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第三章 根不是一个先在实体:SDE的三个维度

先辨认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再讨论三维怎样互生。

一 先从一个仍在形成的对象说起

设想有人准备建立一个阅读小组。最初只有几个人表达兴趣,没有稳定主题,没有共同语言,也没有约定讨论怎样进行。第一次聚会之后,他们能够说出一些相近的问题,却仍不知道小组会成为课程、研究会还是朋友之间的交流。此刻若问“这个小组的结构是什么”,答案很可能过早;若说“它还什么都不是”,又忽略了已经出现的关联与可能性。

SDE的显露概念让我们不必在“完成对象”与“完全没有”之间二选一。S可以指逐渐可被辨认的形成状态,而不只指最终稳定结构。一个尚不清楚的共同问题,一种刚开始重复的交谈方式,都可能进入显露的描述。它们是否能够维持、怎样变得更清楚,还需要继续发生。[S01]

这个例子也提醒我们,不能把三个维度想成三个已经制作好的零件。小组成员的身份、共同问题的边界和讨论规则,可能在同一过程中相互改变。一个人不是先完整成为“主持者”,再进入小组;他在回应别人的过程中才逐步承担这一位置。所谓小组的E,也不是房间、时间和设备的总和,而包括这些条件怎样与期待、语言、能力和关系共同规定了活动。

二 S:显露为什么不等于外观

“显露”容易被理解为某个真实对象在表面呈现的样子。这样一来,真正存在的东西仍然躲在幕后,显露只是覆盖在它外面的图像。SDE采用这个词时,关注的是存在怎样能够被识别、表达、维持与进入后续发生,而不只是它看起来如何。[S01]

在本书的哲学比较中,S可以是一项可陈述的命题、一种被辨认的对象、一套稳定的解释,也可以是一种尚待明确的自我描述。这些并不意味着它们都具有相同存在方式,而是表示它们在当前研究里承担被说明的显露角色。一个概念的公开表达与一个人的身体状态不能因为同属S就被当成同类实体。

显露还具有分辨层次。一个人可能先感到“这段讨论不对劲”,后来才分辨出问题在概念混用,再后来才明确是哪一个推论不成立。若只承认最后的明确命题,我们便看不见前面的形成过程;若把初始感觉直接当成结论,又会过早确定。研究S需要同时保留正在形成与已经稳定之间的差别。

三 D:差异序列为什么不只是变化

任何两个状态不同,都可以说存在差异;但差异怎样形成可追踪的推进,并不是一句“万物变化”可以说明的。D关注差异如何被组织、选择、放大、裁剪、修正或重新连接。它既可能包含行动,也可能包含论证中的步骤、概念的区分和问题的改写。[S06]

本书尤其需要区分日历次序与论证次序。某位作者先写一章再写另一章,是写作历史;某个结论依赖哪些前提,是推理结构。二者有时相合,有时不同。一本书的最终顺序也可能不是作者实际形成思想的顺序。把D当成一条直线,会把这些差别抹掉。

差异也不总能马上形成路径。一个人可能同时面对互不相容的经验,还没有稳定的分类;一项新概念可能在多种说法之间摇摆,尚不具备可重复的推演。此时更合适的任务可能是让差别获得初步辨认,而不是强行选择六路径中的某一条。SDE网站关于三态不同步的讨论,正提醒我们不要把成熟结构的关系直接套到所有形成阶段。[S14]

四 E:特征纠缠为什么不是环境的别名

环境这个词通常相对于某个已经辨认的对象使用:某人的环境、某事的环境、某个系统的环境。这样的用法本身并非错误,但它容易让研究从一个已完成对象出发,只讨论外部条件如何影响它。E所强调的,是那些特征怎样共同参与对象本身的形成,而不仅是在对象成立之后施加作用。[S08]

回到阅读小组,所谓“严肃的讨论气氛”不是桌椅之外的一层背景。它可能由成员怎样回应错误、是否允许停顿、引用怎样被核查、不同经验能否进入共同语言等特征一起形成。这些特征相互规定:同一句质疑在信任较厚的互动中可能是共同检查,在曾经被羞辱的互动中则可能被理解为攻击。特征的意义不总能脱离共同发生而独立确定。

