那两首里没有人站出来,这一首里,站出来一个人,站在一场有鼓有磬有管有舞有客的祭祀里,一句一句数着自己的排场。
可是这个「汤孙」,还是没有名字。
上一章的两首颂,没有人站出来。这一首里,有人站出来了,可他站出来的样子,是一个身份,不是一个名字:汤的子孙。
身份,是庙里的人需要的。名字,是后来的人需要的。
他是商王,还是宋公,还是某一次祭祀里临时站在那里的主祭?
诗没有说。
现在换到鲁国的一场闲谈。
《国语·鲁语下》记了这样一件事。
齐国的闾丘来鲁国结盟。鲁国的大夫子服景伯吩咐管家:「陷而入于恭。」大意是:宁可过分恭敬,也不要失了礼数。
旁边的闵马父听了,笑了。
景伯问他笑什么。
闵马父说:「笑吾子之大也。」大意是:笑你说得太满。
然后他讲了一段话,也是我们今天读到的、关于《商颂》最早的一处。
他说:
「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其辑之乱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大意是:从前,正考父在周的太师那里,校订了商的有名的颂十二篇,把《那》放在最前面;末尾的乱辞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太师」,大意是掌管乐的官;「乱」,大意是乐章末尾的一段。这两个词,各家讲法有出入,本书只取大意。
接着他往下推:
「先圣王之传恭,犹不敢专,称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于恭』,其满之甚也。」
大意是:先圣王传下来的这份恭,尚且不敢据为己有,说是「自古」,说到古,又说「在昔」,说到昔,又说「先民」。你今天吩咐手下「陷而入于恭」,口气满到了极点。
这一段,值得停下来,数一数它说了什么,和没说什么。
景伯在门口交代下人,对方是大国的使者,他的口气郑重,生怕失礼。闵马父站在旁边,没忍住。
他笑的,是一个人把话说得太满。
说了什么:
第一,有一个叫正考父的人。
第二,他在周的太师那里,对商的颂十二篇,做了「校」这件事。
第三,《那》是第一篇。
第四,他引的末四句,和今本《那》的末四句,逐字相同。
没说什么:
第一,他没有说《那》是谁作的。
第二,他没有说十二篇是谁作的。
还有一个小细节,容易被忽略:闵马父是把这四句,当成「先民」的话来引的。
在他的耳朵里,这四句不是正考父自己说的,是更早的人留下的。正考父在这里,站在「校」的位置上,站在那一串「古」「昔」「先民」的后面。
第三,他引这几句,是为了讲「恭」,不是为了讲作者。
所以,这是先秦最早的一处,把正考父和《商颂》放在一起的记载;这一处,用的动词是「校」。
「校」是什么意思,常见的理解是校订、整理。
你拿一本旧账本,找一个有经验的人,对着另一本抄本,一页一页对过,把错字改了,把顺序理了,这个人叫校。
他不是账本的作者。
闵马父的话,到这里为止,只给了我们一个「校」字。
这个字,下一节要和另外两个动词放在一起看。
现在,把另外两处说法也摆出来。
第二处,是《毛诗序》,《那》诗的序里写:
「《那》,祀成汤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於周之大师。以《那》为首。」
大意是:《那》是祭祀成汤的。从微子到戴公这一段时间,礼乐荒废了。有个叫正考甫的人,从周的太师那里,得到了《商颂》十二篇,把《那》放在第一。
「考甫」就是「考父」,同一个人,写法不同。
你比一比,这一处和《国语》,差在哪里。
第一,多了一段背景:「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这是《国语》里没有的。
第二,动词变了:「校」变成了「得」。
「得」是得到。一个人去了一个地方,从某个人手里,拿到了一批东西。
有一篇今人文章说,毛诗这一派,是把「校」改读成了「得」。这是二手的说法,本书没有核过原文。
第三处,是《史记·宋微子世家》,司马迁在篇末写:
「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
大意是:宋襄公的时候,他修行仁义,想做诸侯的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称赞他,于是追述契、汤、高宗,讲殷是怎样兴起的,作了《商颂》。
注意这里的动词:作。
不止动词变了,连动机也有了:为了赞美襄公。
同一个人,三本书,三个动词:校,得,作。
这三个动词,对应着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打个比方。你家老屋里有一本祖上传下来的歌本。
一个人说:我是把它校对了一遍的。
一个人说:我是从族里的长辈手里要来的。
还有一个人说:这本歌,是我编的。
三个人说的话,没有一句直接冲突。校对的人,不是编的人;要来的人,也不是编的人。
可是三句话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只有最后一句,回答了「谁编的」。
其余两句,回答的是别的问题:谁理过它,谁拿到过它。
再看看这三句话出自哪里。
「校」,在《国语》,先秦的书里。
「得」,在《毛诗序》,汉人的话里。
「作」,在《史记》,汉人的书里。
先秦的书里,没有「作」。
这是本书读到的范围,不是穷尽。
还要补一个数字。《国语》说十二篇,毛序也说十二篇,今天手里只有五篇:《那》《烈祖》《玄鸟》《长发》《殷武》。
另外七篇,亡失了。
今天手里这五篇,毛序各给了一个场合:《那》祀成汤,《烈祖》祀中宗,《玄鸟》祀高宗,《长发》是大禘,《殷武》祀高宗。
这些仍是汉人的读法,只能当作汉人怎么读,不能当作先秦就是这样。
所以,这三个说法所说的「商颂」,不是我们手里的五篇,是十二篇。
你读到一句「正考父作《商颂》」,要多问一句:这个「商颂」,是哪十二篇,还是这五篇?
再来看,这几个说法之间,有一个老问题:时间对不上。
《史记》说,作《商颂》是在宋襄公的时候。
《左传》昭公七年,鲁国的孟僖子说起正考父,有这样一句:
「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
大意是:到了正考父,他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代,每受一次任命,就更加恭敬。
你看,这一句说的是,正考父是戴、武、宣三位宋公时候的人。
宋襄公呢?
按通行的年表,戴、武、宣三公在公元前 8 世纪,襄公在公元前 7 世纪中叶。
中间隔了好几代国君。一个人,很难两头都赶上。
所以,这两处说法,对不上。
这是一个老问题。不是本书发现的。
这里还可以再对一对。
毛序说,正考甫「得」颂,背景是「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这个「戴公」,和《左传》里的「戴、武、宣」,是同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三个说法里,毛序和《左传》,把他放在戴公前后;《史记》把他放在襄公。
本书不替它们判。
我们只是把对不上的地方,指出来。
指出来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一旦你知道年代对不上,就不会再轻易说一句「正考父作《商颂》,赞美宋襄公」,好像这是一件已经查清的事。
它是一个说法,一个在年代上有毛病的说法。
另一场争论,比这更大。
有人说,《商颂》是商代的诗。有人说,《商颂》是宋国的诗。
据说,郑玄注《乐记》时说,「商,宋诗也」。魏源写《诗古微》,用了十三条理由,证明是宋诗。
欧阳修、吕祖谦、朱熹,则主张是商诗。
后来,王国维写了《说商颂》,用的理由据说有这几条:
殷墟卜辞里记的祭祀和制度,在《商颂》里一条也找不到;
诗里的人名、地名,和殷代的叫法不像,反而和周代的叫法像;
「景山」这个地方,在宋国;
词句和西周中期以后的诗相同。
这是从两篇二手文章里转引的,王国维的原文,本书没有读到。
反方也有人,如杨公骥、张松如、陈炜湛,据说用甲骨卜辞去反驳王国维。
有一篇文章说,如今「商诗说」更流行一些,因为出土的材料对它有利。这是那篇文章的判断,不是定论。
这些争论,读起来像一场战争。可是读下去你会发现,双方用的材料很不一样。
一边用的是卜辞、地名、称谓,是在比对,问的是:这些话像不像商代的话。
另一边用的是传世的序和注,是在传话,问的是:谁说过,这是谁作的。
两种问法都有用,只是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本书在这场争论里,不选边。
可是,有一件事,需要先说清楚:
这场争论问的是「诗作于哪个时代」,不是「谁署名」。
就算是宋人作的,也不等于是正考父作的。就算是商人作的,也不等于有一个署名的作者。
把「商诗还是宋诗」和「是正考父还是别人」,混成一个问题,是读《商颂》时最容易发生的一个混淆。
打个比方。你翻出一张老照片,有两个问题可以问:这是哪一年拍的?是谁拍的?
第一个问题,可以靠照片里的衣服、街景去推。第二个问题,照片里往往没有答案,要去找拍照的人留下的话。
知道年份,不等于知道拍照的人;知道拍照的人,也不等于知道年份。
《商颂》的情形差不多。王国维他们在推年份,闵马父、司马迁在说是谁。两边用的证据,不在一条线上。
离开商,回到鲁国。
《鲁颂》共四篇:《駉》《有駜》《泮水》《閟宫》。
第 1 章已经读过《駉》,就是那首写一群马、章末有「思无邪」的诗。它的序,是这样写的:
「《駉》,颂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俭以足用,宽以爱民,务农重谷,牧于坰野,鲁人尊之。於是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
大意是:《駉》是赞美鲁僖公的。僖公能遵守伯禽留下的法度,节俭而够用,宽厚而爱民,重农,在郊野放牧,鲁国人尊敬他。于是季孙行父向周王请命,史克就作了这篇颂。
这是毛序,是汉人的话。
四篇鲁颂的序里,只有这一篇,提到了作者的名字。
《有駜》的序,只说「颂僖公君臣之有道也」。《泮水》,只说「颂僖公能修泮宫也」。《閟宫》,只说「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也」。
三篇都没有作者。
第 1 章讲过,孔子是从《駉》里取了一个分句,拿去评人心。那一章问的是:这句话从哪里来。这一章问的是另一件事:这首诗,是谁的。
两个问题,都落在同一首写马的诗上。
那么史克是谁?
线索在《左传》文公十八年,那里有一句:「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
大意是:季文子派大史克回答。
这个「大史克」,是鲁国的一位史官。有今人的注把他等同于另一位史官里革,那是今人注的说法,不是《左传》原文。
你把两处放在一起:
序里是「季孙行父……史克」。
《左传》里是「季文子……大史克」。
季文子,据说就是季孙行父。
两处都是季氏身边,有一个叫史克的人。
于是,很自然地,有人想:这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也许是对的。
可是,同一个人,与否,在本书读到的材料里,没有一处证据。
没有一处先秦的话,把序里的「史克」和《左传》里的「大史克」,写成同一人。
没有一处,说「大史克作了《駉》」。
序说的是「史克作」,《左传》说的是「大史克对」。一个是作,一个是答。动词不同,场合也不同。
两个名字相同、又都在季氏身边的人,也许是同一个人,也许是同名的两个人,也许是后人因为名字像,就把他们接在了一起。
还有一个细节。序里说「史克作是颂」。「是颂」,指的是《駉》这一篇,还是整个《鲁颂》四篇?
序文没有说。
这就是说,史克这个名字,最多只能挂在一首诗的名下,或者挂在四首诗的名下,而两种挂法,序都没有表态。
这一章只记一件事:四篇鲁颂的序里,只有一篇给了作者的名字。至于《毛诗序》在回答哪一个问题,第 19 章会专门讲。
再看《駉》的诗。
四章的章末:「思无疆,思马斯臧」「思无期,思马斯才」「思无斁,思马斯作」「思无邪,思马斯徂」。每一章中间,是马的颜色一路排开,驈,皇,骊,黄……
这首诗里,有没有一个「我」?
没有。
也没有一个人名。它夸的是马,是一群在郊野放牧的好马。
「史克作」三个字,是序加上去的,在诗里找不到对应。
先说对在哪儿。序说,这首诗是赞美僖公的,这一点,与诗的内容并不冲突:写的是养马放牧,序说的是「牧于坰野」。至于是不是僖公的事、是不是季孙行父请命,诗里没有任何字提到。
所以,史克这个名字,是汉序给的。先秦的书里,没有人把他和这首诗放在一起。
最后一组,是《閟宫》。
《閟宫》是《鲁颂》的最后一篇,末章有这样几句:
「徂来之松,新甫之柏。是断是度,是寻是尺。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孔曼且硕,万民是若。」
大意是:徂来山的松,新甫山的柏。砍下来,量一量,一寻一尺地量。松木的椽子又粗又大,正寝宽阔。新庙庄严壮美,奚斯所作。又长又大,万民顺从。
「寻」「尺」是古时的长度单位,这里只取大意。
这几句里,有一个人名:奚斯。
还有一个动词:作。
这是我们在三组「谁写的」里,唯一一处在诗句里出现的名字。史克在序里,正考父在《国语》和《史记》里,只有奚斯,在诗里。
可是,这个「作」,作的是什么?
作庙,还是作诗?
两种读法,分得很清楚。
毛传说:「新庙,闵公庙也。有大夫公子奚斯者,作是庙也。」意思是:新庙是闵公的庙,大夫公子奚斯修建了这座庙。
郑玄的笺,把新庙改成了姜嫄庙,把奚斯的角色缩小了:「奚斯作者,教护属功课章程也。」意思是:奚斯是在监工,督促工程进度。
孔颖达的疏顺着这个方向说:「奚斯监护而已,其作用民之力。」奚斯只是监督,出力的是老百姓。
孔疏还引了《左传》闵公二年「奚斯之声也」,来证明奚斯就是公子鱼。
那一段,据说是这样的:庆父被莒国人送回来,走到密地,公子鱼来替他求情,没有被答应,哭着回去了。庆父听见哭声,说:这是奚斯的声音。随后自缢。
这是一个很短的、很悲的场面。
可是它只说明,奚斯是个有名字的人,在闵公的时代。
它没有说,他作过庙,还是作过诗。
奚斯这个名字,能留在书里,是因为他在一个动荡的年头,出现在一个要紧的场合。
名字能传下来,靠的常常是事,不是诗。
另一边,是《韩诗》一派的读法。据今人注解转引,《文选》李善注里引了《韩诗·薛君章句》:
「言其新庙奕奕然盛,是诗公子奚斯所作也。」
意思是:说这座新庙壮美盛大,这首诗,是公子奚斯所作。这两处都不是本书直接从原书读到的,下面的话,口气也就收着说。
班固的《西都赋序》里有一句「奚斯颂鲁」。
这两处,是今人注解转引的,李善注和班固的原文,本书没有读到。
所以,同样「奚斯所作」四个字,毛传读成作庙,郑笺读成监工;据转引,韩诗一派读成作诗。
而毛序对《閟宫》,只说「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没有提作者。
这一组,必须和商颂分开。
奚斯说,只管《閟宫》一篇。
它不是说整个《鲁颂》,更不是说《商颂》。
把「奚斯所作」,和「正考父作商颂」,放在一个标题下,写成「商颂鲁颂作者之争」,是把三件不同的事,装进了同一个抽屉。
还有一个细处,值得单拿出来。
「作」这个字,在这三组诗里,都出现过,而且用法不一样。
《那》里:「先民有作」。大意是:先人有所作为、有所行事。
《駉》里:「思马斯作」。大意是:马奋起、行动起来。
《閟宫》里:「奚斯所作」。大意是:奚斯有所营造,或有所写作,要看你取哪一种读法。
同一个字,在诗里是做事,是奋起,是营造。后人把它读成「写诗」,是读法里的一种,不是这个字唯一的意思。
所以,哪怕你读到「奚斯所作」,也不能一口咬定:作,就是写。
现在,把前面五节的东西,放进三个抽屉里。
| 名字,和他名下的诗 | 动词,和它出自哪里 |
|---|---|
| 正考父,和整个《商颂》(原十二篇,今存五篇) | 校:《国语·鲁语下》。得:《毛诗序》。作:《史记·宋微子世家》 |
| 史克,和《鲁颂》里的《駉》(「是颂」指一篇还是四篇,序未说) | 作:《駉》的序,汉人的话 |
| 奚斯,和《鲁颂》里的《閟宫》 | 「所作」:诗句本身;作庙(毛传)、监工(郑笺)、作诗(韩诗) |
一眼看过去,三个抽屉里,装的东西很不一样。
第一个抽屉里,名字只有一个,动词有三个,时间还对不上。
第二个抽屉里,名字有两处,一处在序,一处在《左传》,两处是否同一人,没有证据。
第三个抽屉里,名字在诗里,动词在诗里,难的是动词的宾语:庙,还是诗。
没有哪个抽屉能借给另一个抽屉当证据。
这一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因为三个名字都是「作者」,人们的习惯,是把已有的名字互相借来用,好像一个说法站不住,另一个可以扶一把。
本书不扶。
先说对在哪儿。
这些说法,不是凭空编的。《国语》里的闵马父,确实提到了正考父和《商颂》的关系,用的是一个很克制的动词。《閟宫》里的奚斯,确实写在诗句里。《左传》里的大史克,确实是鲁国一位答问的史官。
每一处,都有一点实在的根。
后人错的,是把根接得太长。
从「正考父校过」,走到「正考父作」。
从「季氏身边有个叫史克的」,走到「史克作了《駉》」。
从「奚斯有份」,走到「奚斯作诗」。
每一步都不大,三步走完,一个署名就出来了。
那么,该怎么放这几个名字?
本书的做法,是不押任何一个名字。
理由,不在名字,在颂本身。
颂是在宗庙里唱的话。《那》里写得清楚:鼓,磬,管,万舞,嘉客,一场一场的祭祀。这样的话,在庙里不是唱一次,是年年唱,代代唱。
唱的时候,用不着谁来说,是谁第一个写的。
如果你参加过一次祠堂里的祭祖,大概会有这样一个印象:念的词,是一代传一代的,念的人换了,词没有换。没有人会在开口之前,先问一声,这篇词是谁起草的。
《那》的末尾,自己说:「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这是在说:这套做法,是先人留下来的。闵马父也是这样读的。
这样的话,更像仪式里留下来的词,不太像一个人坐下来写的诗。
这是本书的一个立场,不是定论。
它的条件是:如果某一首颂,能够确定是某个人在某一年所作,并且署了名,这一首就要从这个立场里剔除。
现在,到了认账的时候。
查下来,没有读到先秦的记载,把某一篇颂,明确地系在某个人、某一年的名下。
《国语》里的「校」,不是署名。序里的「史克作」,是汉人的话。
只有《閟宫》,是一个悬着的案子。
如果转引的那句《韩诗》章句确是这个意思,「奚斯所作」说的就是奚斯作了这首诗,那么这首诗,就是一首署了名的颂。它就要从「仪式的残留」这个立场里剔出来。
如果毛传、郑笺说得对,说的是作庙,那就不用剔。
这一条,现在是悬着的。
本书不裁。
本书只把两种读法并排摆好,哪一种成立,会直接决定《閟宫》在这个立场里的位置。
第 14 章给了三个名字,这一章借来看这几首颂,也看「谁写的」这个问题本身。
第一件,处境里缠着什么:特征纠缠。
《那》缠着的,是一场祭祀里的全套东西:鼓,磬,管,舞,嘉客,烈祖,和一个站在中间的「汤孙」。
这些东西是缠在一起的。鼓声要依着磬声,管声要随着鼓声,舞要跟着乐,客人要看着主人。
「谁写的」这个问题,也缠着一团东西:
一个失落了大半的颂,十二篇只存五篇。
一个国家背着前朝的祭祀,宋接着商。
一个鲁国大夫在外交场合的一声笑,和三本书里的三个动词。
这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不是靠找到一个名字就能解开的。
你可以把名字想成一根线头。线头找到了,可是线团里缠着的,不止一股线。一拉,别的股线也跟着动:年代跟着动,国别跟着动,动词也跟着动。
第二件,拿什么和什么比:差异序列。
闵马父的话里,有一串序列,特别清楚:
自古,在昔,先民。
一层一层往前推。每推一层,就退一步:这件事不是「我」的,是「古」的;不是「古」的,是「昔」的;不是「昔」的,是「先民」的。
这串序列的另一头是今天,是景伯:他说「陷而入于恭」,口气满到极点,一点没有往前退的意思。
闵马父拿景伯的满,去比古人的退。
《那》自己,也在这条序列里:汤孙站在最后,往前是烈祖,再往前是先民。
诗的方向,是往前推,推到看不见名字的地方。
而后人想问的「谁写的」,方向正好相反:要把一个名字,钉在这串序列的末尾。
诗的尺子是往后退,读者的尺子是往前钉。
两把尺子,对不上。
第三件,最后夸的是什么:显露。
《那》夸的,是「温恭朝夕,执事有恪」。恭敬,谨慎,做事一丝不苟。这是闵马父点出来的,也是诗里写出来的。
《駉》夸的,是一群好马。
《閟宫》末章夸的,是一件一件量着尺寸做起来的庙:「是断是度,是寻是尺」。
三首诗,夸的东西很不同,一群好马,一座新庙,一场温恭的祭祀。可是它们有一点相像:夸的都是摆得出来的东西,看得见的东西,数得清的东西。
颂把夸的东西亮出来,告诉神明。亮出来的,要经得起神明一件一件看。
你注意到最后这一句。
这是这一章里最特别的一处:夸的东西,包括了「做」本身。
不是夸马,不是夸神,是夸一根一根木头,砍下来,量,再量,盖成一座庙。
「奚斯所作」,就接在这一串「断、度、寻、尺」的后面。
不管奚斯作的是庙还是诗,他的名字,是接在一串做工的动作后面的。
这三件事,也不是颂独有的。
风里有,雅里有,每一首诗里都有。本书一直在说:风、雅、颂的分别,只在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章末两行小账的第二行问的就是这个。
这一章里的几首,在庙里,对着祖先和神明,所以名字可以不出场:对祖先唱,用不着自报家门。昭公十六年那一晚就不同:六位大臣在席上赋诗,一个个有名有姓,因为听的人是宣子,是要当面回话的人。听的人换成了祖先,说话的人就可以退到「先民」的后面去。
对祖先唱,更需要把「古」的分量,放在前面。
第二天晚上,阿芮的练习册又摊在桌上。
那道填空题还在,括号还是那么小。
贺峻已经看了一整天的书。他发现,他越往下查,答案反而越多,不是越少。
这不是坏事。答案变多,说明问题终于被拆开了。
贺峻拿起笔,没有写「正考父」,也没有写「宋人」。他在括号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三栏。
第一栏:校,得,作。
第二栏:《国语》,《毛诗序》,《史记》。
第三栏:先秦,汉,汉。
阿芮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是爸爸昨天想了一晚上的东西。」
他把三个动词一个一个讲给她听。假如外婆有一本歌本,讲到「校」,他说:就像爸爸拿着它,对着另一本抄本,一页一页核,改错字。讲到「得」,他说:就像你从外婆手里,把那本子要了过来。讲到「作」,他说:就像有人站出来说,这些歌,是我编的。
「那外婆的歌本,是谁编的?」阿芮问。
贺峻想了想。「我们打个电话问问。」
外婆接了电话,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的声音很响。
「妈,」贺峻问,「你那几支山歌,是谁编的?」
「哪个晓得。」外婆说,「老辈人传下来的,哼着哼着就会了,哪里记得是跟谁学的。」
「那有没有人改过?」
「改过,改过。」外婆笑起来,「各人哼各人的,隔壁村的调子,就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电话那头,油锅响了一阵,她把火关了。
「阿芮呢?她要学吗?我教她。」
阿芮对着话筒喊:「外婆,你教我吧。」
挂了电话,阿芮想了一会儿。她说:「爸,外婆的歌,也有『先民有作』。」
贺峻愣了一下。
「谁教你这句话的?」
「你昨天晚上念了三遍,我在旁边听的。」
贺峻没有说话。
他想:外婆那句「老辈人传下来的」,和三千年前闵马父念的那一句,其实是同一种口气。
不敢说是自己的,往前推,推到「老辈人」,推到「先民」。
如果有人问外婆:这歌是谁编的?她会说,老辈人。她不会说,是我编的。
一首歌能传下来,靠的就是有人愿意往前退一步,不把它说成是自己的。《祝你生日快乐》也是这样:没有人在饭桌上点蜡烛之前,先问一句这首歌是谁写的。
后来的人偏偏要往前钉:这歌,是谁作的。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需要。
一种需要,是让歌活下去。
另一种需要,是让歌有出生证。
两种需要,都有道理,可是不要混成一种。
外婆那一种,是日子里的。贺峻他们这一种,是书里的。
书里的需要,有它的用处:它帮我们记账,帮我们对证,帮我们知道哪句话是谁说的。
可是记账的人,别忘了账本外面还有一首歌。
这不是要你对每一个署名都起疑。
是要你在读到署名的时候,多停半秒,看一眼:它站在哪一栏。
明天能试:
三个问题问完,你对这个署名,就有了自己的分寸。
还可以做一件更小的事:找家里一首老歌,问问长辈,是谁编的。
把答案记成三栏:谁传的,谁改的,谁第一个说是他编的。
多半,第三栏是空的。
你可以把这三栏贴在书桌前。以后读到哪一首诗,旁边写着一个作者,就拿它来对一对。
那个空,不是缺了什么,是这首歌本来的样子。
阿芮最后在括号里写了几个字。
不是「正考父」,不是「宋人」。
她写的是:先民有作。
带走的话
同一个名字,可以是校的、得的、作的;读到「作」字,先问是哪本书说的。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第一条,已经部分触发,悬在《閟宫》上。本章对颂的作者的立场是:不押名字,颂更像仪式里留下来的词。它的条件是:若某首颂能确定为单个人在某年所作并署名,则该篇从这个立场里剔除。
查下来,没有读到先秦记载把某篇颂明确系于某人某年;可是《閟宫》「奚斯所作」,若按《韩诗》读成奚斯作诗,就是一首诗句里自带署名的颂,要从这个立场里剔出。若按毛传、郑笺读成作庙,则不用剔。
本章不裁,两种读法并排放着。去处:《毛诗正义·閟宫》传笺疏全文;《文选》李善注所引《韩诗·薛君章句》;《左传》闵公二年。
第二条:若找到先秦的记载,把「作」这个动词,明确用在正考父和《商颂》之间,本章把「先秦只有校」的说法收回。去处:《国语·鲁语下》原文及韦昭注;先秦其他篇章。
第三条:若能证明《駉》序里的史克,就是《左传》文公十八年的大史克,并且有先秦的话说他作了颂,本章对「同一人与否无证据」的说法收回。去处:《左传》文公十八年原文;《駉》序;先秦其他记载。
第四条:若查明戴、武、宣三公与襄公之间的年数,并不像本章说的那样隔了几代,则「年代对不上」一说收回。去处:通行的宋国世系年表,《史记·宋微子世家》。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那》夸的是朝夕温恭、执事有恪的恭敬,和鼓磬管舞的齐备;《駉》夸的是一群毛色各异的好马;《閟宫》末章夸的是一根一根量着尺寸盖起来的新庙。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那》里站出来的是「汤孙」,对着烈祖,在有鼓磬管舞的宗庙里;《駉》《閟宫》的歌者,诗里没有写,毛序说是颂僖公;至于谁第一个写下了它们,本章不下结论。
晚饭后,作业桌边。
学校布置了一首《诗经》里的短诗,下周一抽查背诵。
贺峻是语文老师,讲诗是他的本行。他坐在女儿旁边,把这首诗的意思讲了一遍:写的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想说什么。
阿芮点头。让她背,背到第二句就停了。
他又讲了一遍。这回举了例子,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小图。阿芮又点头,背到第二句,又停了。
第三遍,他讲得很慢,对着注释,一个词一个词地拆。阿芮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全听懂了。合上书,一句也接不上。
他有点急:「刚才不是说懂了吗?」
「懂了啊。」阿芮说,「就是记不住。」
那个周末,一家人跟娄底乡下的外婆视频。外婆在灶边烧水,手里择着菜,嘴里哼着一支山歌。那支歌没有名字,也不成整段,就是几句词,来回哼,哼到一半,调子拐去了别处。
阿芮凑到屏幕前,听了两遍,跟着哼起来。第三遍,她把词里的「田埂」换成了「楼梯」。
外婆在那头笑出声:「你这个鬼灵精。」
贺峻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讲了三遍的东西,没有进去。外婆哼了两遍的东西,进去了,还被孩子拿去改了。
先打一个预防针。这一幕不是实验。山歌比诗短,词又口语,本来就好记;一个孩子、一个晚上,也说明不了什么。它只是这一章的入口:同一个孩子,讲给她,她带不走;唱给她,她带走了,还动了手。
为什么?
这一章要说三句话,先摆在桌上,免得你读到后面才发现本书绕了路。
第一句:真理很难只靠讲进心,唱是进心的一条路,不是唯一的一条。这是本书自己的立场,后面会写出理由,也会写出它的边界。
第二句:教义不宜塞进反复吟唱的诗歌。这也是本书自己的立场。本书去找过别人有没有这样说过,没有找到,后面会交代。
第三句,是一句常听到的话:圣经要读者用心读,不要用脑读。本书查了经文,这句话站不住,要改写。怎么改,后面细说。
还有一处要先认:「唱总比讲记得牢」这个常识,在记忆研究里是有条件的。本章原先设想的一个检验条件,已经被部分触发,本书会当场改写。
先问一个小问题:《诗经》里的「诗」,当初是念的,还是唱的?
古人早有回答,而且回答得很一致:是唱的,而且唱不够,还要动手动脚。
《尚书·尧典》里有一段(孔传本把它放在《舜典》里),记的是舜对夔说话。他让夔掌管音乐,去教贵族子弟,然后说了四句: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大意是:诗说的是心里所往;歌是把话拉长;声音顺着拉长的调子走;音律再把声音调和。(有的本子把「永」写作「咏」,意思相近。)
《尚书》的孔传(旧说托名孔安国)解释得很朴素:「诗言志以导之,歌咏其义以长其言。」先有诗,说出心里的事;再用歌,把话拉长。
这是一条线:心里有事,说成话;话拉长,成了歌。
另一段更有名,在《毛诗序》里(它的来历,第 19 章专门讲):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这是一个台阶。话说不够,就叹;叹不够,就拉长了唱;唱不够,手脚自己动起来。
唐代的孔颖达为这段作疏,有一句很贴身:「言身为心使,不自觉知举手而舞身、动足而蹈地。」身体被心使唤着,自己都没发觉。
《礼记·乐记》里也有同样的说法:
「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
诗、歌、舞,三样东西,根都在心里。
《乐记》里还记了一段子贡去见乐师师乙的事。师乙谈到唱歌,说歌是「直己而陈德」,把自己直直地摆出来,陈说心里的东西。他形容好的歌声:
「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
升上去像抬起,落下来像坠下,拐弯像折了一下,停住像一根枯木,直处合着曲尺,弯处合着钩,一颗一颗端端正正,像一串珠子。
接着他又说了一遍台阶:
「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歌」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把话拉长。
先说这些话对在哪儿。
它们说对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唱不是贴在话外面的一层装饰。在这些古人的描述里,唱是话说不够时,自己往前走的下一步。
要老实说一句:这些话写定的时间有早有晚,有的靠近战国,有的到了汉代,各说不一。它们是后来的人对「诗是怎么回事」的描述,不能直接当作《诗经》时代的人自己的话。
不过,有一点用不着等到年代查清:在这批古人的笔下,诗和歌从来没有分家。
再看一个人怎样学。
《史记·孔子世家》里有一个故事。孔子向师襄子学弹琴,学了一支曲子,十天没有换新的。
师襄子说:「可以益矣。」可以学新的了。
孔子说:「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曲子我练熟了,可是它的章法节数,我还没摸到。
过了些日子,师襄子又说可以了。孔子说:「已习其数」,章法有了,可是「未得其志也」,曲子要说的那个心思,我还没得到。
又过了些日子。孔子说,心思有了,可是「未得其为人也」,我还没看见作这支曲子的那个人。
再过一阵,史记写他「穆然深思」,又「怡然高望而远志」。他开口说,我看见这个人了:肤色黑黑的,身形高高的,眼睛像望着远方,像是要做四方之王的样子,除了文王,谁能作这样的曲子?
师襄子离开座位,拜了两拜,说:老师当初传给我时,说的就是《文王操》。
这个故事有四级台阶:曲,数,志,为人。
注意,每一级都不是在记词。曲,是手上的熟;数,是章法;志,是曲子里的心思;为人,是曲子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学一支曲子,一路往里走,走到一个人跟前。
先说这个故事不是什么。它讲的是学琴,不是学诗;它写在《史记》里,离孔子已有三四百年,只能当作后人怎样想象孔子学东西,不能当作孔子的亲口之言。
可是它和《论语》里的两条,合起来看,有一个共同的样子。
《论语·述而》里有一条: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孔子在齐国听了《韶》乐,三个月吃肉都尝不出味道。他说,没想到音乐能好到这个地步。《史记》也记了这件事,还说他「学之」,不光是听,还学了。
(关于编号,要在这里说明一次,全书照此办理。本书引《论语》,章号按杨伯峻《论语译注》的编号:这一条是 7.14,下面一条是 7.32。有的版本和网站把它们标作 7.13 和 7.31,差一号,文字是同一处。)
另一条是: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大意是:孔子跟人一起唱歌,别人唱得好,他一定请对方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唱。「反之」通常解作再来一遍,「和之」是跟着合唱。
看他学歌的次序:先听,请人重唱,然后跟着唱。他没有先坐下来问:这首歌的意思是什么?
当然,这不能说明孔子不讲意思。他的《论语》里,讲诗的话多得很,下一章会专门看。这里只是记下他学歌的这个样子:身子先进去,意思在里面慢慢出来。
还有一个场面,写在《孔子世家》里。孔子到了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断了粮,跟着的人病倒了,爬不起来。史记写他:「讲诵弦歌不衰。」讲书、背诵、弹琴、唱歌,一点没有停。
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唱的是什么?不是教义,也不是道理。是他自己的处境,是他怎样活着。
另外,《史记》里还有一句:「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这是司马迁的说法,意思是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配上琴瑟唱过。这句话牵出「删诗」的老问题,第 18 章会拆,这里只取一点:汉代人想象的孔子,是把诗唱出来的孔子。
再往后,有人把这个观察说成了一个判断。
战国末年的荀子,写过一篇《乐论》。里面有一句: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
声音和音乐进到人身上,进得深;改变人,改变得快;所以古代的王者对它小心,要给它定下规矩。
又一句:
「乐者,圣王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
还有一句,是荀子的一个双关: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
这句话里,头一个「乐」读 yuè,是音乐;第二个「乐」读 lè,是快乐。音乐,就是快乐;人不能没有快乐,所以人不能没有音乐。读音不同,字是一个字。
《乐记》里也有这一路的话: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
「乐者,心之动也。」
「唯乐不可以为伪。」
最后一句很有意思:唯有音乐,没法造假。话可以编,字可以背,一个人的声音里带出来的东西,却藏不住。
这不只是中国人的看法。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三卷里写过一句(401d—e,肖里的英译):音乐教育最有力量。因为节奏与和声,比什么都容易找到进入灵魂深处的路,并且抓得最紧。
两千多年前,隔着欧亚大陆,两个地方的人,说了差不多的话。
先别急着高兴。这两处话里,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需要看清:荀子和柏拉图都在谈音乐怎样「化人」,他们的心思是,既然音乐这么厉害,就要有人管。荀子说「先王谨为之文」,要有人给音乐立规矩。他们是在说音乐的力量,没有说诗的内容如何变成真理。
本书要拿的,只是前半句:声音和节奏,确实是一条不一样的进路。
《论语·泰伯》里孔子有一句: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人从诗起步,在礼中站稳,到乐里完成。这三步的次序,起点是诗,终点是乐。
反过来,还有一条《论语·子路》里的话,是孔子的另一面: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背得出三百首诗,交给他政务,办不通;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自应对;背得再多,有什么用?
这句话要和上面的话放在一起读。有人把诗背得烂熟,却用不上。背熟,和进心,不是一回事。
「唱的东西记得牢」,这是一个人人都有的经验。小时候学认字母,先学的是那首歌;电话号码、药名、乘法口诀,不少人是哼着记下来的。
这条常识有它对的地方。研究者也量过,量出来的结果,有支持的,也有不支持的。两边都要摆出来。
先看支持的。
2014 年,卢德克、费雷拉和奥弗里在《记忆与认知》上发表了一项实验。六十名成年人,随机分成三组,学匈牙利语的短语:一组说,一组带节奏地说,一组唱。十五分钟后测验,唱的那一组,在两项需要回忆并说出短语的测验上,成绩明显更好。
这个结果的限度也很清楚:成年人,只有十五分钟,学的是外语短语,样本只有六十人。
2018 年,诺特和陶特在《教育前沿》上发表了一项针对 9 至 11 岁正常发育儿童的随机对照实验。孩子们听词表,一组听唱出来的,一组听念出来的。中间插入一张干扰词表之后,听唱的那一组,平均多回忆了大约两成。作者自己承认,两组孩子的智商未必匹配。
2002 年,雷尼和拉森让人用熟悉的曲调唱一张人名表。刚开始学的时候,唱的并不占优势;一周之后重新学,唱的那一组需要的次数更少。
2008 年,珀内尔-韦布和斯皮尔曼的研究发现,节奏、曲调,以及对曲调和节奏的熟悉,能帮助人一字不差地回忆。他们设想,节奏给文字提供了一个框架。
这些研究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个轮廓:孩子,隔一段时间之后,曲调简单、熟悉,重复多遍,这时候,唱确实帮得上忙。
再看不支持的。
2007 年,拉塞特和佩雷茨用陌生的歌做实验。结果是:唱着学的歌词,回忆起来并不比说着学的好,在他们的实验里还更少一些。他们自己的结论是:认为音乐帮助记词的这个看法,在这里得不到证据。
2025 年,拉米雷斯和盖茨用互不相干的词表做实验,说的那一组成绩等于或高于唱的那一组。他们写道:音乐帮助记忆的日常看法,在这里不成立。这项研究的限度也在这里:短时间,互不相干的词表。
所以,如果有人问:唱是不是总比讲记得牢?
答案是:不是总。陌生的歌、立刻要回忆、词与词之间没有联系的时候,唱没有好处,有时还有坏处。曲调熟悉而简单、重复多遍、学的是孩子、隔一段时间再看,唱才可能占便宜。
另外还有一类研究,常被人拿来当证据,本书不用。
2011 年萨利姆波尔等人发现,听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乐段时,大脑的纹状体会释放多巴胺。2004 年麦高关于杏仁核的综述指出,杏仁核会调节有情绪的经历怎样被巩固成记忆。这两篇都是可靠的研究。可是前一篇测的是听音乐,没有测记忆;后一篇说的是情绪事件,和歌没有直接关系。把它们接在一起,说「所以唱的东西记得牢」,是本书不愿意替它们做的一步。
现在,认错。
动笔之前,本书给这一章留过一个检验条件:若孩子在「唱」和「讲」两种情况下,记住的东西没有分别,本章的说法收回。
现在,这个条件已经被部分触发。有的研究里,唱和说确实没有分别,甚至说的更好。
所以,本章原先那个简单的说法,要改写,不能再写成「唱总比讲记得牢」。改写后的说法有两层:
第一层,在曲调简单熟悉、重复多遍、听的人是孩子的条件下,唱可能帮助记忆。这有研究支持,也有研究不支持,本书不替任何一边下结论。
第二层,本章要说的「进心」,本来就不是一个记忆量的问题。阿芮记不住的,不是几个字。她记不住的,是这几个字和她自己有什么关系。下一节说这个。
换一副眼镜,看阿芮的这个晚上。三个问题,一个一个问。
第一个问题:这一幕里,纠缠着什么?
贺峻讲的那首诗,是一个别人的处境里的话。写它的人,唱它的人,那个晚上,那个地方,那份心情,都留在很久以前。阿芮坐在作业桌边,面前只有字。
外婆哼的山歌,是她自己正在过的日子的一部分。灶火、择菜、手上的泥、一个人在厨房里的清静,都和声音缠在一起。
第二个问题:拿什么和什么比?
贺峻讲的时候,阿芮拿这首诗的意思,去和她知道的东西比:有没有听过?对不对?有没有考到过?
外婆唱的时候,阿芮拿这支歌,去和自己的楼梯比。她把「田埂」换成「楼梯」,是拿歌里的那个地方,去对她自己天天走的那个地方。
第三个问题:最后夸的是什么?
山歌被夸的东西,不在词里,在那个哼歌的人身上:这个人会这样活着,在灶边,一边择菜一边哼。阿芮改词的时候,等于是说:我的日子也值得这样唱。
用大白话说,本章的第一句立场,是这样的:
讲,是把一句话从外面放进脑子里;唱,是人自己把一件事的处境、起伏、声气,一起带出来。真理很难只靠讲进心,唱是进心的一条路。
这是本书的立场,不是一个实验的结论。理由有三条。
第一条,讲出来的话,是一个结论,和它的来路是分开的。「这首诗的意思是想念远方的人」,这句话可以单独拿走,背下来,考试时写上。可是写出这句话的那个处境,没有被一起拿走。
第二条,唱出来的东西,是整个人一起出场。声音的高低,是一个人胸口的起伏;节奏,是脚在地上踩的步子;换气的地方,是话说不下去的地方。师乙拿一串珠子来比好歌声,颗颗分明,又穿在一根线上,抽不开。
第三条,唱的人会改。阿芮改词了。一个人肯改一首歌,说明这首歌已经成了她的东西,不再是别人的。讲出来的话,很少有人去改。
这一点,正好是风、雅、颂三类诗的共同之处:它们都是被唱出来的,不是被讲出来的。
昭公十六年那一晚,六位大臣赋的都是现成的歌,宣子当场回话的只有一首,对子大叔的《褰裳》:「起在此,敢勤子至於他人乎?」听的人没有照单全收,是把歌里的话接过去,说成了自己的话。这和阿芮改词有一点像:歌进了人心,人就要拿它说自己的事。区别只在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雅是在朝堂宴席上,对同僚君上唱;颂是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
唱法不同,可是三类都是人把自己带进了声音里。就像那首《祝你生日快乐》,饭桌上唱是祝福,追悼会上被人哼起是想念,唱的人不同,场合不同,歌里带着的东西就不同。
再说这条立场的边界。
「真理」这个词,在这里不能太重。本书说的,不是「一个命题经过了证明,所以是对的」。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是怎样把一件事当成自己的事。这是「进心」。
「只有唱才入心」里的「只有」,也要放轻一点。人也会因为反复做一件事、吃过亏、被人当面骂醒,而把一件事放进心里。唱,是其中一条路,是本书看重的一条,不是唯一的路。如果有人说,他不唱歌,也有一件事进了心,本书不反驳。
立场写到这里,要立刻划一条界线。
唱,进得深。那么,什么东西适合让它进去,什么东西不适合?