因此,纠缠不是“因素很多”的同义词。列出十个因素,仍可能只是十个孤立条目。要说明纠缠,需要展示它们怎样改变彼此的可理解性、可行性或作用方式。若某项条件拿掉以后,其他特征仍保持完全相同的意义与运行,而结果也没有可辨认差别,那么它未必是当前分析中的关键E。

五 纠缠与关系:一个必须保留的限定

入门解释常以“关系连接端点,纠缠参与生成端点”作区分。这句话能够帮助辨认外在联系与构成性关联,却不能据此断定所有关系理论都预设独立端点。“关系”一词承载着不同的本体承诺;把它一律缩成后来连上的线,会在比较开始之前就削弱邻近理论。判断的重点应当落在模型允许什么,而不是作者选择了哪一个词。

因此,本书不依靠词语不可替换性证明SDE。我们要问的不是“是否使用纠缠两个字”,而是一个具体模型是否允许关联改变相关者的身份、边界和特征,是否保留共同形成的历史,以及是否说明了这种共同形成的机制。一个使用“关系”的理论可能做到这些;一个使用“纠缠”的段落也可能只是列出影响因素。

同样,本书的纠缠不是量子纠缠的自动推广。哲学上讨论共同构成,不需要先声称存在物理学意义上的非可分量子态。若在具体科学领域使用量子概念,就需要相应的定义与证据。跨领域词语相似不能替代机制相同的证明。这里保留这一边界,是为了让哲学分析能够清楚工作,而不借科学术语制造额外权威。

六 九宫如何展开,而不把三维拆散

SDE网站将S展开为规范、模态与价值三个入口;将D展开为意义目标、路径组织与优化约束;将E展开为三界、信息模态与能量状态。九宫不是九类可以分别装箱的实体,而是对三维内部问题的进一步区分。[S01]

对本书而言,九宫的第一项用途是防止分析过薄。说一位作者重视S,还要追问他如何确立可辨认的对象,如何处理变化与整体,如何让价值进入解释。说他重视D,还要追问路径从哪里获得方向,怎样组织差异,怎样限制误差与代价。说他重视E,还要追问讨论涉及何种存在领域,怎样形成符号和推理关联,以及资源与行动能力怎样参与发生。

这些追问不是现成答案。尤其不能把九宫编号相同的项目直接当成严格同构。一个规范入口与一个三界入口之间是否对应,必须在具体分析中说明。网站的三角关系综论也区分了不同子三角的锚定强度,并把精确整齐的对应视为需要条件的边界情形。[S14]

关于“能量”,本书采取明确的分层用法。在哲学生活分析中,可以讨论行动能力、持续投入、张力与释放,但不把这些词自动当成可用物理单位测量的量。若没有测量定义,就不能以能量守恒、势能转化之名证明某种价值判断。价值能够参与目标选择,并不意味着事实与规范之间的论证已经完成。

七 E的边界怎样不无限扩大

若我们说一切都互相关联,整个宇宙都可以被写入E。这样的整体提醒有时有意义,却未必有分析力。具体研究必须选择有效边界。边界的依据不是“我暂时想到了什么”,而是当前问题需要解释的差别,以及哪些特征关联可能改变这个差别。

为使有效E不至于无限扩张,本书采用三个相互补充的工作检验。差异检验追问:改变某项候选特征,是否会改变当前S或D的可理解性与运行?构成检验追问:这项特征只是远处的条件,还是参与对象、规则与行动可能性的形成?范围检验则追问:在已经声明的时间、尺度和任务内,把它纳入模型究竟增加了什么解释?三项检验共同约束边界的选取,却仍是本书的操作建议,而非已获普遍证明的自然定律。

例如,讨论一个哲学概念的译名时,相关E可能包括语词传统、译者选择、读者习惯和论证上下文。追溯到全部社会历史当然可能继续增加联系,但若当前任务只是辨认一处误译怎样影响推论,就没有必要把所有宏观材料同时塞进模型。边界可以扩大,却应说明扩大解决了什么问题。