本书的第二句立场是:
教义不宜塞进反复吟唱的诗歌。
先讲什么是「教义」。这里指的是一句现成的断言:别人已经下好的结论,要你接过去,信下来。比如「这件事就是这样,不用多问」。
再讲什么叫「反复吟唱」。一遍一遍,很多人一起,调子上口,不用想词也能唱出来。
本书的理由是:一句断言,一旦被编进歌里,一遍遍地唱,人就容易不再问「这句话是怎么来的」。批判的念头,发生不出来。
想一想广告歌。一个孩子哼着一句「某某牌,最放心」,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凭什么放心?这句话对不对?他不是不会问,是调子已经带着他走过去了。
换成一屋子人一起唱,更难。你要问一句「这话凭什么」,就得先停下来,等于要把整屋子的调子打断。
所以,进心的东西,最好是人自己能验证的:处境、情感、活法。阿芮把「田埂」换成「楼梯」,是拿歌去对自己的日子。对得上,就留下;对不上,就改。这样的东西,唱一万遍,也还留着一扇门。
别人下好的结论,没有这扇门。
现在,要老老实实交代一件事:这句话,本书没有找到别人说过。
先看最近的几处。
第一处,奥古斯丁。他在《忏悔录》第九卷第六节里写,在米兰听教会的圣歌,流了许多眼泪。声音流进耳朵,真理被倾注进心里,虔诚的情绪涌上来,泪水流下来。他说,在这里我是蒙福的。第九卷第七节还说,米兰教会是在安波罗修那里,才引进东方式的诗和歌,免得会众在忧伤的烦闷里憔悴下去。
这一处,倒是第一句立场的一位近亲:歌声,是真理进心的一条路。
可是第十卷第三十三节里,他又自己警惕。他写,他在「危险的快乐」和「已经试过的稳妥」之间摇摆。然后说:当我被歌声打动得比被所唱的话打动更多的时候,我承认我犯了罪,那时我宁愿没有听那歌声。
这是古人对「歌声盖过所唱之词」的自觉。他怕的是:声音太好听,人忘了词。这和「教义被编进歌,人就不再批判」不是一回事。
第二处,安波罗修自己。有研究者写道,安波罗修作赞美诗,是为了把尼西亚的正统教义传给会众,而且「异端已经这样做过」。阿利乌派的歌曲流行得很,据说水手、商人、旅人都在唱。(这条是该文转引菲罗斯托尔吉乌斯等人的说法,本书没有读到原书。)
这一处恰好是反面例子:把教义编进歌里,可以非常有效。有效,正是本书担心的地方。
第三处,现代的教会音乐界。约翰·贝尔在《唱的这件事》一书里写道(据一篇文章转引,页码是第 56 页):我们唱什么,就在告诉我们、并且塑造我们信什么;唱歌不是一件中性的事,它应该带一个政府健康警告:它能影响人的头脑。
埃斯克和麦克尔拉思在《带着悟性唱》(1980)里说(转引,第 59 页):大多数基督徒的基本信念,是由他们唱的诗歌形成的。这个分量,多于他们听的讲道,也多于他们读圣经的功夫。
转引他们的文章作者麦克尔文写道,教会有时会因为老歌的调子悦耳、和声温柔而接受它们,却没有觉察歌词空洞,甚至在神学上是错的。
这三处话,本书都当作重要的提醒来读。它们说到的是:歌能塑造信念;所以要审歌词;有人不去审,就接受了。
可是它们都没有说到:「反复吟唱,会让批判的意识发生不出来」。贝尔说的是歌不中性,麦克尔文说的是不假思索接受,奥古斯丁说的是声音盖过话。这些话靠近,却没有走到这一步。
所以,这一步,只能写成本书自己的立场,不能署在任何人名下。它是一个推断:重复、合唱、调子上口,这三样合在一起,让人容易走过那个「这话凭什么」的关口。本书没有用实验去验证它。
还有一件事要公平地说。圣经自己并不这样担心。《歌罗西书》3:16 说:「用诗章、颂词、灵歌,彼此教导,互相劝戒,心被恩感,歌颂神。」歌,本来就是教的一条路。所以本书这一句立场,不是从圣经里读出来的,不要把它当作圣经的话。
最后,「不宜」是提醒,不是禁令。一个团体,唱着教义,也同时留着提问的地方,大概不在本书担心之列。担心的是:唱的人,一边唱,一边不再问。
这一点,书末附录一还会回来:诗被唱出来之后,后人怎样把它写成「本来的意思」,再怎样变成一股推着人走的力量。那是这条界线在历史里的样子,这里先不展开。
现在回到第三句话。
有一种说法,在教会里和教会外都听得到:圣经要读者用心读,不要用脑读。
本书原先也想这样写。查了经文之后,这一句要划掉。划掉之前,先看它是从哪里来的。
圣经里确实有大量「把话放在心上」的话。
《申命记》6:6—9:「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也要殷勤教训你的儿女。无论你坐在家里,行在路上,躺下,起来,都要谈论。」
《诗篇》119:11:「我将你的话藏在心里,免得我得罪你。」
《耶利米书》31:33:「我要将我的律法放在他们里面,写在他们心上。」
《箴言》3:1—3 也是:「不可使慈爱、诚实离开你,要系在你颈项上,刻在你心版上。」
这些话,说的都是「心」。可是有一件事,要先搞清楚:圣经里的「心」,是什么意思?
在中文里,我们习惯把心和脑分开:心管感情,脑管思想。可是希伯来文的「心」(lev),和后来希腊文的「心」(kardia),并不这样分。
《贝克圣经神学福音派词典》「心」条(沃尔特·埃尔维尔主编)说,心是人的中心,同时管身体的活动,也管情感、思想、道德的活动。条目里列了:心思想(《马太福音》9:4、《马可福音》2:8),记忆、反思、默想;心是用来理解、辨别、洞察的;心也计划、立约、做决定。
同一条目还提到,七十士译本把《箴言》2:10「智慧要进入你的心」里的「心」,译成了 dianoia,意思是理解力。
另一位学者沃尔夫在《旧约人类学》里说(据网页转引,原书本书未读),旧约里的心,多数用例指的是理智和理性的功能。这些功能,正是我们今天归给头、更准确说归给大脑的。
所以,在圣经的话里,「把话记在心上」,本来就包括「想」。
再看另一边,圣经里有大量要人察验、查考、辩论的话。
《使徒行传》17:11:「这地方的人贤于帖撒罗尼迦的人,甘心领受这道,天天考查圣经,要晓得这道是与不是。」
这一节值得停一下。庇哩亚人被夸「贤」,夸的是两件事放在一起:「甘心领受」,和「天天考查」。
《帖撒罗尼迦前书》5:21:「但要凡事察验;善美的要持守。」
《约翰一书》4:1:「一切的灵,你们不可都信,总要试验那些灵是出于神的不是。」
《罗马书》12:2 说「心意更新而变化,叫你们察验何为神的善良、纯全、可喜悦的旨意」。《彼得前书》3:15 说,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就要常作准备,回答。《以赛亚书》1:18 说:「你们来,我们彼此辩论。」
《马可福音》12:30 里,耶稣说:「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神。」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一句比《申命记》6:5 多了一样。《申命记》只说「尽心、尽性、尽力」,福音书里多出一个「尽意」。希腊文里这个字是 dianoia,就是思想、理解力。
多出来的这一个,正是「尽意」,也就是用头脑去爱。
还有一节,把唱和悟性放在同一句里,《哥林多前书》14:15:「我要用灵祷告,也要用悟性祷告;我要用灵歌唱,也要用悟性歌唱。」
唱,而且要用悟性唱。圣经的这一句,和本章的两条立场都擦着边:唱是要紧的;唱的时候,头脑要在。
那么,圣经就一点也没有责备过某种读法吗?有的。
《以赛亚书》29:13:「用嘴唇尊敬我,心却远离我。」
《约翰福音》5:39—40,耶稣对一些人说:「你们查考圣经,因你们以为内中有永生……然而,你们不肯到我这里来得生命。」
《哥林多后书》3:6:「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
《哥林多前书》8:1:「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心能造就人。」
这四处被责备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心不在场。嘴上有,字句有,知识有,人不在。
所以,这一节该怎样改写?
圣经里的「心」本来就含思想;被责备的,是心不在场的记诵。
这和「把圣经读成不要思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一句,经文支持;后一句,本书没有找到任何一节经文这样说。
有一句流行的讲道说:「你要用心,而不是用脑,来听神的话。」它看起来像是出自《箴言》4:20。可是箴言那一段的原文,只有「留心听」「存记在你心中」「保守你心」,没有一个字说不用脑。(这句讲道,本书只在网上一篇译稿里见到引用,作者和原书都没有查到。)那是传道人的发挥,不是经文。
所以,这里要对读者认一次错:本书原先打算替「圣经反对用脑读经」背书,现在划掉了,当场认下。
回到阿芮的作业桌。
贺峻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讲的三遍,每一遍都是对的,只是方向错了:他是在把这首诗的意思,一遍一遍地放进女儿的脑子里。而那个晚上,阿芮需要的,是这首诗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什么地方,怎样开口。
他试了三件事。你也可以在明天试。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为了让孩子「记得更牢」。记得牢不牢,上面已经说过,要看条件。前两件,是让她把诗带进自己的日子里;第三件,是让她唱了以后,还能问。
还有外婆。贺峻在电话里问她,那支山歌是哪里学的。外婆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大概是在田里听别人唱,听着听着,就会了。
他又问,歌里唱的是什么。外婆笑了:唱的就是田里的事嘛,还能是什么。
这个回答,贺峻琢磨了很久。没有人给外婆讲过这支歌的意思,也没有人给她讲过一遍。她站在田里,是歌里那件事的一部分。
当然,这一点也要说得小心:外婆的经验,不能证明唱比讲好,只能说明,歌有时候和它所唱的日子是长在一起的。讲,则常常要把话从日子里拿出来。
贺峻还做了一件小事。周日晚上,阿芮背诗之前,他没有再讲意思,只是把那首诗的调子哼了两遍,让她跟着哼。哼到第三遍,她自己停下来,问:「爸爸,这里面的人,是不是在等谁?」
他没有回答对不对。他说:你再哼一遍,看看哪一句最像在等。
这一幕,也不是证据。它只是说明,哼过之后,问题是孩子自己问出来的。
也有人会反过来问:难道不该讲吗?当然该讲。讲清楚,是对孩子的尊重;讲不清楚的地方,要有人讲。本章没有说不要讲,只说了一件事:讲,进不去的地方,唱可以去;唱,容易走过去不问的地方,讲可以拦一下。两样都要。
读《诗经》的人,也是这样。这本书里要拆的许多事,后面会看到,都是后人把一首被唱出来的诗,变成了一句讲出来的意思,再让一代代人背下来。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步,也都丢了点什么。丢了什么,书末的附录一会算这笔账。
这一章收在这里。章末的两行小账,这一章只能记整章,记不到某一首诗上。三件事:唱,进得深;进得深的东西,最好是自己能验证的;读经、读诗、读任何一件被人敬重的东西,都可以带着心,也带着脑。
带走的话
唱进心的该是自己的活法;别人下的结论,要留一道可以问的门。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第一,关于记忆。若在孩子学歌、曲调简单熟悉、重复多遍、隔一段时间再检验的条件下,多项独立研究都发现唱和说没有分别,本章的第一层说法也要收回。这一层说的是:唱在这些条件下可能帮助记忆。可以查童龄教学研究,例如卡尔弗特和比林斯利(1998,《应用发展心理学杂志》),本书只见到题目,没有读到摘要。
第二,关于「进心」。若有人拿同一批孩子,比较「讲」和「唱」之后,谁更肯拿诗去对自己的日子、更肯改、更肯用,结果没有分别,「唱才进心」的说法就要收回或改小。
第三,关于教义与批判。若有人用对照实验或系统的论证,证明反复吟唱教义并不减少人质疑它的念头,本书这条立场收回;若有人早已把这一步说过,本书改署他的名字。
第四,关于圣经。若有人指出《使徒行传》17:11、《帖撒罗尼迦前书》5:21 在希腊原文里的意思与和合本不同,请查原文里的 ἀνακρίνοντες 与 δοκιμάζετε,本书的「查验与用心并存」一节随之收回;若有人举出一节经文明说读经不要用思想,本书也改。「心含思想」一条,可核对《旧约神学词典》「lēb」条与《鲍尔希腊文词典》「kardia」条,本书只读到二手介绍。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这一章没有拆某一首诗;整章夸的,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处境唱出口、带着心和头脑一起去唱的那个样子。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外婆在灶边,对外孙女,哼一支田里的山歌;风、雅、颂三类诗,是人在各自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对朝堂上的人、对神明唱。
〔核〕《尚书·尧典》(孔传本作《舜典》)、《毛诗序》、孔颖达疏、《礼记·乐记》、《荀子·乐论》、《论语》《史记·孔子世家》各条原文,及和合本经文各节,均已逐字读到。柏拉图《理想国》401d—e 与奥古斯丁《忏悔录》各条,读的是英译。
〔核〕记忆研究八项:卢德克等(2014)、诺特与陶特(2018)、雷尼与拉森(2002)、珀内尔-韦布与斯皮尔曼(2008)、拉塞特与佩雷茨(2007)、拉米雷斯与盖茨(2025)、萨利姆波尔等(2011)、麦高(2004)。读到的是摘要或页面,没有读全文。
〔待核〕一、《论语》章号 7.14 与 7.32 按杨伯峻本,本书引用的编号来自网站,未对杨伯峻原书;同一章有的版本标作 7.13 与 7.31。
〔待核〕二、「反之」解作再唱一遍,是通行解释,未查注疏。
〔待核〕三、《乐记》《毛诗序》各自写定的年代,本书只说「各说不一」,未逐条查。《尚书》孔传托名孔安国,亦是旧说,未另查。
〔待核〕四、安波罗修赞美诗一段,转引自 Coleman M. Ford 一文,其中阿利乌派歌曲「水手、商人、旅人都在唱」又是该文转引菲罗斯托尔吉乌斯等,原书未读。
〔待核〕五、约翰·贝尔《唱的这件事》第 56 页、埃斯克与麦克尔拉思《带着悟性唱》第 59 页,均据麦克尔文一文转引,原书页码未核。
〔待核〕六、沃尔夫《旧约人类学》的说法,据网页转引,原书未核;《圣经词典》中伊斯顿与 ISBE(1915)两条同页,未逐条核对。
〔待核〕七、希腊文 dianoia 在《马可福音》12:30 的用法,以及 ἀνακρίνοντες、δοκιμάζετε 二词,未查原文词典。
〔待核〕八、「你要用心,而不是用脑,来听神的话」一句,见于网上的一篇译稿,作者与原书未标明。
〔待核〕九、卡尔弗特与比林斯利(1998)一篇,只见题目,未读摘要。
这一编四章,换一个方向:不再问诗,问读诗的人。孔子、《毛诗序》、朱熹、战国人,各自在回答哪一个问题。
晚饭后,阿芮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学校发的小抄,上面印着一行字:孔子删诗,把三千多首古诗,删成三百零五篇。
她指着那一行问:「爸爸,孔子为什么要删掉那么多?是不好的诗吗?」
贺峻张了张嘴。他中学时背过这句话,教书以后也讲过这句话。可是此刻,他想不起它出在哪里。
是《论语》吗?
他把书架上的《论语》抽下来,一页一页翻,找孔子说到《诗》的地方。翻到后半夜,找出二十多处。
奇怪的是,其中没有一处,是孔子说「这几首我删了」。
没有一处说,这几首不好,要去掉。也没有一处说,原来有三千首。
他合上书,坐了一会儿。「删诗」这件事,要么在别的书里,要么,是后人替孔子说的。
他想起教过的学生,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当时答的是「课本上这么写」。这个答案,今晚显得有点薄。
这一章,就是替贺峻把那二十多处摆出来,一处一处看。
先把结论的方向说在前面:孔子面对《诗》的样子,和我们今天读《诗经》的样子,不一样。我们读的是书页上的字,旁边有注释,前面有序。他碰到的《诗》,大多是配着乐的,是在场合里被唱出来的,是被拿来应对、教学生的。他是一个听诗的人,用诗的人,教诗的人,还参与过正乐。
至于「删」,下面有专门一节。先说方法。
《论语》的章号,这一章和上一章一样,按杨伯峻《论语译注》的编号。下面摆出的涉诗各章,一共二十三处,是本书从《论语》里逐章读来的:其中二十二处是孔子的话,一处(8.3)是曾子的话。本书不敢担保没有漏掉,所以结论里凡说「没有」,都只限于这二十三处。
二十三处,本书分成四堆:评诗文,评乐,用诗,教诗。
要先打一个预防针:这四个名目是本书拟的,《论语》里没有。有的章可以放进两堆,比如 3.20 和 17.10,下面会说明。
先看评诗文的。一共三处。
第一处是 2.2: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这就是第 1 章讲过的那句。这里只取一个要点:它是对三百篇的整体评语,一句话,没有逐篇。
第二处是 9.31,引了一句诗: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诗里的人说:唐棣的花,翻来翻去,怎么会不想你呢,只是你的家太远了。孔子的回话是:你没有去想罢了,远,有什么关系。
这四句诗,不见于今本《诗经》,多数人认为是逸诗。孔子评的,也只是这一句诗里那个人的口气,不是评整首诗。
这句回话,读起来像一位老师听学生找借口:路远,是借口;想不想,才是事。他拿一句诗里的口气当靶子,没有去问这首诗是谁写的、写给谁。
第三处是 17.10,他对儿子伯鱼说:
「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大意是:你学过《周南》《召南》吗?一个人不学它们,就像面对着墙站着。这一条既是评,也是教,下面「教诗」那一堆里还会出现。
三处,各是什么?一句总评,一句评一句逸诗,一句劝儿子去学。没有一处,是对某一首诗的诗文,说「这首好,这首不好」。
再看评乐的。一共七处。数量比评诗文的多。
3.23,孔子对鲁国的乐官太师谈乐:
「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大意是: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开始奏的时候,声音合拢;接着放开,纯正、清晰、连绵不断;这样就成了。这是一个行家跟乐官在谈怎样听一支曲子的起承转合。
3.25,他评两支乐: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同样是美到了头,《韶》又善,《武》还差一点。这里有两把尺子:美,和善。
《韶》这支乐,在前面出现过两次。第 17 章里,孔子在齐国听了《韶》,三个月不知肉味(7.14)。这一章后面,季札看完《韶箾》的舞,说:「观止矣。」
一个吃不出肉味,一个说看够了。两个人不在同一间厅里,说的是同一支乐。
8.15:
「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师挚是鲁国的乐师。「始」和「乱」,通常解作一支乐的开头和卒章(这个解释,本书未核注疏)。这一条说的是「听」:声音满耳,浩浩荡荡。
9.15,他说自己的一件事:
「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音乐才得到整理,《雅》和《颂》各自回到合适的位置。
请注意,这一句里的主语,是「乐」。他说的是乐正,不是诗正。
另外两处,15.11 和 17.18,说的是「郑声」,后面单独一节讲。
剩下一条,3.20,是整个《论语》里最有争议的一条之一:
「《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它评的是《关雎》这首诗的文字,还是《关雎》的乐?
两边都有道理。一边说:它评的是诗里的情绪,快乐而不过头,哀伤而不伤身。另一边说:8.15 里孔子讲《关雎》,明明是在讲「洋洋乎盈耳」,是乐;3.20 的「乐而不淫」,同一个路数。
旧注各家取哪一边,本书没有逐家去查,不替它们下判语。后面讲季札的时候,会再碰到「乐而不淫」这个句式,到时可以多一条旁证。
三处评诗文,七处评乐,一眼就看得出多少。
第三堆是用诗。一共八处。这一堆最热闹,因为里面有人,有场合,有话说到一半被接住的那个瞬间。
先看子贡。1.15:
子贡问:一个人穷而不谄媚,富而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不过,比不上穷而乐道、富而好礼的人。
子贡接着说:「《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
诗里的这四个字,本是加工骨角玉石的工夫:切了再磋,琢了再磨。子贡把它拿过来,比一个人修养的工夫:好了还要更好。这四个字出自《卫风·淇奥》。
孔子的反应是:「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贡啊,现在可以跟你谈《诗》了。告诉你一件,你能推到下一件。
再看子夏。3.8: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
前两句是说一位美人笑起来好看,眼睛黑白分明。第三句「素以为绚兮」,白底子上画出彩色。这一句,不见于今本《卫风·硕人》,清代的赵翼也把它列为逸句。
孔子答:「绘事后素。」画画,先有白底,然后上色。
子夏马上跟上:「礼后乎?」那么,礼是在后面的了?
孔子说:「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启发我的是你啊,现在可以跟你谈《诗》了。
两段对话,是同一个样子:学生拿一句诗,换到另一件事上去想;老师就夸他:可以谈《诗》了。
这个标准,和我们今天的标准,很不一样。今天我们问的是:这首诗本来写什么?孔子夸的是:这句诗,你能不能带到别的地方去用?
再看 3.2: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鲁国的三家大夫,祭祀结束撤祭品的时候,唱了《雍》这首诗。《雍》是《周颂》里的一篇,那是天子祭祀时的歌。孔子引了诗里的两句:助祭的是诸侯,天子庄严肃穆。然后问:这话,在你们三家的厅堂里,取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另一种用法:用诗里的话,去对一个场合的不对。《雍》是什么场合的诗,三家唱它,就唱错了地方。
再看 9.27:
「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穿着破旧的棉袍,跟穿着狐貉皮的人站在一起,不觉得羞耻的,大概就是子路吧。「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不嫉妒,不贪求,哪里会不好呢。这两句,出自《邶风·雄雉》。
然后一句很有意思:
「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子路一辈子都念着这两句。孔子说:就这点道理,哪里算得上好呢?
章里没有写孔子为什么泼这一盆冷水。一种读法是:这两句只管到不嫉妒不贪求为止,还远没有到头。本书不替孔子补他没说的话,只记下这个画面:一个人把一句诗念了一辈子,老师在旁边,轻轻泼了一句凉水。
后面的几处,更短。
11.6:「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南容把《大雅·抑》里的「白圭」那几句,反复吟诵,孔子就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这是用诗,也是被诗用:一个人念诗的样子,成了一个人。
12.10:子张问怎样崇德、辨惑。孔子讲了一番话,最后引了一句诗:「诚不以富,亦祗以异。」今本《小雅·我行其野》,这一句写作「成不以富」,字有出入。
14.39:孔子在卫国敲磬,有一个背着草筐的人从门口过,说:「有心哉,击磬乎。」听出了他敲磬的心思。又说:「鄙哉,硁硁乎」,听出了一种固执浅陋的声气。然后引了《邶风·匏有苦叶》里的一句:「深则厉,浅则揭。」水深就穿着衣服蹚过去,水浅就撩起衣服走。孔子的回答是:「果哉,末之难矣。」说得干脆啊,没有什么难的了。
这一幕值得多看一眼:一个背筐的路人,随口就引《诗》来评一个人的音乐。可见《诗》在当时,是人人嘴边的话。
最后还有 8.3,曾子临终前,召学生看他的手脚,念了《小雅·小旻》里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一条是曾子说的话,不是孔子说的,本书只把它放在这一堆里,说明弟子们也这样用诗。
把这八处放在一起,可以看见:孔子和他身边的人,是在用《诗》。
用,有这样几种:答问;对一个场合的不对;评一个人;说一件自己的事;评一个人的音乐。每一处,诗都是一句话,一个现成的说法,借来说眼前的事。
没有一处,是为了说明「这首诗本来的意思」。
第四堆是教诗。一共五处,另加上面已讲过的 17.10。
7.18: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通常的解释是:孔子平时说话,带着鲁地的口音;念《诗》、念《书》、行礼的时候,用的是另一种更正规的说法,叫「雅言」。
「雅言」是什么,旧说不一:有的说是通行的正言,有的说是夏地的话。本书不下结论。第 9 章会讲「雅」字。这里只取一点:《诗》是要用一种特别的声口念出来的。
8.8: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第 17 章已经讲过,这是三步:从诗起步,在礼里站稳,到乐里完成。
13.5: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这一条,第 17 章也引过。这里换个角度读:孔子衡量学《诗》的标准,是办事和应对。背得出三百首,政务办不通,出使不能独自应答,就等于白背。
这和《左传》里大臣们「赋诗」的场面,是同一个世界。第 2 章看过郑国六卿为宣子饯行的那一席,第 10 章会看穆叔拜《鹿鸣》。诗要拿出来,在场合里用。
16.13,这一条有画面,很有名:
陈亢问孔子的儿子伯鱼:你在老师那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与众不同的教导?
伯鱼说:没有。有一次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里,我小步快走从庭前经过。他问:学《诗》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诗》,没法说话。我就退下去学《诗》。
又有一天,他又一个人站着,我又小步经过。他问:学礼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礼,没法立身。我就退下去学礼。我听到的就是这两件。
陈亢退出来,很高兴,说:我问一件,得了三件。听到了《诗》,听到了礼,还听到了君子对自己的儿子是保持距离的。
这一幕里,父亲对儿子说的话,只有一句:不学《诗》,无以言。
「言」,是说话,是应对,是在人面前开口。
最后是 17.9,最有名的一条: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学生们啊,为什么没有人学《诗》呢?《诗》可以起兴,可以观察,可以合群,可以抱怨。近处可以事奉父亲,远处可以事奉君上,还能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字。
这是一位老师在说,《诗》有什么用。
末了一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常被人略过。可是翻开《诗经》,里面确实满是鸟兽草木:水边的雎鸠,野地里的鹿,田里的大老鼠。学《诗》,顺带也是在认识世界上的东西。这一句,大概是孔子留给我们的最家常的一句话。
这句话里的「怨」值得停一下:《诗》可以用来抱怨。第 12 章里,《北山》《十月之交》那样的抱怨,是被写成朝堂上的话题、被人引用的,孔子这句话,大概就为它们留了门。
再看这一整堆。五个教诗的章,加上 17.10,六条。没有一条,是对某一首诗的解释。讲的是:怎样念;学了能干什么;不学会怎样;每次每一条,都是用处。
现在换一个地方。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据说是公元前 544 年,吴国的公子季札到鲁国访问。他向鲁国人提出一个请求:请让我观赏周的音乐。
鲁国的乐工,就一首一首地为他歌唱。他每听一段,只说一句评语。
先唱的是《周南》《召南》,他说:「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美啊,开了个头,还没到头。但是勤劳,而不怨恨。
唱《邶》《鄘》《卫》,他说:「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美啊,深沉。有忧愁,却没有困住。
唱《王》,他说:「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有所思,却不恐惧,大概是周室东迁以后吧。
唱《郑》,他说:「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这一条先记下,后面一节专门讲。
唱《齐》,他说:「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唱《豳》,他说:「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唱《秦》,他说:「此之谓夏声。」唱《魏》,他说:「大而婉,险而易行。」唱《唐》,他说:「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唱《陈》,他说:「国无主,其能久乎。」从《郐》以下,没有评语。
然后唱《小雅》,他说:「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唱《大雅》,他说:「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
唱《颂》,他说了一长串:「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
最后是舞:《象箾》《南籥》,《大武》,《韶濩》,《大夏》,最后是《韶箾》。他看完《韶箾》,说:「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好到头了,没有别的可看了。
这一场,有几件事要看。
第一件,孔子在哪里?
《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生在鲁襄公二十二年,通行的换算是公元前 551 年。到襄公二十九年,过去七年,按虚岁算是八岁。所以,季札观乐的时候,孔子约八岁。
这个孩子,大概没有坐在那间厅里。本书只想说一件事:据《左传》的记载,到孔子约八岁的时候,鲁国的乐工手里,已经有一套按国别排好的歌。同时有《小雅》《大雅》《颂》。次序是:先是各国的风,然后是雅,然后是颂,然后是舞。
风、雅、颂的分法,在他之前就有了。
第二件,这一套歌,和今本不完全是一回事。次序就不一样:季札听到的次序里,《豳》排在《齐》之后、《秦》之前;今本《诗经》的国风里,《豳》排在最后。(今本的次序,本书依通行说法,未另查。)
还有,传文里还有一句「自郐以下无讥焉」,意思是从《郐》往下,他不再评了。
清代的朱彝尊(据转引)正是从这一场里读出了一个推论,第七节和别的怀疑者一起讲。这里只记一点:他的出发点,是季札观乐于鲁,所歌的《风》没有跑出十三国之外。
推论是推论,不是证明。可是它提醒我们:要说孔子一个人从零剪裁,先得解释,季札在孔子之前就听到的那一套歌是怎么回事。
唐代的孔颖达在这一段的疏里,也算过这笔账:国风的国名,季札听到的和今本都对得上,只是次序不同。他由此认为,孔子以前篇目已经齐备,后来删削的,大概不多。这是疏文,是唐人的推断,不是《左传》本身的话。
第三件,评语的句式。
读这一长串评语,很容易发现一个样子:「A 而不 B」。勤而不怨;忧而不困;思而不惧;乐而不淫;思而不贰;怨而不言;直而不倨,曲而不屈……
这些评语,夸的是一种分寸:有这个,又不过头。
这个句式,正是 3.20「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句式。季札用它评《豳》,说「乐而不淫」;评《颂》,说「迁而不淫」,评的都是他听到的乐。前面讲 3.20 时说过,这里可以多一条旁证:同一个句式,在季札口里,用在乐上。它不能证明孔子那一句也评乐,但是让「评乐」那一边,多了一点分量。
季札每听一国,只下一句话,最后一句是「观止矣」。他是一个懂乐的人,他听的是乐,评的也是乐。
第四件,他从声音里听出了什么。
他评《卫》,说:「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评《王》,说是周室东迁以后的声音。评《唐》,说里面有陶唐氏遗民的忧思,不然,何必忧得那么远。评《陈》,说:「国无主,其能久乎。」
他是从一支歌里,听出一个地方的人,是怎样过日子的:忧愁的深浅,是否恐惧,有没有主心骨。
本书上面说的「处境」,就是这个意思。唱的人在什么日子里唱,声音里就带着什么日子。一个懂乐的外国客人,坐在厅里,一国一国地听,就能听出来。
现在回到季札评《郑》的那一句。
「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这句话没有一个「淫」字。
他说的是:美啊,可是太琐细、太繁碎了(「细」的字义,本书取大意),百姓受不了,这个国家大概要先亡吧。
他评的是他听到的乐,不是歌词里写的事。
再数一数「淫」字。整场观乐里,「淫」只出现两次:评《豳》,「乐而不淫」;评《颂》,「迁而不淫」。两次都是否定句:不淫。
在季札口里,「淫」不是一个骂人的词。它是一把尺子的另一头:乐可以到哪里,不能越过哪里。
再看孔子。《论语》里「郑声」出现两次。
15.11,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
「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用夏朝的历法,坐殷朝的车,戴周朝的冠,音乐就用《韶》和《舞》;把郑声赶走,把巧言的人远远地躲开。郑声过了头,巧言的人危险。
17.18:
「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我讨厌紫色夺了红色的位置,讨厌郑声搞乱了雅乐,讨厌说话尖利的人倾覆国家。
先看 15.11 的上下文。颜渊问的是怎样治国,孔子一路数下来:历法用夏的,车用殷的,冠用周的,音乐用《韶》和《舞》。历法、车、冠、乐,都是一国的制度和用物。「放郑声」就排在这一串后面,是在说:音乐上,不要用郑声。
这样排下来,「郑声」是一样要不要用的乐,而不是一首要不要读的诗。
这两条,还有三个细节,指向同一件事。
第一,孔子说的是「声」,不是「诗」。他的对象是声音,是乐。
第二,17.18 里,和郑声摆在一起比的,是「雅乐」。雅乐是乐,不是诗文。
第三,3.20 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和 15.11 的「郑声淫」,用的是同一个「淫」字。前一句里,「淫」是和「哀而不伤」配成一对的:乐可以快乐,但不可以过头;哀可以哀伤,但不可以伤身。照这个用法读,「郑声淫」的意思,大概是:郑声过了度。(「淫」解作过度,是本书的读法,旧注是否同此,没有逐家查。)
所以,「郑声淫」说的是乐,不能直接读成「《郑风》的诗文淫」。
诗文是诗文,乐是乐。这是第 2 章已经看过的事,孔子说「声」,朱熹说「诗」。朱熹怎么说,第 20 章会看。
这里只记下:季札评《郑》,没有说淫;孔子说「郑声淫」,说的是声。
两个人都在说音乐。就像那首《祝你生日快乐》,在饭桌上唱和在追悼会上被人哼起,是同一首歌的两件事:孔子说的「声」,也是离不开场合的东西。
回到贺峻手里的那张小抄。「孔子删诗」,出在哪里?
出在《史记·孔子世家》。司马迁写道:
「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古时候的诗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去掉重复的,取其中可以用在礼义上的……三百零五篇,孔子都配上琴瑟唱过,要让它们合乎《韶》《武》《雅》《颂》的音。
《汉书·艺文志》也说:「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凡三百五篇。」
司马迁在这段话后面,还有一个说法:《关雎》的乱章是「风」的开始,《鹿鸣》是《小雅》的开始,《文王》是《大雅》的开始,《清庙》是《颂》的开始。这就是后世所说的「四始」。
这两段是汉代人的话。孔子死后过了几百年。
在孔子自己的话里,没有这些。
怀疑这个说法的人,很早就有。
唐代的孔颖达写道:如果像《史记》说的,那孔子以前的诗篇就太多了。可是看古书里引的诗,现存的多,亡失的少,孔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他的结论是:「司马迁言古诗三千馀篇,未可信也。」
清代的朱彝尊(据转引)从季札观乐于鲁说起:季札所歌的《风》,没有跑出十三国之外。他的意思是:诗掌管在王朝手里,分发给诸侯,大小学校都在讽诵,各国大夫在盟会聘问时赋诗,用的都是同一批。要是孔子凭一个人的意见去删,王朝列国的臣子,谁会信他?他还提醒:孔子说的是「诗三百」「诵诗三百」,未必是删了以后才说的。
再往旁边看一眼。「诗三百」这个数目,在孔子之外的先秦书里也出现。《墨子·公孟》里有一句:「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诗三百,可以念,可以弹,可以唱,可以跳。这和第 17 章里老话说的那条线,是一回事。
这句话告诉我们,到战国时候,「三百」已经是人们熟悉的一个整数。它没有告诉我们,这个整数是谁定的。
清代的赵翼,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他拿《国语》《左传》里引的诗来对。《左传》引诗共二百十七条,《国语》三十一条。他的算法是:如果古诗真有三千多,那么被引到的逸诗,应当比留下来的诗多十倍。可是实际数出来,被引到的逸诗,只有被引到的留存诗的二十分之一左右。所以,古诗三千之说,不足凭。
清代的魏源(据转引)说:《史记》讲「去其重」,说的是去掉重复颠倒的篇,不是说乐章可以删,国可以黜。他的结论是:「夫子有正乐之功,无删诗之事。」
清代的崔述(据转引)说得最直接:孔子自己说「诵诗三百」,那是说诗只有三百,孔子没有删过。学者不信孔子自己说的话,却信别人说的话,很奇怪。
也有赞成的,比如欧阳修、顾炎武(据转引,原书本书未读)。
近年有学者(李锐)列过,从孔颖达、朱熹,到叶适、朱彝尊、王士祯、赵翼、崔述,历代怀疑删诗说的人,是一长串。
朱熹的态度很有意思,因为他说过两样话。
在 1177 年写的《诗集传序》里,他说,孔子既然没有得到君位,不能去行帝王的赏罚。于是他把《诗》的典籍拿出来整理:去掉重复的,改正纷乱的。那些「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好得不足以当榜样、坏得不足以当警戒的,也删去。
可是《朱子语类》里,他又说:「孔子重新整理一番,未见得删与不删」「孔子不曾删去,往往只是刊定而已」。这几句,本书据转引。
序里是「刊而去之」,语类里是「未见得删与不删」。两句话,同一个人,并列写在这里,不替他调和。
还要补一笔,是对赵翼的数字不利的。有一篇讨论删诗的文章称,近年出土的简帛里,已辑得逸诗一百八十多首。(这个数字,本书没有另查。)
一百八十多首,放在三百零五篇旁边,不像是「二十分之一」的量级。当然,两件事不同:一个是被古书引用的逸诗,一个是出土辑存的逸诗,不能直接比。可是它至少说明,赵翼那条「逸诗太少」的论据,不能压得太重。
把这些放在一起,「删」字至少有三种读法:
一,剪裁。三千存三百,孔子一个人拿起笔,留这个,去那个。这是司马迁的说法,欧阳修、顾炎武赞成。
二,去重。魏源、赵坦(据转引)读到的,是把重复颠倒的篇汇校整理,不是拿掉不同的诗。
三,不删,只是正乐和用诗。朱彝尊、崔述走的是这一条路。
本书怎样写?
写成第三种里能站住的那一部分:孔子参与了正乐和用诗。
理由是,这两件事,在他自己的话里找得到。
正乐:9.15,「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用诗:上面第三堆的那八处,加上第四堆的教诗。
本书不写成「从零剪裁」。不是因为证明了没有,而是因为他自己的话里没有一处说到这个。
至于三千篇到底有没有,出土的逸诗到底该怎么算,这一章不下结论。
那么,贺峻那张小抄上的一行字,更老实的写法是:据《史记》,孔子把三千多首诗删成了三百零五篇;后来有不少人不同意这个说法。
至于孔子自己的话里说到过的,只有三样:正乐,用诗,教诗。
「孔子删诗」这个说法,不是空穴来风。先把公道还给它。
它抓住了一件事实:《诗》经过了孔子的手,变得不一样了。
他在晚年整理过乐,让《雅》《颂》各得其所。他把诗拿来教学生,说不学《诗》就没法说话。他夸学生会用一句诗,也泼过冷水。在他的学生那里,诗成了一门要学的东西,进入了「六艺」(《孔子世家》说「成六艺」)。
司马迁把这一切,概括成了一个「删」字。概括得太满,但是眼光是准的:孔子是《诗》的历史里,一个绕不过去的人。
现在换一副眼镜。这一章的三个问题,问的是孔子的日子。
第一个问题:孔子的处境里,纠缠着什么?
他生在鲁国,礼坏乐崩的年月里。鲁国三家大夫,祭祀时唱天子才用的《雍》。郑地新兴的声音,搅乱了雅乐。他周游列国,被围在陈蔡之间,断了粮,学生病倒爬不起来,他还在弦歌。
他每天面对的,是一个乐和礼都在松动的世界。他读的《诗》,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他拿起来的。
第二个问题:拿什么和什么比?
他爱拿一对一对的东西比:《韶》比《武》,雅乐比郑声,朱比紫。
比,是他的方法。《论语》里评乐的话,不少是一对一对的。
第三个问题:最后夸的是什么?
他夸子贡、子夏的,是「告诸往而知来者」,能带着一句诗走到另一件事上去。他夸《关雎》的,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季札夸各国的,是一串「A 而不 B」。
两处合起来看,夸的是同一件事:有,又不过头;用得活,又不乱。
这是本书对孔子这一环的读法。把它和我们今天的读法摆在一起,至少有三处不同。
第一,他听到的是声音,我们读到的是字。《论语》里评乐的话比评诗文的话多,学歌要先听、请人重唱、再跟着唱(7.32,第 17 章看过),这都是听出来的功夫。
第二,他碰到的诗,是在场合里的:厅堂上,庭院里,路上,课堂上。我们碰到的诗,是在课本里的,旁边有注释,有题解。
第三,他读《诗》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一篇「序」,学者各说不一,下一章会看。这里只记下:这二十三处里,没有一处,孔子引过一篇序。
所以,一句话:
他是一个在乱世里,把乐摆正、把诗用活、把诗教给学生的人。
本书并不是说,他没有对诗文说过一句评语。有,三处。但他的话,大部分落在乐上、用上、教上。他没有给三百篇每一首,下一个「本来的意思」。
还要说这一章自己的弱处。
本章几乎全靠《论语》。《论语》通常认为是弟子和再传弟子记下来的,篇幅不大,记的是他们当时觉得值得记的话。孔子没有留在这本书里的话,我们看不到。
所以,「《论语》里找不到删诗」,只能说明在这本书里没有,不能说明他生前没有做过。本书之所以仍然这样写,是因为另一边的话,也同样是后人记的,而且晚了几百年。两边都是转述,本书选择先信离他近的那一边,并且把理由摆出来。
这一点,下一章要接着看:后来有一份东西,给每一首诗都下了一个意思。那是《毛诗序》。
回到贺峻的书桌。
第二天,阿芮又问:「那孔子到底有没有删诗?」
贺峻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知道他说过什么了。」他把《论语》摊开,指给她看,「他说过要把乐摆正。他说过不学《诗》没法说话。他夸过一个学生,会用一句诗说别的事。他没有说过,这几首不要。」
阿芮又问:「那他喜欢听什么?」
「《韶》。」贺峻说,「他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吃肉都没有味道。」
「三个月?」阿芮笑了,「那他一定瘦了。」
贺峻也笑了。他想,这个九岁的孩子,大概比那张小抄,更接近书里的孔子:一个爱听、爱唱、爱说话的人。
阿芮想了想,在那张小抄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史记》说的,后来有人不同意。
贺峻没有拦她。这行小字,比那一整行印刷的话,更老实。
你也可以试几件事,都在明天。
第三件事,其实是这一章最想留给你的。
很多话,我们是从小听来的,已经不记得出处。一问「出在哪一页」,常常要翻很久。翻到最后,有的话找到了源头,有的话,只找到了一个转述的人。
这不是不信。这是把一句话,放回它被说出来的那个地方。章末的两行小账,这一章记的是读《诗》的孔子和季札,不是某一首诗。
带走的话
孔子留下的是正乐、用诗和教诗;「删诗」出自汉代人的转述,在他自己的话里找不到。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第一,关于「系统取舍」。若《论语》里有孔子对诗篇(不是对乐)作系统取舍的话,本章的判断收回。本书只读了上面二十三处,不敢担保穷尽。要查,就把《论语》全书和《史记·孔子世家》前后文再翻一遍,找他说「某篇可取、某篇当去」的句子。
第二,关于「郑声淫」。若在先秦文献里找到孔子或季札明说《郑》的诗文「淫」,而不是乐「淫」,「郑声淫说的是乐」一条收回。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全文,以及《论语》15.11、17.18 的旧注。
第三,关于逸诗。本书对赵翼的数字,已经因为出土逸诗的说法,打了折扣。若查实出土的逸诗确有一百八十多首,且确属先秦,则赵翼那条「逸诗太少」的论据失效,本书不能再用它,只剩「孔子自己的话里没有删」这一条。若逸诗数量大到足以支持「三千存三百」,本书对三千说的怀疑也要放下。要查,重算赵翼的数字,再核对出土简帛逸诗的辑录。
第四,关于《关雎》。若旧注或出土材料证明 3.20 评的是诗文,则「评诗文三处」要改作四处,「乐而不淫」不再能当作评乐的旁证;「没有逐篇取舍」的结论不动。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这一章讲的是读《诗》的人孔子,没有拆某一首诗。季札和孔子夸的,是「有,又不过头」的分寸,和能把一句诗带到另一件事上去的用法。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鲁国的乐工,在鲁国的厅堂里,为吴国公子季札唱各国的歌;孔子则在庭院、课堂和路上,把其中的句子说给学生和路人。
〔核〕《论语》涉诗各章原文(含 9.31「室是远而」),已对原文。
〔核〕《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传文逐句对读过一遍。「淫」字在传文里只出现两处:评《豳》「乐而不淫」,评《颂》「迁而不淫」,都是否定句。孔颖达疏「风有十五,国其名,皆与诗同,唯其次第异耳」一段,也已读到。
〔核〕《史记·孔子世家》、孔颖达疏、朱熹《诗集传序》、赵翼《陔余丛考》、《汉书·艺文志》,均已读到原文或原页。
〔核·转引〕朱熹《语类》、朱彝尊、魏源、崔述的话,以及欧阳修、顾炎武赞成删诗一条,均据近人文章转引,原书未读。
〔待核〕一、《论语》章号按杨伯峻本,但所据的是网上通行的篇章序号,未对杨伯峻原书;本章与第 17 章同。
〔待核〕二、「涉诗二十三处」是本书逐章读来的,不保证穷尽;动笔前曾估作二十四章,实数下来是二十三条(17.10 同时列入评诗文与教诗,只算一条)。其中 8.3 是曾子的话,孔子自己的是二十二处。
〔待核〕三、3.20 在旧注里取诗文还是取乐,没有逐家查;8.15「始」「乱」作乐的开头与卒章,是通行解释,未核注疏;7.18「雅言」是正言还是夏言,未定。
〔待核〕四、1.15「切磋琢磨」的本义,14.39「鄙哉,硁硁乎」「果哉,末之难矣」的字义,季札评《郑》「细」的字义,「淫」解作过度,以上均只取大意,未逐家查注疏。
〔待核〕五、今本《诗经》国风的次序(《豳》在最后)依通行说法,未另查。
〔待核〕六、「出土简帛辑得逸诗一百八十余首」,据一篇讨论删诗的文章,数字本书未查。
〔待核〕七、17.10「为《周南》《召南》」的「为」字解作「学」,是通行解释,未查。
周末晚上,阿芮趴在作业桌上背《关雎》。
背到第三遍,她停下来,不是忘词,是被另一样东西绊住了。
贺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带古注的旧本,想让她对着看看。翻开《关雎》,诗的前面有一行小字,顶格写着:「《关雎》,后妃之德也」。
阿芮拿铅笔点着那行字:「这是谁写的?」
「很早以前的人。」
「后妃是谁?」
「古时候君王的妻子。」
「诗里没有君王的妻子。」阿芮把课本推过来,「只有一个君子,一个淑女,一个睡不着觉的人。」
贺峻没有马上答。他教了十几年语文,这句话他自己也曾在大学课堂上问过老师,当时得到的答复是:「古人这么说,你先记下来。」
那一晚他没有这么答。他说:「你问对了。这一行字,不是诗的一部分。它是后来的人,站在诗前面,替诗说的一句话。」
阿芮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她要的是一个能写进作业本的说法。
「那它算不算诗的一部分?背的时候要不要背?」
「老师没让背。」
「那它为什么印在这儿?」
这个问题,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大。
一本书里,凡是印在诗前面的字,读者很容易当成诗的一部分。字号小一点,位置靠前一点,就带着一种「这是标准答案」的气味。
可是写它的人,没有一个是诗的作者。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句话,和站在它后面的那一整套东西。
它有一个名字,叫《毛诗序》。
先把东西摆清楚。
今天通行的《诗经》,是汉代传下来的「毛诗」这一家。
毛诗在每首诗前面,都附了一段话,说这首诗是写什么的、夸谁、骂谁。这些话合起来,叫《诗序》,也叫《毛诗序》。
它分两种。
一种是夹在《关雎》前面、讲得最长的那一大段,从「风」讲到「六义」,再讲到诗是怎么来的。习惯上叫「大序」。
另一种是每一首诗前面的几句话,各管各的,叫「小序」。
两者从哪里到哪里,各家划得并不一致。有人把《关雎》前面的头几句算小序,后面算大序;有人划得更靠后。这一点本书没有核到定论,所以不下注,只说:长的那一段是总论,短的那些是逐篇的话。
小序的数目,唐代的孔颖达有一句话,大意是:算上已经亡佚的六首诗,一共三百一十一篇,都有子夏作的序。(这是他的说法,不是本书的说法;子夏作序,后面要讲,是争得最凶的一条。)
三百一十一减去三百零五,剩下六。
这六首是《南陔》一类,诗的文字早就没了,可是序还留在篇首。
《四库全书》的提要引过郑玄的一句话,大意是:毛公作传的时候,把这些序一条一条引出来,放在篇首,所以诗虽然亡了,诗的意思还在。
读到这里,值得停一会儿。
一首诗没了,说它「是什么意思」的话却还在。
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序是个什么东西:它是跟诗分开存放的另一件东西。
打个比方,家里有一份老房子的契约,后来每一代人都往后面附一页说明:这间房当年为什么这样分,哪一年修过。契约原件烧了,附页还在。
你拿着附页,能知道后人怎么想,却没法回头对一下原件。
序和诗的关系,大致就是这样。
要补一句,免得读者误会:汉代传《诗》的不止毛公一家。《汉书·艺文志》那一段话,说毛公之学「未得立」,也就是没有被立为官学。今天通行毛诗,是后来的事。这一章不展开几家之间的分合,只讲毛诗里这一套序。
大序有几句,是读过《诗经》的人多半都见过的。
第一句,讲诗从哪里来: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这一段说得很好,也很实在。
心里有了动静,先是说出来;说不够,就叹;叹不够,就拉长了唱;唱不够,手脚也跟着动起来。
这一路是一步一步加码的。
诗在这里不是「写」出来的,是「动」出来的。
这几句话,大白话讲,是这样的。
心里有话,先说;说不够,就拖长声音叹;叹不够,就唱;唱还不够,身体就动起来。
所以诗是一条从心里往外长的路,不是从笔尖上写出来的东西。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和我们这本书对《诗经》的看法,差得并不远。
确实不远。大序这一段,本书是认的。
第二句,讲风、赋、比、兴、雅、颂: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这就是后世说的「六义」。风、雅、颂三类,前面几编已经分别讲过;赋、比、兴是写法。这里要记住的,是它在大序里排定的次序。
第三句,讲「风」: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
这一句里,「风」有两个意思:上对下的教化,下对上的讽刺。
后面那半句更要紧:世道衰了,才有「变风变雅」。
「主文而谲谏」这五个字,大意是:用有文采的话,拐着弯去劝。不直说,是为了让说的人安全,让听的人听得进。
「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是它的好处:说话的人不会被追究,听话的人又能得到提醒。
后半句更要紧:世道衰了,才有「变风变雅」。
也就是说,大序心里有一个「正」和「变」的账:王道好的时候,诗是正的;王道坏了,诗就变了。
这本账怎么记,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不是这一章的事。这里只记住:大序看诗,是把诗放在一部王朝兴衰的账本里看的。
第四句,讲雅和颂:
「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
把这几句并排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大序给「颂」下的定义,是「把成功告诉神明」。
这个说法,和本书给颂的说法,几乎是同一个方向:在宗庙里,对神明唱。
可是给「风」和「雅」下的定义,大序用的是另一把尺子:风是上下之间的教化与讽刺,雅是讲王政的兴废。
它问的是:这首诗,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本书问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两把尺子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接下来的几节,你会反复碰到这个差别。
再看小序。
小序的格式很整齐:先是一句短的,说这首诗「是什么性质」;后面接几句长的,说这是哪里的人、对谁、因为什么事。
举昭公十六年那场饯行宴上的五首为例(第 2 章讲过那场宴席,六位郑国大臣各赋一首)。五首的序,原话是这样的:
《野有蔓草》:「思遇时也。君之泽不下流,民穷于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
《羔裘》:「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风其朝焉。」
《褰裳》:「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
《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萚兮》:「刺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
第六首《有女同车》的序,本书回查了《毛诗正义》所载的序文,原话是:「刺忽也。郑人刺忽之不昏于齐。大子忽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大国之助,至于见逐,故国人刺之。」大意是:国人讽刺忽,不肯娶齐国的女儿;齐女贤惠,他不娶,后来得不到大国帮助,被赶下了台。(本书先前查的另一页只收了诗文,没有收序,所以这一首下面的比较,仍只用前面五条。)
把这五条放在一起,看得出它们的规矩。
第一,每条开头都是一个字:思、刺。
「思」是盼,「刺」是讽。后面还有「美」。整部序里最常见的判语,就是这两三个字。
第二,点名字的很少。五条里,只有《萚兮》写了一个人:忽。其余几条说的是「君」「朝」「大国」「君子」,一个泛称,没有姓名。
第三,句句往政治上靠。「民穷于兵革」「君弱臣强」「大国之正己」。
可是你回到《野有蔓草》的诗文去看,朱熹的《诗集传》是这样转述的:男女在野外草露里相遇,「有美一人」「邂逅相遇」,正合心愿。
诗里是一对人相遇,序里是一个世道不好、盼着好时候。
两者不是不能连起来,可是要多走一步:由「男女在野外遇见」,走到「君之泽不下流」。
这一步,是序替读者走的。
《萚兮》的序更有意思:「刺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
这五条里,点了名的只有这一条。「忽」是一个具体的人。郑风里别的篇,序也有点到「忽」的,《有女同车》便是一例,这里只说这五条。
可是诗的大意(本书转述,未回原文逐字核),是有人唤着叔啊伯啊,说你们起个头,我来和你。
诗里是一句唤人的话,序里是一桩「君弱臣强」的朝廷旧事。
要把前一句走到后一件,得知道忽是谁,君是谁,臣是谁,强在哪儿。这些,诗里一个字也没有写。
序是怎么知道的?它没有说。
再看《羔裘》。序是「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风其朝焉」。
它说的是:这首诗是在讽刺朝廷,办法是拿「古时的君子」来作对照。
「以古之君子风其朝」,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写法:骂,是靠夸来骂的。夸古人,是为了让今人脸红。
这个写法,和第 5 章讲《硕鼠》时的一个判断,颇有相通的地方:骂的时候,心里先有一把尺子。
再看《风雨》,序是「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诗文里,是一个人在风雨天里见到了心里惦记的人,心就放下了——这是本书对大意的转述,具体字句本书没有回原文核。序把它读成「乱世里盼一个守得住的君子」。
这个读法,也不能算错。风雨可以是世道,君子可以是一个守节的人。
可是请注意,这一步又是读者走的。风雨,是诗里的风雨,还是世道的风雨?诗没有说。
这就是序的做法:每碰到诗里一个没点明的地方,就替它补上一个政治的底色。
请注意这里的用词:不是序「说错了」,是序替读者走了一步,诗文没有写出来的一步。
序不是一个人单独站着的。
读过古本《诗经》的人都知道,一页上通常有好几层字:诗的原文,诗前的序,序和诗句后面的小字注,更小的字注后面又有注。
这些层,是不同时代的人一层一层摞上去的。
疏这一层,有一条著名的规矩,叫「疏不破注」:疏只负责替注说话,不能推翻注。这是通行的说法,本书没有回原书核。
规矩一立,后面的人读书,就多了一个任务:不是问「诗是什么意思」,而是问「注是怎么说的,我怎样才能把它说圆」。
孔颖达承认「王于兴师」和史事对不上,却没有因此说序错了,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他的任务,是圆,不是破。
毛亨、毛苌的「传」最早,是汉代的。《汉书·艺文志》说,毛公这一家「自谓子夏所传」,河间献王喜欢,可是没有立为官学。
「传」主要是逐句解释字词,也讲诗的意思。
后来东汉的郑玄给毛传作「笺」。笺的意思,大致是:在毛传的基础上,补上自己的看法,有时不同意毛传。
再后来,唐代孔颖达等人作「正义」,也叫「疏」。疏的规矩是:不改前面的注,只替前面的注找道理。
四层摞起来,就是读一首《诗经》的完整家当:序在上,传次之,笺再次之,疏最后。
这种摞法,像一份老合同,一代代人往后面加附件。附件越加越厚,原件反而越读越少。
读的人久了,容易忘记:下面还有一层,是诗本身。
这里要紧的是一个事实:每一层,都不是对着上一层「重写」,而是「接着」。
序给了一个方向,传顺着它解,笺有时拐个弯,疏替整个说法圆场。
举一个例子,就是第 3 章详细拆过的《无衣》。
《无衣》序说:「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
可是诗的首章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诗里是「我们一起穿,我们一起打」,序里是「百姓怨恨国君」。
据说,毛传读「同袍」,读成了君民同心同欲的好话;郑玄的笺,却读成反话,意思是国君嘴上说同欲,其实并不同欲;到了孔颖达的疏,他自己也承认,「王于兴师」这句和笺所指的那位秦康公的史事对不上。(这一段是大意,原文没有逐字核〔待核〕。)
要说清楚一点:《无衣》的序只写「刺用兵也」,没有写康公;把康公的名字补进去的,是郑笺,孔疏顺着笺去《春秋》里找康公的战事,第 3 章拆过。秦风别的几首,序点的人也不同:《渭阳》《晨风》的序写到康公,《黄鸟》的序写的是哀三良,各管各的,不能并作「序指康公」一句话。而《左传》里申包胥到秦庭哭,秦哀公为他赋这首诗,是定公四年,据说是公元前 506 年,距康公已经一百多年。
你看,同一首诗,序、传、笺、疏四层,各读各的。
可是每一层,都得让它和前一层「说得通」。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问的:序,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才会让后面三层都得绕着它走。
在回答之前,得先把「谁写的」这件事摆一摆。
因为这是《毛诗序》里争得最久的一件事,答案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
《四库全书》的提要把历代的说法排成一排,可以直接抄几条(都见于《四库》提要的《诗序》条):
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和毛公合作:这是郑玄《诗谱》的说法。
《后汉书·儒林列传》说,卫宏跟谢曼卿学《毛诗》,「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意思是序是卫宏作的。
《隋书·经籍志》的说法折中:子夏开了头,毛公和卫宏又都加了料。
韩愈说子夏没有作过诗序。
成伯瑜说子夏只写了每篇的第一句,后面的是毛公的。
王安石说序是诗人自己作的。
程颐说小序是当时国史的旧文,大序是孔子写的。
曹粹中说毛传刚流行的时候还没有序,后来门人互相传,各自记下老师的话,才成了序。
最后一种最严厉:序是「村野妄人」写的,首倡的是郑樵、王质,和他们的,是朱熹。
这一位朱熹,下一章整章讲他。
孔颖达那一句,值得再抄一遍:「据今者及亡诗六篇,凡有三百一十一篇,皆子夏为之作序,明是孔子旧定」。
「皆子夏为之作序」,一口气把三百一十一篇都归给了子夏,下一句就是「明是孔子旧定」。
这是一个把权威一层层往上托的写法:从毛公托到子夏,从子夏托到孔子。
清代的赵翼,转述前人的话:先儒相承,说是子夏作,毛苌、卫敬仲又从而润色增益;又引程颐的话,说小序必是当时人所传的国史。
一共十来种。
这一排说法,本书一条也没有挑,只把它们摆出来,是因为这个「十来种」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今人的结论,比古人平静得多。
夏传才在一篇文章里说:《毛诗序》不是一时一人写的;里头有先秦传下来的古说,有秦汉之际的旧说,还有好几位汉代学者的续写;整理执笔的有毛亨、卫宏,可能还有别人;先秦的部分,可能有孔子、子夏、荀子的说法,也可能有国史的说法,缺少材料,很难考清楚。
2024 年,李秀强在《中国社会科学报》上又把学界分成五派:孔子作、子夏作、毛公作、卫宏作、不是一时一人之作。他说,一般认为是最后一种。
这么多说法,为什么争得这么凶?
因为作者是谁,决定了这些话有多大分量。
如果是子夏作的,子夏是孔子的弟子,这些话就几乎等于孔子的意思。如果是卫宏作的,卫宏是东汉人,那就只是一个汉代读书人的看法。
同样一句「刺用兵也」,出在哪个人的口里,份量完全不同。
《后汉书》里还留着一个小场景:九江有个叫谢曼卿的人,善于《毛诗》,给它作了训,卫宏跟着他学,因此作了《毛诗序》。
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一本书,中间隔着一个「作」字。
后人在这个「作」字上,吵了一千多年。
李秀强自己的看法,更往前推了一步:序「最初应是西周国史所创」,形式是「国史标注」;春秋晚期,孔子在这个基础上有所创新;到西汉,毛亨、毛苌又作了改造与加工。
这是他一家的说法。上面那个「最初」,靠的是清华简一类的新材料,还没有成为大家都同意的定论。
可是不管取哪一家,有一点是共同的:序是分层长成的,不是一次写成的。
所以,这一章的第一个结论很朴素:
《毛诗序》不是一个人的话,是几百年里很多人一层一层说下来的话。
这个结论不是本书的发明,是研究者们大致的共识。
接下来,才轮到出土的东西。
过去的人争作者,靠的是读书、推理、猜。
近三十年,地下挖出了几批竹简,有的上面,正好有和序有关的字。
我们一样一样看,每一样只取它能说明的那一点。
第一样,清华简。这是一批战国时期的竹简,里头有《耆夜》《周公之琴舞》《芮良夫毖》几篇,在诗的前面,有一段交代背景的文字,样子很像后来的序。
李秀强的判断更直接:「《耆夜》中的『序』应是目前所见最早的《诗序》雏形,其产生时代应当在孔子之前。」
这话是一位研究者的判断,不是定论。
文中举的《耆夜》简文,大意是「武王八年,征伐耆,大戡之」一类,本书没有回到原简去核〔待核〕。
可是它说明了一件事。
诗前面带一段「交代事由」的话,不是汉代人才想出来的做法。
这一条,就把本章原来打算写的一个说法改了。
本书起初的想法是:序这个东西,大体是汉代才出现的。出土的材料出来以后,这个说法站不住了,至少「序」这个体例,比汉代早。
所以,本章不写「序是汉人凭空编的」。
第二样,阜阳汉简。这是西汉早期的一批简,里头有些《诗经》的残片,其中有写着「后妃献」「讽君」几个字的,整理者怀疑是诗序的残文。
「后妃」「讽」,和今天序里的字眼,已经很近。
另外,海昏侯墓出土的《诗经》简,是西汉中期的,整理者介绍说,里面有「篇末类似诗序的文字」。
这批简至今没有完整公布,所以只能说有这么一回事。
第三样,上博简《孔子诗论》。这是一批战国晚期的楚国竹简,入藏上海博物馆,其中《孔子诗论》共 29 支简,约一千字。整理者给它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里头是孔子评论诗篇、诗句的话。
有一句研究者的评语,是理解这一章的钥匙:
「从总体上看,《诗论》中完全不见政教之意,亦不见美刺之说,与汉代《诗经》学的阐释原则有着显著的不同。」
这是一份战国时期的评诗文字,里面没有「美」,没有「刺」。
这几支简里,倒是有一句和大序遥遥相对的话:「《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音。」(这一句的释文各家不同,「音」字有的释作「言」,这里取其一。)
大意是:诗里藏不住心志,乐里藏不住情,文辞里藏不住声音。
大序说,诗是「志之所之」。这支简说,诗里藏不住志。
两处讲的是同一件事:诗是从人心里出来的。
可是接下来,一个往下走到了「美刺」,一个到这里就停了。
这句话要小心用。
《孔子诗论》的作者是谁,学界还有争论:有说是孔子,有说是子夏(「卜子」),也有说是别人。简文残断很多,序列难以判定。
李秀强把它和序连起来看:在他的看法里,无论作者是谁,这篇简文都与孔子密切相关;而序里的「美」「刺」,是《毛诗序》在承接前人的基础上又加以改造的。
这是他的解释,不是别人都同意的解释。
把三样合起来,可以得出一个很谨慎的说法:
序的「体例」(诗前面写一段交代)在先秦已经有了;序里最著名的那套「美」「刺」判语,目前看到的先秦材料里,没有找到。
这两件事,要分开说。
出土的材料,还在陆续公布,海昏简的序文字,要等修复完成才能看,所以这个说法也只是目前的样子。
读这几行字,还要留一个心眼。
竹简出土,是偶然的,保存下来的,又是更偶然的一小部分。一批简里没有找到美刺,不等于那个时代没有人说美刺;找到了一句像序的话,也不等于它就是后来那套序的祖宗。
阜阳汉简里有《国风》和《小雅》共六十九首诗的残章断句,全是碎片。就是这一点点东西,里头出现了「后妃献」「讽君」这样的字,已经让整理者费了不少心。
出土材料的用法,是拿它来推翻一个太大的说法,不是拿它来证明一个太满的说法。
这一条,本书对自己也用:本章的每一个「目前看来」,都是可以被下一批简推翻的。
简上的次序、章数、抄手留下的记号,还有战国人怎样说诗,第 21 章接着讲;序的这一块,那里不再重复,只回指这一节。
现在可以回到章名了。
《毛诗序》在回答哪一个问题?
先排除两个。
第一个问题:诗人当时为什么这样唱。
这是诗人自己的问题。序的作者,大多不是诗的作者,隔了几百年,不可能回答这个。
序里偶尔也说「某某作是颂」,比如《駉》的序说史克作,可是诗人自己并没有留下一句话来印证。
第二个问题:这首诗在某一次场合里被拿来干什么。
这是赋诗的人的问题。《左传》里那些大臣赋诗,是在回答:眼前这个人、这个场合,该用哪一首。
《无衣》的例子就是这样:申包胥哭了七天,秦哀公赋《无衣》,意思是答应出兵。这是一次具体的回答。
序也不是在回答这个。
那它在回答什么?
把前面那几条序读一遍,会发现每一条的开头都是一个判语:美、刺、思。
美,是夸。刺,是讽。思,是盼。
判语后面,是一个对象:某君、某公、某朝、某个乱世。
连起来读,是这样一个格式:
这首诗,算在谁、哪件事的名下,是夸,还是刺。
这才是序在回答的问题。
它是一个读者的问题。而且不是随便哪个读者,是一个要拿诗去用的读者:要用来教学生,要用来劝国君,要用来议朝政。
对这样的读者来说,一首诗如果只是「一个人在草地上等另一个人」,就没法用。
可是一旦它被说成是「刺朝也」,它就有了用处:读它的人,可以拿来提醒朝廷。
大序里那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说的正是这个用法:说的人不会被治罪,听的人可以得到警戒。
这是本书对序的读法:它是汉代读者的需要,也是汉代读者的问题。
再回头看,为什么《孔子诗论》里没有美刺?
可能的解释很多,本书不下结论。但至少可以说:美刺这个问法,不是每个读者都有的问法。有的读者问的是别的事,比如这首诗里的人,为什么这样思念。
还是那首《祝你生日快乐》,这回换第四个场面来比。
你在饭店给一位老人办寿宴,大家唱了《祝你生日快乐》。过后有人拿一张纸条,贴在蛋糕盒上,写着:「此歌乃表彰寿星一生功德。」
这张纸条回答的,不是「大家当时为什么唱」,也不是「唱的时候谁在笑」。它回答的是:这首歌,算在谁的名下,夸的是他的什么。
纸条没有错到哪里去。寿星的确有功德。可是你要是只读纸条,就不知道那天的饭桌上,有一个孩子唱得跑了调,大家笑得把蜡烛吹灭了两回。
序,就是蛋糕盒上的那张纸条。
它有用,有时还很准,只是它不是那天的饭桌。
纸条写得再好,也替代不了那天晚上的歌声。
这就是第二个结论:
序回答的不是「诗人想说什么」,也不是「当时拿它来做什么」,而是「后来的人想把它算在谁名下」。
说到这里,要补一句不能省略的话。
回答「算在谁名下」,不一定是错。有的时候,它恰好和诗文对得上;有的时候,诗文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词。
两种情形,都存在。
第 3 章里,本书给自己定过一条检验:把序指派的人物、事件、情感分成三类,看它们在诗文里找不找得到对应的词,由两个人独立判。一致率不到七成,这一项就不用。
这个检验本章没有做完,所以不能说「序大多对不上」。能说的,只是你已经看到的几例:《野有蔓草》《褰裳》《无衣》,序走了一步,诗文没有走。
回到那场饯行宴,看一看同一批歌,被三种读法读成了什么。
先看序。六首的序,本书都读到了。其中《褰裳》《羔裘》《风雨》《萚兮》《有女同车》五首,序都读成政事一类的话:思见正、刺朝、思君子、刺忽、刺忽不娶齐女。《野有蔓草》的序提到了「男女失时」,可头一句仍是「思遇时」,仍归在世道上。
晋代杜预给《左传》作注,对六卿赋的每一首,各取了一个意思:据说是美人、期望、愿结好一类,是就那场宴席上赋诗的人想表达什么来说的〔待核〕。
到了宋代,朱熹的读法又是一回事,要一首一首说,不能一句话概括。他给《野有蔓草》的注是「男女相遇于野田草露之间」,没有「淫」字;给《羔裘》的注是「美其大夫之词」,也没有。给《褰裳》的是「淫女语其所私者」,给《风雨》的是「淫奔之女」,给《萚兮》的是「此淫女之词」,给《有女同车》的是「此疑亦淫奔之诗」,多了一个「疑」字。六首里四首带「淫」,两首不带,下一章逐首对读。
同一批歌,三套读法。
三套读法,问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序问:这首诗算在谁名下。杜预问:赋诗的人当时想说什么。朱熹问:这首诗里是谁在说话。
所以它们互相对不上,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后来的读者常常把它们当成同一个问题的三个答案,要从中选一个「对」的。
还有一个区别,值得单独讲一句。
序回答的是「关于谁」,本书问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这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
一首诗可以是「关于国君」的,唱它的人却是一群农夫,在田埂上,对邻居唱。
「关于谁」,是诗里说的话题。「谁在唱」,是唱这件事本身。
序抓的是话题,没有抓唱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首《褰裳》,序可以说「国人盼大国来匡正」,诗里的话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话题和唱的方式,各说各的,并不一定冲突。
序没有回答的,还有一件:这首诗是怎么唱的。
是慢是快,是一个人唱,还是一群人和;是在田里,是在堂上。大序里那句「嗟叹之,永歌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说的正是唱,可是到了逐篇的小序,这一层就全不见了。
小序是写出来的,是给人读的。唱的那一层,没法写进一句判语里。
可是读者一旦把话题当成了全部,唱的那一层,就被盖在底下了。
换一副眼镜,看序这件东西本身。
看处境:写序的人面前,是一部谁也不敢改的老书,和一群要拿它办事的读者,有的教学生,有的劝君上,有的议朝政。
看比较:他们把一首诗放在世道旁边比,好的世道,坏的世道,诗在这中间找一个位置。
看夸的是什么:序夸的,是能拿来用的诗。美,夸有德的人;刺,讽失德的人;思,盼一个好时候。
从这副眼镜看去,序不是在乱说。它在做汉代的读者要它做的事。要不要认它,是另一回事。
讲了这么多序的毛病,该先把它做得对的地方说出来。
这是保底。
第一,序给每一首诗,都挂了一个「把手」。
三百多首诗,如果每首前面什么也没有,读的人只能一首一首硬读。有了序,一首诗至少有一个可以拿起来的地方,哪怕这个地方后来被证明是错的,也比没有强:错的地方才能被指出来。
第二,序保存了一些很老的说法。
夏传才的结论里说得明白:序里保存了先秦的古说和秦汉之际的旧说。这些东西,如果当时没有人写下来,今天就一点也没有了。
第三,序有时的确看见了诗里的事。
再看一遍《野有蔓草》的序:「君之泽不下流,民穷于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焉。」
这句话的前半是世道,后半是「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男女错过了时候,盼着不约而遇。
诗文里的事,序一个字没有漏:就是男女在野外的相遇。
它的问题,不在看不见,而在看见以后,又给这件事找了一个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君上的恩泽不下来,百姓被兵祸拖累,男女才错过了时候。
这个原因,诗文里没有,也不能说一定错,只是需要另找证据。
第四,序是汉代人怎样读这部书的活证据。
我们不必认同它的结论,才能把它当史料用。它告诉我们,在汉代,有一批人,在问「这首诗该算在谁名下」这样一个问题,而且问得很认真。
第五,序的写法,是可以被检验的。
一句短短的判语,加一个对象,格式整齐,人人都可以拿诗文来对。
这一点,比很多后来的说法都更好办。
要是它只是一团含糊的感想,你连反驳它都做不到。
现在回到饭桌上。
那一晚,贺峻和阿芮没有再讨论「后妃」是谁。
贺峻把那本旧本合上,对女儿说:「来,我们做一个游戏。」
他用一张纸盖住《无衣》前面的小字,只留下诗的四句。
「你读一遍,然后告诉我三件事:谁在说话?对谁说?在什么地方说?」
阿芮想了想:「一个当兵的,对旁边的人说,在要出发的时候。」
这是一个孩子的读法,不是标准答案。贺峻没有纠正她,只在纸边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待查」。
「为什么是当兵的?」
「因为有‘戈矛’,还有‘同仇’。」
「好。」贺峻把纸拿开,露出那行字:「刺用兵也」。
阿芮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不是当兵的在说话。」
「不是。这是后来看书的人,在说这首诗该算在谁头上。」
「那我可以不同意吗?」
「可以。」贺峻说,「但你要先知道,它是在回答什么问题。」
这一段没有任何新东西,只是把序和诗拆开读了一遍。
可是贺峻后来在电话里对外婆说起,他教了十几年的书,头一回觉得,学生读诗之前,应该先学会把「诗」和「诗前面的字」分开。
明天你也可以试,三步:
做完一两首,你自己就会觉得,序和诗,是两样东西。
这个办法很笨,却管用。它不需要你懂训诂,也不需要你读过疏。你只需要承认:诗是一样东西,别人对诗说的话,是另一样东西。
两样东西都值得读。只是不要把后一样,当成前一样。
不必急着判谁对谁错。先把这两样东西分开摆在桌上,已经是读《诗》的头一步。
这个学年的寒假,过年回娄底,外婆在灶边听贺峻讲起这件事。那是第 13 章清明上山之前的事。她不识几个字,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那些写在前头的字,是哪个写的?」
贺峻说:「好些人,写了好几百年。」
外婆哼了一声:「那不就跟做媒的一样,话都是别人说的。」
这话糙,倒也不算太偏:做媒的人,要回答的是「这门亲该算在哪一家名下」,不是「两个孩子自己怎么想」。
带走的话
序回答的是「这首诗算在谁名下,是夸是刺」,不是诗人想说什么。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若序指派的人物、事件、情感,在诗文里多数找得到对应的词,则「序走了一步诗文没写的」一说不成立,本章收回。判法按第 3 章:分三类,由两个人独立判,一致率达到七成以上才算数。样本取各篇诗前的序文。本章只举了几例,没有做这个全量判读,所以这一条尚未检验。
二、本章原先想写的「序这个体例是汉代才有」,已经被清华简《耆夜》一类材料部分触发:诗前交代事由的文字,据研究者说,孔子以前就有雏形。所以本章改写,只说「美刺这一套判语的成形,在目前可见的先秦材料里没有找到」。若有人在先秦简帛里找到成套的美刺判语,这一句也要收回。去哪里查:清华简公布本里的《耆夜》,核对李秀强所引简文;海昏简序文字的公布本(要等修复完成)。
三、若《孔子诗论》的整理者或后来研究者,在简文里读出了明确的「美」「刺」判语,本章对《孔子诗论》的那一段作废。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毛诗序》不是诗,它夸的和刺的,都是它替诗指定的那个人:后妃、国君、朝廷。诗自己夸的是什么,要回到诗文里,一首一首去找。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序不是唱出来的,是读者写在书页上的字,对后来的读者说,在书房和学堂里。
本章〔待核〕共 12 条:
已核对原文的有:《有女同车》毛序全文,对《毛诗正义》所载序文(序在郑风《有女同车》条下,头一句「刺忽也」);朱熹对六首的逐首注文,对《诗集传》郑风原文。
贺峻有一回在课上讲到《子衿》。
这首诗他很喜欢。一个女子在城楼上等人,等不到,一天不见,像隔了三个月。
下课以后,一个男生留下来,手里捏着一本课外书,翻到一页,指给他看。
那页上写着:朱熹说,这是「淫奔之诗」。
「老师,‘淫奔’是什么意思?」
贺峻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词,也知道它出自哪里,可是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当面问,他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把这句话从头到尾核过一遍。
他只能回答:「我帮你查。」
那天晚上,他把书架上的《诗集传》抽了出来。
这一章,讲的就是他那晚查到的东西,和他后来才明白的一件事:朱熹这个人,做了两件看上去互相打架的事。
他先把一座楼拆了,又在原地盖起另一座。
那一晚,贺峻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摊着两本书:一本是旧的毛诗,一本是《诗集传》。
他先翻的是《诗集传序》,想找「淫奔」两个字。
翻了一遍,没有。
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这才想起,自己多年来一直以为这句话在序里,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
他从来没有查过。
要明白朱熹拆的是什么,得先看他面前站着的是什么。
上一章讲过,《诗经》一路传下来,每首诗前面都站着一句序,序后面又摞着传、笺、疏。
这是一座楼,一层压一层。
宋代读书人读《诗》,是顺着这座楼往上爬的:先读序,再读注,最后才轮到诗。
朱熹在 1177 年的冬天,也就是淳熙四年十月,写下了《诗集传序》。
这是他自己那部《诗集传》的序,是他留给后来读者的一篇交代。
里头有一句关于「风」的话,很要紧:
「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
意思是:所谓「风」,多半是街巷里的歌谣,是男男女女互相唱,各说各的心情。
请注意,这是朱熹自己的话。本书不把风叫「民歌」,那是另一回事,这里只是转述他的说法。
对雅和颂,他的话是另一副口气:
「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
雅颂是朝廷和祭祀用的,话语端庄,作者多是圣人一流的人物。
两段话放在一起,你就知道朱熹心里有两个等级:风,是人情;雅颂,是法程。
这个分法,在他自己的书里,是怎么用的,下面会看到。
还要补一个背景。朱熹是一位讲学的人,他读《诗》,不只是为了考证,也是为了教人。他心里想的读者,是要在这部书里学做人的读书人。这一点,本书没有回原书核,但它能帮助解释,为什么他对「淫」字这样在意。
先说他要拆的东西。
朱熹拆序,不是随口说说。他专门写了一本书,叫《诗序辨说》。
他拆的第一块砖,是「作者」。
上一章讲过,序是谁写的,古人有十来种说法。朱熹站在最冲的一端:他认为序出于汉代儒生,不是子夏,不是孔子,更不是诗人。上一章引过的《后汉书》,说卫宏从谢曼卿受学,因而作了《毛诗序》。朱熹的判断,和这个记载是挨着的。
本书读到的几段,都是网上转载的,不是原书。凡只见转载的,正文里写「据转载」,章末核验状态里逐条列出,请你记得这一点。
卷首有一段,大意是:
近来有些读书人认为,每首序的头一句是毛公分出来的,后面接着的推论是后人加的。这个说法也许有道理。可是我查看那头一句,已经有不得诗人本意、随意乱说的了,何况后面沿袭下来的错误。
这一段,朱熹拆的是序的「根基」:不但后头的话有问题,连头一句也不可靠。
再往下,是他最著名的一段:
「《序》者遂若诗人先所命题,而《诗》文反为因《序》以作。于是读者转相尊信,无敢拟议。至于有所不通,则必为之委曲迁就,穿凿而附合之。」
这段话的大意是:
序被读成了好像是诗人先给诗拟好的题目,诗文反倒成了照着序写出来的。读者辗转相信,没人敢提意见。碰到说不通的地方,就绕着弯子迁就、牵强附会。引文后面还有一句,大意是宁可让经书的原话变得破碎,不成文理,也不肯明白承认,小序出自汉代儒生之手。
他最后写了一句:「愚之病此久矣。」意思是:我对这件事不满,很久了。
还有一句更直接的,转载的人没有注明出自他的哪一篇:
「《诗》本易明,只被前面《序》作梗。《序》出于汉儒,反乱《诗》本意。且只将四字成句底诗读,却自分晓。」
诗本来容易懂,是前面的序挡了路。
只要把四字一句的诗,单独拿出来读,自己就分明了。
这个办法,和上一章结尾,贺峻教阿芮的办法,几乎是一回事:拿纸盖住序,只读诗。
朱熹把这个办法,郑重地写进了书里。他不是头一个这样想的,《四库》提要说,倡导此说的有郑樵、王质,朱熹是附和他们的。可是他说得最完整,影响也最大。
他还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是《关雎》。
序把哀和乐、淫和伤,分成各不相干的两件事,还把「伤」解作「伤善之心」。朱熹反驳说:
「《论语》孔子尝言‘《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盖淫者,乐之过;伤者,哀之过。独为是诗者得其性情之正,是以哀乐中节,而不至于过耳。而《序》者乃析哀乐、淫伤各为一事而不相须,则已失其旨矣。」
这里值得停一下,因为「淫」这个字,出现了。
在朱熹的用法里,「淫」的第一义是什么?
「淫者,乐之过。」快乐过了头,就是淫。
这是一个很古的用法:淫,是过度。
所以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是说它快乐,可是没有过头。
记住这一个意思。后面「淫奔」两个字,要和它对照着读。
拆了序,总得有东西补上。
朱熹补上的东西,样子很简单:他在每首诗后面,直接写一段自己的注。没有序压在诗的上面,也没有一层层的传笺疏。
据说他还在每章后面标明,这是「赋」,是「比」,还是「兴」。这是他用大序里六义的说法,逐章落实的办法。
从一座四层的楼,到一排平房。
平房有平房的好处:你一眼就能看到诗,看到他的话,中间没有别人。
也有平房的难处:那一段话,现在全是他一个人的。
朱熹补的是什么?是他自己对每首诗的读法,写在《诗集传》里。
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只把序的意思换了一副腔调,照抄过来?