八 三维的换位与不可混同

同一个内容可以在不同研究层级换位,不代表三个维度可以互相随意替代。一项已经形成的规则,在研究其形成时是S,在研究后来行动时可以成为E中的一部分;实施规则的步骤可以成为D,而规则实施之后产生的新分类又成为新的S。换位必须跟随研究任务,不能在同一个推论中悄悄发生。

为使换位可被复查,本书在必要时同时标明变量的角色与时间。S_t表示该阶段可辨认的显露,D_t表示被追踪的差异序列,E_t表示此处有效的特征纠缠。它们可以是概念、规则或状态,不必全是数字,也不要求在所有问题中具有同一精度。符号的作用,是让读者看见同一个内容何时换了角色,而不是让分析者在论证中悄悄移动它。

这也解释为什么根不是一个先在实体。SDE不是在世界下面再放置三块不变材料,而是提出一组分析构成与发生的互相关联要求。它是否足以承担本体论,需要进一步论证;本书不会从树形隐喻直接取得结论。接下来,我们必须考察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究竟怎样连接这些要求,又在哪些地方仍然留下条件。

九 特征自身也必须有形成过程

说“不是先有事物再有属性,而是特征共同参与事物形成”,还没有结束追问。如果特征被当成永远现成的最小颗粒,我们只是把实体从较大尺度搬到了较小尺度。SDE材料把特征与差异获得稳定联系起来;本书据此要求,在重要场合继续追问特征怎样被辨认、怎样获得可重复性,而不是把“特征”当成最后不能再问的词。[S08]

例如,一个作品被说成“有力量”。这个特征并不是拿起作品就能独立称量的一块材料。读者可能在节奏、论证、情感和已有阅读经验的相互规定中形成这种辨认。后来,“有力量”又可能成为创作者主动追求的目标,影响下一轮写作。它既曾是显露,也会进入新的纠缠。若不记录这个过程,我们就容易把后来的评价标准投射回最初,仿佛作品从一开始就携带一个固定量。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特征都只是主观约定。材料可以抵抗解释,公开检查可以暴露分歧,行动结果可以使某种辨认无法维持。本书把“特征发生”与“特征任意”严格分开。一个特征需要形成,不代表任何人都能随意宣布它已经形成。发生的开放性必须与约束的实在性共同讨论,不能只保留让理论灵活的一面。

十 一个共同对象怎样允许不同显露

两个人观看同一个杯子,可能分别注意容量、形状或纪念意义。由此不能直接推出不存在共同对象,也不能直接推出只有一个与任何辨认无关的最终对象。这里至少有三个问题:他们是否在指认同一持续对象,指认依据是什么,不同特征如何与各自活动相关。SDE的任务是把这些问题拆开,而不是凭一个例子决定全部实在论争论。

在本书的工作模型里,共同性可以通过重复辨认、行动协调和公开纠错来建立。两人可以承认他们谈的是同一个杯子,同时说明容量测量与纪念意义属于不同说明任务。一个任务的结果不能自动推翻另一个任务,但在涉及同一可检查断言时仍然需要比较证据。三界或三种入口的区分,不应变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无需检验”的借口。

这对哲学重构特别重要。同一个词在两位作者那里可能指向不同任务,不能强行合并;但两位作者也可能确实对同一主张给出相反论证,不能用“纠缠不同”把争论消解。发生分析既要解释差异怎样出现,也要保留某些判断可能错误的空间。否则,E越丰富,理论越容易替任何结论免责。

十一 从三个维度回到一个完整事件

分析时把S、D、E分开,是为了让不同解释任务被看清楚;完成分析之后,还要回到它们共同构成的事件。读者不能只带走三张因素清单,而不知道它们怎样互相规定。一个完整说明应当能够回答:哪一种显露改变了路径的选择,哪一步推进改变了特征关联,哪一项纠缠使结果获得持续性。

因此,本书每个节点的结尾都会重新合拢一次:不只列出作者的S、D、E,而是讲清楚他的论证怎样运转。若这一合拢做不到,就说明前面的分类还没有成为解释。把一个思想家挂上树,只是开始;让读者沿着枝条看见他的思想怎样成立,才是本书真正的任务。

留给读者的问题 你列出的E是在堆积因素,还是已经说明特征怎样彼此规定?

← 第二章 为什么是一棵树,又为什么不能只有树第四章 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如何共同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