这个怀疑,可以直接检验。拿五首诗,把序和朱熹的注放在一起看。序的原话是上一章查过的,朱熹的注取自《诗集传》的原文,下面的转述都按原意。
先看《褰裳》。
序说:「思见正也。狂童恣行,国人思大国之正己也。」
意思是:一个狂妄的年轻人胡作非为,国人盼着大国来匡正自己。
朱熹的注说什么呢?大意是:这是一个淫女,对她私下相好的人说话。你若是想着我,我就提起衣裳,涉过溱水去找你;你若是不想我,难道没有别人吗,何必非你不可。「狂童之狂也且」,是对他开玩笑的话。
序读成了一件国事,朱熹读成了一个女子对相好的人说的话。
两个读法,不是小有出入,是整个转了向。
再看《野有蔓草》。
序说:「思遇时也。」朱熹的注是:男女在野田草露之间相遇,诗人就拿眼前的景物起兴。说野里有蔓草,就有露水沾湿;有一位美人,就有清亮的眉目;邂逅相遇,就合了我的心愿。
这一篇的注里,没有「淫」字。
他读成了男女的相遇,却没有一个字指责。
再看《无衣》,也就是上一章反复讲的那一首。
序说「刺用兵也」。朱熹的注说:秦地的风俗强悍,爱打仗,所以这里的人平日里互相说,难道你没有衣服,我才和你同穿一件袍子吗?是因为国君要兴师,我们就修好戈矛,一起去对付仇敌。他们互相爱护的心,足以同生共死。
序说「刺」,朱熹的注里没有「刺」,也没有「用兵」二字的批评,是夸他们的情谊。
《无衣》的注,后面还附了两个别人的说法:一位苏氏说,秦本来是周的地方,所以那里的百姓还想着周的盛世,称道先王;又有人说,这是「兴」,取「与子同」三个字的意思。
这又是一个小细节:朱熹把别人的读法,原样摆在自己的读法旁边,没有隐藏。
一个人读诗,肯把几种读法并排放着,这是学问里很难得的态度。
这一首,他读得与序相反。
还有两首,是他自己犹豫的地方。
《有女同车》,朱熹的注说:「此疑亦淫奔之诗」。
请看这个「疑」字。他没有一口咬定,用了一个「疑」。
《将仲子》,朱熹的注是引了一个人的话:「莆田郑氏曰,此淫奔者之辞」。
这位「莆田郑氏」是谁,本书没有查到。可是朱熹是引了别人的话,而且标明了是引。
五首看下来,一件事清楚了:
朱熹的读法不是照抄序,他在好几篇上,读出了与序相反的结论。
这一条,是本章最重要的一个检验。本书起初的想法是:朱熹拆了序,又把郑风说成「淫诗」,可能是因为暗中依着序。看来不是。
至少在这五首上,不是。
要补一句诚实的话:本书只对读了这几篇,郑风其余的篇目,没有逐篇对读过。
所以这个结论,只对这五首有效。
现在到了那句最有名的话。
「淫奔之诗」这四个字,很多人以为出自《诗集传序》,或者出自某篇的注。
都不是。
它出在《诗集传》郑风篇末,也就是《溱洧》之后,接着写的一段总的按语。
这段话有版本的差异:卷次在不同版本里排法不同,八卷本和二十卷本不一样,有的写作卷四,有的写作卷三。所以本书只说「郑风篇末」,不写卷数。(本书这次回查用的是网上整理的八卷本,这段按语在郑风《溱洧》之后,下一首是齐风。)
开头一句是数字:郑国二十一篇、五十三章、二百八十三句。
然后是正文。下面三段,本书对着整理本核过,字句一致,只是改成了简体。
「郑诗二十有一」这个说法,原话就在第一段里,朱熹自己写的是「二十有一」,不是转述的人换的数。
第一段:
「郑卫之乐,皆为淫声。然以诗考之,卫诗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诗才四之一;郑诗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诗已不翅七之五。」
第二段:
「卫犹为男悦女之词,而郑皆为女惑男之语。卫人犹多刺讥惩创之意,而郑人几于荡然无复羞愧悔悟之萌。」
第三段:
「是则郑声之淫,有甚于卫矣。故夫子论为邦,独以郑声为戒而不及卫,盖举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诗可以观,岂不信哉。」
先把几个词讲明白。
「不翅」,意思是不止,不只。「淫奔之诗已不翅七之五」,大意是:郑诗二十一篇里,淫奔之诗已经不止七分之五。
七分之五乘二十一,是十五。
「淫奔」,要拆开:淫,是越出分寸;奔,旧时指女子不经婚礼跟人走。合起来,指不合礼的男女私情。这是常见的解释,本书没有回原书核。
「卫犹为男悦女之词,而郑皆为女惑男之语」:卫风里还有男子喜欢女子的话,郑风却都是女子勾引男子的话。
「羞愧悔悟之萌」:羞愧、后悔、醒悟的苗头。
这最后一句,是整段话的要害,请记住。
在朱熹看来,卫风里还有人讥刺、惩戒、反省;郑风里,连这点苗头也没有了。
这是他拿来比较卫与郑的尺子。
第三段,是他给孔子的话做的解释。
孔子谈治国,只拿郑声作戒,没有提卫。朱熹的解释是:这是「举重而言」,就重的那一个说,卫比郑轻,自然有个先后次序。
这个解释很整齐,可是请注意它的结构:先认定郑比卫坏,再用「孔子只提郑」来证明郑比卫坏。
孔子那一句话,是不是在比较卫和郑的轻重,孔子自己没有说。
这一步,是朱熹替孔子补上的。
注意第一句:「郑卫之乐,皆为淫声」。
这句话里的「乐」和「声」,说的是音乐。可是紧接着,他说「然以诗考之」。
这四个字,是他在一句话里,把话头从乐转到了诗文。
第 2 章讲过,孔子说「郑声淫」,说的是声,是乐。朱熹在这里,借着孔子的话头,去数诗。
另有研究者引了他《朱子语类》里的一句:「郑声淫,所以郑诗多是淫佚之辞」。意思是一样的:由声说到了诗。
还有一件事要注意:他怎样断定「是女子在说话」。
在《褰裳》里,诗文有「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这样的话,说话的人对一个「子」说,你不想我,难道没有别人。朱熹由此判断,说话的是一个女子,对象是她私下相好的人。
这是他的读法。同一句话,序读成国人盼大国,读成了另一桩事。
诗文里没有写「女」,也没有写「国人」。说话人的身份,是读者补上去的。
朱熹补的是一个女子,序补的是一群国人。
两家都在补,补的方向不同。
这是朱熹做的第二件事:他把孔子对乐的一句评语,变成了对诗文的一类判语。
朱熹为什么敢这样读?
他自己留下过几段话。这几段,本书只见到别人的转引,没有回原书。
第一句,出自《朱子语类》。他说:
「只是‘思无邪’一句好,不是一部诗皆‘思无邪’。」
这句话,把第 1 章的事接上了。
第 1 章讲过,「思无邪」原来出在《鲁颂·駉》,是一首写马的诗的句尾。
朱熹自己怎样读这个句尾?据说他读作「立心之远」,是评僖公的。
也就是说,朱熹对「思无邪」这一句,用的是两手:在《駉》里,它评的是被颂的人;在评三百篇的时候,它评的是整部书的归宿。
这两个用法,一个拿它做具体的话,一个拿它做总的判语。至于他自己是不是处处分得清,本书没有查。
「思无邪」是孔子用来评三百篇的一句话。许多人顺着往下推:既然孔子说三百篇「思无邪」,那每首诗,思想都是正的。
朱熹不走这条路。他说,这句话好,是好在它的概括;不是说每首诗里的人,想的都是正的。
第二段,出自他读吕祖谦《吕氏诗记》时写的一篇文字,谈《桑中》。文中说:
「至于《桑中》、《溱洧》之篇,则雅人庄士有难言之者矣。孔子之称‘思无邪’也,以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其要归无不出于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约而尽者耳。非以作诗之人所思尽无邪也。」
大意是:说到《桑中》《溱洧》这样的篇目,端庄的读书人本来就难以启齿。孔子说「思无邪」,是说三百篇劝善惩恶,归根结底都出于正道,没有哪一句话比这句更简约、更完整。不是说作诗的人想的都是没有邪念的。
这一段把话说透了。
朱熹的立场是:诗里可以有「邪」的人和「邪」的事;整部书的用意,仍然可以是「正」的。
第三,是一个故事,要先交代两个人。
一个是朱熹,一个是吕祖谦,号东莱,字伯恭。两人是朋友,也常常争论。
争论的一个题目,就是这些诗:东莱认为,这些诗是诗人写来讥刺淫奔的;朱熹认为,这些诗是淫奔的人自己说的话。
两个人看的是同一批诗,分歧在「谁在说」。
这一点,正是本书反复问的那个问题。
然后是那个故事。
《朱子语类》里记了一个叫李茂钦的人问他:先生以前和东莱辩论过淫奔之诗。东莱说这些诗是诗人所作,先生说是淫奔者自己的话。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朱熹回答:
「若是诗人所作讥刺淫奔,则婺州人如有淫奔,东莱何不作一诗刺之?」
婺州是今天浙江金华一带,这是通行的说法,本书未核。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是诗人写诗来讥刺淫奔,那么你们婺州如果有人淫奔,东莱先生为什么不也写一首诗去刺他?
言下之意:没有人会这样做。人们不会为了讥刺别人的私情,专门写一首诗。
李茂钦又提了别的事来问难。朱熹说:「未须别说,只为我答此一句来。」
记录的人写道:茂钦辞穷。
这是一个很会辩论的人。他把一个问题压缩成一个反问,对方答不上来。
可是请你也想一想:这个反问,到底能不能证明诗是「淫奔者的话」?
它证明的,是诗人讥刺淫奔的说法不好办。至于诗是谁写的、谁唱的,这一句并没有回答。
这是朱熹的辩才,也是他方法的一个特点:先破别人的说法,再顺手立自己的。
还有一件事,要放在这里说。
朱熹没有主张把这些诗删掉。
他给吕祖谦(字伯恭)写信,有一句:「圣人删录,取其善者以为法,存其恶者以为戒,无非教者,岂必灭其籍哉」。
大意是:圣人编这部书,把好的留下来当榜样,把坏的留下来当警戒,没有一样不是教导,何必把它们的书册灭掉呢。
所以在朱熹手里,郑风的这些诗,是被留下来的,留作一种警戒。
后来的王柏不一样。他主张把三十一首「淫诗」删去,《四库全书总目》批评他,说这是「自有六籍以来第一怪变之事」。
朱熹自己,没有走到这一步。
这一点要说清楚,因为后人常把朱熹和王柏的做法混在一起。
朱熹的态度,是留下、读出来、警戒。王柏的态度,是删去、不要。
同一个「淫」字,在两个人手里,处理的方式是两样的。
现在回到那个数字:「淫奔之诗已不翅七之五」。
七分之五,是十五首以上。
这个数字,本书想自己核一下。
办法很笨:把《诗集传》郑风各篇的注读一遍,数一数,哪些篇的注里,明确带着「淫」字的评语。
数完,得到十二篇。分别是:《将仲子》(引别人的话)、《遵大路》、《有女同车》(用了「疑」字)、《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东门之墠》、《风雨》、《子衿》、《扬之水》、《溱洧》。
《出其东门》里有「淫奔之女」四个字,那是诗人旁观所见,不是朱熹的判语,没有算。《女曰鸡鸣》,朱熹说的是「不淫」,也没有算。
这是本书自己对注文的一次逐篇读法,不是朱熹的原话。口径是:这一篇的注里,朱熹明说它是淫奔、淫女、淫者的话,或者说「疑」是淫奔,或者引别人这样说,就算一篇。郑风二十一篇,本书对着网上整理的八卷本逐篇读过,十二篇的评语都在。
另外九篇,本书也一篇一篇读了,各自的注是这样的:
《缁衣》,注说是周人喜爱郑桓公、武公,好贤。
《叔于田》《大叔于田》,注说是国人爱慕共叔段(《叔于田》另有一句「或疑,此亦民间男女相悦之词也」,只是存疑,没有下「淫」字)。
《清人》,是郑文公派高克带兵,兵散而归。
《羔裘》,是「美其大夫之词」。
《女曰鸡鸣》,是「贤夫妇相警戒」,还特意写「其和乐而不淫」。
《丰》,是一个女子,等的人来了又不肯跟,后来后悔,写的是男女之情,没有「淫」字。
《出其东门》,是旁人看见「淫奔之女」,诗人自己却不动心,这是旁观,不算判语。
《野有蔓草》,是「男女相遇於野田草露之间」,没有「淫」字。
十二加九,正好二十一。
另一份研究材料开列的名单,是朱熹斥为「淫奔之辞」的国风篇目,共二十二篇,郑风占十二篇。数字和本书对得上。
可是总案里写的是「已不翅七之五」:十五篇以上。
十二,和十五以上,差了三篇。
放宽口径,能不能凑到十五?本书试了一下。要把写了男女之情、却没有下「淫」字的《丰》《野有蔓草》算进去,是十四;再把只说「或疑」的《叔于田》算进去,是十五;再算上有「淫奔之女」做背景的《出其东门》,是十六。也就是说,要数到十五以上,得把四篇注文里没有判语的诗也收进来。
这四篇是不是朱熹心里数过的,本书不知道。他没有列过名单。
所以这里只能如实写:按本书逐篇读法得十二篇,与他的比例有差;放宽到十四至十六,才够得着「七之五」。差在口径,还是他当时只是凭印象下的数,本书没有证据,不下结论。
还有一处,本书要先认一个错。
一篇研究文章指出:《诗集传》并非一概斥为「淫诗」。举的例子是《遵大路》,说朱熹把它解为「男女相悦之词」,似乎没有贬斥的意思。本书起初照这个说法写了,后来回到《诗集传》原文去对,发现不是这样。
《遵大路》的注,头一句就是:「淫妇为人所弃,故于其去也,揽其袪而留之曰,子无恶我而不留。」这是明确的淫奔说,同《褰裳》《风雨》是一个口气。
那几个字确实在注里:「亦男女相说之词也」。可是它前面的话是:宋玉赋里有「遵大路兮揽子袪」的句子。朱熹是拿宋玉赋来旁证,说那一句也是男女相悦的话,不是在评《遵大路》这首诗本身。转引的人把旁证当成了判语。
所以,这一例不能拿来证明「朱熹并非一概斥为淫诗」。要证明这一点,只能用别的篇:《野有蔓草》注里没有「淫」字,《女曰鸡鸣》他说的是「不淫」,《羔裘》他读成「美其大夫之词」。这三篇是他自己的话,原文在,数得出来。
这里还有一件诚实的事要说:本书动笔之前,设想的是「朱熹的数字有据可查」。现在查下来,是数字有出入,原因未明。
贺峻那个男生手里的《子衿》,就在这十二篇里。他那本课外书只写了「朱熹斥为淫奔」,没有说是哪一年、在哪一处、依据什么数的。
一句简短的话,被印成一个结论,来龙去脉就丢了。
这不推翻本章的说法,因为本章的说法是「他不是照抄序」,不是「他的数字对不对」。本书能说的只有一句:他自己的注,逐篇读下来,数得出十二篇。
可是它提醒我们:一个听上去精确的数字,也有可能是一个粗略的印象。
接下来,看后来的人怎么说。
最早批评的,是后来的读书人。
清代的赵翼,写过一段评论,他的态度很平和:
朱子说《诗》,把小序统统废掉,的确有臆说的地方。可是后来那些反驳他的人,如杨升庵、毛西河等,也多是白费口舌。其实只要引季札观乐和程颐的几句话,就不辩自明了。
这句话里引出了一个关键的材料:季札观乐。
赵翼写道:季札听人为他歌唱卫风,说:「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听人为他歌唱郑风,说:「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赵翼接着说:全然没有一个字说到淫乱,所以把郑风概括地说成淫奔,是过分了。
「其细已甚」,大意是:它太细碎、太琐碎了。「民弗堪也」:百姓受不了。
季札评郑,说的是声音细、民受不了,没有一个「淫」字。
在同一场观乐里,「淫」字只出现过两次,都是否定句:评《豳》,说「乐而不淫」;评《颂》,说「迁而不淫」(第 18 章读过《左传》原文)。
也就是说,季札用到「淫」,是在夸人家没有过头。
不过赵翼也说了一句公道话:朱子注诗,也只是另成一家言,就像欧阳修说《春秋》,苏氏说《易》一样,宋人著述往往如此。他的本意,并不是要尽废诸家之说,独伸己见。
另一个批评,是清代方玉润的一句:
「然则朱虽驳《序》,朱亦未能出《序》范围也。」
这话是现代文章里转引的,原书本书未见。大意是:朱熹虽然反驳序,可是他也没能走出序画下的范围。
这句话有几分道理。朱熹拆了序,却没有拆掉序提出的那个问题:这首诗,该算作什么性质,是好是坏?
他换了答案,没有换问题。
最后,还有一类批评,是关于「郑声淫」这三个字本身的。
有研究者梳理,古往今来,对「郑声淫」大致有四类解释:淫在情色,淫在声律,诗和声都淫,或者郑声就是一种新兴的音乐。
朱熹那句「郑声淫,所以郑诗多是淫佚之辞」,更接近第三类。
这四类解释里,第一类和第三类,把这句话当成对诗文内容的评价;第二类和第四类,是对音乐本身的评价。
一句话,四种读法。
这就是第 2 章讲过的那个乱处:乐、诗、赋,被说成了一件事。
批评了这么多,该把朱熹做对的地方,先摆出来。
第一,他把诗放在序的前面读。
这一条,是对的,也很难。
一千年里,读者习惯了先读序、再读诗。朱熹说:先读诗,诗本来容易懂。他自己是这样做的,所以才会有《褰裳》《野有蔓草》《无衣》这样与序相反的读法。
第二,他让情诗是情诗。
《野有蔓草》,他读成男女在野外相遇,注里没有一个「淫」字。这是照着诗文读出来的意思。
上一章说过,序对《野有蔓草》也看见了男女相遇,却又给它找了一个政治上的原因。朱熹把那个原因拿掉了。
第三,他会犹豫。
「疑亦淫奔之诗」,一个「疑」字。引别人的话,就标明是别人说的。
一个下判断的人,肯在字面上留一点余地,这是好习惯。
第四,他看见了「风」是各说各的话。
《诗集传序》里的「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是一个很朴素的判断:风里的话,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说的,说给身边的人听。
这一句,和本书给「风」的区分,几乎是同一个方向。
本书与他的分歧,在后半步:他把雅颂放在了「万世法程」的高处,把风放在了「人情」的低处,排出了高低。本书不排这个高低。
第五,他没有删诗。
在他看来,这些诗是留给后人的警戒,不是应该被烧掉的东西。
第六,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本书的一个问题是同一个。
「这首诗,是谁在说话?」
序说是国人,在讽刺国君。朱熹说是一个女子,对她私下相好的人说话。
两个答案不同,可是都在回答「谁在说」。
朱熹拆序以后,把读诗的人从「这首诗关于谁」,拉回了「这首诗里是谁在说」。
这是他最大的贡献。
现在换一副眼镜,看他的那座新楼。
看一处境:朱熹读到的,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她「所私」的人之间的事。这里缠在一起的,是私情和礼法。
看比较:他拿什么和什么比?卫风与郑风。他比出一个高低:卫诗还有男子喜欢女子的话,郑诗都是女子勾引男子的话;卫人还有刺讥惩创,郑人几乎没有了。
看夸的是什么:他的尺子,是「羞愧悔悟之萌」。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在批评郑风,批评的背后,却藏着一样他认为好的东西:一个会羞愧、会悔悟的人群。
他的「淫」,是拿这件好东西做尺子量出来的。
总案的最后一句,是「诗可以观,岂不信哉」。
「可以观」,是孔子说过的话,意思是诗可以用来观察。朱熹的意思是:你看,诗果然可以用来看一个地方的风气,这话不假。
所以在他那里,郑风是一面镜子,照出一个地方的人心。
他读诗,读到最后,读的是一个地方的人,一方水土养出来的脾气。
这一点和序有相通处:序读的是一个朝廷,朱熹读的是一方风俗。两个人都不是在读那一个晚上、那一群人、那一支歌。
他们读的,都是「诗背后的那个整体」。
这个结构,和第 5 章讲《硕鼠》时看到的骂人的结构,是同一种:骂,是靠一把夸的尺子骂出来的。
可是这副眼镜也照出了他没有看的东西。
他的总案里,没有一句提到昭公十六年那场宴席。那一晚,郑国六位大臣,在晋国正卿面前,赋了六首诗,其中好几首,就在朱熹点名的名单里。
如果这些诗,是「淫女语其所私者」的话,六卿为什么要把它们赋给宣子听?
再往细处想一步。
据《左传》,子大叔在那场宴席上赋了《褰裳》,韩宣子听了,大意是回答:起在这里,哪敢劳你去找别人。
这个回答,是顺着诗里「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的话头接下去的:你若不想我,难道没有别人;我在这里,你何必去找别人。
如果这首诗,只是「淫女对所私者说的话」,宣子的这句回应,就要读成一位大国正卿,在接一个淫女的话头。
这样读,读不顺。
读得顺的办法,是承认一件事:这首诗在宴席上,已经不是诗刚唱出来时的那个用法了。唱出来的时候,它也许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话;赋出来的时候,它成了一个小国的大臣,对一个大国正卿的话。
朱熹的读法回答了「诗里是谁在说」,没有回答「后来是谁拿它去说」。
这两个问题,是两层。
第一层,是诗刚唱出来的时候。第二层,是它被一次次拿到别的场合去用的时候。
他读了第一层,没有碰第二层。
序,则是跳过了两层,直接回答了第三个问题:这首诗算在谁名下。
序、朱熹、赋诗的人,各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同时问三个。
这不是说他们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代,回答自己手边的那个问题。
问题是:后来的读者,常常把三个答案当成同一个问题的三个选项,要从中挑出一个「对的」,把另外两个扔掉。
本书的做法,是把这三个问题(这首诗算在谁名下,诗里是谁在说,后来是谁拿它去说)并排摆在桌上,每一个都留着,每一个都标上它回答的是什么。它们和「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不是同一组问题,却能互相照着看。
第二天,贺峻把那个男生叫到办公室。
他没有给结论,只给了一张纸,画成三栏,第一栏写「序说」,第二栏写「朱熹说」,第三栏写「我读」。
「《子衿》,你自己填第三栏。」
男生读了一会儿,写:「一个女的,在城楼上等人,等不到,有点生气。」
「有点生气,是诗里的?」
男生想了想,划掉了,写:「等得久,心里着急。」
贺峻点点头:「这就对了。你读出来的,是你读出来的。别人的话,先放在两边。」
「那朱熹说它是淫奔,他错了吗?」
「他说的是:这个女子,和她的相好之间,有私情,不合礼法。」贺峻说,「这是他的读法。你可以不同意,但你得先知道,他是照着诗读出来的,不是抄的序。」
「那序呢?」
「序是另一个读法,上一章讲过。」
男生看着那张三栏纸,忽然问:「老师,那这首诗到底是谁写的、谁唱的?」
「不知道。」贺峻说,「这正是下一章要讲的:比朱熹更早的人,读的是什么样的诗。」
当天晚上,他给娄底打了个电话。外婆正在灶边,听筒里有柴火的响声。
「妈,你年轻时候唱的那些山歌,有没有唱情的?」
「怎么没有。」外婆笑了,「隔着山唱,对面山上的后生听见了,就接。」
「那有人说这种歌不正经。」
「谁说的?」外婆的口气硬了一点,「山上唱的,是唱给对面山上的人听的。回到屋里,我哪里会拿它唱给你听?」
贺峻没有接话。
外婆接着说:「歌是一样的歌,在哪儿唱,唱给谁,那是两回事。」
他放下电话,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这是一位不识几个字的老人,用灶边的话,说了朱熹和序都没有说的那一层。
阿芮在旁边听见了,只问了一句:「外婆唱的那些,也要分三栏吗?」
贺峻想了想:「外婆唱的,不用。外婆唱的时候,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都明明白白。」
「那《诗经》里的呢?」
「《诗经》里的,隔了两千多年,这三样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字。」贺峻说,「所以才有人,要替它补上。」
阿芮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贺峻没有追问。孩子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够了:补的人,是后来的人。
那天下班,贺峻在地铁上又想了一遍这件事。
他想到的不是朱熹对不对,而是那个男生划掉「有点生气」的那一下。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肯把自己写下的话划掉,重写,这比任何结论都值钱。
读《诗》的人,最容易丢的,就是这一下:先写自己的,再去看别人的。
明天你也可以试,三步:
带走的话
朱熹拆了序,没有抄序;他问了诗里谁在说话,没问后来在哪儿、对谁被唱。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若朱传里「淫」字的评语,直接承序文而来,则「另盖一座」一说不成立,本章收回。本章已经对读了五篇:《褰裳》《野有蔓草》《无衣》三篇与序相反,《有女同车》用「疑」,《将仲子》引他人。这些都不是承序。可是郑风其余各篇,没有逐篇对读,所以这一条只检验了一部分。去哪里查:《诗集传》郑风各篇的注,对照各篇诗前的序文,逐篇读。
二、「不翅七之五」的分子(十五篇以上),按本书逐篇读法得十二篇,与他的比例有差;放宽口径,加上《丰》《野有蔓草》《叔于田》《出其东门》才到十四至十六篇。若有人拿出朱熹自己的名单,证明他数的就是这些篇,则本章这一条要改成「口径不同」;若始终没有名单,则本章只能说:他的总案,逐篇对不上,不能当统计用。
三、本章说朱熹「没有提到昭公十六年的宴席」,只限于总案这一段话。若他在《诗集传》别处或《语类》里,对六卿赋诗有过专门的解释,这一句要改。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朱熹的总案里,被他拿来当尺子夸的,是羞愧悔悟的萌芽;诗自己夸的,要回到每首诗,一首一首读。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朱熹读出的,是一个女子对她的相好说,在私下里;昭公十六年的另一层,是六位大臣对晋国正卿赋,在饯行的宴席上。
本章〔待核〕共 12 条:
另:对网上整理的八卷本《诗经集传》郑风原文,已复核四项。一是《遵大路》的注文。二是十二篇名单和其余九篇的注文,含《出其东门》《女曰鸡鸣》的排除。三是总案里「郑诗二十有一」的原话。四是「才四之一」「已不翅七之五」两句。
晚饭后,贺峻在手机上翻到一则旧新闻。
说的是安徽大学收到一批战国竹简,里头有一部《诗经》。整理的人说了一句话,他念给阿芮听:人们印象里的竹简是硬的,可这批简软得像面条,整理时要非常小心。
阿芮把筷子放下,凑过来看图。图上是一截发黑的竹片,上面有细细的字。
她问了一句:「那时候的人背的,和我背的是同一本吗?」
贺峻张了张嘴,没有马上答。
他教了十几年语文,手边的《诗经》是一个样子:三百零五篇,分风雅颂,国风从《周南》排起,一路排到《豳风》。他一直默认,两千多年前的人,翻开的也是这个样子。
这一章,就是替他把这个问题答完。
答案分两截。前一截是看:地底下已经出来了几种《诗经》,它们和我们手里的差在哪儿。后一截是想:差出来的这一点,对我们读这本书里的诗,有什么用。
先说一个提醒。这一章要用的东西,大半是这几年才公布的,有的只公布了一部分。数字常常各家不一样,本书并排写出来,不替它们选一个。
还有一件事要先交代:这是正文的最后一章。前面二十章,大多数章都在拆一个说不通的地方。这一章不拆了,它要做的是回头看一眼,把这本书一路上问的两组三个问题交到你手里:一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一组是处境里缠着什么、拿什么和什么比、夸的是什么。
先把出土的几种摆出来。
据报道,目前知道的竹简本《诗经》有五种:安大简、王家嘴简、夏家台简、阜阳简、海昏简。其中安大简和阜阳简已经完整公布,另外三种还没有。
另有一份上博简,不是整部《诗》,是一篇讲《诗》的评论,叫《孔子诗论》。一并放进来,因为它是战国人说诗的样子。
一种一种看。
安大简。
这是安徽大学2015 年入藏的一批竹简。专家鉴定,加上年代检测,说是战国早中期的,大约在公元前400 年到前350 年之间。比孔子晚了一百多年,比孟子早一点或同时。
里面的《诗》只有国风,没有雅,也没有颂。
篇数,各家说法不一:有的报道写存诗58篇,有的写57篇。存简的数目也不一样,有说93支的,有说97支的,一份论文转载里还提到编号从1排到117,中间缺了二十支。这些数字差在哪儿,是残篇算不算、缺简怎么数,本书没有查到整理本原书的统计表,所以这里不选。
可以放心说的只有大意:存诗在五十七八篇上下,分属好几个国风,整理者说是六国风。
阜阳简。
1977 年在安徽阜阳双古堆一号汉墓出土。墓主是第二代汝阴侯夏侯灶,死于汉文帝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65 年,所以这批简写成的时间,不会晚过这一年。
上面是国风和小雅的残章断句,一共69首。一份报道说「100多片残简」,另一篇说对170枚残简编了号、做了释文。两个数字口径不同,没有对上。
海昏简。
海昏侯刘贺的墓里出的。刘贺生于公元前92 年,死于公元前59 年,这批简属西汉中期。
墓里有5200多枚简牍,据报道约1200枚与《诗经》有关,多已残断,几乎没有完整的简。每枚长约23厘米,宽0.8厘米,有三道编绳,能写二十来个字。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目录。简文里有一句:「诗三百五扁(篇)凡千七十六章 七千二百七十四言」。扁,是篇的通假写法。
三百零五篇,和今天一样。章数是一千零七十六章。今本《毛诗》有多少章,两篇文章给的数不一样,一说1142,一说1149,所以「少了几章」也没有定数。
派别也有争:有人说是鲁诗,有人说是韩诗。
其余两种。
王家嘴简是战国晚期前段的,夏家台简是战国中期的,据说都还没有完整公布,本书只知道名字和大致年代。
上博简《孔子诗论》。
1994 年初出现在香港的文物市场,上海博物馆买下和收下捐赠,一共1200多支,3万5千多字。其中《孔子诗论》29支,约1006字,内容全是对《诗》的篇章、诗句的评论。
这29支,是楚国的文字,时代在战国晚期,多有残断,次序也排不稳。
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是从墓里出来的。
这一点要先放在心上。墓里放什么,是死者和家人的选择,不等于当时所有人读的就是这样。一个侯爷下葬时带了一部《诗》,我们只能知道,他那一类人家里有这样一部书。
回到阿芮的问题:是同一本吗?
先从次序说起。因为次序最容易对照,也最容易被说成一件大事。
有三份材料,都给出了国风的排列。
第一份,是《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的季札观乐。据说那是公元前544 年,吴国的公子季札到鲁国,请乐工把周乐从头奏一遍,他听一国,说一句评语。孔子那一年约八岁。
奏的次序是: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自《郐》以下无讥焉」,接着是小雅、大雅、颂。
第二份,是安大简。照整理者的介绍,简上的次序是:周南、召南、秦、某、侯、鄘、魏。这里的「某」,是本书没有查到国名的那一国。
第三份,是今天的《毛诗》: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再接小雅、大雅、颂。
三份放在一起,不难看出:
一,《周南》《召南》三份都排在头两位。这是三份里唯一一致的地方。
二,《秦》的位置:按上面三份各自的排法数(《周南》《召南》各算一国),在季札那里排第十,在今本《毛诗》里排第十一,在安大简里排第三,紧跟在《召南》后面。
三,毛诗里《邶》《鄘》《卫》排在《召南》后面,安大简里《召南》后面直接就是《秦》。
四,《魏》和《唐》在安大简里是另一种样子:简上的《魏》包括十篇,以《葛屦》开头,其余九篇都属今本的《唐风》,而且篇次还和《唐风》不同。
关于《魏》的篇数,有一处对不上:一篇文章说魏有十篇,另一篇引简文标的是「魏九葛娄」,差一篇的原因本书没有查到。
本书动笔前给自己留过一个退路:若安大简的国别次序和今本一致,本章就不写「次序不稳」。现在看,三份次序互不相同,这个条件没有被触发。
不过,要把话说稳,还得补三句。
第一,季札那一份,是乐工奏乐的先后,不是一本书的目录。把它当成一部书的次序来比,本身就有一点勉强。
第二,安大简只有国风,又只存了一部分,它的次序是不是整本书的次序,我们只见到一截。
第三,三份差别的原因,可能是抄本不同,可能是地域不同,也可能只是整理者统计的口径不同。这一点本书没有查到整理本原书。
顺手说一件事,是读季札那一段时才留意到的。
季札听每一国,只下一句评语,而且评的是「乐」,不是歌词。听《周南》《召南》,他说「勤而不怨」。听《卫》,他说「忧而不困」。听《郑》,他只说一句:「其细已甚,民弗堪也。」
整段评语里,「淫」字只出现两次,两次都是否定句:评《豳》说「乐而不淫」,评《颂》说「迁而不淫」。
评《郑》的那一句,没有「淫」字。
这和第 2 章里孔子那句「郑声淫」,朱熹那句「淫奔之诗」,不是一回事。季札听的是乐,说的是「细」,细到让人受不了。
他听完最后一支舞,只说了五个字:「观止矣。」
后来的人拿「淫」去评《郑风》,那是另一个时候的事了。
回到次序。
所以本书只敢说这一句:
三份材料,三种次序,没有一份能说成「本来的次序」。
这句话并不是要吓唬谁。它只是告诉我们:两千多年前,三百篇还没有一个人人都认的排法。
次序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比次序更近人。
那是抄写的人留在简上的小记号。
据报道,安大简的每一支简都有编号。每一国风抄完,抄的人加一个勾识符号,再写下国名和篇数。
比如简20上写着「周南十又一」,意思是《周南》十一篇。简83上写着「侯六」,是名叫「侯」的那一国,六篇。有的还在篇数后面写上这一国的第一篇叫什么,像简99上的「甬九白舟」,简171上的「魏九葛娄」。
想一想那个画面。
一个抄手,坐在灯下,面前是一堆软软的竹简。他抄完一国,停下来,数了数:这一国十一篇。在简上记一笔,再往下抄。
这是一个对账的动作。他在告诉后来的人:我抄了多少,你照这个数去核。
注意,他记的是「篇数」,不是「这一国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在《周南》后面写「后妃之德也」。简上看不到这样的话。
这是个要小心的说法。简存了一部分,本书只读到几份报道,不敢说简上完全没有评语。报道里提到的,是编号、国名、篇数。那么,在这些报道所说的范围里,抄手记的是账,不是意思。
再往后看。
阜阳简的抄法不同:每一支简当作一个天然的分章。三句到十一句为一章的,一支简抄一章;十二句为一章的,用两支简。每首诗抄完,另用一支简记别的东西。
后来的《毛诗》,每首诗末尾标的是章数和句数。
有研究者把这三样放在一起,说了一句推论:从安大简标注篇数,到阜阳简标注字数,再到毛诗标注章句数。他看出来的,是一个文本固定下来的过程:从宽松,到严格,再到适中。
这句话是那位研究者的推论,不是简上写的字。本书把它引在这儿,当作一个提醒,不当作定论。
提醒的内容是:一个文本,是慢慢站稳的。
站稳之前,抄手的账本里记的是「多少篇」。站稳之后,记的是「多少章,多少句」。越往后,数得越细,说明越多人要拿同一个数去核对。
要核对,就是要让所有人手里的是同一本。
停一下。看了这么多差别,别急着说「战国人读的诗和我们不一样」。
先把对的地方说足。
整理安大简的人自己说,简本和今本《毛诗》是「大同小异」。存下来的五十多篇,篇名、诗句,大多能在今本里找到对应的篇。
海昏简的目录写「三百五篇」,和今本的数字一样。这是西汉中期的墓,离安大简又过去了三百多年。
阜阳简里有国风和小雅共69首的残句,对照今本,也都找得到。
所以第一句要先说清楚:
三百来篇,在战国到汉初,已经是一个大体稳定的东西。
阿芮背的那一首,两千多年前的人也唱过,字句大体是那几个。这一点,不用怀疑。
保底的话还有一层。
这批简,让我们第一次看到「同一首诗的另一个抄本」。过去我们只有一个传下来的版本,没法拿它跟别的版本比。现在有了抄本,我们才知道哪些地方是稳的,哪些地方有出入。
一个只有一本书的人,不知道这本书哪里可能不一样。
有了两本,他才开始读书。
这是出土简对我们的第一份用处。
可是,「大同」之外,还有「小异」。整理者徐在国自己的话是:「这些『小异』值得大家深思。」
小异在哪儿?他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次序,前面看过了:今本《周南》《召南》后面接《邶》《鄘》,安大简里《召南》后面直接排着《秦》。
另一个是章次和章数。今本的第一章,在安大简里可能是第二章,或者第三章。有的篇目,简本多出一章,比如《驺虞》。
章的先后在变,章的多少也在变。
你想想外婆在灶边哼山歌的样子。同一支山歌,今年唱三段,明年唱四段;这个人先唱这一段,那个人先唱那一段。
没有人说谁唱错了。
这是唱出来的东西本来的样子。
字句大同,那么说诗呢?
战国人是怎么解释一首诗的?这一点,有两份材料可以看。一份是孟子的话,传世的。另一份是《孔子诗论》,出土的。
先看孟子。
《孟子·万章上》里有一个场面。弟子咸丘蒙问孟子:《诗》里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舜做了天子,他的父亲瞽瞍,岂不是也成了他的臣子?
这个问题出得尖锐。他拿一句诗的字面,去问一件事。
孟子答:「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大意是: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作者是在抱怨自己为王家的事奔忙,没法赡养父母。
孟子接着说了一段后来流传很广的话:「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大意是:读诗的人,不要因为字拆开来的样子,妨碍对整句话的理解;不要因为句子的样子,妨碍对作者想说的话的理解;拿自己的体会去迎接作者的意思,才算对。
他又举了一个例子:《云汉》里写「周馀黎民,靡有孑遗」。如果照字面信,岂不是说周朝一个人也没剩下?
这是一个很实在的读法:诗里有夸张,有说话的口气,不能按字面一个一个坐实。
《孟子·告子下》里还有一个例子。公孙丑说,高子讲过:《小弁》是小人写的诗。
孟子的回答很重:「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意思是,高先生读诗,太死板了。
他讲的理由是:《小弁》里的怨,是对亲人的怨。怨亲人,是因为亲,这就是仁。他还拿《凯风》来比:《凯风》写的是父母的过错小,所以不怨;《小弁》写的是父母的过错大,所以怨。过错大而不怨,是愈发疏远;过错小而怨,是经不起一点碰撞。两样都是不孝。
你看,这里的孟子,是在两首诗之间比,拿来比的,是「亲人过错的大小」。
比完了,他夸的是:该怨的时候怨,是亲。
这个读法,和他答咸丘蒙的读法是一路的:不抠字面,去找诗里那个人的处境。
孟子这里做的事,今天仍然用得上。他在教人:读诗,别把一句话抠出来当成断言。
可是,也要看到他回答的方式。
他回答的是一个「这首诗的意思是什么」的问题。咸丘蒙拿诗句去问政治,孟子拿诗的作者去答。他的答案是「作者在抱怨」。
注意,这里已经有了一个预设:一首诗有一个「作者的志」,读诗就是去找它。
这个预设很自然。可是,它不是唯一的读法。
再看《孔子诗论》。
这是上博简里的那29支简。它的作者是谁,有争:有人说是孔子,有人说是孔子的弟子子夏(卜子),也有人提出别的名字。但是简上记着「孔子曰」的话。所以本书只能写成:简上记着孔子的话,谁记的,有争。
简上有这样几句。释文各家不同,本书用的是评论文章摘的句子,不当整理本的原释文:
「《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言。」末一字,有的释作「言」,有的释作「音」,两读并存,本书不选。大意是:诗不会藏着志,乐不会藏着情,文辞不会藏着话(或声音)。
评《颂》的一句,开头是「《颂》,平德也」,也有释作「旁德也」的,同样并存。后面是:「多言后。其乐安而迟,其歌申而引,其思深而远。」
评《邦风》的一句,大意是《诗》像不像一扇旁门,「与残民而豫之,其用心也将何如?」答的人说:「《邦风》是也。」这一句残缺最多,各家读法差得最远,本书只取大意。
还有一组:《关雎》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智,《鹊巢》之归,《甘棠》之报,《绿衣》之思,《燕燕》之情。接着有一句:「《关雎》以色喻于礼。」
这些话,很难一句句读懂,因为简有残缺,文字有各家不同的释法。但是有一件事,研究的人看得很清楚:第 19 章引过那位研究者的评语,《诗论》里不见政教之意,也不见美刺之说。
美,是夸;刺,是骂。汉代的《毛诗序》,一首一首地判:这是美谁,那是刺谁。《诗论》里没有这一套。
它说的是什么?是「《关雎》之改」「《甘棠》之报」「《绿衣》之思」「《燕燕》之情」——一首诗引起人的哪一种情,哪一种想法。
你可以这样读:战国的这个说诗人,听到一首歌,说的是「它让人想起什么」。
不是「它在骂谁」。
有一点要补上。李秀强在一篇文章里说,《诗论》里虽然不见美刺,孔子却对更早的国史所作的《诗序》作了「删正」。这是他的看法,这一章不替它背书,也不反对,只是并列写出来。
两份材料放在一起,我们看见的是:战国人说诗,已经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孟子的,找作者的志。一种是《诗论》的,说一首诗引起的情。
两种都不是后来《毛诗序》的那种一首一首判美刺的做法。
还有一层,第 19 章第 7 节已经讲过:清华简《耆夜》等诗前的交代文字、阜阳简的「后妃献」「讽君」、海昏简篇末类似序的文字,说明「序」这种东西,在汉以前就有雏形。那一节怎样说,这里不重复。
这里只补本章独有的一句:这些东西在简上不止一种样子,有的在诗前,有的在篇末,有的藏在残片里。把它们同孟子、《诗论》放在一起,战国到汉初的说诗,至少有三条线并行:孟子找作者的志,《诗论》说诗引起的情,诗前诗后的短序交代事由。
至于后来怎样一首一首判美刺,那是第 19 章的事。这里只做一个记号:三条线,各走各的路。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留到下一节。
现在可以回答阿芮了。
战国人读的诗,和我们手里的,差多少?
先把差的地方一条一条记下来,再看它们是不是同一类。
第一条,差在次序。三份材料,三种排法,没有一份是「本来的」。
第二条,差在章次和章数。今本的第一章,在简本里可能排第二、第三;有的篇简本多一章。
第三条,差在账怎么记。安大简记国名和篇数,阜阳简记字数,今本记章句数。
第四条,差在怎么说。孟子找作者的志,《诗论》说诗引起的情,汉代《毛诗序》一首一首判美刺。
四条放一起,你会发现一件事:
前三条是「书」的差别,第四条是「读」的差别。
书的差别,是抄手的事,是地方的事,是年代的事。这些差别有,但都在一个范围里:篇还是那些篇,句还是那些句。
读的差别,才大。
同一首诗,一个人读出「作者在抱怨」,一个人读出「它让人想起一种情」,一个人读出「这是在刺某一个君」。
字没有变,变的是:读的人拿它来做什么。
这里可以戴上第 14 章以后用的那副眼镜了,也就是第二组的三问。这副眼镜只问三件事:这个人处境里纠缠着什么?他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
拿它看海昏侯墓里那位老师。
刘贺的老师叫王式。《汉书·儒林传》里记着他的一段话,本书对着《汉书》的文本核过。
故事发生在刘贺被废以后。昌邑王嗣位,因为行事淫乱被废,他的群臣下了狱,大多被杀,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多次劝谏,减死论处。王式也被关在狱里,按罪该死。审他的使者责问他:「师何以无谏书?」你当老师,为什么没有留下一份劝谏的奏书?
王式答:
「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覆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书。」
大意是:我早晚拿三百零五篇《诗》教大王,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没有一回不为大王反复诵读;讲到危亡失道的君王,没有一回不流着泪为大王深讲。我是拿这三百零五篇来劝谏的,所以没有另写谏书。使者把话报上去,王式也得以减死。
你看这段话。
王式的处境是什么?学生已经被废,同僚大多已经被杀,自己在狱里,被人当面问:你为什么没有劝过?答不好,是死罪。
他拿什么比?拿诗里的忠臣孝子,和诗里的危亡之君,一好一坏摆在学生面前,当年让学生自己去比;今天又把这件事摆在使者面前,让使者去比。
他最后夸的是什么?是诗这件东西本身:三百零五篇就是一份谏书,所以不必另写。
这是一种读法,而且是一种有用的读法。
它和《孔子诗论》那一种不同。《诗论》的说诗人,面对的是一个听他讲诗的人,他的处境是「怎么教人懂得诗」,他拿一首诗去和另一首诗比:《关雎》之改,《甘棠》之报,《燕燕》之情。他夸的是,诗能让人生出一种情。
再和孟子那一种比。孟子面对的是一个追问他的学生,处境是「怎么答一个尖锐的问题」。他拿字面和作者的志比。他夸的,是读诗要有分寸。
三个人,手里的是同一部诗,夸的东西各自不同。
这和第 2 章里那一场宴席的道理是一回事。同一首歌,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不同,夸的东西就不同。这里换成了谁在读、读给谁听、在哪儿读。
于是,「战国人读的诗,和我们差多少」这个问题,要拆成两半答。
字上差得不多。
读法上,差得不一定比我们和他们之间少。
我们今天读《诗经》,大多是拿一本带注释的书,一首一首看「这首诗的意思是什么」。这个问法,是孟子问过的,是《毛诗序》判过的,是朱熹改过的。
而在战国人的话里,我们还看得到别的问法:这首诗让人想到什么。这首诗拿来对谁说。这首诗放在哪一首旁边比。
这些问法,没有被淘汰。它们只是在后来的书里不那么常见了。
写到这儿,该认几处账了。
本书对这一章的材料,有几处只读到转述,没有读到原书。
一,安大简的篇数、简数、《魏》的篇数,三处数字对不上。本书没有查整理本原书黄德宽、徐在国的《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只读了报道和论文转载。
二,海昏简的章数,两篇文章给的《毛诗》章数不一样,本书没有自己逐篇数。
三,上博简的原释文,本书没有读到马承源的整理本。引的几句,是评论文章里摘的,繁简和通假各家有出入,上面已把两处分歧注出。
四,《孔子诗论》谁作的,没有结论。有人说孔子,有人说子夏,有人提别的。这一章只写「简上记着孔子的话」。
五,还有一件无法回答的事:这些简的主人,读诗是怎么读的。简上有字,没有口音,没有调子。
最后这一条最要紧。
我们看到的,是写下来的。可是战国人的《诗》,大半是在唱的、赋的、听的。竹简是它的影子,不是它的身子。
这一点,跟前面各章问到的事都连着。
《左传》里六卿赋诗,写的是「赋」。孔子说「郑声淫」,说的是声。季札观乐,听的是奏。这些都不是读。
可是,我们今天读到的,都是读。
我们手里只剩下影子,却习惯把影子当成身子。
这样说,有一个后果:我们不能轻易说「战国人是这样读诗的」。
我们能说的是:某一批简上,抄手是这样记的;某一个人,是这样说的;某一次,是这样用的。
一次,一个人,一批简。
不要往上再加。
再回到那条退路。本书动笔前给自己定过条件:若安大简的国别次序和今本一致,本章不再写次序不稳。现在条件没有触发。但本书也不会把话说成「战国人没有固定的次序」,只说:这三份材料,次序不同。
多说一句,就多一分风险。
还有一层谨慎,是关于「战国人」这三个字。
安大简是战国早中期的,大约在公元前400 年到前350 年。《孔子诗论》是战国晚期的楚国文字。孟子是战国中期的人。三样东西,中间隔着几十年到百来年,出在不同的地方:安大简现藏安徽,《孔子诗论》是楚地的文字,孟子的话则是传世的书。一份在墓里睡了两千年,一份在书里被人抄了两千年。
把它们并成一个「战国人」,其实是图省事。
战国是两百多年的时间,七八个大国,各有各的口音,各有各的读法。我们说「战国人读的诗」,只是说:在这段时间里,有这样几份东西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是读书人那一小撮。
那么多在田里唱歌的人,在宴席上赋诗的人,在庙里跟着乐工比划的人,他们没有留下竹简。
所以,这一章的题目里「战国人」三个字,要打一个引号。
寒假回娄底,就是前面第 19 章里过年回乡的那一趟,只是隔了几天,同样在第 13 章的清明之前。贺峻带着阿芮,坐在外婆的灶边。
阿芮这学期早早背完了《关雎》,一回到乡下,就想显摆。她背给外婆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外婆笑,没有说背得好,也没有说背得不好。她手里择着菜,哼了一小段。
那不是《关雎》。是一支村里的山歌,唱的是河边捡柴的姑娘。哪一辈传下来的,外婆说不清,只说老辈人就这么哼。
第 17 章里那一回,阿芮听两遍就上了嘴,还把词改了,外婆笑她鬼灵精。这一回她不改了。她拿过贺峻的旧手机,说:「我要数。」
她数的,是外婆每回哼了几段。
头一回,外婆哼了三段。哼到第三段,灶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她停下去添柴,回来的时候,哼到别处去了,没有接回原来的。
隔了半个钟头,第二回,哼的是两段半,而且把第二段放到了前面。
阿芮把两段录音放给自己听,皱着眉头:「外婆,到底哪个对?」
外婆没有抬头:「哪个对?灶里火旺,我就多哼两句。」
贺峻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白天翻过的那则新闻。
他想:灶边的这一幕,和那个坐在灯下、数着「周南十又一」的抄手,是不是同一件事?抄手把篇数记下来,让后来的人去核;外婆这里没有谁去核,每一回哼出来的,就是这一回的歌。
一首歌,在一个人的嘴里是这样,隔半个钟头又是那样。没有谁去查「哪一个才是本来的」。大家想要的是:这支歌能不能把河边捡柴的这一件事唱出来。
当然,这是一个比方,不是证据。外婆的山歌不是《诗经》,贺峻也没有办法证明,战国的抄手就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个比方至少说明一件事:
一首唱出来的歌,可以同时有好几个样子,而每一个样子,对唱的人来说,都是完整的。
这和阿芮课本里的做法不一样。课本给出一个标准版:每一章几句,每一句哪几个字,注释是什么,意思是什么。考试时按标准答。
标准版有它的用处。没有标准版,一个班四十个孩子,背出四十个样子,老师没法教,考试没法考。
这是保底的话,要说足。
可是,标准版也让人容易忘记一件事:它是某一个时候,某一批人,定下来的那一版。
在它之前,还有别的样子。
灶边的这一幕,先放在这儿。
那天夜里,阿芮睡下以后,贺峻没有马上睡。
他在手机里翻出自己备课的笔记。第一页写着一行字:这一首的意思是……
他看了很久,把那一行划掉。
他想,明天问阿芮的时候,换一个问法:外婆唱的这一支,和你背的那一首,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这个问法不用标准答案。
阿芮也许会说:都有水。也许会说:外婆的有柴火。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又哼起来。
不论她说什么,她在比。
比,是这一章里最后一个动词。
战国人的竹简上,次序在比,章数在比,说诗的办法也在比。一个抄手比一个抄手,一个说诗人比另一个说诗人。后来的人把比出来的结果压成了一个标准,把比的过程忘了。
贺峻想把这个过程还给女儿。
这并不容易。标准版要考试,要评分,要让四十个孩子站在同一条线上。可是,每个晚上,他有一个小时,没有考试,没有评分。
这一个小时,可以用来比。
最后,回到这本书的开头。
这本书的头一章,讲了一首写马的诗,怎么被人拿去当成三百篇的总评。第 2 章讲的是,六位郑国大臣在一场饯行宴上,各赋一首诗,招待一位大国的正卿。第 5 章讲的是,满篇骂老鼠的诗,为什么最后落在一个想去的好地方上。
一路走下来,前面各章问的,是同一组三个问题:
谁在唱?
对谁唱?
在哪儿唱?
风,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雅,是在朝堂宴席上,对同僚君上唱。颂,是在宗庙里,对神明祖先唱。
三个问题,换一个答案,同一首歌夸的东西就变了。这一点,我们在《褰裳》《无衣》《鹿鸣》上都看过了。
这一章又添了一个提醒:
我们读到的《诗》,是写下来的影子。
影子有次序,有章数,有标准的注释。可是影子背后,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唱着他们觉得值得夸的东西。
现在,把这本书的最后一个问题交给你。
你身边也有一种活法。
可能是一个人,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把一件很小的事,做了很多年。可能是你的外婆,在灶边择菜,一边哼一支没人记录的歌。可能是你的同事,默默地把一份别人都不想接的活,一直接下去。
这样的活法,值得被唱成值得夸的样子。
可是,夸,不是一句「你很好」就算数。夸,要靠比。
要靠拿什么去比,才夸得出来?
你可以想一想《硕鼠》。那首诗骂了三章的老鼠,到了章末,都落到一个想去的好地方。骂,是拿那个好地方作尺子量出来的。
没有那把尺子,骂就是骂,不成其为一首诗。
夸也一样。
你要夸一个人的活法,得先有一把尺子:和什么比?
和别人比,容易,也容易伤人。和过去的他比,温和,可是量不出分量。和一个道理比,容易变成给人下结论。
战国人的简给了我们另一个办法。
你看《孔子诗论》里那一串:《关雎》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智,《鹊巢》之归。每一首诗,被放在另一首旁边,比着说。
比的不是谁高谁低,比的是:这一首让人生出的是哪一种情,那一首生出的是另一种。
拿这个办法夸一个人,就是:你不说他比谁好,你说他这一种活法,和别的活法比,不同在哪儿,好在哪儿。
那位在灶边哼歌的外婆,好在哪儿?
她好,不是因为她比邻居唱得好。她好,是因为她那一段山歌里,装着一个村子里的人怎么过日子:捡柴,洗衣,等人。她把这些唱成了可以传给下一个人的样子。
这是一个具体的比法:把她的歌,和她所处的日子放在一起比。
夸一种活法,要先看清它的处境,再拿一把别人也能拿来量的尺子,量出它和别的活法不同的地方。
这一句,是全书的收尾。
它不是一个道理,是一个做法。你可以现在就试。
明天能试的,有三件:
做完这三件,你就走完了这本书。
不是读完了,是走完了。
读完,是翻到最后一页。走完,是你下一次听一首歌的时候,会多问一句: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这几个问题,本书替你问到这里。
往后,是你自己的事。
带走的话
战国人留下的次序,没有一份是「本来的」。夸一种活法,先问处境,再找尺子。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本章说三份材料的国别次序互不相同。若查到整理本原书,发现安大简的国别次序其实与《毛诗》一致,或季札观乐的次序就是当时一部书的目录,则「次序不稳」要收回,这一章要改写。去哪里查:黄德宽、徐在国整理的《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
二,本章说《孔子诗论》里不见美刺。若释文整理本里有明确的「美」「刺」,指的是对某一首诗的判断,那么这一句要收回。去哪里查:马承源的《孔子诗论》整理本,和各家释文。
三,本章说抄手记的是篇数,没有记意思。若安大简的简上找到一国之前或之后有解释诗意的文字,那么「抄手记账不记意思」要收回。去哪里查:整理本原书。
四,本章核验状态里列出的数字,都可能因整理本原书的统计而改。
这一章,诗里夸的是什么?这一章没有一首诗要夸。它拿几份出土的简,看战国人夸诗的几种办法:找作者的志,说诗引起的情,借诗来劝谏。
这一处,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在这一章里,唱的人是读者自己:你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夸一种你看重的活法。
本章〔待核〕共 9 条:
另:王式的话,已对《汉书·儒林传》文本。《秦》的次序数法,已按上文三份原次序重数。
阿芮的书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黄色的便条。
三行字,是贺峻写的(第 14 章里那张便条):这个人,身上缠着什么?她拿什么跟什么比?最后,夸出来的是什么?
阿芮抄过一份,贴在自己那一边。她起初嫌烦,后来不烦了,因为她发现这三句话,不只能问《硕鼠》,也能问同桌,问广告,问外婆灶边的一支山歌。
这本书走到这里,手里能带走的东西,其实就是这张便条。
书里的二十一章,大多数章在拆一个说不通的地方,拆来拆去,拆出来的不是一个结论,是一种问法。结论会过时,问法可以带着走。
下面把它收一收。先把题辞再引一遍,一个字不动:
《诗经》不是一部教人道德的经书,也不是一堆古老的民歌。它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风是活法本身,雅是拿来比一比、立起个高低,颂是把夸的东西亮出来,告诉神明。
读完全书再读这几句,你大概会觉得它不再是一个断言,更像一份清单:它列出的,是你这一路已经亲手核对过的几件事。
全书问过的问题,其实有两组。
第一组,问的是一首歌怎么被唱出来的:处境里缠着什么,拿什么和什么比,最后夸的是什么。这是第 3 章末尾起就在用、第 14 章才替你回头数过的三件事。
第二组,问的是一首歌落在谁的耳朵里: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是全书从第 1 章起,就一直在换着花样问的三句话。
两组问题,管的是同一件事。第一组管歌里的东西,第二组管歌外的场合。
同一首歌,场合一变,夸的东西就变了。
还是那首《祝你生日快乐》。在自家饭桌上唱,夸的是这个孩子又长了一岁。在公司会议室里唱,夸的是这位同事处得好。在追悼会上有人轻轻哼起,夸的是一个人活过的样子。词没有改,调没有改,夸的东西全换了。
《诗经》里的情形,和这差不多。《褰裳》在郑国的原来处境里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到了昭公十六年的饯行席上,是郑国人对晋国正卿说的一句亲近的话(第 2 章、第 6 章)。《无衣》在军营里是同仇,在秦庭上是一句答应出兵的话,在序里被读成别的意思(第 3 章、第 7 章)。《鹿鸣》穆叔肯拜,不是因为它比《文王》高,是因为那天坐在对面的是谁(第 10 章)。
把这些收成一个办法,只要四步。
四步里,前两步是看,后两步是比。你会发现,它们和读《诗经》没有关系,和读一封群消息、一条夸奖、一句骂人的话,是同一回事。
贺峻怎样把「这首诗表达了作者什么感情」拆成便条上的三行,第 14 章已经讲过。
这是办法的好处:它不要你先懂得许多,只要你肯指着原文说话。
它也有一个坏处,要老实讲。问法再好,也只是问法。问出来的答案,对不对,还得回到原文、回到出处去查。便条上的三句话,替你省了开头的力气,替不了后面的核对。
所以这个办法的最后一步,其实是第五步:把你的答案,说给一个不同意你的人听。听他指出哪一处你看错了。本书每一章末尾的那个小框,做的就是这件事。
第 14 章给过三个名字:特征纠缠,差异序列,显露。三个字母通常写作 S、D、E;这里按书里遇到它们的先后,写成 E、D、S。
这三个名字,结语只再提一次,而且每个都指给你看它从哪儿来。
E,是处境里缠在一起的东西。它从第 4 章《氓》那个小地方里出来:序说这是宣公的事,诗里没有宣公,只有一团缠着的媒人、河水、兄弟和三年的穷日子。
D,是拿来比较的那一串。它从第 5 章《硕鼠》里出来:满篇骂,骂到最后,是「这里」和「那里」之间的距离,一层一层拉开。
S,是被夸出来、亮出来的那个东西。它从第 7 章《无衣》被赋出来的那一刻里出来:「同袍」在秦哀公开口之前,没有人看见过。
次序也值得记一句。我们在书里先遇到缠,再遇到比,最后才遇到亮。可是在一个人身上,三件事是同时在的:出身不会在拿到学位那天消失,比较不会在提出主张那天停下。《氓》里那个女人的穷日子、誓言和怨,也不是三个阶段,是同时压在她身上的三样东西。
这三个名字,本书只是借来用,不要求你先信它。读诗,用不着。
三个字母,不是风雅颂的标签,也不是三类诗一类占一件:三件事,每一首诗里都在,本书不把它们一对一地配给风、雅、颂(第 14 章第 6 节)。题辞最后一句说的,是三类歌各自的用处,不是把缠、比、夸三个名字分给三类。要是哪一天你遇到一首诗,三个名字都套不上,那就是名字的错,不是诗的错。第 14 章给自己留的这条退路,这里再说一遍。
一本书说完了,该把账摊开。每一章的「什么情况下我错了」,加上全书层面最弱的几处,附录三已经逐条列出了推翻条件,这里不重抄。下面只挑最重的五处,其余请翻附录三。
第一处,第 3 章的对账。 本书把《毛诗序》那一句拆成六块,逐块对诗文,结论是对不上。可是判这六块的,到目前只有本书一个人。第二个人没有来,七成的一致率就还没有测过。
第二处,第 8 章的采诗。 本书写的是先秦没有明确的制度记载。可是上博简《采风曲目》的定性,还有《夏书》「遒人以木铎」一句里「徇」字的用法,本书都没有核到原书。如果那枚简的定性成立,这一章的怀疑要缩小。
第三处,第 12 章的「唱」。 章题原先说抱怨是在朝堂上唱的。查下来,先秦的书里,能核到的是有人对国君、执政说话时引了《北山》《十月之交》,没有核到有人当场唱它们。所以章题改成了「被人引用,没有核到被人唱」。唱与不唱,仍然没有证据。
第四处,第 14 章的三个名字。 它们只在几首诗和一个人身上试过。那个人的类比,只说明三件事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不说明名字对每一首诗都成立。能不能用,还得请一位不熟悉本书的朋友,拿一首没讲过的诗来试。
第五处,第 17 章的「唱,是进心的一条路」。 关于唱能帮助记忆的研究,本书只读到题目和摘要,而且结论是有条件的。「教义编进歌里,反复唱,会让人少问一句」这一条,更是本书自己的担心,找不到别人的论述可以挂靠。
其余的,多半不是论证走错了,是原书没有读到,或者只读到别人的转述。比如第 20 章朱熹那个差了三篇的数字,第 21 章几份出土简的篇数,第 2 章杜预、孔颖达的逐首取义。它们都在附录三和各章的核验状态里。
除了这些没有把握的,还有几处是书里当场认过的错。
第 1 章的核心说法,改过。「情爱之词用来表亲近」,主要认错在第 2 章;第 6 章另认一处: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两边的界线其实划不清,最初是情歌还是国事诗,判不了。第 8 章原先想写「先秦没有任何关于收集歌的记载」,读到《采风曲目》后收回。第 9 章本想写「雅即正」,先秦的材料只支持「夏」那一路,也收窄了。
这些改动,没有被藏在脚注里,都写在了正文。原因很简单:一本讲「谁在唱、对谁唱」的书,自己也该说清楚,这一句是谁在什么时候改的。
这是一个诚实的位置,也是一个提醒。读者要是带着它们去翻原书,翻到一处对不上,请记得,那是本书自己早已写下的地方。请把对不上的那一处告诉作者。书是可以改的,改的次数越多,越像样。
有一件事,要在这里说一次。
经典不能用创新来衡量。
《诗经》三百零五篇,没有一篇自称新。它们被留下来,不是因为谁比谁更新,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各自的处境里,拿它去唱,去比,去夸,去劝。它好在能被用,好在被用了很久,用了之后还剩下东西可用。
本书也不拿「新」来给自己打分。缠、比、夸这三问,是老问题,问的人很多;用这三个名字来分,是借来的方法;就是附录一里那条线,也有人走过一段。你若问,那读经典有什么用,答案也在《诗经》里:三百篇里的每一篇,都曾经是某个人在某个晚上,对某个人说的一句要紧话。经典的用处,是让后来的人也能这样开口。要说本书做了什么,大概只有一件:把这些老办法排成一条线,放回一个孩子的作业桌上,让一个普通人也能拿去问一首歌。
正文只讲了一件事:诗是怎样被唱出来的。
另一件事,放在了书末的附录一:唱出来的东西,是怎样被后人一层一层写成「本来的意思」,又怎样变成推着人走的一股力。那是正文的下游,是一笔账。
这里不再重复它的账目。你读完正文再翻它,会看到那条线是怎样排出来的,也会看到它自己列出的偏见和最弱处。那一节和附录三,是互相对读的两份清单。
只交代一点:附录一不是在骂谁。孟子、荀子、郑玄、朱熹,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件当时必须做的事。那一节要问的,只是每走一步,丢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你读完正文再翻它,会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放在最后。
书末另有三篇:附录二是引文核验总表,附录三是推翻条件表,附录四登记著者口述的命题。参考书目列出各章实际用到的文献。
最后,回到你身边。
你身边一定有一种活法,值得被唱成值得夸的样子。可能是外婆灶边的那支山歌,可能是同事每天最后一个关灯,可能是你自己一直没说出口的那件小事。
你也许会说,我的日子太小了,不够格被唱。
可是,回头看看《诗经》里的那些人。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在河边把自己的一生讲了一遍。一群种田的人,骂了一只吃他们粮食的老鼠,骂着骂着,说出了想去的那个地方。一个国家的大臣,在饯行席上,赋了一首郑国的歌给大国的客人听,口气亲近,像是在说「请你看顾我们」。那首歌最初是情歌还是国事诗,第 6 章的结论是判不了。
他们谁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日子小。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处境,一句一句地唱了出来。
至于唱得好不好,要看后来有没有人愿意跟着唱。这不由唱的人说了算。
它没有人替你写。要靠你自己去问:
它缠着什么,我拿什么跟什么比,我最后想把哪一样东西亮出来给别人看。
先别急着把它写得漂亮。写成一句笨话也行:「我妈做饭,从来不让人闻到焦味。」这一句里,已经有处境,有比较,有被夸的东西。
问完,别只写在纸上。找一个能哼的调子,哪怕是自己编的,哼两遍。让身边的人听见。再留一道门:听的人如果问「这是凭什么」,你要答得出。
第 17 章里有过那么一回:阿芮把山歌里的「田埂」换成自己天天走的楼梯,外婆在视频那头笑出声,说她鬼灵精。歌进了日子,人就拿歌去说自己的事。
第 21 章的末尾,贺峻换了一个问法,不再问「这一首的意思是什么」,问的是外婆唱的这一支,和你背的那一首,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这个问题不用标准答案。不管阿芮怎么答,她都在比。比,是这本书里最后一个动词。
这就是很久以前的那群人,一直在做的事。他们没有等谁来替他们定一个标准的唱法。他们在各自的处境里,把自己看重的那一样,唱成了值得夸的样子。
你也可以。
从今晚开始,哼一支你看重的歌,然后问自己: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这份书目只列两类东西:本书写作时用的材料和各章实际用到的文献,并且是编者能确认真实存在的。凡写作材料和章末核验状态里没有写明的作者、书名、出版社、年份,一概不补;拿不准的,写「版本待核」,或者不列。
读这份书目,请先记住一件事:本书引古籍原文,大都读的是维基文库和各古籍网站的转录页,不是点校印本;引近人和今人的话,很多读到的是别人文章里的转引,不是原书。所以每一条后面,都写明了「本书所据」:读到的是什么,没读到的是什么。这样写,不是谦虚,是为了让你知道,哪一条可以拿着书目去图书馆对字,哪一条要先找到原书。
仅在正文里顺带提到、本书没有读到的书,不单独列。博客、新闻报道和门户网页,只在「本书所据」里点名,不当作文献单列;其中读到的是研究者文章的转载页,则列在近现代研究里,并注明刊载信息待核。
条目分四类,每类从 1 起编号:一、原典与注疏;二、近现代研究;三、出土文献;四、圣经与教会相关引文所依据的版本。
a. Lüdke, Ferreira & Overy (2014),Memory & Cognition 42: 41—52。读到摘要,题名待核。
b. Knott & Thaut (2018),Frontiers in Education 3: 31。读到摘要或页面。题名待核。
c. Rainey & Larsen (2002),Music Perception 20(2): 173—186。读到摘要,题名待核。
d. Purnell-Webb & Speelman (2008),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 106: 927—957。读到摘要,题名待核。
e. Racette & Peretz (2007),Memory & Cognition 35: 242—253。读到摘要,题名待核。
f. Ramirez & Getz (2025),Psychology of Music。读到摘要。题名与卷期待核。
g. Salimpoor 等 (2011),Nature Neuroscience 14: 257—262。读到摘要,题名待核。
h. McGaugh (2004),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27: 1—28。读到摘要,题名待核。
i. Calvert & Billingsley (1998),Journal of Applied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19: 97—108。只见题目,未读摘要,作者名拼写待核。
本附录是作者口述的一个命题:《诗经》的发生学,被后来的孔子以下各种大师固化为发现学,就成为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
先说清楚,这是一个命题,不是结论。
正文二十一章,只讲一件事:诗是怎样被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唱出来的。这里讲的是它的下游:唱出来的东西,怎样被后人写成「本来的意思」,再变成推着人走的一股力。
这个命题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成立,本附录不知道。下面一节一节查:每一步是谁做的,做了什么,拿什么做的凭据,丢了什么,又给后人留下了什么用处。
查法有三条规矩。
第一,每一节都写两件事:「这一步丢了什么」,和「这一步有什么用」。后一件事不是客气话。固化若一无是处,后人不会照着它读两千年。
第二,孔子本人说的,和后人归到孔子名下的,分开写。《论语》里的话,是孔子的话;《史记》《礼记》《毛诗序》里记在他名下的,只写成「某书说」。
第三,凡不是本附录自己读到原文的,一律标明转引或转载,并在文末列出(也列入附录二)。上半篇用到的有:崔述等人关于删诗的话,转引自一篇汇集诸家说法的文章;姜龙翔对「疏不破注」的考证;李秀强对序的看法;朱熹《诗序辨说》,读到的是网上转载。
三个词先交代一下。
「发生」,指问一首诗是怎样在一群人的处境里被唱出来的。第 14 章已引入三个名字:处境里的纠缠叫特征纠缠(E),拿来比较的序列叫差异序列(D),被夸出来的那个东西叫显露(S)。一首诗的发生,就是这三件事在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场合里碰到一起。
「发现」,指默认诗里有一个放好的意思,等人去找,找到了就是「对」。
「固化」,指把前一种变成后一种:一次次的场合、用法、讲法,被写成这首诗「本来」的意思,后来的人只许在这个意思里读。
「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是命题的最后一环:固化了的意思,配上乐,配上礼,成为一股推着人往一个方向走的力。这一环,到第 14 节才讲,上半篇只走到第 10 节。
第 19 章里,阿芮问过后妃是谁:贺峻答的是「古时候君王的妻子」,她说诗里没有这个人,只有一个睡不着觉的人。那一晚的对话,这里不重讲。
那一晚过后,贺峻自己去查,发现诗前面那行小字「《关雎》,后妃之德也」背后,有一整条线。
最早的一道,是《毛诗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
第二种,是《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里一句话:「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意思是周朝的政事衰了,诗人从夫妇之间的事写起,作了《关雎》。杜钦在《汉书》里也说过一句:「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大意是君王晚起,《关雎》为此叹息。这一类说法,后人归到鲁诗一路,本附录只读到这两条,列入核验状态。
第三种,是朱熹。他在《诗集传》里说:「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又在《诗序辨说》里批评小序「徒见其词而不察其意,遂壹以后妃为主而不复知有文王」。
三种读法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回答「这首诗是谁作的,为谁作的」。
没有一种读法问:这首诗是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这是正文从第 2 章起一直在用的那一组三问。)
这一组问题,在《仪礼·乡饮酒礼》里有一个可对照的答案:乡里的人合乐,唱《周南》的《关雎》《葛覃》《卷耳》,和《召南》的《鹊巢》《采蘩》《采苹》。那是一场饮酒的礼,用的是这几首歌,没有人在那儿说「这是颂后妃」。
又一天晚上,贺峻在电话里对外婆随口提了一句《关雎》(不是第 19 章结尾回乡过年的那一趟)。外婆说,她不知道什么后妃,她只记得村里办喜事,新娘子进门那一天,会有人唱一支带「鸟」的歌,大家跟着拍手。
她说不清是不是同一首。
贺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一首歌,在饮酒的礼上,在喜事的屋里,在诗前面的小字里,各有各的位置。三个位置,三种说法,哪一个是「本来」?
本附录不是说序错了,是说,序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换成第 14 章的三个名字来说,一首诗的发生,是一群人在一个处境里(特征纠缠),把自己的活法和别的活法放在一起比(差异序列),最后唱出一个值得夸的样子(显露)。这三件事都在歌里,也都在唱的人那里。
一旦问「这首诗本来是谁作的」,这三件事就被收成了一件:一个作者,一个意思。本附录把这叫做从发生到发现的第一步。
这个说法本身是本附录的说法,不是古人说的。古人没有用过这几个词。本附录只是借它们,把两种读法的区别说清楚。
这就是命题要查的头一件事:从「在饮酒礼上唱这几首」,到「这首诗本来是颂后妃的」,中间隔着多少步,每一步由谁走。
这一节丢了什么:一首被唱过的歌,被问成了「谁作的,为谁作」。
这一节有什么用:有了一个可以问的问题,也有了一个可以争的答案。三种读法能摆在一起比,正是因为有人先把它们写了下来。
先看孔子本人说的。
《论语》里涉及诗的话,有二十多章。本附录把它们分成四类:评诗文,评乐,用诗,教诗。
评诗文的,最有名的一句是:「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为政)
评乐的,如「《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佾)又如「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子罕)还有「郑声淫」「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说的是声。
用诗的,有两章最生动。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引《淇奥》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孔子说:「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什么意思,孔子答:「绘事后素。」子夏接了一句:「礼后乎?」孔子说:「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教诗的,有「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有「不学诗,无以言」(季氏),有「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路),还有那一段:「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阳货)
有两个画面,值得单独拿出来。
一个是子路。孔子夸他:穿着破旧的棉袍,站在穿狐貉皮袍的人旁边,不觉得难为情,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了,然后引了一句诗:「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罕)子路就终身念着这一句。孔子便泼了一句冷水:「是道也,何足以臧?」这个道理,哪里就足够称为好了?
你看,孔子自己引过的诗,他也不许人把它当成终点。
另一个是儿子伯鱼。陈亢问伯鱼:你从老师那里有没有听到不一样的教导?伯鱼说没有,有一回父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我小步走过庭院,他问「学诗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诗,无以言」,我就退下去学诗。又有一回,同样的场景,他问「学礼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学礼,无以立」。陈亢高兴地说:问一件事,得了三件:听到了诗,听到了礼,还听到了君子对自己的儿子保持着距离。(季氏)
孔子教儿子学诗的理由,是「无以言」。不是「无以明道」,不是「无以知美刺」。是说话。
把这二十多章放在一起看,本附录没有找到一条是孔子对诗篇作系统取舍的话。他评乐,用诗,教诗,没有一句说「这首诗本来是写什么的」。
最接近的是「思无邪」。可是第 1 章已经查过:它出自《鲁颂·駉》,原是写马的一句,孔子把它拿来评整部诗。这是一次取用。
再看后人归到他名下的。
一,删诗。《史记·孔子世家》说:「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可是孔颖达、朱熹、朱彝尊、崔述、赵翼等人都怀疑过。崔述的理由很朴素:孔子自己说「诵诗三百」,可见诗只有三百,孔子没有删。
二,《诗序》。孔颖达的说法是:包括六篇亡诗,一共三百一十一篇,「皆子夏为之作序,明是孔子旧定」。也有人说大序是孔子作的,四库提要说,那是明道程子一路的说法。这些,都是后人说的。
三,诗教。《礼记·经解》里有一段话,开头是「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后面还有一句:「故诗之失愚。」这段话是《礼记》记在孔子名下的,《论语》里没有。有意思的是,这段话本身就承认:学诗学过了头,会变愚;能做到「温柔敦厚而不愚」,才是「深于诗者」。
所以,孔子本人留下的,是用诗、评乐、教诗。「诗的本义」「删定」「序」「诗教」这几样,是后来加在他名下的。
这不是说后人造假。一个大人物身边,总会有人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他的名下。这是常见的事。
这一节丢了什么:孔子的「用」,被当成了诗的「义」。他拿《淇奥》说修养,拿《硕人》说礼,那是他在那个场合的用法。后来的人读《淇奥》,就只许读成修养。
这一节有什么用:孔子把诗变成了一件可以学的东西。「不学诗,无以言」,一句话把诗放进了日常说话,放进了外交辞令。没有这一步,诗不会成为读书人人人要学的科目。
孟子是第一个把「怎么读诗」当成问题来讲的人。
他讲了三件事,都在《孟子》里。
第一件是「以意逆志」。咸丘蒙问:诗里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舜做了天子,难道把父亲也当臣子?孟子回答:「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接着说:「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这一段救了很多句子。一句夸张的话,一句借来说事的话,若按字面坐实,就读死了。他举的另一个例子是《云汉》的「周余黎民,靡有孑遗」:若信这句话,岂不是周朝一个人也没剩下?
第二件是「知人论世」。他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意思是,读一个人的诗和书,不了解这个人,怎么行?所以要了解他的时代。
第三件是《小弁》《凯风》。高子说《小弁》是小人写的诗,孟子说:「固哉,高叟之为诗也。」他的理由是,《小弁》的怨是对亲人的怨,怨亲,是仁。父母的过错大,不怨,是愈发疏远;父母的过错小,却怨,是经不起一点碰撞。
此外,孟子还有一个做法,是直接把诗句派给一个人:他引「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说这是孔子;引「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说这是文王。
孟子还有一句话,把诗放进了历史:「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王者的足迹停了,《诗》就亡了,《诗》亡了,《春秋》才出来。
这句话常被拿来说明孟子心里的诗是什么:它和王者的事业连在一起。至于他说的「诗亡」,是指采诗、陈诗的做法断了,还是指诗的风气衰了,各家说法不一,本附录没有逐家查,列入核验状态。
这几处合起来,是一个很清楚的读法:诗是一个人写的,诗里有他的志,读诗就是去找这个志。
这一节丢了什么:两样东西。
一样,是「志」从唱的人的志,变成了作的人的志。一首被许多人唱过的歌,被想成了一个人的作品。
另一样,是「论世」要有一个公认的世。要论其世,先得有一部大家认可的历史,诗才可以往上放。孟子的时候,这部历史还没有写好。写好它的,是后来的人。
这里要如实补一句:孟子自己并没有说「每首诗都对应一个世」。他说的是读诗的方法,没有给每首诗发一张身份证。
这一节有什么用:以意逆志,是把读诗从抠字面里救了出来。后来所有认真读诗的人,都得在这个方法的范围里走。
没有这一步,诗会被一句一句拆开,当成断言来用。孟子替它留了一点呼吸的余地。
到荀子,事情的重心变了。
孟子在问怎么读诗。荀子在问,乐和诗拿来做什么。
《荀子·乐论》里有几句话,是后来一路延续下来的根: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大意是,声音和音乐进到人心里很深,改变人也很快,所以先王特别小心地为它定下规矩。
又说:「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大意是,先王厌恶乱,所以制作雅、颂的声音来引导人,让这声音足够使人快乐而不放纵,让邪污的气没有办法接近。
对面的,是「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
在《劝学》里,他又说:「《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诗,是中正的声音停下来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很要紧的转折,要看清楚。
在孔子那里,声(乐)有好坏,「放郑声」。可是孔子是在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颜渊问怎么治国,他说用什么乐,不用什么乐。那是一次回答。
在荀子这里,这句话变成了一条原则:先王制了雅、颂,是为了让人心不乱。乐,成了一件有目的的东西。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荀子说的「声」「音」,和孔子说的「郑声」是同一个字。他谈雅颂,谈的是「雅颂之声」;他骂郑卫,骂的是「郑卫之音」。
也就是说,从孔子到荀子,被管的对象一直是声音,不是诗的字句。诗和乐是一体的,这一点很重要:后来把「淫」字落到《郑风》的文字上,是下一步的事,不是荀子做的。
这是本附录找到的,把「乐」明确放在「教化」位置上的最早一处。说「最早」,是指在读到的材料里,不排除还有更早的。
还要补一件。荀子并没有否认乐是人情所不免的东西。《乐论》里有一句说:「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穿着丧服,听着哭声,人的心就悲。他是看见了声音怎么进人心,才想到要管。
这一节丢了什么:乐从「人情所必不免」,变成了管人心的工具。
人唱歌,是因为心里有事。荀子看见了这一点,可是他接着问的是:这个事要往哪里引。从这一步起,一首歌的好坏,开始用「引到哪里去」来量。
这一节有什么用:这一步有它的实在。一个家,一个村,一支军队,总要有人想一想:大家唱什么,会把人带到哪儿。荀子是第一个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来的人。
没有他,音乐只是人情的出口;有了他,音乐也是一件可以设计的公共事务。
荀子的话,在《礼记·乐记》里被写成了一个体系。
《乐记》的作者与成书年代,本附录没有细查,只读到文字。它是《礼记》里的一篇。
先看它怎么开头:「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声音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这句话和后来《毛诗大序》里「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是同一个路子。
再看它怎么往下走:
「乐者,通伦理者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
「乐合同,礼别异。」(荀子《乐论》里也有这一句。)
这几句合起来,是一幅对称的图:乐从里面出来,管「和」,把不同的人聚到一起;礼从外面立起,管「序」,把不同的人分出等级。一个管合,一个管分,缺一不可。
《乐记》里还有一句,把话说得很明白:「先王之制礼乐,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先王制礼乐,不是为了让人尽情享受吃喝声色,而是教老百姓把好恶摆平,回到做人的正路上。
它里头也有很动人的一笔。说到《清庙》的瑟:「壹倡而三叹」,大意是一人起头,几个人跟着叹。声音不华丽,可是有味道。
这个画面,是正文第 15 章要讲的东西——一场祭礼里的歌,不求好听,求的是肃穆。
这一节丢了什么:乐的「同」,被礼的「序」框住了。
唱歌本来是在一个场合里,大家把同一件事唱到一块儿。到了《乐记》,这个「同」要在「序」里面发生:谁站前面,谁站后面,谁唱什么,谁听什么,都有定规。唱歌这件事,被摆进了一座有格子的房子。
这一节有什么用:它给了「唱」一个稳当的位置。有了乐与礼的配对,乐有了去处,礼有了声气。
本附录能凭据的,是《乐记》自己的句子:它想要的,是一种既合又分的秩序。
到《毛诗大序》,三类诗有了定义。
先把作者的问题放一放。《毛诗序》是谁作的,说法很多。《四库提要》一口气列了十来家:有人说是子夏,有人说是子夏和毛公合作,有人说是卫宏,有人说是诗人自己,有人说村野妄人。夏传才的结论是:它不出于一时一人之手,里面有先秦古说,有秦汉之际的旧说,也有多位汉代学者的续作。《后汉书·儒林传》里有一句:「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
这里并列写出,不下断语。
再看大序里最要紧的几句:
「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
「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
第一句里,「风」字出现了三次,意思却不相同:第一个,是风这一类诗;第二个,是风吹,是感动;第三个,是教。
这里有一个很值钱的发现,也有一个很大的转身。
值钱的发现是:它承认诗来自人心。「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一句话把诗放回了人。
转身在于:一个「风」字,被解成了「教」。风这一类诗,本来是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对身边的人唱的,现在成了上面教化下面的工具,或者下面讽刺上面的工具。
大序在谈到《关雎》时,还有一句:这首诗「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乡里的人用它,邦国的典礼也用它。
这句话值得留意,因为它里面有「用」字。同一首诗,在乡里唱,在邦国唱,是两个场合,两种用法。大序在这里说得很清楚:诗是在用的。
可是大序往下走,走的不是「用」这一条路,而是「美」和「刺」的路。
美,是夸。刺,是骂。三百首诗,一首一首被放进这两个格子里。
这一节丢了什么:风由「唱」变成了「教」,诗由唱的人变成了读的人。
唱的人,是在一个具体的晚上、对一个具体的人唱。读的人,是在一本书的后面,面对一首已经成了经典的诗,问:它美谁?它刺谁?
问题变了,答案就跟着变。
这一节有什么用:它给三百篇定了一副骨架,也给后世的人提供了一套能说话的词。有了「风、雅、颂、赋、比、兴」,有了「美」「刺」,老师才能教,学生才能记,一代一代才能接着往下说。
本书正文里用的「风、雅、颂」的区分,也是接着它说的,只是换了问法。这一点要认账。
大序是总纲,小序是一首一首的说明。
小序要回答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这首诗,是谁,为什么,在什么时候写的?
我们先看一个有意思的对照。《左传》和小序,在同一首诗上,说法不一样。
闵公二年,郑国人厌恶高克,让他带兵驻扎在黄河边,好久不召他回来,军队溃散,高克逃到陈国。《左传》写:「郑人为之赋《清人》。」郑国的人为这件事赋了《清人》。
《清人》的小序是:「刺文公也。高克好利而不顾其君。」
一个写的是「赋」,一个写的是「刺」。一个是人们在一次事情之后拿诗说话,一个是把这首诗判给了一个人、一个君、一件事。
再看《载驰》。《左传》闵公二年:「许穆夫人赋《载驰》。」《载驰》的小序是:「许穆夫人作也。」
「赋」和「作」,一字之差。赋,是拿一首现成的诗来说自己的话;作,是自己写了一首。这一字之差,把一个场合里的用法,变成了一个人的创作。
还有《黄鸟》。文公六年,秦穆公死,用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针虎殉葬,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黄鸟》小序的原文本附录没有读到,这里只引《左传》。这些例子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动作:小序把《左传》里记着的一次次「赋」,写成了每首诗本来的意思。
正文第 3 章,我们见过类似的一对:《无衣》,诗文写同仇,定公四年秦哀公为申包胥赋它,是答应出兵;小序只写「刺用兵也」,没有点国君的名字,说那是秦康公的事,是郑笺补上的(见第 3 章、第 19 章)。康公与定公四年的哀公,中间隔了百余年(年份换算见第 3 章)。
第 2 章也有:昭公十六年郑国六卿赋的六首,本附录读到五首的小序。《褰裳》《羔裘》《风雨》《萚兮》四首,序读成了思见正、刺朝、思君子、刺忽;《野有蔓草》的序提到男女失时,头一句仍是「思遇时」;《有女同车》的序是「刺忽也」,刺的是世子忽不娶齐女(详见第 19 章)。
本附录并不是说小序处处与诗文对不上。有时候它和诗文合得很好,比如《硕鼠》的「刺重敛」(第 5 章已经写过)。它对不上的,主要是它把「一次的意思」当成了「这首诗的意思」。
这里有一个还没有答完的问题:小序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早就有的旧说,有多少是汉人添的?李秀强认为,序最初是西周国史做的「标注」,清华简里的《耆夜》等篇,诗前已有类似序的文字。本附录只读到李秀强的文章,没有读到简的原文,列入核验状态。若他说得对,小序里有一部分,不是汉人凭空造的,而是前人留下的标注,汉人整理加工。
还有一个细节。朱熹在《诗序辨说》的开头说过,近来的儒者多认为,序的首句是毛公分出来的,首句以下的推演是后人加的。他承认这也许有道理,可是又说,光看首句,就已经有「不得诗人之本意而肆为妄说」的地方。这一段读到的是网上转载,不是原书,列入核验状态。
这个说法,让我们知道一件事:就算在宋朝,读序的人也已经分得出,序有一层是短短的首句,下面还有一层是越推越长的话。
这一节丢了什么:一次赋诗的场合,被写成了每首诗的「本意」。
诗在被赋的时候,意思跟着人、跟着场合走。同一首《褰裳》,子大叔赋给宣子,是郑国在席上说话(宣子的回应见第 2 章,那一句只取大意,列入核验状态);到了小序,成了「思见正也」,国人盼大国来匡正;到了朱熹,成了「淫女语其所私者」。三个意思,三个读法,各有一个人的处境,可是它们都被说成了这首诗唯一的意思。
这一节有什么用:给每一首诗一个可以查的位置。
读者拿到一首诗,旁边有一行说明:写谁,写什么事。这对一个要教学生的老师、要背诗的孩子,是一份很大的方便。而且,正因为小序把这些写了下来,我们今天才知道,汉人是怎么理解这些诗的。
没有小序,我们甚至没法发现它和《左传》对不上。
汉朝初年,《诗》有四家:鲁、齐、韩、毛。
《汉书·艺文志》这样记:「《诗经》二十八卷,鲁、齐、韩三家。」另有「《毛诗》二十九卷,《毛诗故训传》三十卷」。合在一起,「凡诗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先说三家。
鲁诗的老师是申公,齐诗的是辕固,燕地的是韩生。《艺文志》对他们的评价有一句很重的话:「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大意是,这几家有的拿《春秋》来讲,有的采各种杂说,都不是诗的本义;在没有办法选的时候,鲁诗最接近。
注意,这句话是汉朝人自己写的。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传的诗,和诗的本义可能有距离。
再看申公。《汉书·儒林传》说他「独以《诗经》为训诂以教,亡传,疑者则阙弗传」。意思是,他只用训诂来教诗,没有另外的传,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着不传。
这是一种很诚实的态度: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韩婴的做法不一样,他「推诗人之意,而作内、外《传》」。他是去推诗人的心思,再写成传。
这和孟子的「以意逆志」是同一条路:从诗句往作者的心里走。
两个人,两种态度:一个遇到不知道的,就空着;一个遇到不知道的,就去推。
两种态度都有道理。可是,当一套做法要拿来立学官、考试做官的时候,哪一种更容易被留下?是肯推的那一种,因为考试要有答案。
毛诗在这个时候的位置,两处记载不同,但不矛盾,只是时间不同:《艺文志》说,毛公之学自称是子夏所传,河间献王很喜欢它,可是没有立为学官;《儒林传》说,到平帝的时候,才又立了《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
所谓「立于学官」,是一件有分量的事。
《艺文志》说:「三家皆列于学官。」一旦立了学官,教诗的人就是朝廷的博士,学诗的人就能做官。
《儒林传》的赞里有一句,把这件事说破了:「盖禄利之路然也。」大意是,这是因为做官和利禄的路就是这样的。
这就是命题里「制度」这一环的起点。
再往后,到隋朝的时候,史书说:《齐诗》在魏代就亡了,《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然还在,没有人传,只有《毛诗》加上郑玄的笺「至今独立」。四家剩下了一家。
要说明:这一句《隋书·经籍志》的话,说的是四家的结局,本附录没有细查每一家为什么亡。可以确定的只是:到了唐初,天下人读的,主要是毛诗。
这一节丢了什么:传承变成了官职与禄利。
一个老师教诗,原本是因为他有所疑、有所知。立了学官以后,教什么、不教什么,关系到饭碗。申公那种「疑者则阙弗传」的态度,在一个要考试、要做官的系统里,很难维持。
这一节有什么用:这一步让诗能够大规模地传下去。
《艺文志》自己说得很清楚:「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秦朝烧书,诗却完整保存下来,因为诗是背下来的、唱出来的,不只写在竹简上。汉朝把它立在学官,又给了它一个稳定的传人队伍。
没有这一步,我们今天不会有这三百零五篇。
郑玄做了两件事:笺和谱。
笺,是给《毛传》补充、订正的注。谱,是《诗谱》,把三百篇按时代排起来。他笺毛诗的逐条文字,本附录没有逐条读,列入核验状态。《诗谱序》读到了。
《诗谱序》里,他先讲诗是怎么来的。他说:「诗之兴也,谅不于上皇之世。」大意是,诗的兴起,大概不是在远古最早的时代。接着引《尧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他说,「然则《诗》之道放于此乎」,诗的道理大概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然后是他的诗的功能论:「论功颂德所以将顺其美,刺过讥失所以匡救其恶。」夸功德,是为了顺着君王做得好的地方推一把;批评过失,是为了把他做错的地方扳回来。
再然后是历史:到了成王,周公使天下太平,制礼作乐,「而有颂声兴焉」。后来「众国纷然,刺怨相寻」。他还说,孔子「录懿王、夷王时诗,讫于陈灵公淫乱之事,谓之变风、变雅」。
你看,他给诗排了一条时间线:颂声兴起的盛世,在前面;变风变雅,在后面;越往后,刺怨越多。
最后他说:「欲知源流清浊之所处,则循其上下而省之……此《诗》之大纲也。」想要知道源流的清和浊在哪里,就顺着上下看,这就是《诗》的大纲。
这样一来,每一首诗都有了一个位置:它属于哪个王,哪个时期,是盛世还是衰世。
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工具。它让一首诗可以和另一首诗放在一条线上比。
用第 14 章的话说,郑玄做了一件「差异序列」的事:他造了一条历史的尺子,让诗可以量。
可是这把尺子是他造的。
这一节丢了什么:诗被排进了一部周的历史,每一首诗得了一个「世」。
一首在某个晚上、某个村子里唱起来的歌,原本可能说不清是哪一年。郑玄的谱要求它有一个年代。有了年代,就有了「本来在那个时候写的」;有了「本来」,就有了「对」和「错」。
本附录读到的郑玄,并不是不知道这有难处。他在序里留了「谅」「放」这些不太肯定的字。是后来的人,把这些「大概」读成了「必定」。
这一节有什么用:把三百首散着的诗,穿成了一条线。
有了谱,学生能记住「这是周初的」「这是东周的」;老师能讲「时代怎样变了,诗怎样变了」。这是读到的材料里,较早把三百篇排成一条年代线的做法,不排除更早。而且,郑玄的笺和谱让《毛诗》压过三家,也是《隋书》里说「唯《毛诗郑笺》,至今独立」的原因之一。(这里的因果,只能说是史书的一种说法,列入核验状态。)
到唐朝,意思被定住了。
通行的说法是,唐太宗命孔颖达等人编《五经正义》,其中的《毛诗正义》,用的是《毛传》和郑笺做底本,在上面再加疏。
疏,是对注的解释。它的格式大致是:先把注里的话讲清楚,再回到经文。
后世有一句话,叫「疏不破注」,意思是疏只能解释注,不能驳注。清人凌廷堪说:「疏不破注,此义疏之例也。」皮锡瑞也这么说。
但是这里要小心。
本附录读到姜龙翔的一篇论文,他专门查过这件事。结论是:「疏不破注」这四个字,不见于孔颖达的话,也不见于唐太宗的诏令;现存的材料里没有证据说唐人严格这样执行过;这个说法,是后人看到《五经正义》里有大量没有驳注的地方,总结出来的一条义例。
所以,这里不说「孔颖达规定了疏不破注」,只说:后人这样归纳他们。
他本人其实有不同意前人的时候。
最好的例子,是删诗。《毛诗正义》里,孔颖达引了《史记》「古诗三千余篇,去其重,取三百五篇」,然后他自己说:查书传所引的诗,现在还在的多,亡了的少,那么孔子所录,不会十个里去掉九个。司马迁说古诗三千余篇,「未可信也」。
他驳了司马迁。
可是,他在另一个地方又说:「据今者及亡诗六篇,凡有三百一十一篇,皆子夏为之作序,明是孔子旧定。」他认为序是子夏作的,所以是孔子原定的。
两处合起来,孔颖达是这样一个人:他可以怀疑一个很大的名人(司马迁),可是他在序的作者问题上,接受了前人的结论。
再看一个更细的例子,是他怎么解「温柔敦厚」:
《礼记·经解》说「温柔敦厚,诗教也」。孔颖达疏曰:「温,谓颜色温润;柔,谓情性和柔。《诗》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云温柔敦厚,是《诗》教也。」
他把「温柔敦厚」落到了诗的写法上:诗对君上的批评,是委婉的,不直指事情。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解释,也很能用。可是你想:它把「诗是这样写的」和「诗应当这样教」放在了一起。写法变成了规矩。
这一节丢了什么:意思被「注」先定了。
一个学生拿到《毛诗正义》,打开的是经文,往下是毛传,再往下是郑笺,最后是疏。他读到的每一首诗,都已经被三个人讲过一遍。要想自己读,得先把三层都读完。
唱的人,在这里离得最远。
这一节有什么用:意思定住了,就可以考试,可以统一,可以让全国的读书人拿同一本书。
唐朝要做的,是一个大一统的朝廷。《五经正义》让天下读书人有一个共同的底本。没有这个底本,经学没有办法形成一个稳定的系统。今天我们能读懂《毛诗》,靠的也是这一层层注疏。
到这一步,上半篇的路走完了。
十步走下来,有一个现象值得停一停:没有哪一步,是有人打算把诗变成一件僵硬的东西。
孔子在教学生。孟子在救句子。荀子在管社会。《乐记》在配乐和礼。大序在给诗分类。小序在给诗定位。四家在传承。郑玄在排历史。孔颖达在统一。
每一步,都有一个很实在的理由,也都在回答一个当时当地的难题。
回过头问一句:命题查到这里,成立了多少?
前半句,就是「后人把用法写成了本来的意思」,到第 7 节已经有了比较硬的凭据:《左传》写的是赋,小序写的是作或刺,两边对得上的时候,也对不上的时候,都摆在了桌面上。
可是命题还有后半句:这样固化了的意思,配上乐和礼,变成推着人走的力。这一半,上半篇只在第 4、5、8 节看见了它的起点:荀子要管人心,《乐记》要配礼,学官带着禄利。它到底推得多远,推到谁身上,要到下半篇才能查。
所以到这里,只能说:命题的前半,有凭据;后半,才开了头。
固化,是它们合在一起的结果,不是谁一个人的意图。
先看朱熹拆楼的那一下,拆得有多干脆。
他写《诗序辨说》,逐篇和《毛诗序》对着干。到了《关雎》,他说:「序者,徒见其词而不察其意,遂壹以后妃为主而不复知有文王,是固已失之矣。」(《诗序辨说·关雎》)
大意是:序只盯着字面,没看出诗的意思,一口咬定写的是后妃,把文王丢在了一边。
他还提到鲁诗的说法,「周道衰,诗人本诸衽席而关雎作」,然后补一句「此鲁诗说也,与毛异矣」。三家和毛各讲各的,他看得明白,也肯写出来。辨说里还有他写下「此不可知矣」的地方,上下文本书没有核到。
这样的朱熹,要先夸。
他肯认「不可知」。他还在《诗集传》序里,把风放回了日子里:「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诗集传序》)
单看这一句,几乎要把他算进「唱」这一边: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各言其情。
可是你再往下翻,翻到《集传》本身。
《关雎》注下写的是:「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间贞静之德,故作是诗。」(《诗集传·关雎》注)
他拆掉了序里「后妃之德」的答案,留下了序的问题:这首诗是谁作的,为谁作的,想说什么。换了一个答案,问题原样不动。
再看郑风末尾的那条注。
「郑、卫之乐,皆为淫声。然以诗考之,卫诗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诗才四之一;郑诗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诗已不翅七之五。」(《诗集传》郑风篇末)
「不翅」就是「不止」。二十一首里,至少有十五首(按他自己的比例)是淫奔之诗。本书逐篇读他的注,数得十二篇,与这个比例有差,放宽口径才到十四至十六篇,见第 20 章。
留意这句话的次序。
先是「郑卫之乐,皆为淫声」,这是一个现成的判语,它的来路,大概在孔子说的「郑声淫」,说的是乐;季札在鲁国观乐,听到《郑》的评语是「其细已甚,民弗堪也」,也没有「淫」字(见第 18 章,那一年孔子约八岁)。然后才是「以诗考之」,拿诗文去对。判语在前,考察在后。
于是孔子说的「声」,到了朱熹手里,成了每首诗的「意」。
本书正文第 2 章里,昭公十六年郑国六卿在席上赋的六首,朱熹逐首的注文不能一句话概括:《褰裳》《风雨》《萚兮》三首的注里带「淫」字,《有女同车》写「此疑亦淫奔之诗」,《野有蔓草》只写男女相遇于野田草露之间,《羔裘》读成「美其大夫之词」,这两首没有「淫」字(逐首对读见第 19 章、第 20 章)。可那一晚,六卿是拿它们招待晋国正卿的,两边隔了一千多年。
所以说,朱熹废的是序的结论,没废序的问法。他把「这首诗的本意是什么」这个问题留着,另造了一套答案,每首诗各领一个:美、刺,或者淫奔。
拆了一座楼,在原地盖了另一座。
这一节丢掉的,仍旧是那一晚的席面: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接下来是一批更愤怒的人。
姚际恒生在清初。他的《诗经通论》有一篇自序,写于康熙四十四年。序里把前人一口气批了三代:「汉人之失在于固,宋人之失在于妄」,还有「明人说诗之失在于凿」。
汉人固,是死抱着序和传不放。宋人妄,是凭空下判断。明人凿,是硬凿出一个意思来。
他骂得最重的,是冲着朱熹那一路去的:「是使三百篇为训淫之书,吾夫子为导淫之人。」
道理很直。若郑卫都是淫诗,孔子编了这样一部书,岂不是教人学坏?
这里先停一下,说一个字。姚际恒说汉人「固」,本附录说的「固化」借了这个字,意思却不全是一回事。他说的是拘泥、不肯松手。本附录说的,是一种读法被定了下来,成了后来的人必须先过的一道门。同字不同事,免得你把两个意思叠在一起。
姚际恒自己想做的,是「寻绎文义,辨别前说,以从其是而黜其非」,目标是「俾原诗之真面目悉存」。他在序里也引到孟子「以意逆志」的话,本书只见到那一句的片段,上下文没有核到。
再看方玉润。他的《诗经原始》,自序里有两句话,本书见到的是别人转引的:
「乃不揣固陋,反复涵泳,参论其间,务求得古人作诗本意而止,不顾《序》,不顾《传》,不顾《论》……名之曰《原始》,盖欲原诗人始意也。」
还有一句:「然而朱虽驳《序》,朱亦未能出《序》范围也。」(云南省社科联文章转引)
两个人,隔着一百多年,对序的态度一致:不信。可是你把两篇序言并排放着看,会看到同一个动作。
姚际恒要「原诗之真面目」。方玉润要「原诗人始意」。书名就叫《原始》。
他们拆掉了序给的答案,没有拆序问的问题:这首诗,诗人本来想说什么?
所以方玉润批朱熹的那句话,也可以原样递回给他自己:他驳了序,驳了传,驳了论,却还站在「找本来」这个范围里。
这一节要先说对在哪儿。
反序的人做了好事。他们把字面读了回来,敢说「序不对」。他们让一首诗可以有不止一种读法,也让郑卫不必背着「导淫」的名声。没有他们,序就是铁板一块。
可是账要如实记:「本来」这个靶子,没有被他们放下,只是换了人去瞄。
你到书店里翻几种《诗经》注本,前言里几乎都写着「回到诗的本义」。这种话,是姚、方一路传下来的口气。
这口气里有一种诚意:想把诗从别人的手里拿回来。
可是拿回来以后,放到哪里?放到「诗人的心里」。诗人的心里是什么,谁也进不去,只能靠猜。猜出来的,再被写成下一部注,下一部注又被下一代人当成「本来」。
于是反序的人,反了一轮,又做了一轮同样的事。
二十世纪,有几个人把桌子掀了。
他们不再追问「谁作的、为谁作的」,改问另一件事:这些诗,当年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顾颉刚的一篇文章,讲诗在春秋战国之间的位置。张庆利的文章转引了他的话:周代人用诗有四种,「一是典礼,二是讽谏,三是赋诗,四是言语」。接着是一个区分:「诗用在典礼与讽谏上,是它本身固有的应用;用在赋诗与言语上,是引申出来的应用」。
这一刀切得好。
他把「诗」和「用法」分开了,赋诗只是用法的一种。本书正文第 2 章讲的那六位郑国大臣,正是站在这一边。
闻一多的话更不客气。王以宪的文章转引了他写在《匡斋尺牍》里的一段:
「汉人功利观念太深,把《三百篇》做了政治的课本;宋人稍好点,又拉著道学不放手——一股头巾气;清人较为客观,但训诂学不是诗……」
三句话,一句一个朝代,一句一个毛病:汉人拿它当政治课本,宋人拿它讲道学,清人拿它做训诂。后面他还追问了一句:明明是一部歌谣集,为什么没有人把它当文艺来看。
朱自清走的是另一条路。北京日报的一篇文章转引了他的《诗教》:
「孔子将《诗》《礼》《乐》似乎看作三位一体,因此《经解》里所记孔子论教便觉亲切而有所依据……所谓『温柔敦厚』,还得将《诗》礼乐合看才明白。」
他在《经典常谈》里,另有一句直接的话:「诗的源头是歌谣。」
这三个人,把诗放回了「用」,放回了「歌」,放回了「诗乐礼是一件事」。方向和本书是同一个,先要说清。
不过,他们的账里有三处,要单独记一笔。
第一处在顾颉刚。他说典礼与讽谏是「本身固有」,赋诗与言语是「引申」。固有与引申的分法,本身就预设了一个「本来」:先有一种本来的用法,后有衍生的。春秋人的席上,看不出哪一种用法在先。
第二处在「歌谣」这个词。闻一多说「歌谣集」,朱自清说「源头是歌谣」,后来很多人说成民歌。本书不称风为民歌:先秦传世文献里没有明确的采诗制度记载,这件事本书在第 8 章里讲过。这里转述的,只是他们的说法。
第三处在朱自清那句话本身。「诗教」要和乐、礼合看才明白,这说明诗在被教的时候,从来不是单独一首在教,它背后拖着乐,拖着礼。这一点,下一节要用。
闻一多说汉人把诗做了课本。我们接着往下问:课本是怎么做成的,做成以后,谁在推着它走?
到这里,要把这篇附录要检验的话说在明处。
作者有一个命题:《诗经》的发生学,被孔子以下各种大师固化为发现学,成为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
这篇附录,是在检验它,不是在证明它。检验的意思是:把材料摆出来,看哪些地方对得上,哪些地方对不上,对不上的,写在账上。
这是一个要被检验的命题,不是一个已经证明的结论。第 19 节会写它在哪些地方可能不成立。
先把里面的几个词拆开。
「发生」和「发现」,要用到正文第 14 章起的三个名字。一首诗被唱出来的时候,有一团缠在一起的处境,叫特征纠缠,记作 E。有人拿它去和别的比,叫差异序列,记作 D。比出来的那个被夸的东西,叫显露,记作 S。一首诗是在 E 里,经过 D,长出 S 的,每一次唱,都是新的一次。
「发现」则反过来:它把 S 当成早就摆在那里的东西,只等人去找出来,问它「本来是什么」。
所以前面十三节的账,可以读成一件事:一次次的发生,被换成了一次次的发现。
再看「艺术精神」和「推动」。
这里是荀子帮了最大的忙。《乐论》说:「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又说:「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
意思是:歌声进人的心里很深,改人很快。所以先王不敢放手,要制定雅颂的声调,把它引到正路上去。
荀子也不是空口说的。同一篇里,他举过一个人人经历过的例子:「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穿着丧服,听着哭声,人的心自己就沉下去了。
声音不讲道理,它直接动人。荀子看见了,也就看见了两种可能:这股力可以养人,也可以带偏人,所以得有人管。
《乐记》也说:「乐由中出,礼自外作」,「唯乐不可以为伪」。乐是从里面出来的,造不了假,礼是从外面规定的。
《论语》里有一句话把三样东西排好了次序:「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
这里有一股力,和一个方向。
力在乐里:它从心里出来,进人很深,装不了假。方向在礼里:从外面立,管着它往哪里去。
一个有方向的力,就是本附录说的「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
这个方向,礼教自己叫「温柔敦厚」。
《礼记·经解》借孔子的口说:「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接着有一句自我提醒:「故诗之失愚」,诗教的毛病是让人愚;所以要「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孔颖达疏的解释是:「《诗》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云『温柔敦厚』」,诗用委婉的话,不直接指着事说。
可见做这件事的人,并不糊涂。他们知道方向定得不好,会出「愚」。本附录要问的,不是他们有没有看见风险,是风险有没有被避开。
现在要问:方向靠什么定?
靠一个固定的意思。你没法给「每次场合都不同」的东西定方向。得先说这首《关雎》是「后妃之德」,这首《清人》是刺文公,然后才能让唱的力把这个意思,一遍遍带进人心。固定的意思,就是发现学的产物。
所以本附录的命题,是这样连起来的:固定的意思(发现),加上乐的力(艺术精神),再加上礼的方向,就是推动。
这个读法,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包括那些把「艺术精神」当好词用的人。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的第 1 章,本书读到的是网络转录,页码没有核。里面说:「歌的主要内容可能即是诗,诗在当时是与乐不分的。孔子的诗教,亦即孔子的乐教。」又说:孔子传下来的音乐,「要求美与善的统一」,在这个统一里,「仁与乐是相得益彰的」。
徐复观夸这股力,说美与善合在了一起。本附录看的是同一批材料,却在问另一件事:这股力的方向是谁定的,唱的人能不能改。
「艺术精神」这个词的总纲出处,本书没有核到。所以这里只借这个词,不替徐先生说他同意本附录。
把前面十四节,压成一张表。
| 步 | 谁 | 做了什么 | 丢了什么 |
|---|---|---|---|
| 1 | 孔子 | 在场合里用诗、论乐、教弟子 | 后人把「用法」当成诗的本义 |
| 2 | 孟子 | 「以意逆志」,「论其世」 | 「志」成了作者的志,「世」要先有公认的 |
| 3 | 荀子 | 乐成了「道」人心的工具 | 乐是「人情所必不免」的那一层 |
| 4 | 《乐记》 | 乐与礼配对 | 乐的「同」被礼的「序」框住 |
| 5 | 《毛诗大序》 | 给风雅颂下定义,分美与刺 | 唱的人变成了读的人 |
| 6 | 小序 | 把一次次赋诗写成每首诗的本意 | 那一晚的场合 |
| 7 | 四家诗立学官 | 传承连上官职与禄利 | 一个人可以说「这里我不知道」的空间 |
| 8 | 郑玄 | 笺与谱,诗排进周的历史 | 每首诗先得一个「世」,才能被读 |
| 9 | 孔颖达 | 疏,先解注,再解经 | 意思被注先定下 |
| 10 | 朱熹 | 废序,判「淫奔」 | 另造一个序 |
| 11 | 姚际恒、方玉润 | 找「真面目」「始意」 | 仍在找「本来」 |
| 12 | 顾颉刚、闻一多、朱自清 | 放回用,放回歌 | 「歌」可能成新的本来 |
这张表有三处要说明。
第一,它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一个计量。「丢了什么」那一列,是一个判断,不是量出来的。
第二,第 7 步的那一格,写得比较薄。《汉书·儒林传》里申公教《诗》,「疑者则阙弗传」,那是敢说「不知道」的样子,到了赞里,班固说经学繁盛,「盖禄利之路然也」。两句并看,能推出的只是:传承和禄利连到了一起。「空间被占了」,是推断。
第三,第 9 步要小心,下一节细讲。
表读完,有一个形状。
前几步(孟子到小序),丢得最多的是场合和人,也就是 E:那一晚、那一个人、那一次唱,被换成了一个「本意」。
中间(郑玄、孔颖达),丢的是比较。每首诗拿来比的,原本是各自处境里的别的活法。现在换成了一条年代表,一部周史,一条被注定下的路。这是 D 被换成了一个单线。
大序的美与刺,把被夸的东西(S)压成了两个口:美,或者刺。朱熹加了第三个口:淫。
三件事,每一步都有丢,不是一步丢一样。上面这一段,是一个粗的分法。
拿同一首《关雎》,在这张表里走一遍,最清楚。
孔子说的是声音:「《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佾》)他评的是乐,没有说它是谁作的。
《史记》里是另一个讲法:「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周道缺了,诗人有感而作。
《毛诗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是后妃的德,是风的开头。
朱熹说:「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间贞静之德,故作是诗。」是宫中的人写的。
四个人,四个答案,问的却是一个问题:谁作的,为了谁。唱《关雎》的人在哪一晚、对谁唱,这四个答案里一个也没有。
还有一件要说。这十二步的次序,是本书排的。有的步骤之间有传承,有的只是先后。孟子有没有读过孔子的某句话,荀子有没有看到乐记,这些链条,本附录并没有逐个证明。
读完那张表,你很容易想问:是谁干的?
答案是:没有一个「谁」。
一个人写了一篇序,一个人写了一部疏,都不会让一首诗的意思定下来。要定下来,得有人愿意拿它当标准,还得有地方强迫大家用它。
先看读者这一边。
贺峻教阿芮背《诗经》。作业本发回来,一个答案旁边画着红勾,另一个答案旁边画着叉。画叉的那个,阿芮写的是外婆哼的那种调子里听出来的意思。画勾的那个,抄的是课本注释。
这不怪贺峻。判分需要一个标准,课堂需要一个能交的作业,家长需要一个能检查的东西。读者要的,是一个定的意思。
再看制度那一边。
《汉书·艺文志》说,鲁、齐、韩三家,「皆列于学官」。《儒林传》的赞,把经学这么兴盛的原因,说得很露骨:「盖禄利之路然也」。大意是,路在那里,人就往那里走。
东汉熹平四年,皇帝下诏,让诸儒校正五经文字,刻在石头上,立在太学门外(《后汉书·孝灵帝纪》)。这一下,连字都定了。
到了元代,科举考《诗》,是「诗以朱氏为主」(《元史》)。到了明代,更进一步:「《诗》主朱子《集传》」,永乐年间又颁了《四书五经大全》,同时「废注疏不用」(《明史》)。
这里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明代废掉的「注疏」,正是汉到唐那一路,也就是郑玄、孔颖达那一路。朱熹那一座新楼,靠官府的手,把旧楼挤掉了。
所以固化的,不是哪一个说法。固化的是「要有一个标准」这件事。标准可以换,换了以后,仍旧是标准。
这里有一个来回,值得看清。
制度选定一种读法。读书人按这种读法教、背、考。下一代人读诗的时候,容易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诗,哪一部分是注。他们再去写注,写的就是自己读出来的「诗」。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土变了,下一茬长出来的,也就跟着变。这就是回写。没有人需要存心骗谁,一代一代这么读下去,就足够了。
还要补一句,关于「疏不破注」。
这四个字常被拿来形容唐代:疏只解释注,不敢驳注。可是姜龙翔的研究说得清楚:这四个字不见于孔颖达,也不见于唐太宗的诏令;现存资料也没有证据显示唐人严格这么做。它是「后人针对《五经正义》大量未驳注的现象所归纳之义例」。
姜文还引了清人的三句话。凌廷堪说「疏不破注,此义疏之例也」;皮锡瑞说「著书之例,注不驳经,疏不驳注」;《四库全书总目》说「疏家之体,主于诠解注文,不欲有所出入」。(这三句都是姜文转引,原书没有核到。)
这就是说,我们讲「固化」的故事里,有一部分是后人归纳出来、再安到前人头上的。这一点要记在账上,它削弱的是故事里「唐人怎样」这一段,没削弱「后来的制度怎样用」这一段。
还有一点:这些材料里,没有一条说过「考生必须写出某种意思」。元明两条只说《诗》以朱注为主。从「以朱注为主」走到「人人在心里想着同一个意思」,中间隔着很长的路,本附录没有走完。
写到这里,容易写成一出「好诗被坏人关起来」的戏。不是这样的。
固化有它的用处,至少有四样。
第一样是保存。《汉书·艺文志》说,诗在秦火里留下来,是因为「讽诵」,不单在竹帛上。可是后来三家诗一家家亡了,《隋书·经籍志》写得很简单:《齐诗》魏代已亡,《鲁诗》亡于西晋,《韩诗》虽存,无人传,「唯《毛诗郑笺》,至今独立」。
今天我们能读到一整部三百零五篇的诗,靠的是被固定下来的那一支。
这件事是双刃的:留下来的,只剩一支。可是不固定,连这一支也没有。
第二样是可教。申公教《诗》,只讲字词的训释,「疑者则阙弗传」。这是老老实实的教法:不知道的,空着,不乱讲。有了训诂,一个班上二十个学生,才能读同一页。
朱熹也留下一条读法的路:「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诗集传序》)先读二南,再读各国,再读雅,最后读颂。后来的读书人,不少是这样进的门。
第三样是可考。这一点常被忘记。姚际恒要批序,得先有序摆在桌上。方玉润要驳朱熹,得先有《集传》。反对的人,靠被固化的东西才有靶子。
如果一首诗每次都随唱的人变,就没有人能指着它说「这里错了」。一个定下来的文本,让错误可以被指出来。
第四样是共同的话。春秋席上的赋诗,要对方听得懂,靠的是大家都背着同一批诗。没有一个共同的底本,赋诗就变成各唱各的。
回到贺峻。他教阿芮背诗,先让她背一个解释,也没有错。孩子要有一个站得住的第一版,后来才有资格去怀疑它。
还要记一笔:固化的用处,是各个时代各自去用的,没有一个人能事先算清。申公教《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后来有科举;郑玄作笺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人把他的路一直走到唐。后来的用法,不能全记在前人的账上。
所以固化的代价,不在「有注释」。代价在注释被当成了诗本身,别的读法进不来。
有人会说:那就多出几种注本,让读者自己挑。这是个好办法,它治的是「只剩一种」。可是「每一种都在回答作者的意思是什么」这件事,多出几种注本是治不了的。
要治它,得让读者先问另一句话:这首诗,是谁,在什么时候,对着谁唱的。这就是下一节的事。
回头看,诗的路径其实一直连着唱。
《汉书·艺文志》说诗留下来是因为「讽诵」。《仪礼·乡饮酒礼》写得很具体:「乃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是合着乐,一首接一首唱的。
郑玄的《诗谱序》引《虞书》:「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是志,歌是拖长的言,声依着长言,律调着声。
所以一首《关雎》,在被写成「后妃之德」之前,是被唱的。
再看孔子自己是怎么学的。《史记·孔子世家》写他跟师襄子学琴,十天没有往下学。师襄子说可以学新的了,孔子答:「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过些日子又说:「未得其志也。」再过些日子,又说:「未得其为人也。」
曲、数、志、为人,一层层进去,用的是手,是耳朵,是反复。没有人把「这首曲子的意思」讲给他听。
这一幕,不能算证据:它是《史记》里的一个故事,本书没有别的材料来印证。可是它和后来的路,是两种走法:一种是从弹里走进去,一种是从注里读出来。
正文第 17 章的章题是「唱,是一首诗进心的一条路」,立场放得很轻:真理很难只靠讲进心,唱是进心的一条路,不是唯一的一条。这里要接上那一章的另一条立场,并且先说清它的分量。
那条边界是:教义不宜塞进反复吟唱的诗歌。
意思是:一句断言,一旦编进歌里,一遍遍地唱,人就容易不再问「这句话是怎么来的」。唱进心的东西,最好是处境、情感、活法这类自己能验证的东西,不是别人下好的结论。(这一层,第 17 章里阿芮拿歌去对自己日子的那一回已经演过,这里不重讲。)
这一条是本书自己的立场。本书查过:没有找到哪一位作者把这句话当论述说出来。最近的两位,约翰·贝尔说唱诗「不是一件中性的事」,会影响人的想法;另一本书说多数基督徒的基本信念,更多是被所唱的圣诗塑成的,而不是被讲道塑成的。(两处都是二手转引,原书页码没有核到。)奥古斯丁在《忏悔录》第十卷里写的,是他怕歌声盖过所唱的词,也是另一件事。
他们说的是「歌塑造信念,要审词」,没有说到「反复吟唱使批判消失」。
把这条边界放到附录里,意思是这样:序把一首诗写成一句结论(「后妃之德也」),这句结论跟着诗一起被背熟,被教,被考。如果它一遍遍和诗一起进人的耳朵,人就很难再问: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如果」两个字不能省。这是本书的担心,不是已查实的事。
另有一件常听到的说法:圣经反对用脑读经,要用心读。本书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节经文明说这个,也不能把它写成事实。
反面的经文倒是不少。《马可福音》12:30 在「尽心、尽性」之外,还有「尽意」。《哥林多前书》14:15 说:「我要用灵祷告,也要用悟性祷告;我要用灵歌唱,也要用悟性歌唱。」《使徒行传》17:11 说庇哩亚人「天天考查圣经,要晓得这道是与不是」,《帖撒罗尼迦前书》5:21 说「凡事察验」。《歌罗西书》3:16 还提倡「用诗章、颂词、灵歌,彼此教导」。
圣经里的「心」,据圣经词典的讲法,本来就含着思想。被责备的,是只有嘴上的记诵,心却不在场(《以赛亚书》29:13)。所以那句话要改写成:被要求的是整个人带着心去读。
最后补一条对「唱」的限制。关于唱是不是比讲记得牢,实验有两种结果:有的研究里,孩子学唱的词表多记得约两成;另一些研究里,陌生的歌曲,唱着学的词反倒记得更少。所以本书不写「唱总比讲记得牢」。
那回到唱,到底能做什么?至少三件小事,明天就能试:
外婆在灶边哼的那一支,不识字,没有人给她注释。可是她知道这支歌是谁,在什么日子唱的。
诗里的这一层,是唱的人自己能验证的。注释没有给,也拿不走。
这一节没有说「从此不要注释」。注释留着,当一个人的读法留着。要换的只是次序:先问唱,后读注;注释回答不了「谁在唱」的时候,就让它空着,像申公那样,「疑者则阙」。
申公的那四个字,是汉代留给后人的一条好规矩,也是这篇附录里,最值得被带走的一句。
这一节,是账本里最要紧的一页。
前面十八节,有一个命题在推着走:《诗经》的发生学,被孔子以下各种大师固化为发现学,成为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
它是作者的命题,由作者口述提出,本附录替它排了一条材料的线。线排得顺,不等于命题成立。
现在要反过来问:这个命题,在哪些地方可能站不住?
先说偏见。
「发生」和「发现」这对分法,不是从这些材料里自己长出来的,它来自作者的框架。表里「丢了什么」一列,是先有这个框架,再去材料里找丢的东西。换一个框架,比如只问「谁受益」,同一批材料可能排出另一张表。
再说证据的偏。整篇附录用到的,几乎都是写书的人和立制度的人的话:孟子、荀子、郑玄、朱熹,还有汉唐元明的诏令。普通读者的心里,是不是被推了,推向了哪里,几乎没有材料。
阿芮的作业、外婆的歌,是本书为了让判断落地放进去的画面。它们不承担证据。
下面是最弱的几处。
第一处:孟子并不是在固化。
《万章上》里,咸丘蒙拿《北山》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问舜是不是以父为臣。孟子答:「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又举《云汉》的「周余黎民,靡有孑遗」,说,如果照字面信,「是周无遗民也」。他立的方法是:「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这一段,是孟子在挡死读字面的人。
「志」是作者的志,这一点确实是找「本来」。可是他的用意,是让读者走出字面,这不是一道关门的动作。把他放进表的第二步,用「丢了」二字来记,对他不公平。
第二处:汉人自己就知道。
《艺文志》说,鲁、齐、韩三家,有的「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接着说「鲁最为近之」。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汉人自己就承认:几家各说各的,都未必是本义。这不是一个看不见自己在做什么的固化。
第三处:小序和《左传》有对得上的地方。
闵公二年,《左传》写「郑人为之赋《清人》」,小序说《清人》是「刺文公也。高克好利而不顾其君」。《左传》写「许穆夫人赋《载驰》」,小序说《载驰》是「许穆夫人作也」。
这两处,正文的读法是:一次赋诗的场合,被改写成了每首诗的「本意」。可是反过来,也能读成:小序在这里保存了一条旧说,没有改。《左传》的「赋」,在许穆夫人那一处,可以是作,也可以是诵,本书没有核到训释,不能断。
如果小序里这样对得上的篇目占多数,「后来才固化」这个说法就要大改。本书没有逐篇数过。
第四处:赋诗本身就是取用。
孔子把「思无邪」从写马的诗里取出来评人心,郑国六卿把情诗赋成邦交的话。
这都是把一个意思定在一首诗上:定在那一晚,那一个场合。所以「发生」和「固化」之间,也许没有一道清楚的线,只有一个程度:定在一次,还是定在所有的次。
第五处,也是最重的一处:本书自己也在找「本来」。
姚际恒说「原诗之真面目」,方玉润说「原诗人始意」,本书说「回到唱」。它们的动作是一样的:绕开后来的注,去找一个更早的、更对的读法。
区别只在于:他们找的是作者的意思,本书找的是唱的场合。可是「场合」也可以被写成另一个「本来」,一个新的、等人去发现的东西。
这一点没有解药。能做的,只是把它摆在这里,让读者看见。
第六处:S、D、E 的分派是粗的。
第 15 节末尾,说前几步丢的是 E,中间丢的是 D,大序压住的是 S。这是一个粗分,每一步其实都丢了不止一样。
若有人指出某一步丢的是另一件,表要重排。表重排了,命题的主干仍可以站着,站不站得住,看后面那几条。
第七处:礼教这个词。
近代以来,「礼教」多半带着批评的口气。本书没有查过它的用法史。所以「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里的「礼教」,只指用礼来定方向的那一套教化,不预设它好,也不预设它坏。
第八处:有几个链条是异说。
「孔子删诗」,隋志说「孔子删诗,上采商,下取鲁,凡三百篇」,《史记》的说法是「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本书只标「史记说」,不下断语。《毛诗序》的作者,《隋志》说「子夏所创,毛公及敬仲又加润益」,《后汉书》说卫宏「作《毛诗序》」,本书并列写,不判。「疏不破注」,前面说了,是后人归纳。
最后,现代学者的话,顾、闻、朱、徐、方五家,本书读到的都是转引或网络转录,原书页码没有核。
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一、若逐篇对照小序与《左传》《国语》引诗处,发现多数小序的说法,和春秋人的用法一致(不是几首,是多数)。那么「小序把赋诗改写成本意」一说收回,改写成「小序保存了旧说」。
二、若找到孔子以前或同时的材料,显示一首诗的「本意」早已固定,赋诗不因场合而变,那么「后来才固化」一说收回。
三、若找到普通读者的材料(家训、蒙学、乡塾的记载),显示他们读诗没有被注释限定,也没有被推向礼的方向。那么「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只在读书人和官府那一层成立,对普通人收回。
四、若有实验或史料显示,反复吟唱的结论并不比单次听到的结论更难被追问,那么第 18 节那条边界,收回成「一个未经检验的担心」。
带走的话:固化不是罪,也不是必然的结局:它让诗活了下来,也让诗只剩一种读法,该检验的是后一半。
本节分三类,逐条交代。
〔核〕:读到原文,逐字对过。
引文大都在网上整理的古籍文本里读到。繁体引文照源,标点是引者所加。
〔核·转引〕:只见到他人转引。
〔待核〕:没找到,或凭记忆。
本节〔待核〕共 15 条:
另外有两点交代。第一,「唱比讲记得牢」相关的两处研究(Knott 与 Thaut,2018;Racette 与 Peretz,2007),只读到摘要,已核的只是摘要。第二,本附录引用的各家,都没有说「固化成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这个命题,这个命题是作者的,不属于他们。
本表汇总全书各章章末「核验状态」里的〔待核〕〔核·转引〕〔核·页注〕项,以及附录一末节的同类项,是逐章翻出来的,条目文字取自各章原文,没有加项。各章的标记,大多集中在章末清单里;少数仍留在正文或「什么情况下我错了」小框里的,在「备注」一栏里注明。读它的办法很简单:凡正文里写着「据说」「大意是」的地方,到这张表里找那一章,看它属于哪一种情况。
几种标记的意思如下。
〔待核〕:没有回查到原书,或只凭记忆、通行说法,或只读到别人的转述。正文对这类内容只转述大意。
〔核·转引〕:读到的是别人文章里引的原文,那篇文章确实这样写,原书本书没有读到。
〔核·页注〕:读到的是网上整理本的页注,页注确实这样写,页注所指的各家原书本书没有读到。只有第 10 章用了这一种。
〔已确认〕:只在第 14 章用过一次,指著者个人经历的几项,不属于引文,列出来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取了哪几项。
全书现在没有一章使用〔核·转载〕这个标记:读到网上转载的条目,在各章章末归入〔待核〕,写明「据网上转载」。
这张表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也要先说在前头:「备注」一栏里写的「未对原书」「没有回查」,是各章原话,不是已经查过的结论。表里的每一条,都是本书欠读者的一笔账。
按逐条数出的结果,不是各章章末自报的数目;两者不一致的几处,见第四部分。
| 章号 | 〔待核〕 | 〔核·转引〕 | 〔核·页注〕 | 〔已确认〕 | 合计 |
|---|---|---|---|---|---|
| 第 1 章 | 9 | 0 | 0 | 0 | 9 |
| 第 2 章 | 8 | 0 | 0 | 0 | 8 |
| 第 3 章 | 5 | 0 | 0 | 0 | 5 |
| 第 4 章 | 6 | 0 | 0 | 0 | 6 |
| 第 5 章 | 8 | 0 | 0 | 0 | 8 |
| 第 6 章 | 8 | 0 | 0 | 0 | 8 |
| 第 7 章 | 8 | 0 | 0 | 0 | 8 |
| 第 8 章 | 8 | 3 | 0 | 0 | 11 |
| 第 9 章 | 9 | 3 | 0 | 0 | 12 |
| 第 10 章 | 9 | 1 | 1 | 0 | 11 |
| 第 11 章 | 6 | 1 | 0 | 0 | 7 |
| 第 12 章 | 8 | 5 | 0 | 0 | 13 |
| 第 13 章 | 16 | 0 | 0 | 0 | 16 |
| 第 14 章 | 6 | 0 | 0 | 1 | 7 |
| 第 15 章 | 11 | 0 | 0 | 0 | 11 |
| 第 16 章 | 12 | 0 | 0 | 0 | 12 |
| 第 17 章 | 9 | 0 | 0 | 0 | 9 |
| 第 18 章 | 7 | 1 | 0 | 0 | 8 |
| 第 19 章 | 12 | 0 | 0 | 0 | 12 |
| 第 20 章 | 12 | 0 | 0 | 0 | 12 |
| 第 21 章 | 9 | 0 | 0 | 0 | 9 |
| 附录一 | 15 | 8 | 0 | 0 | 23 |
| 合计 | 201 | 22 | 1 | 1 | 225 |
没有〔核·转引〕〔核·页注〕项、只有〔待核〕项的章:第 1、2、3、4、5、6、7、13、14、15、16、17、19、20、21 章(第 14 章另有一条〔已确认〕)。第 17 章「记忆研究八项只读到摘要」一条,列在第三部分。
| 章号 | 内容 | 状态 | 备注 |
|---|---|---|---|
| 第 1 章 | 朱熹《论语集注》说「思無邪」为《駉》篇之辞,及程子「誠也」 | 〔待核〕 | 只见转录,未对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 章 | 钱穆《论语新解》关于「思」为语辞的话 | 〔待核〕 | 只见转录,未对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 章 | 《诗集传》引「苏氏」是否苏辙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 章 | 疆、期、斁、邪、臧、才、作、徂的训诂 | 〔待核〕 | 只取大意,未逐字对训诂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 章 | 《诗经》共三百零五篇 | 〔待核〕 | 通行说法,未对原始篇目。(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 章 | 古注署名「孔曰」「包曰」,分别是孔安国、包咸 | 〔待核〕 | 凭通行说法,未对原页。(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 章 | 上博简《孔子诗论》、安大简有无引「思無邪」 | 〔待核〕 | 未查。(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 章 | 清人陈启源、王先谦对「思」的读法 | 〔待核〕 | 未查。(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 章 | 朱熹《诗序辨说》论《駉》序「事實皆無可考」等语的措辞 | 〔待核〕 | 据转录,尚未逐字对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2 章 | 昭公十六年的公元前年份(约前 526 年) | 〔待核〕 | 凭记忆换算。(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2 章 | 宣子「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終乎?」的确切含义 | 〔待核〕 | 只取大意,未对孔疏。(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2 章 | 「燕好」的确切字义 | 〔待核〕 | 杜预未逐字讲,本书只取大意。(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2 章 | 《卫灵公》「郑声淫」一章在今本中的章号(通行说为 15.11,朱熹分章作十五之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2 章 | 许慎《五经异义》引文 | 〔待核〕 | 转引自皮锡瑞《经学通论》,未读到原页,也未核《礼记正义·乐记》疏原页。(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2 章 | 刘宝楠《论语正义》「非謂鄭詩皆是如此」「自後遂以鄭詩混入鄭聲」 | 〔待核〕 | 经皮锡瑞转引,未读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2 章 | 孔颖达疏对六首诗的逐首引文 | 〔待核〕 | 未查。(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2 章 | 「许慎是在给『声』找一个看得见的东西」 | 〔待核〕 | 这是本书的推想,没有材料直接证明。(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3 章 | 秦康公即位在文公七年,约公元前 620 年;定公四年约公元前 506 年;相隔一百一十余年。年份换算凭年表,未回查《史记·秦本纪》纪年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3 章 | 孔疏转述的《春秋》文公七年、十年、十二年、十六年四条战事,本章未回到《春秋》原文逐条对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3 章 | 《左传》「九顿首而坐」的主语 | 〔待核〕 | 原文未明写,杜注以「三章,章三顿首」解,本章按「多半是申包胥」写,是推读。(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3 章 | 毛传「袍,襺也」中「襺」解作絮丝绵的厚衣,是本章的白话释义,未对《说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3 章 | 伍员「我必复楚国」的「复」字作何解(报复,倾覆,还是别的),本章只写了大意「翻过来」,未引原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4 章 | 汉代三家诗(鲁、齐、韩)是否另有把《氓》系年于某位国君的说法 | 〔待核〕 | 未查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4 章 | 先秦传世文献中赋诗、引诗是否出现《氓》 | 〔待核〕 | 本书只读了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与《孔子诗论》释文,检索未穷尽。(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4 章 | 朱熹称此诗「淫妇为人所弃,而自叙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方玉润称其「为弃妇而作」 | 〔待核〕 | 只见到转引,未对《诗集传》《诗经原始》原文。(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4 章 | 「烝」字的释义(与长辈的妾私通) | 〔待核〕 | 本章的白话说法,未对杜注。(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4 章 | 「至于暴矣」的「暴」、「咥其笑矣」的「笑话」、「总角」的释义、「士之耽兮,犹可说也」的「说」 | 〔待核〕 | 本章只取大意,未逐家核对训诂。(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4 章 | 「无食桑葚」这一句以鸠鸟、桑葚作比的具体典故 | 〔待核〕 | 本章只写了大意。(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5 章 | 朱熹《诗序辨说》对《硕鼠》的说法(大意:或刺有司,未必直比其君),只见别处转引,没有回查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5 章 | 「爰」「所」二字的训诂,没有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5 章 | 今本《硕鼠》为《魏风》末篇,凭记忆,没有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5 章 | 先秦他处「乐土」「乐国」用例,没有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5 章 | 郑笺「之,往也。永,歌也……言皆喜说无忧苦」中间的省略部分,没有回查全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5 章 | 安大简的藏处、年代(战国),凭一般说法,没有回查;重文符的写法说明,同此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5 章 | 《韩诗外传》的成书时代(汉初),凭一般说法,没有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5 章 | 本章第 7 节说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的赋诗记载里没有《硕鼠》,是本次读到的几处,检索没有穷尽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6 章 | 襄公二十七年约公元前 546 年、昭公十六年约公元前 526 年,两个年份凭记忆,没有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6 章 | 《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卢蒲癸「赋诗断章」一语,没有回查原文,只作旁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6 章 | 朱熹对《褰裳》《野有蔓草》的原话,沿用第 2 章所引,没有再回查原页;第 20 章逐首对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6 章 | 杜注「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的「愿」字,襄公二十七年杜注作「原」,昭公十六年杜注作「愿」,是传抄异文还是电子化之误,没有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6 章 | 「燕好」二字的训诂,没有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6 章 | 「桓公十一年比昭公十六年早一个半世纪以上」是凭年份推算,没有回查年表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6 章 | 朱自清「只取末两句」,据网上转载的文字,尚未对照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6 章 | 季札观乐评郑「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据《汉书·地理志》引文,未回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原文(第 18 章为此事的主要讲处)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7 章 | 《左传》定公四年约为公元前 506 年;秦康公立于文公七年,约公元前 620 年;两者相隔一百多年。年份凭记忆换算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7 章 | 朱熹《诗集传》此篇所引「苏氏」是哪一位 | 〔待核〕 | 未查;注文本身已对过原文。(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7 章 | 「九顿首而坐」的主语 | 〔待核〕 | 通行读法为申包胥,传文未点明;杜注「章三顿首」的位置未核。(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7 章 | 先秦其他文献中是否有《无衣》的用例 | 〔待核〕 | 本书所读限于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与《孔子诗论》释文,检索未穷尽。(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7 章 | 安大简秦组十篇中是否含秦风《无衣》 | 〔待核〕 | 未核。(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7 章 | 《史记·秦本纪》与秦系出土文字中是否有相关军令套语 | 〔待核〕 | 未核。(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7 章 | 「裳」为下身衣服的解释,为通行说法,未对训诂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7 章 | 「在其板屋」出自《秦风·小戎》 | 〔待核〕 | 通行说法,未核原页。(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8 章 | 何休《公羊传解诂》宣公十五年的话 | 〔待核〕 | 只见于二手转引,正文只转述大意。(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8 章 | 顾颉刚「大部分都是采取平民的歌谣」 | 〔待核〕 | 二手转引,未读原文。(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8 章 | 《采风曲目》的释文、定性,以及胡宁「唯一直接相关的先秦文献」之说 | 〔待核〕 | 只读到转述,原简未核。「什么情况下我错了」框里另留〔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8 章 | 《孔子诗论》第 3 简释文的断读,有异说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8 章 | 襄公十四年为公元前 559 年;师旷为晋国乐师 | 〔待核〕 | 凭记忆,未对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8 章 | 《夏书》「徇」字在先秦他处的用法 | 〔待核〕 | 正文读作宣令,是通行说法,未查字书用例。「什么情况下我错了」框里另留〔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8 章 | 《国语·晋语六》范文子一段 | 〔待核〕 | 所见网上转录的文字有误,本章未引其文。「什么情况下我错了」框里另留〔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8 章 | 崔述「《左传》之广搜博采而亦无之」一句的原书出处 | 〔待核〕 | 只见于胡宁的引述。(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8 章 | 朱自清引顾颉刚「献诗只是公卿列士的事,轮不到庶人」 | 〔核·转引〕 | 见朱自清《诗言志辨》所引的页面,未对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8 章 | 朱自清《经典常谈》「太师们是伺候贵族的……」 | 〔核·转引〕 | 据网上转录的文本,未对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8 章 | 马承源将《采风曲目》定性为「可能是经过楚国乐官整理的采风歌曲目录的残本」 | 〔核·转引〕 | 据转引的文章;上博简为战国楚简,是通行说法。(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9 章 | 「雅=乌」一说的首倡者,朱自清未点名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9 章 | 梁启超《释四诗名义》「雅音即夏音,犹云中原声云耳」,经一篇论雅俗观念的论文转引,原书未读到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9 章 | 郑樵《通志》「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同为转引,原书未读到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9 章 | 章太炎《小疋大疋说》所引郑司农说「雅」为乐器,《周礼·笙师》《乐记》原文 | 〔核·转引〕 | 转引,《周礼·笙师》《乐记》原文未核。原文末尾另带〔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9 章 | 「先秦的书里没有一处直接把『雅』解作『正』」,是本书检索材料后的观察,需要用全文检索系统复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9 章 | 《毛诗序》的成篇年代与作者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9 章 | 《礼记·学记》「宵雅肄三」,郑玄注以宵雅为小雅,注文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9 章 | 「公元前 544 年」「东汉许慎」「战国后期的荀子」等纪年与时代归属,凭常见说法,未逐一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9 章 | 孔子生于公元前 551 年、季札观乐时孔子约八岁,凭常见说法,未逐一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9 章 | 「变雅」「正雅」的分法出自汉人《诗》说,具体篇目归属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9 章 | 《学记》「宵雅肄三,官其始也」的大意,凭字面转述,注疏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9 章 | 《论语》「雅言」的两种读法,本书手边没有古注,只是摆出可能,未引任何注家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2 条) |
| 第 10 章 | 《左传》襄公四年换算为公元前 569 年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0 章 | 「金奏」字面是敲着金属乐器奏乐,为本书依杜预注的理解,注疏未逐字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0 章 | 《皇皇者华》「谘于周」的「周」字,诸家解法不一,仅记大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0 章 | 朱熹引《仪礼·燕礼》「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转引自朱熹,《仪礼》原文 | 〔核·转引〕 | 转引自朱熹,《仪礼》原文未核。原文末尾另带〔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0 章 | 「苹」「示我周行」的三家异说,来自网上整理本的页注,各家原书 | 〔核·页注〕 | 来自网上整理本的页注,各家原书未核。原文末尾另带〔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0 章 | 《国语》「肄业及之」的确切含义,注疏未核,仅记大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0 章 | 《礼记·郊特牲》「大夫之奏肆夏也,由赵文子始也」中的赵文子,与穆叔同时代,为凭常见说法,未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0 章 | 刘炫驳杜预的具体内容与刘炫的年代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0 章 | 现代学者对《肆夏》是否在三百篇内的看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0 章 | 《国语》「重之以六德」的「六德」所指,本书没有核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10 章 | 《国语》诸名字(「樊」或「繁」)与注家三首说的具体对应,本书只转述杜预、韦昭的读法,未对原书逐字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11 章 | 苏辙「《荡》之名篇以首句有『荡荡上帝』耳」,读到的是朱熹《诗序辨说》的引文,苏辙原书未见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1 章 | 召公谏厉王与厉王出奔彘的年份(本章写「公元前 841 年前后」),为后世推算,《国语》本身没有年份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1 章 | 《左传》宣公二年、僖公二十四年换算成公元前 607 年、前 636 年,按通行年表,本书未单独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1 章 | 《国语》的「邵公」「召公」是否即召穆公虎,只见韦昭注的说法;另有版本写作「召公」,本书未逐本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1 章 | 韦昭注里的「郑唐二君」指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1 章 | 怀疑《荡》是武王伐纣时檄文的那个人姓名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1 章 | 《毛诗序》成篇年代与作者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2 章 | 阮元所引「《鲁诗》说谓厉王时事」,读到的是冯时论文的转引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2 章 | 虞罽、张胄玄、傅仁均、一行、郭守敬推幽王六年,及阮元、马瑞辰主幽王,读到的是冯时、沈长云论文的转引,原书未见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2 章 | 平山清次、小仓伸吉、伯希和(冯时作据陈遵妫)与「平山清次和郝威烈」(沈长云),及张培瑜测食分八分以上,均为转引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2 章 | 张载「《诗》有夏正,无周正」,转引自沈长云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2 章 | 《左传》「彼日而食」与鲁诗同,转引自冯时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2 章 | 《北山》的「靡盬」「鲜」「叫号」等词,本章只写大意,未逐字核注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2 章 | 《荀子·君子》引这两句的上下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2 章 | 《左传》三处换算成公元前 535 年、前 510 年、前 544 年,按通行年表,未单独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12 章 | 《毛诗序》成篇年代与作者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12 章 | 郑玄《诗谱》原文,及阮元《揅经室一集》卷 4 的原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2 条) |
| 第 12 章 | 近人主厉王说者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3 条) |
| 第 12 章 | 「朔月」与「朔日」的版本异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4 条) |
| 第 12 章 | 「张胄玄」与「张胄元」哪个是原写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5 条) |
| 第 13 章 | 阮元《释颂》原文,及其字音训诂论证;本书只读到杜晓勤、常森两文的转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3 章 | 王国维《周大武乐章考》原文及排次理由;「夙夜」与「武宿夜」相联系一事,本书只读到批评者的转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3 章 | 高亨《周颂考释》原文;《我将》排首成的理由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3 章 | 《周礼·春官·大司乐》有无「舞《大武》以享先祖」一类句,本书未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3 章 | 六成篇目表,据杜晓勤文的整理,是二手;各家原著本书都没有读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3 章 | 《国语·周语上》祭公谋父的年代(「公元前十世纪」是据说,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3 章 | 孔颖达疏所说「《桓》第八,《赉》第九」,所据本子的序数与今本不同,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3 章 | 网上另一处引文作「五成而分陕」「六成而复缀,以崇其天子焉」,出处不明,是否出于别书,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3 章 | 《孔子诗论》的引文,以及徐正英「孔子并未把颂归入舞」的结论,是二手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3 章 | 常森文中列举的理由(《周礼》《释名》孔疏等),本书未逐条核对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13 章 | 「先秦文字把诗句与舞直接拴在一起的只有《左传》宣公十二年一处」,是本书在读到的范围内的概括,不是全面检索的结论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13 章 | 宋亚飞、陈民镇关于马瑞辰、杨向奎「卒当作首」及四种宋版无异文的说法,是转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2 条) |
| 第 13 章 | 《左传》宣公十二年的年份(公元前 597 年)与襄公二十九年的年份(公元前 544 年),本书取通行说法,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3 条) |
| 第 13 章 | 《武宿夜》是否即《大武》,以及王国维以「夙夜」对「武宿夜」的论证,本书未读原文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4 条) |
| 第 13 章 | 「无竞」一词的确切含义,本书只取大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5 条) |
| 第 13 章 | 鲁颂四篇、商颂五篇、周颂三十一篇的篇数,本书取通行说法,未逐篇点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6 条) |
| 第 14 章 | 本章对《氓》《硕鼠》《褰裳》《无衣》四首诗的概述,依据的是第 4 章至第 7 章各章的要点与诗的大意,没有逐字引诗;其中《氓》的具体情节、《硕鼠》三章「所适之处换了三个说法」,均取大意,须与第 4 章至第 7 章的正文对齐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4 章 | 《左传》昭公十六年宣子「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取自第 2 章、第 6 章,本章只引一句,原文须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4 章 | 《左传》定公四年的年份(公元前 506 年)及申包胥哭秦庭七日、秦哀公赋《无衣》一事,取通行说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4 章 | 《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取自第 7 章所引,字句须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4 章 | 第 6 节表中「雅」一行,据第 10 章的大意写成;「宾主相称的样子」是本书的读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4 章 | 《清庙》既无「我」也无「尔」,是本书自行数出来的结果,须复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4 章 | 王德生博士的各项经历,只取已确认的几项 | 〔已确认〕 | 非引文:出身农村,父亲务农;复读一年后,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于中国科学院获计算数学博士并做博士后;曾在斯旺西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任职;2005 年起在新加坡;此后逐步提出自己的体系;其余不写。(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5 章 | 《左传》桓公二年臧哀伯一段的上下文(谏纳郜鼎于太庙)与公元前 710 年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5 章 | 毛序、鲁诗、郑笺、高亨对《清庙》的说法,转引自今人注解,各家原文未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5 章 | 王引之释「对越」,转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5 章 | 《礼记》「升歌《清庙》」「登歌《清庙》」各篇(《明堂位》《文王世子》《孔子燕居》)和《尚书·洛诰》,转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5 章 | 上博简《孔子诗论》评《清庙》,转引自今人文章,原简未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5 章 | 「成王」毛传、郑笺、何楷、马瑞辰、王先谦、王国维、郭沫若诸说,「昭假」诸说,三个「尔」的指向(孙作云、郭沫若、高亨),均转引自今人注解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5 章 | 「私」「终三十里」「十千维耦」与井田说的关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5 章 | 宣王三十九年约合公元前 789 年;「瞽」多为盲人乐官;「班三之」「风土」等词的训诂;郑笺、孔疏是否把《噫嘻》连到藉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5 章 | 《周颂》三十一篇中十五篇含「我」「予」「朕」的统计,本书只按一个站点的正文逐篇数过,仍属粗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5 章 | 《烈文》《臣工》《载见》等毛序所给场合,只作汉人读法参考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15 章 | 《史记·孔子世家》「《清庙》为《颂》始」一句,转引自今人注解,未对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16 章 | 「校」的训诂(校订、整理),「太师」「乱」的具体含义,《国语·鲁语下》的原文与韦昭注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6 章 | 「考甫」即「考父」;一篇今人文章称毛诗学派把「校」改读为「得」,二手说法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6 章 | 《左传》昭公七年孟僖子一句的训诂与上下文;戴、武、宣三公与襄公所处的年代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6 章 | 郑玄注《乐记》「商,宋诗也」,魏源《诗古微》十三条。欧阳修、吕祖谦、朱熹主商诗说,杨公骥、张松如、陈炜湛的反驳,以及「商诗说更流行」的判断。均转引自今人文章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6 章 | 王国维《说商颂》的四点理由,转引自二手文章,原文未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6 章 | 《駉》序「是颂」指一篇还是四篇;《左传》文公十八年「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的上下文;季文子即季孙行父;大史克即里革之说(今人注)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6 章 | 《閟宫》「寻」「尺」的度量;《左传》闵公二年「奚斯之声也」一段的原文,目前转引自孔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6 章 | 《韩诗·薛君章句》(李善注《文选》引)与班固《西都赋序》「奚斯颂鲁」,转引自今人注解,原文未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6 章 | 《那》中「猗与那与」「奏假」「鞉」等词的训诂,只取大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6 章 | 十二篇存五篇,原有七篇亡失,依《国语》与毛序,其细目本书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16 章 | 「作」字在《那》「先民有作」、《駉》「思马斯作」、《閟宫》「奚斯所作」中的各自含义,只取大意,训诂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16 章 | 「先秦没有读到明确系某篇颂于某人某年」,仅限本书所读材料,非穷尽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2 条) |
| 第 17 章 | 《论语》章号 7.14 与 7.32 按杨伯峻本,本书引用的编号来自网站,未对杨伯峻原书;同一章有的版本标作 7.13 与 7.31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一条) |
| 第 17 章 | 「反之」解作再唱一遍,是通行解释,未查注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二条) |
| 第 17 章 | 《乐记》《毛诗序》各自写定的年代,本书只说「各说不一」,未逐条查。《尚书》孔传托名孔安国,亦是旧说,未另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三条) |
| 第 17 章 | 安波罗修赞美诗一段,转引自 Coleman M. Ford 一文,其中阿利乌派歌曲「水手、商人、旅人都在唱」又是该文转引菲罗斯托尔吉乌斯等,原书未读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四条) |
| 第 17 章 | 约翰·贝尔《唱的这件事》第 56 页、埃斯克与麦克尔拉思《带着悟性唱》第 59 页,均据麦克尔文一文转引,原书页码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五条) |
| 第 17 章 | 沃尔夫《旧约人类学》的说法,据网页转引,原书未核;《圣经词典》中伊斯顿与 ISBE(1915)两条同页,未逐条核对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六条) |
| 第 17 章 | 希腊文 dianoia 在《马可福音》12:30 的用法,以及 ἀνακρίνοντες、δοκιμάζετε 二词,未查原文词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七条) |
| 第 17 章 | 「你要用心,而不是用脑,来听神的话」一句,见于网上的一篇译稿,作者与原书未标明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八条) |
| 第 17 章 | 卡尔弗特与比林斯利(1998)一篇,只见题目,未读摘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九条) |
| 第 18 章 | 朱熹《语类》、朱彝尊、魏源、崔述的话,以及欧阳修、顾炎武赞成删诗一条,均据近人文章转引,原书未读 | 〔核·转引〕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8 章 | 《论语》章号按杨伯峻本,但所据的是网上通行的篇章序号,未对杨伯峻原书;本章与第 17 章同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一条) |
| 第 18 章 | 「涉诗二十三处」是本书逐章读来的,不保证穷尽;动笔前曾估作二十四章,实数下来是二十三条(17.10 同时列入评诗文与教诗,只算一条)。其中 8.3 是曾子的话,孔子自己的是二十二处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二条) |
| 第 18 章 | 3.20 在旧注里取诗文还是取乐,没有逐家查;8.15「始」「乱」作乐的开头与卒章,是通行解释,未核注疏;7.18「雅言」是正言还是夏言,未定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三条) |
| 第 18 章 | 1.15「切磋琢磨」的本义,14.39「鄙哉,硁硁乎」「果哉,末之难矣」的字义,季札评《郑》「细」的字义,「淫」解作过度,以上均只取大意,未逐家查注疏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四条) |
| 第 18 章 | 今本《诗经》国风的次序(《豳》在最后)依通行说法,未另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五条) |
| 第 18 章 | 「出土简帛辑得逸诗一百八十余首」,据一篇讨论删诗的文章,数字本书未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六条) |
| 第 18 章 | 17.10「为《周南》《召南》」的「为」字解作「学」,是通行解释,未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七条) |
| 第 19 章 | 大序、小序的起讫,各家划法不一,没有核到定论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19 章 | 《萚兮》《风雨》诗文大意,为转述,未回原文逐字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19 章 | 「疏不破注」,为通行说法,未回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19 章 | 《无衣》一例 | 〔待核〕 | 毛传读为君民同欲、郑笺读为反话、孔疏自承「王于兴师」与康公史事不合,是大意,原文未逐字核。正文里另留〔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19 章 | 秦风《渭阳》《晨风》《黄鸟》序各指何人,据通行说法,未逐篇回查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19 章 | 定公四年在公元前 506 年,据说,未回查年表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19 章 | 秦哀公赋《无衣》,所用《左传》页的「无衣」二字残缺,需另本印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19 章 | 清华简《耆夜》简文「武王八年,征伐耆,大戡之」一类,未回原简核 | 〔待核〕 | 正文里另留〔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19 章 | 海昏简「篇末类似诗序的文字」,来自整理者的介绍,未见公布本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19 章 | 孔颖达「三百一十一篇」一句和《四库》提要所列诸说,已核转引文字,未回《正义》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19 章 | 杜预注六首逐首取义(美人、期望、愿结好之类),未回《左传》杜注核 | 〔待核〕 | 正文里另留〔待核〕标记。(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19 章 | 《孔子诗论》简文摘句为评论文章所录释文,繁简、通假各家不同,非整理本原释文;「文亡隐言/音」一句尤其分歧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2 条) |
| 第 20 章 | 《诗序辨说》各段,据网上转载,未回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20 章 | 转引自一篇研究文章、未回原书的各条:《朱子语类》「思无邪」一句;《读吕氏诗记桑中篇》;《答吕伯恭》;李茂钦问答;王柏删三十一首;《四库全书总目》的评语 | 〔待核〕 | 均转引,未回原书。(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20 章 | 方玉润「朱虽驳序」一句,转引自报刊文章,原书未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20 章 | 「莆田郑氏」是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20 章 | 十二篇与「不翅七之五」相差三篇的原因 | 〔待核〕 | 按本书逐篇读法得十二篇,放宽口径才到十四至十六篇;朱熹是否列过名单、按什么口径数,没有查到。(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20 章 | 《诗集传》卷次,八卷本与二十卷本不同,本书不写卷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20 章 | 《关雎》序对「哀」「伤」的原文,只依朱熹反驳转述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20 章 | 吕祖谦即东莱、婺州在今金华一带,为通行说法,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20 章 | 「淫奔」的字面解释,为常见说法,未回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第 20 章 | 《子衿》诗文大意,为本书转述,未回原文逐字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0 条) |
| 第 20 章 | 朱熹以「立心之远」读《駉》「思无邪」,及朱熹讲学、教人的背景,为通行说法,未回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1 条) |
| 第 20 章 | 子大叔赋《褰裳》、宣子答语的大意,未回《左传》原文核;朱熹在每章后标赋比兴,同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2 条) |
| 第 21 章 | 安大简的篇数(57 或 58)、存简数(93 或 97)、编号范围、魏风篇数(九或十),查整理本原书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1 条) |
| 第 21 章 | 安大简六国风的国名与简上所见国名数量,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2 条) |
| 第 21 章 | 安大简次序为何与季札观乐、今本不同(抄本、地域或统计口径),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3 条) |
| 第 21 章 | 阜阳简数量(100 多片或 170 枚),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4 条) |
| 第 21 章 | 海昏简今本《毛诗》章数(1142 或 1149),未核;鲁诗还是韩诗,有争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5 条) |
| 第 21 章 | 王家嘴简、夏家台简只知名称与大致年代,未核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6 条) |
| 第 21 章 | 《孔子诗论》的作者之争,原整理本未读;摘句来自评论文章的释文,「文亡隐言/音」「颂,平德/旁德」两处释读分歧并存,各家繁简通假不同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7 条) |
| 第 21 章 | 李秀强关于孔子「删正」国史《诗序》的说法,只读到其文章;清华简、阜阳简、海昏简序文字的各条核验,见第 19 章核验状态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8 条) |
| 第 21 章 | 阜阳简、安大简、毛诗「文本固定」的推论,是论文作者的推论,不是简上文字 | 〔待核〕 | (本章核验状态第 9 条) |
| 附录一 | 方玉润《诗经原始》自序 | 〔核·转引〕 | 转引自云南省社科联文章,简体,繁体字形未核。(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1 条) |
| 附录一 | 顾颉刚《诗经在春秋战国间的地位》 | 〔核·转引〕 | 转引自张庆利《左传中的〈诗〉》。(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2 条) |
| 附录一 | 闻一多《匡斋尺牍》 | 〔核·转引〕 | 转引自王以宪《闻一多〈诗经〉研究的两大贡献》。(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3 条) |
| 附录一 | 朱自清《诗教》 | 〔核·转引〕 | 转引自北京日报的一篇文章。(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4 条) |
| 附录一 | 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第 1 章 | 〔核·转引〕 | 网络转录。(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5 条) |
| 附录一 | 姜龙翔所引清人凌廷堪、皮锡瑞及《四库全书总目》三句 | 〔核·转引〕 | 转引自姜龙翔《〈五经正义〉「疏不破注」之问题再探》(成大中文学报 46,2014),原书待核。(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6 条) |
| 附录一 | 约翰·贝尔、Eskew 与 McElrath 两处 | 〔核·转引〕 | 转引自 McElwain 的一篇网文,原书页码待核。(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7 条) |
| 附录一 | 崔述等人关于孔子删诗的话 | 〔核·转引〕 | 转引自一篇汇集诸家说法的文章,原书未读。(附录一核验状态〔核·转引〕项第 8 条) |
| 附录一 | 方玉润自序原书与繁体字形 | 〔待核〕 | (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 条) |
| 附录一 | 顾颉刚、闻一多、朱自清、徐复观四家的原书页码 | 〔待核〕 | (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2 条) |
| 附录一 | 朱自清《诗言志辨》「诗教」章原文 | 〔待核〕 | (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3 条) |
| 附录一 | 徐复观「艺术精神」一词的总纲出处 | 〔待核〕 | (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4 条) |
| 附录一 | 朱熹《诗序辨说》各段,包括《关雎》条的引文和开头讲首句的一段,「此不可知矣」的上下文同 | 〔待核〕 | 据网上转载,未回原书。(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5 条) |
| 附录一 | 姚际恒自序里「以意逆志」那一句的上下文 | 〔待核〕 | (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6 条) |
| 附录一 | 《鲁诗》类汉代原文,以及郑玄笺毛诗、孔颖达疏的逐条文字 | 〔待核〕 | 没有逐条核。(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7 条) |
| 附录一 |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与杜钦「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归入鲁诗一路 | 〔待核〕 | 只读到这两条。(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8 条) |
| 附录一 | 孟子所说「诗亡」,指采诗陈诗的做法断了,还是诗的风气衰了 | 〔待核〕 | 各家说法不一,没有逐家查。(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9 条) |
| 附录一 | 《左传》闵公二年「赋」字的训释(作,还是诵);《黄鸟》小序原文 | 〔待核〕 | 前者未核训释,后者没有读到。(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0 条) |
| 附录一 | 李秀强关于序最初是西周国史「标注」、清华简《耆夜》等篇诗前已有类似序的文字 | 〔待核〕 | 只读到其文章,原简未读。(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1 条) |
| 附录一 | 秦风《渭阳》《晨风》《黄鸟》序各指何人 | 〔待核〕 | 据通行说法,未逐篇回查(同第 19 章核验状态)。(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2 条) |
| 附录一 | 康公与哀公「隔了百余年」的年份换算;宣子对《褰裳》的回应 | 〔待核〕 | 同第 3 章核验状态第 1 条;同第 2 章核验状态第 2 条,只取大意。(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3 条) |
| 附录一 | 《乐记》的作者与成书年代;《汉书》《隋书》所记四家诗各自何以亡;郑玄的笺和谱「让《毛诗》压过三家」的因果 | 〔待核〕 | 没有细查;最后一项只作史书的一种说法。(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4 条) |
| 附录一 | 朝代与时间的称呼(南宋、清初,方玉润与姚际恒相隔「一百多年」等) | 〔待核〕 | 凭常识,没有逐条查。(附录一核验状态〔待核〕项第 15 条) |
下面这些,章末或附录末节标的是〔核〕,可是读到的不是原书全文。它们不属于上面三种标记,单列在这里,让读者知道〔核〕在这几处的分量。
| 章号 | 内容 | 状态 | 备注 |
|---|---|---|---|
| 第 17 章 | 记忆研究八项:卢德克等(2014)、诺特与陶特(2018)、雷尼与拉森(2002)、珀内尔-韦布与斯皮尔曼(2008)、拉塞特与佩雷茨(2007)、拉米雷斯与盖茨(2025)、萨利姆波尔等(2011)、麦高(2004) | 〔核〕,但只读到摘要或页面 | 章末清单写明「没有读全文」;正文第五节的结论建立在摘要上。 |
| 第 17 章 | 柏拉图《理想国》401d—e 与奥古斯丁《忏悔录》各条 | 〔核〕,但读的是英译 | 章末清单写明「读的是英译」。 |
| 附录一 | 唱比讲记得牢的两处研究:Knott 与 Thaut(2018),Racette 与 Peretz(2007) | 〔核〕,但只读到摘要 | 附录一核验状态末尾的交代;与第 17 章的同两项相同。 |
上面的条数,是对着各章章末清单逐条数出来的。与各章章末自报的数目,曾有这样几处不一样,现在第 9、10、19 章已改成一致,列在这里备查:
上面第二部分共 225 条(〔待核〕201 条,〔核·转引〕22 条,〔核·页注〕1 条,〔已确认〕1 条),第三部分另列 3 条。
把它们排在一起看,缺的东西很集中:一是出土简的整理本原书(安大简、上博简、清华简、阜阳简、海昏简);二是清人和近人的原著(阮元、王国维、高亨、顾颉刚、闻一多、朱自清、徐复观等),本书读到的多是别人的转引;三是年份,几乎都是按通行年表换算,没有逐条回查;四是「先秦文献里没有某某」这类否定判断,只限于本书读到的几部书,检索没有穷尽。
读者要查,从这四类入手,最省力。
一本书只说自己对,读者就只能信,或者不信。本书每一章末尾都留了一个小框,题目叫「什么情况下我错了」,写明具体的条件,和去哪里查。这个附录把二十一章的小框,连同附录一的小框,汇成一张表;表后再列全书层面最弱的几处。
用法很简单:你读到某一章,觉得哪一句站不住,先来这里找那一章,看作者自己给的推翻条件是什么。你若查到了条件里的东西,请告诉作者,下一版就改。
表里的「该章是否已触发认错」一栏,只记那一章自己写明的情况:「是」表示章内已经当场认过错,说法已按材料改写或放轻;「否」表示章内没有写明被触发;括号里是补充。
| 章号 | 说法 | 推翻条件(去哪里查) | 该章是否已触发认错 |
|---|---|---|---|
| 前言 | 全书判词:《诗经》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处境里,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两组三问(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缠着什么、拿什么比、夸出什么)能问出东西 | 有一首诗,诗文里找不到夸的东西,两组三问也都问不出东西,则判词承认自己有边界,退回它有材料的地方(前言第九节) | 否(作为全书条件列出,尚无人检验) |
| 第 1 章 | (一)在郑玄、朱熹的读法下,《为政》里的用法是延续和放大,不是换用途;(二)「思無邪」成为三百篇的总评,是孔子选的,不是《駉》自己说的 | (一)把郑笺「思遵伯禽之法,專心無復邪意」、朱熹集传「由其立心之遠」逐字对回原书,发现并不是在评僖公的心,则收回。查《毛诗》郑笺、朱熹《诗集传》《駉》篇注。(二)在孔子之前的文献里找到已把「思無邪」当作对一批诗的概括来用的例子,则改。上博简《孔子诗论》、安大简里有无引用,本书尚未查 | 是(原核心说法「孔子把一个分句拿出来,用在评人心」已被部分触发,第八节已改写) |
| 第 2 章 | (一)孔子的「郑声」指乐,不指诗文;(二)席上没有人谈过诗淫不淫,杜预逐首落在夸人、期望、结好;(三)乐、诗、赋被混成一件,是几块踏脚石,不是一条已证明的路 | (一)找到孔子或先秦人明确把「郑声」用作「郑国诗歌文字」的用例,则改。查《论语》《礼记·乐记》原页,及许慎《五经异义》原文。(二)孔颖达的疏或先秦记载里,有人当场评过这六首诗「淫」,则收回。孔疏逐首引文本书尚未查。(三)证明许慎之前已有人明确把「郑声」等同「郑国诗文」,则踏脚石顺序重排 | 是(本书动笔前的说法「情爱之词被用来表达邦交的亲近」,已改成两种读法下结论不同,见第八节;这是全书对这个说法的主要一次认错) |
| 第 3 章 | 序说的是一个场合里的意思,诗文里是另一件事;序与诗文三章对不上 | (一)第二个人不看本章的表,只拿序里那句「秦人刺其君好攻战,亟用兵,而不与民同欲焉」拆成六块,各问一次诗文里有没有对得上的词;两人分开判再对,一致率到七成而且多数块对得上,则本章收回。(二)在公元前 506 年以前的先秦文献里,找到把《无衣》与秦康公好攻战联系在一起的话,则序的读法不是后起的,本章改写。查《春秋》文公七、十、十二、十六年记载。(三)查实孔疏并非如本章所说,而是被误读,则第 6 节收窄。查《毛诗正义·秦风·无衣》疏 | 否(本章对账目前只有一个人判过,第一条尚未检验) |
| 第 4 章 | 《氓》六十句里没有宣公,宣公只靠序;序与诗文之间没有一条用词语连起来的线 | (一)全诗有哪个字或哪一句指向「宣公」,或明说宣公时才有的事件,则收回。(二)三家诗辑佚或出土《诗》本把《氓》系于宣公,或诗文出现「公」「君」之类的异文,则「宣公只靠序」不成立。查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及已公布的出土《诗》本。(三)先秦赋诗、引诗记载里,找到把《氓》与宣公联在一起的话,则收回。查《左传》《国语》全文检索,本书只读了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和《孔子诗论》释文。另有界限:诗里没有宣公,不推出这首诗不是宣公时代的作品 | 否 |
| 第 5 章 | 《硕鼠》的骂里有尺子,最后夸的是「乐土」;序此回说对了;诗里的人物是补的 | (一)「乐土」「乐国」在先秦别的文献里只是地点的叫法,没有称许之意,则「夸」的一半收回,只留「骂里有尺子」作一个读法。本书没有用全文检索查。(二)安大简《硕鼠》三章全部简文改变了「乐」字,则收回;本书只核到第 2 章「乐=国=」一处。(三)诗文里找得出咒骂那只老鼠的话,则「克制的怒气」一说改写。(四)有读法把序里的「国人」「其君」在诗文里找到词,则「人物是补的」改写 | 否(第一条没有被触发,也没有被排除) |
| 第 6 章 | 《褰裳》《野有蔓草》口气亲近,用来表达亲近和告急,说得通;最初是情歌还是国事诗,判不了 | (一)两首诗的赋诗取义,经查不是取「相遇的盼望」「不理我便另寻他人」,只是借了字面(如「溱」「洧」),则「取形状」一说收回。杜注孔疏另外十首本章没有核。(二)先秦别的记载里有人对这两首作了「淫」的评语,则第 7 节「序里没有淫」之后的推论改写。朱熹的原话沿用第 2 章所引,第 20 章逐首对读。(三)找到先秦记载把《褰裳》系于突、忽争国,则「笺和赋诗者挑的不是同一个场合」改写 | 是(本章另认一处错:原设想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两边互相打架,逐条读下来界线划不清,已改成现在的说法;「情爱之词表邦交」的主要认错在第 2 章) |
| 第 7 章 | 《无衣》的「战歌来自民间」只是一种读法,不能写成事实;同一首老歌,在康公、哀公、序里换了三种意思 | (一)证明《无衣》最初是官家颁下的军歌,则第四节再改,第一种命运写成「一首军歌在不同场合里的意思」。要查《史记·秦本纪》、秦系出土文字里的军令套语、安大简秦组十篇是否含《无衣》并带官家标记,三处都没有核到。(二)康公与哀公之间不到一百年,或年份换算有误,则第六节改。(三)《汉书·地理志》或杜预注引这首诗时,并非只取「王于兴师」以后的句子,则第六节末「取走哪一半」的表要改 | 是(原先想写的「战歌来自民间」找不到直接的先秦证据,已收回成一种读法) |
| 第 8 章 | 对「官派下乡采平民诗」的怀疑:先秦没有明确的采诗制度记载,但有几条线索;风诗作者和唱者是不是平民,两边都只是推断 | (一)找到先秦明确的采诗制度证据,则怀疑收回。要查上博简第四册《采风曲目》的释文与定性(包括胡宁说它是「唯一」直接相关文献是否站得住),《夏书》「遒人以木铎」一句里「徇」字的用法,《国语·晋语六》范文子一段。(二)有人证明风诗的作者和唱者多半是平民,则「民」的一半怀疑收回 | 是(初稿「先秦没有任何关于收集歌的记载」,读到《采风曲目》后已收回,这一条已被部分触发) |
| 第 9 章 | 「雅」有「夏」「正」两条路,先秦材料支持「夏」更直接;不写成「雅即正」 | 这两种解释在先秦用例里找不到可对上的场合,则本章只写「雅」的含义尚无定论。用汉籍全文检索系统检索「安雅」「雅言」「雅颂」「雅儒」,再核《周礼·笙师》郑玄注、《说文》「疋」字条。查出先秦有明确把「雅」解作「正」的话,「正」一路上调;查出荀子两处并列另有他解,「夏」一路下调 | 是(「正」的一路,条件已部分触发,所以没有写成「雅即正」) |
| 第 10 章 | 该唱什么歌要看坐在对面的是谁:场合与高低并存,这里的高低指乐与人的相配,不指诗的好坏 | 原条件:若《左传》给的理由是诗篇的高低,本章作废。已核,条件没有被触发。另三条:(一)先秦文献里穆叔或同时代人直接说《文王》比《鹿鸣》更贵,是就诗本身说的,则「场合」一半改写;(二)《左传》《国语》中的「大」「细」只是说乐的篇幅或曲调,则「并存」收回,只留场合;(三)有先秦文献把《肆夏》确指为某一篇诗,则第七节改 | 否(原条件没有被触发;但据《国语》和孔疏的材料,本章没有停在「是场合不是高低」,写成并存) |
| 第 11 章 | 先秦的书里没有把《荡》与厉王弭谤相连的记载,相连的是汉人(郑笺) | 先秦文献里找到明确把二者联系起来的记载,则改写。用全文检索库查「荡荡上帝」「文王曰咨」「颠沛之揭」「殷鉴不远」,看有没有一处和「厉王」「召公」出现在同一篇里;再核《毛诗正义》《荡》篇郑笺孔疏。另:若证明序比汉代早得多,「汉人」两个字要改,但序里没有「弭谤」二字。本书已查《国语·周语上》、《左传》宣公二年、僖公二十四年,三处都没有 | 否 |
| 第 12 章 | 《北山》序说的「役使不均」「不得养父母」在诗文里有对应,但不采信「刺幽王」;《十月之交》断代五说不下结论;先秦的书里核到的是有人引这两首,没有核到有人唱 | (一)《北山》「大夫不均」在诗文里找不到对应,则只讲诗文。已核,没有被触发。(二)有人证明《十月之交》某一说的历法与日食表已被各方采用,彼此算出同一天,则把那一说标出,「不下结论」改写。查《毛诗正义》《十月之交》郑笺孔疏,冯时、沈长云两文所引的天文推算 | 是(章题原说「抱怨也是在朝堂上唱的」,写到第 8 节发现先秦材料里只有人对国君、执政说话时引这两首,没有人说唱,章题和正文都已收回,现在的章题是「抱怨被人引用,没有核到被人唱」) |
| 第 13 章 | 「颂即容」不写成定论,只写分三层的说法;《大武》六成与周颂篇目对应,诸家分歧,不定一家 | (一)有人证明《左传》宣公十二年那一处不能作为先秦的证据,或「卒章」「其三」「其六」说的根本不是乐舞章次,则第二层收回,本章只剩第一层。(二)有先秦的明确记载把《大武》的某一成与某一首周颂逐一对上,则「诸家分歧,不定一家」改写。查《左传》宣公十二年及杜注孔疏,《礼记·乐记》宾牟贾一章,《周礼·春官·大司乐》,王国维《周大武乐章考》,高亨《周颂考释》,阮元《释颂》 | 否(动笔前的条件没有被触发,有一处记载;可是只有一处,而且这一处自己前后对不齐,差一点触发) |
| 第 14 章 | 缠着什么、拿什么比、夸出什么,三件事每首诗里都有,风雅颂各自都有,不是三类各占一件 | (一)有一首诗三个名字都套不上(三问之中有一问,两个人分别独立回答答案对不上,或答案全靠硬塞),则三个名字不是普遍的,本章承认适用范围。任取一首本书没有讲过的诗,找一位不熟悉本书的朋友分别回答再对。(二)本章回看的《氓》《硕鼠》《褰裳》《无衣》里,某一件事并不存在,则该例子作废换例。(三)三类里确有某一件事在整类中缺席,则「各自都有」改写 | 否 |
| 第 15 章 | 《清庙》《噫嘻》:藉田礼有先秦记载,诗是诗,《噫嘻》在藉田礼上唱这条连线是后人画的;对《清庙》毛序「周公成洛邑」保留 | (一)先秦传世或出土文献里,找到把《噫嘻》或「率时农夫」与籍田、千亩明确相连的话,则对连线的怀疑收回。查《国语·周语上》全段,《礼记·月令》《周礼·甸师》,《载芟》《良耜》,郑笺孔疏在《噫嘻》下的说法。(二)先秦文献里有明确的话,说《清庙》是周公营洛邑之后所作,或周公率诸侯歌此诗,则对毛序的保留收回。查《尚书·洛诰》,鲁诗的原说 | 是(动笔前的条件字面上没有被触发,实质上触发一半:旁证证明了礼,没有证明诗在礼上唱,本章已把话收窄) |
| 第 16 章 | 不押颂的作者名字,颂更像仪式里留下来的词;先秦的书里只有「校」,没有把「作」用在正考父与《商颂》之间;《駉》序的史克与《左传》的大史克是否同一人,无证据;戴、武、宣三公与襄公年代对不上 | (一)某首颂能确定为单个人在某年所作并署名,则该篇从这个立场里剔除;《閟宫》「奚斯所作」按《韩诗》读成奚斯作诗则要剔出,按毛传、郑笺读成作庙则不用,本章不裁。(二)先秦记载把「作」明确用在正考父和《商颂》之间,则「先秦只有校」收回。(三)证明史克就是大史克,并有先秦的话说他作了颂,则收回。(四)戴、武、宣三公与襄公之间的年数并不隔几代,则「年代对不上」收回。查《毛诗正义·閟宫》,《国语·鲁语下》及韦昭注,《左传》闵公二年、文公十八年,《史记·宋微子世家》 | 是(第一条已部分触发,悬在《閟宫》上,两种读法并排放着) |
| 第 17 章 | (一)在一定条件下,唱可能帮助记忆;(二)「唱,是一首诗进心的一条路」,不是唯一的一条,是本书的立场,不是实验结论;(三)教义不宜塞进反复吟唱的歌;(四)圣经里的「心」本来就含思想,被责备的是心不在场的记诵 | (一)孩子学歌、曲调简单熟悉、重复多遍、隔一段时间再检验的条件下,多项独立研究都发现唱和说没有分别,则第一层收回。可查卡尔弗特和比林斯利(1998),本书只见到题目。(二)同一批孩子比较「讲」和「唱」之后,谁更肯拿诗对自己的日子、更肯改、更肯用,结果没有分别,则「唱是进心的一条路」收回或改小。(三)有对照实验或系统论证证明反复吟唱教义并不减少人质疑的念头,则这条立场收回;若有人早已说过,本书改署他的名字。(四)有人指出《使徒行传》17:11、《帖撒罗尼迦前书》5:21 在希腊原文里的意思与和合本不同(查 ἀνακρίνοντες、δοκιμάζετε),则「查验与用心并存」一节收回;有一节经文明说读经不要用思想,本书也改。「心含思想」可核《旧约神学词典》「lēb」条与《鲍尔希腊文词典》「kardia」条,本书只读到二手介绍 | 是(记忆研究的条件已部分触发,不再写「唱总比讲记得牢」;「圣经反对用脑读经」一句已划掉;章题和加粗句从较重的说法放轻为现在的说法,「只有」改成「一条路」) |
| 第 18 章 | 孔子对诗篇没有系统取舍,涉诗的话有二十三处(二十二处是孔子的话,一处是曾子的话),评诗文三处;「郑声淫」说的是乐;赵翼的逸诗数字论据已打折扣 | (一)《论语》里有孔子对诗篇(不是对乐)作系统取舍的话,则判断收回。本书只读了二十三处,不敢担保穷尽。(二)先秦文献里找到孔子或季札明说《郑》的诗文「淫」,而不是乐「淫」,则收回。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全文,《论语》15.11、17.18 旧注。(三)出土的逸诗确有一百八十多首且确属先秦,则赵翼那条论据失效,只剩「孔子自己的话里没有删」一条;逸诗数量大到足以支持「三千存三百」,则对三千说的怀疑也放下。(四)旧注或出土材料证明 3.20 评的是诗文,则「评诗文三处」改作四处 | 是(局部:赵翼的数字已因出土逸诗的说法打了折扣) |
| 第 19 章 | 《毛诗序》走了一步诗文没写的;美刺这一套判语的成形,在目前可见的先秦材料里没有找到 | (一)序指派的人物、事件、情感,在诗文里多数找得到对应的词,则本章收回。判法按第 3 章,两个人独立判,一致率七成以上才算数;本章只举了几例,没有做全量判读,这一条尚未检验。(二)先秦简帛里找到成套的美刺判语,则「没有找到」一句收回。查清华简《耆夜》公布本核李秀强所引简文,海昏简序文字(要等修复完成)。(三)《孔子诗论》整理者或后来研究者在简文里读出明确的「美」「刺」判语,则本章对《孔子诗论》的那一段作废 | 是(原先想写的「序这个体例是汉代才有」,已被清华简《耆夜》一类材料部分触发,本章改写) |
| 第 20 章 | 朱熹拆了序,又另盖了一座楼:《诗集传》里「淫」的评语不是承序而来 | (一)朱传里「淫」字的评语直接承序文而来,则「另盖一座」不成立。本章对读了五篇(《褰裳》《野有蔓草》《无衣》三篇与序相反,《有女同车》用「疑」,《将仲子》引他人),郑风其余各篇没有逐篇对读,只检验了一部分。(二)「不翅七之五」的分子(十五篇以上),按本书逐篇读法得十二篇,与他的比例有差;放宽口径加上《丰》《野有蔓草》《叔于田》《出其东门》,才到十四至十六篇;若无人能拿出朱熹自己的名单,则只能说:他的总案逐篇对不上,不能当统计用。(三)朱熹在《诗集传》别处或《语类》里,对六卿赋诗有过专门的解释,则「没有提到昭公十六年的宴席」一句要改 | 是(第七节已认一处错:一篇研究文章把《遵大路》注里的「亦男女相说之词也」当作朱熹对本诗的判语,本书起初照写,回查《诗集传》原文,注的头一句是「淫妇为人所弃」,那句是引宋玉赋作旁证,转引失真,已更正;上面第一、二条仍未检验) |
| 第 21 章 | 安大简、季札观乐、今本《毛诗》三份材料的国别次序互不相同;《孔子诗论》里不见美刺;抄手记的是篇数,没有记意思 | (一)查到整理本原书,发现安大简的国别次序其实与《毛诗》一致,或季札观乐的次序就是当时一部书的目录,则「次序不稳」收回,本章改写。查黄德宽、徐在国整理的《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二)《孔子诗论》整理本里有明确的「美」「刺」,指的是对某一首诗的判断,则收回。查马承源整理本和各家释文。(三)安大简的简上,一国之前或之后有解释诗意的文字,则「抄手记账不记意思」收回。(四)凡标〔待核〕的数字,都可能因整理本原书的统计而改 | 否(动笔前的退路没有被触发:三份次序不同;但篇数、简数各家不一,并列未选) |
| 附录一 | 孔子以下的大师,把《诗》写成「本来的意思」,再变成推着人走的力(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这个命题是作者口述的,附录替它排了一条材料的线,线排得顺,不等于命题成立 | (一)逐篇对照小序与《左传》《国语》引诗处,发现多数小序的说法和春秋人的用法一致(不是几首,是多数),则「小序把赋诗改写成本意」收回,改写成「小序保存了旧说」。(二)找到孔子以前或同时的材料,显示一首诗的「本意」早已固定,赋诗不因场合而变,则「后来才固化」收回。(三)找到普通读者的材料(家训、蒙学、乡塾的记载),显示他们读诗没有被注释限定,也没有被推向礼的方向,则「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只在读书人和官府那一层成立,对普通人收回。(四)有实验或史料显示,反复吟唱的结论并不比单次听到的结论更难被追问,则第 18 节那条边界收回成「一个未经检验的担心」 | 否(四条均未检验;第 19 节另列了八处最弱点) |
下面这些,是把各章的小框和章末核验状态排在一起看,全书整体上最没有把握的地方。最后一栏注明出处:「书中自认」是前言、结语第四节、后记或有关章节已经写出的;「汇编补列」是汇总这个附录时,对照各章看出来、书中没有明说的,一并摊开。
| 序 | 最弱处 | 为什么弱 | 怎样才能补上 | 出处 |
|---|---|---|---|---|
| 1 | 引文的底子是转录和转引 | 附录二列出的核验项有 225 条,其中〔待核〕201 条,〔核·转引〕22 条,〔核·页注〕1 条,〔已确认〕1 条;读到的多是网上整理的古籍文本和转录页,以及今人文章里的引文,不是点校印本,也不是原书 | 回到善本或点校本,逐条对字;清人、近人的原著补读 | 书中自认(结语第四节:多半是原书没有读到,或只读到别人的转述) |
| 2 | 「先秦没有某某」这类否定判断 | 第 4、5、7、8、9、11、12、13、15、16、18、19 章都有这类判断,范围限于本书读到的几部书(常是襄公二十七年、昭公十六年、定公四年和《孔子诗论》释文),检索没有穷尽。否定判断只要找到一条反例就倒 | 用先秦文献全文检索库,对每一条否定判断逐一复查,把检索词和范围写进表里 | 书中自认(各章小框与核验状态) |
| 3 | 两组三问和全书判词只在少数几首诗上试过 | 三百零五篇里,本书细读的只是一小部分;第 14 章自己写明「每首诗里都有」是要继续被检验的说法,不是证完的结论 | 请不熟悉本书的人,拿没讲过的诗,独立回答两组三问,对答案;对不上的收集起来 | 书中自认(第 14 章第九节、后记) |
| 4 | 判读者只有作者一个人 | 第 3 章对账(序的六块对诗文)只有一人判过;第 19 章连全量判读也没有做,只举了几例;七成一致率的标准还没有测过 | 找第二个人独立判读,按第 3 章定的方法算一致率 | 书中自认(结语第四节第一处、第 19 章小框) |
| 5 | 年份几乎都是按通行年表换算 | 第 2、3、6、7、8、9、10、11、12、13、14、15、16、19 章的年份,章末都标〔待核〕,凭记忆或通行说法换算,没有逐条回查年表。康公与哀公「隔了一百多年」这类推理,全靠年份 | 对着《史记》年表和《春秋》纪年逐条回查;换算失误的,相应章节的论证要改 | 书中自认(各章核验状态) |
| 6 | 总钥匙的根基没有逐首核 | 全书反复回扣昭公十六年六首诗,「杜预逐首落在夸人、期望、结好」「宣子总评亲近友好」是总钥匙;可是孔颖达疏每一首的引文、杜预注的确切含义,第 2 章、第 19 章都没有逐条核;宣子的回应「善哉,子之言是」只取大意 | 逐首核对《左传》杜注孔疏,把六首的取义写成原文对照表 | 书中自认(结语第四节末,第 2 章、第 19 章核验状态) |
| 7 | 出土文献只读到报道和二手释文 | 安大简、上博简、清华简、阜阳简、海昏简,本书都没有读到整理本原书;篇数、简数、章数各家不一,本书并列不选;《采风曲目》的定性、《耆夜》的序文雏形,都靠别人转述 | 读整理本原书:黄德宽、徐在国整理的安大简,马承源主编的上博简,清华简整理本,等海昏简公布本 | 书中自认(第 5、7、8、19、21 章,结语第四节) |
| 8 | 第 17 章「唱,是进心的一条路」的证据是三层二手的 | 记忆研究八项只读到摘要或页面,结论本身又是有条件的,有的研究不支持;「教义反复吟唱使人失去批判」没有任何人的论述可以挂靠,只是作者的立场和担心;圣经「心含思想」依据词典条目(《贝克圣经神学福音派词典》条目作者页上未署名,Bill Mounce 词典不是 BDAG 原文,沃尔夫原书未读),希腊原词没有查原文词典 | 读记忆研究全文;做对照实验或找系统论证;查 TDOT、BDAG 与七十士译本原文 | 书中自认(第 17 章小框、结语第四节第五处、后记第四节) |
| 9 | 附录一的命题,证据偏在写书和立制度的人一边 | 附录一用到的几乎都是孟子、荀子、郑玄、朱熹和历代诏令,普通读者的心里是否被推了、推向哪里,几乎没有材料;「发生/发现」二分来自作者的框架,表里「丢了什么」是先有框架再去找;本书自己也在找「本来」 | 找家训、蒙学、乡塾记载;换一个框架(如只问「谁受益」)把同一批材料再排一遍 | 书中自认(附录一第 19 节) |
| 10 | 书名里的「唱」和材料里的「赋」「引」之间有缝 | 《左传》写的是「赋」,不是「唱」;第 12 章核到的是有人引,没有核到有人唱,章题为此改过;第 8 章引胡宁的话,说所「采」所「观」首要的是乐曲,其次才是歌词。全书判词和书名用「唱」作总的说法,是一个比喻,读者可能把它读成史实 | 判词里的「唱」逐处核对:哪些场合有「唱」的材料,哪些只有「赋」「引」「奏」;必要时在导读里加一句说明 | 书中自认(第 2 章、第 12 章、结语第四节第三处);全书层面的汇总为汇编补列 |
| 11 | 「夸」可能把刺、怨、骂都收了进来 | 判词说诗是把一种活法唱成值得夸的样子;可是第 5 章的《硕鼠》是骂,第 12 章的《北山》里「夸」成了派活的理由、夸的代价是更重的担子。若骂、怨都算夸,这个词就有可能什么都装得下,不容易被推翻 | 为「夸」划出不算夸的情形:什么样的诗文,三问问下来,最后找不到被推到前面的东西 | 汇编补列(第 14 章第九节划了「套不上」的三种样子,但没有回头检验第 5、12 章) |
| 12 | 陪读一家和「明天能试」的做法没有经过检验 | 贺峻、阿芮、外婆是虚构的,不替任何一句古书作证;可是每章末尾的「放回日子里」,都在建议读者做一件事,这些做法有没有用,书里没有任何试用的记录 | 请几个家庭试用,记下哪一件做了、哪一件没做成、为什么 | 汇编补列(出版信息页只声明陪读一家不作证,没有声明做法未经试用) |
| 13 | 全书判断的新意和位置没有拿来比较 | 结语写明「经典不能用创新来衡量」,所以本书不给自己打分;但读者仍会问,这样读与已有的读法差在哪里。书中的说明是:三个问题是老问题,「缠、比、夸」是借来的方法,附录一的线也有人走过一段 | 请熟悉《诗经》研究史的人,把本书各章的读法和已有研究逐条对照,标出哪些是前人早已说过的 | 书中自认(结语第五节) |
| 14 | 转引的话会失真,转引多的地方都有这个风险 | 第 20 章一例:一篇研究文章说朱熹把《遵大路》解为「男女相悦之词」,本书起初照写;回查《诗集传》原文,注的头一句是「淫妇为人所弃」,那句话是朱熹引宋玉赋作旁证,转引的人把旁证当成了判语。已更正。这一例是被查出来的;附录二里 22 条〔核·转引〕和大量「只见转引」的〔待核〕条目,还没有逐条回查,其中有没有同类的失真,不知道 | 凡转引的话,逐条回查原书上下文,把引文前后各一句读完 | 书中自认(第 20 章第七节) |
| 15 | 朱熹那个数字差了三篇 | 《诗集传》郑风篇末总案说「淫奔之诗已不翅七之五」,按二十一篇算是十五篇以上;本书对着《诗集传》郑风二十一篇的注逐篇读,明说是淫奔、淫女、淫者之词(含「疑」与引他人)的有十二篇,放宽口径才到十四至十六篇。差在口径还是别的,没有查出;总案的数字可能只是印象,不是统计 | 逐篇再数,并查朱熹自己对「淫奔之诗」的界定 | 书中自认(第 20 章第七节、结语第四节) |
| 16 | 初稿的判断曾几次说得比材料满 | 第 2 章「情爱之词表邦交」、第 6 章「序说政治、后人说情爱,互相打架」、第 12 章章题「抱怨也是在朝堂上唱的」、第 17 章章题和加粗句「真理不是被讲进心的,是被唱进心的」,都是动笔时说满、回查后收回或放轻的,已经在各章当场认过。没有被查出来的同类说法,不知道还有多少 | 请读者把各章章题、加粗句逐句对着章内的材料读,找出说得比材料满的地方 | 书中自认(前言第九节、第 2、6、12、17 章);全书层面的汇总为汇编补列 |
这张表里的条件,不是客气话。有的条件本书已经部分触发,当场认了错;有的还没有人查过。凡是你能查到的,请你去查,查到了告诉作者。
书是可以改的。改的次数越多,越像样。
这本书里,有几句话来自著者王德生博士的口述,不是别人的研究,也不是查证的结果。出版信息页写明:口述命题登记在这里,与查证所得的材料分开。
登记的办法是:每一条写明原话、落在书里的哪一章哪一处、书里怎样处理它、有没有保留。「保留」一栏最要紧:口述是著者的判断,书里按材料能写到哪一步,就写到哪一步,写不到的,在这里说清楚。
最后一条不是口述,是修订记录:书写成以后,经过一次独立审稿,查史实,也查前后是否一致,主要的更正登记在那里。
先看总表,再看每一条。
| 序 | 时间 | 口述的一句话 | 主要落点 | 书里的处理 | 是否有保留 |
|---|---|---|---|---|---|
| 1 | 11:37 | 《诗经》的发生学被孔子以下的大师固化为发现学,成为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单独做 2 万字附录 | 附录一 | 单独成篇,约 1.99 万汉字,二十节;写成命题,不写成结论 | 有(原话中间有缺文;命题不属于附录引到的任何学者;附录自列八处最弱) |
| 2 | 11:38 | 真理不能被讲入你的心,只有唱才能入心;单独一章 | 第 17 章 | 单独一章;写成本书的立场,不写成实验结论;章题和加粗句已放轻为「唱,是一首诗进心的一条路」 | 有(「真理」「只有」两词放轻;记忆研究有条件) |
| 3 | 11:44 | 教义不能进入反复吟唱,容易引发对教义失去批判的意识发生;圣经反对圣徒用脑读经,要用心读 | 第 17 章第七、八节;附录一第 18、19 节;后记第四节 | 前半写成提醒和本书自己的担心;后半不写成事实,划掉改写 | 有(前半无人论述可挂靠;后半无直接经文支持,反方向经文不少) |
| 4 | 时间未记 | 风、雅、颂不能直接和 S、D、E 去对应 | 第 14 章第六、九节;第 15 章第八节;结语第三节 | 全书不做一一对应;三件事每首诗里都有 | 有(「每首都有」只在少数几首上试过) |
| 5 | 时间未记 | 经典不能用创新来衡量 | 前言第八节;结语第五节 | 书里不给诗打分,也不给本书打「新」分 | 有(理由只取自《诗经》本身;本书的方法是借来的) |
| 6 | 成书后 | (非口述)修订记录:成书后经独立审稿,查史实与前后一致,主要更正十条 | 各章,附录一至三 | 逐条登记在第七部分 | 有(审稿只查了史实与前后一致,没有重做全书的核验) |
| 项目 | 内容 |
|---|---|
| 原话 | 「诗经的发生学被后来的孔子,。。。。各种大师固化为发现学,就成为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单独做 2万字的附录。」 |
| 落在哪里 | 附录一《从发生到发现:孔子以下的大师们,怎样把〈诗〉固化成礼教的艺术精神推动》,放在书末。分上下两半,上半第一至第十节(引子,孔子,孟子,荀子,《乐记》,《毛诗大序》,小序,汉代四家诗,郑玄,孔颖达),下半第十一至第二十节(朱熹,反序的人,近代,艺术精神,一张表,谁在固化,保底,回到唱,自己的偏见与最弱处,核验状态与来源),合计约 1.99 万汉字。命题原句在附录一开头第一段,第十九节再作为「作者的命题」重提。正文里只有第 17 章第七节末尾一句预告,前言第十一节、结语第六节、后记第四节作了交代。「重复、固化、礼教」这几个词,全书只在附录一展开,附录二至四因登记和汇总的需要可以引述 |
| 怎样处理 | 一,单独成篇,位置在正文之外,是正文的下游账,不改正文的判词:正文讲诗是怎样被唱出来的,附录讲唱出来的东西怎样被后人写成「本来的意思」。二,开头写明「这是一个命题,不是结论」。三,每一节都写两件事:「这一步丢了什么」和「这一步有什么用」,后一件不是客气话。四,孔子本人说的话,和后人归在孔子名下的话,分开写。五,三个词先交代:发生,发现,固化。六,第十七节专写「保底」:固化也有它的用处。七,第十九节自列偏见与最弱处,并带一个四条的「什么情况下我错了」小框。八,第一节的后妃问答,只回指第 19 章,不重讲 |
| 是否有保留 | 有,五处。(一)原话中间「孔子,。。。。各种大师」的省略号处文字缺失,附录一读作「孔子以下的大师们」,这是编者的读法,需著者确认。(二)命题是著者的,附录一替它排了一条材料的线,「线排得顺,不等于命题成立」;附录引到的孟子、荀子、郑玄、朱熹和近人,没有一位说过这个命题。(三)第十九节自认的八处最弱:孟子并不是在固化;汉人自己就知道各家未必是本义;小序与《左传》有对得上的地方;赋诗本身就是取用,发生与固化之间也许只有程度之别;本书自己也在找「本来」;S、D、E 的分派是粗的;「礼教」一词没有查用法史;孔子删诗、《毛诗序》作者、「疏不破注」都是异说。(四)证据偏在写书和立制度的人一边,普通读者的材料几乎没有。(五)「艺术精神」一词,只引找得到的(徐复观等,网络转录,总纲出处待核) |
| 项目 | 内容 |
|---|---|
| 原话 | 「真理不能被讲入你的心,只有唱才能入心,……单独一章。」(省略的一句,是对全书篇章安排的指示) |
| 落在哪里 | 第 17 章《唱,是一首诗进心的一条路》,共九节。第一节「讲了三遍,她还是背不下来」提出第一句立场;第五节「先说对在哪儿:记忆研究怎么说,要分条件」;第六节「换一副眼镜:讲,是放进去;唱,是带出来」,加粗承重句「真理很难只靠讲进心,唱是进心的一条路」,同节末写边界;另见后记第四节第一处、附录一第 18 节 |
| 怎样处理 | 单独一章。写成「本书的立场,不是一个实验的结论」,并给出三条理由:讲出来的话是和来路分开的结论;唱出来的是整个人一起出场;唱的人会改。章题和加粗句原先用口述的较重说法,与同章边界段不一致,已放轻:章题改为「唱,是一首诗进心的一条路」,加粗句改为现在的说法,括号里写明「不是唯一的一条」。与风、雅、颂的关系只取一点:三类都是被唱出来的,区别在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 |
| 是否有保留 | 有,三处。(一)「真理」一词放轻:不是指一个命题经过了证明,而是指一个人怎样把一件事当成自己的事。(二)「只有」一词放轻:人也会因为反复做一件事、吃过亏、被人当面骂醒而把一件事放进心里,唱是其中一条路,是本书看重的一条,不是唯一的路。(三)关于唱帮助记忆的研究,有支持的(卢德克等 2014,诺特与陶特 2018,雷尼与拉森 2002,珀内尔-韦布与斯皮尔曼 2008),也有不支持的(拉塞特与佩雷茨 2007,拉米雷斯与盖茨 2025),章内已当场认错,不再写「唱总比讲记得牢」;这些研究只读到摘要或页面 |
| 项目 | 内容 |
|---|---|
| 原话 | 「所以,教义不能进入诗歌和歌曲的反复吟唱,容易引发『对教义失去批判的意识发生』,而且圣经反对圣徒对经文用『脑』来读,要用『心』来读。」 |
| 落在哪里 | 第 17 章第七节「教义不宜塞进反复吟唱的歌」,第八节「圣经说『用心』,没有说『别用脑』」;附录一第 18 节「回到唱」(引用并重申边界)、第 19 节第四条小框;后记第四节「诚实说明」第二处,及其后专段交代圣经一句 |
| 怎样处理 | 分两半。前半(教义反复吟唱使人失去批判):写成「不宜」,是提醒,不是禁令;理由是一句断言编进歌里,一遍遍地唱,人容易不再问「这句话是怎么来的」;用广告歌作画面,不作证据;明说「这句话,本书没有找到别人说过」,奥古斯丁、安波罗修、约翰·贝尔、埃斯克与麦克尔拉思(经麦克尔文转引)都靠近,但都没有说到这一步,所以只写成本书自己的立场,不署任何人名下。后半(圣经反对用脑读经):回查经文,没有找到任何一节明说;反方向的经文倒有:《使徒行传》17:11,《帖撒罗尼迦前书》5:21,《约翰一书》4:1,《罗马书》12:2,《彼得前书》3:15,《以赛亚书》1:18,《马可福音》12:30 的「尽意」,《哥林多前书》14:15 的「用悟性歌唱」;《歌罗西书》3:16、《以弗所书》5:19 还提倡用诗章、颂词、灵歌彼此教导。正文划掉原句,改写为:圣经里的「心」本来就含思想;被责备的,是心不在场的记诵(《以赛亚书》29:13,《约翰福音》5:39—40,《哥林多后书》3:6,《哥林多前书》8:1)。那句流行讲道「你要用心,而不是用脑,来听神的话」,只见网上的一篇译稿,出处不明,《箴言》4:20 原文并无此意,写作传道人的发挥。第 17 章对这一条不替口述背书,如实写 |
| 是否有保留 | 有,且是全书保留最重的一条。前半:无人论述可挂靠,只是本书的立场和担心,未经实验检验;口述中的「引发对教义失去批判的意识发生」,书里改写为「容易不再问这话是怎么来的」,语气放轻;圣经自己并不这样担心(《歌罗西书》3:16),不能把这条立场当作圣经的话;附录一小框第四条写明,若有实验或史料显示反复吟唱的结论并不更难被追问,这条边界收回成「一个未经检验的担心」。后半:「圣经反对圣徒用脑读经」无直接经文支持,《使徒行传》17:11、《帖撒罗尼迦前书》5:21 的方向相反,书中不写成事实,只写成「被责备的是心不在场的记诵」;这是对经文的读法,不是对口述的背书。「心含思想」一条依据的是词典条目(《贝克圣经神学福音派词典》「心」条,条目作者页上未署名;Bill Mounce 词典不是 BDAG 原文;沃尔夫《旧约人类学》据网页转引),希腊原词 ἀνακρίνοντες、δοκιμάζετε 未查原文词典,列入第 17 章的「什么情况下我错了」 |
| 项目 | 内容 |
|---|---|
| 原话 | 「风、雅、颂不能直接和S、D、E去对应」 |
| 落在哪里 | 第 14 章第六节「三件事,每首诗里都有,也互相生成」(含风、雅、颂各一首的对照表)与第九节「这三个名字是后给的」;第 15 章第八节(「不是《颂》独有的,也不是风、雅、颂三类各占一件」);结语第三节末(「三个字母,不是风雅颂的标签」) |
| 怎样处理 | 全书不做一一对应,不说「风=某某」。风、雅、颂三类,按「谁在唱、对谁唱、在哪儿唱」来分,不按字母分。三个名字(处境里的纠缠、拿来比较的序列、被夸出来的那个东西)在每首诗里都有,三类各自都有。第 1 至 13 章与前言、导读不出现字母和硬词,名字到第 14 章才给,并且配三个朴素的问题 |
| 是否有保留 | 有。书里用来替代一一对应的说法,是「三件事每首诗里都有」,这个说法本身只在少数几首诗上试过,第 14 章第九节自认是「要继续被检验的说法,不是已经证完的结论」,并给出「套不上」的三种样子和退路。另:真、善、美与哪些诗对应,著者没有说,书里暂不写 |
| 项目 | 内容 |
|---|---|
| 原话 | 「经典不能用创新来衡量」 |
| 落在哪里 | 前言第八节「本书不用创新衡量经典」;结语第五节「经典不能用创新来衡量」(该句单独成段) |
| 怎样处理 | 书里不给诗打分,不排高低,也不给本书打「新」分。用的尺子只有一把:他们在夸什么,又是拿什么和什么比出来的。理由取自《诗经》自身:三百零五篇里没有一篇自称新,留下来是因为一代一代的人在需要它的地方再唱一遍 |
| 是否有保留 | 有。前言写明,这并不是说好诗和坏诗没有分别,偏爱归偏爱,判断归判断。结语承认,本书的三个问题是老问题,「缠、比、夸」是借来的方法,附录一的线也有人走过一段。这条口述是一个原则性的判断,书里给的理由只取自《诗经》本身,没有引别的研究来支撑 |
这一条不是口述,是书写成以后的一次修订。独立审稿的人没有参与写作,分两路读:一路查史实与引文,一路查全书前后是否一致。修订范围是第 1 章至第 21 章、前言、导读、结语、后记和附录一至三。下面只列十条主要的更正。
是否有保留:有。审稿只查了史实与前后一致,没有重做全书的核验;附录二列出的〔待核〕仍是本书欠读者的账。已改的地方也可能带进新的错,凡发现,请告诉作者。
前五条有时间可查或标明时间未记,是著者的口述:第 1、2、3 条是在同一个上午连续口述的;第 4、5 条是更早的口述,时间没有记。第 6 条是修订记录,不是口述。口述的五条共同点是:口述给出方向,书里按材料能写到哪一步,就写到哪一步;写不到的,都在「是否有保留」一栏里说清楚。
读者要分清「哪句是著者的判断,哪句是查证的结果」,看这一张登记表,再回到各章的核验状态(附录二)和小框(附录三)。
这本书不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成的。
它是人和 AI 一起写的。命题、口径和取舍,来自作者;查材料、整理材料、起草各章,由 AI 协助;每一章的判断,要回到材料上再过一遍,才算数。
次序是固定的:先材料,后写作。
每一章动笔之前,先有一张材料卡,写着这一章要用的原文、出处、各家的说法,以及哪些已经核到原书,哪些只见到转述。写作时,凡是材料卡里标了〔核〕的,才用原文,用「」括出来。没有核到的,只许写「据说」「大意是」,并且在章末的核验状态里列出来。
材料卡高于大纲。这一条,后来救了本书好几次。
大纲里有几处设想,一查材料就站不住了。第 1 章的「换用途」,第 6 章的「情爱之词表亲近」,第 8 章的「先秦没有任何关于收集歌的记载」,都是这样被改写的。正文里写了改动的经过,没有悄悄抹平。
史实口径,大纲阶段做过一轮独立盲评,并按盲评的意见修正。《左传》写的是「赋」,不是「唱」;孔子说「郑声淫」,说的是乐,不是《郑风》的诗文。这一类容易写错的地方,全书统一了口径,每一章照办。
逐章核验,是最后一道工序。每章写完,对照一份禁用词表、一份句长段长的检查,再对一遍章末的「什么情况下我错了」,看条件写得是否具体、可查。
全书写完之后,又请一位没有参与写作的审稿人,通读了全部章节,核引文,查前后是否一致,提出四十余条问题。重复的事件合并了,口径不齐的统一了,章题与正文对不上的,改了章题。好处是每个判断都挂在一处材料上,读者可以顺着找。限度是,材料本书读到哪里,书就只能写到哪里。读不到原书的地方,书里都写明了。
要谢的人很多,名字不便一一写出,只能写他们做的事。
读过各章草稿的人,指出过说不通的地方,也指出过读不懂的地方。有几处句子太长、有几处例子太绕,都是他们看出来的。
整理出土简牍的学者,把安大简、阜阳简、海昏简、上博简这些材料,一支一支地释读出来,公布出来。没有他们的整理,第 21 章就没有可写的东西。
历代注《诗》的人,郑玄、孔颖达、朱熹,和更晚的方玉润、姚际恒,本书在几处对他们不同意,可是没有他们留下的话,本书连不同意的对象也找不到。
还有一些在网上把古籍逐节转录出来的人。他们大多没有署名,本书引用的许多原文,是靠他们才读到的。
书里的贺峻、阿芮和外婆,是虚构的。他们的名字和日子,只是为了让判断落到一家人的晚饭桌上,不承担证据。有没有这样一家人,对书里任何一条结论,都没有影响。
一本讲唱和回应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唱。
怎么回唱,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指错。翻到哪一章,觉得哪一句不对,就去查原书,告诉作者。每一章末尾的小框,写明了查哪里;你若查到了,请告诉我们,下一版就改。书里认过的错,在正文里留着痕迹,你发现的错,也会这样留着。
第二种,试名字。第 14 章留了一条退路:若有一首诗,缠、比、夸三问套不上,名字就不是普遍的。请你找一首书里没有讲过的诗,找一位没读过本书的朋友,两个人分别回答,再对答案。对不上的,请寄来。
第三种,唱你自己的。你身边有一种活法,值得被夸。请你按结语里的四步问一遍,把它说出来,说给身边的人听。说完,若有人问「这是凭什么」,你要答得出。
这三种,哪一种都不要求你同意本书。
后记里还欠读者一笔账:书里有几处,来自作者的口述,不是别人的研究。它们如何处理,在这里说清楚。
第一处,「真理讲不进心,只有唱才入心」。 这是作者口述的命题,在第 17 章展开。本书把它放轻成「真理很难只靠讲进心,唱是进心的一条路」,章题也随之改成「唱,是一首诗进心的一条路」。它写成一条立场,不写成实验的结论。第 17 章同时写了它的边界:「真理」一词不能太重,「只有」一词也要放轻;人也会因为反复做一件事、吃过亏而把一件事放进心里。唱,是其中一条路,是本书看重的一条。
关于唱能帮助记忆的研究,本书只读到题目和摘要,结论是有条件的,章末「我错了」的第一条,已经部分触发。
第二处,「教义进入反复吟唱,容易使人失去批判意识」。 这也是作者口述的命题,见第 17 章第 7 节与附录一。第 17 章把它写成一条提醒:唱进心的,最好是自己能验证的东西,别人下好的结论,要留一道可以问的门。附录一再把它放进后人读《诗》的历史里去看。
但是要说明:奥古斯丁、贝尔、麦克尔文几位,谈到了歌声怎样进心,歌词怎样不假思索地被接受,没有一个说到这一步。贝尔与麦克尔文两处,本书只读到别人的转引,原书页码没有核。所以这一条没有别人的论述可以挂靠,只是本书的立场,也是本书的担心。
第三处,「孔子以下的大师,把发生学写成了发现学」。 这是作者口述的命题,只在附录一展开。附录一替它排了一条材料的线,排得顺,不等于命题成立。附录一的第十九节,已把它的偏见和最弱处写了出来:
线上用的材料,几乎都出自写书的人和立制度的人,普通读者的心里是不是被推了,没有材料。这个命题是作者的,不属于附录一引到的任何一位学者。
另有一处,要特别说明。
作者口述里,曾有一句「圣经反对圣徒用脑读经,要用心读」。本书回查经文,没有找到任何一节明说这句话。相反,《使徒行传》17:11 称赞庇哩亚人「天天考查圣经」。《帖撒罗尼迦前书》5:21 说「凡事察验」。《马可福音》12:30 在「尽心」之外还加了「尽意」。《哥林多前书》14:15 说「我要用灵歌唱,也要用悟性歌唱」。
所以第 17 章没有把这句话写成事实,只写成:圣经里的「心」本来就含思想;被责备的,是心不在场的记诵。 这是对经文的读法,不是对作者口述的背书。若有人指出这些经节在原文里的意思不同,第 17 章的这一节随之收回。
写到这里,想起一件小事。
外婆在视频那头,听阿芮把山歌里的一个词改了,笑着说她鬼灵精(第 17 章里的那一回)。
那一回里,没有人去追问哪一个才是本来的。
这本书也是这样。它唱了一遍,唱得不全,也唱不完。剩下的,请你接着唱,把你的处境、你的尺子、你看重的那一样,唱成值得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