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第九章 冻结、删减、悬置与回写:六类结构操作
分清局部固定、方法悬置与本体恒常。
一 从标签转向操作
说一套哲学“重视主体”或“强调过程”,只能提供很粗的印象。要解释它怎样组织论证,需要进一步追踪操作:它固定了什么,允许改变什么,删除了哪些假设,怎样安排推理顺序,怎样处理失败。本章提出六类工作操作,作为后面五十个节点的共同比较工具。
六类操作是固定、删减、优先化、悬置、分析与回写。它们不是作者人格,也不是哲学价值等级。同一个体系可以同时使用几类操作,甚至在不同作品中改变其用法。我们使用动词,是为了看见理论怎样工作,而不是再给它换一套名词标签。
二 固定:先区分四种不同的“不变”
第一种固定是局部建模固定。为了研究某段过程,暂时把某项条件视为不变。这不表示它在世界中永远不变。第二种是方法固定:某项规则在当前讨论中必须保持,否则无法判断步骤是否有效。第三种是规范固定:某个价值或要求被当作评判行动的前提。第四种才是本体恒常:某种存在被主张为不依赖变化而成立。
如果把四者都叫冻结,很容易产生不公平的批判。一个作者为了讨论经验知识而暂时不追溯某项条件,不等于他把条件神圣化;一个逻辑系统保持推理规则,也不意味着它否认规则有历史。固定有时是分析得以进行的必要手段,问题在于固定的范围是否明确,以及它是否被未经论证地扩大。
本书在具体节点中将说明固定发生在哪一层。读者可以问:这是研究者当前的简化,还是原作者的明确主张?固定的是对象的存在、概念的意义、规则的有效性,还是行动的目标?只有回答这些问题,“冻结”才从带情绪的词变成结构操作。
三 删减:少一个假设,可能多一个问题
删减把某些内容排除在解释之外。它可以是拒绝一个不必要实体,也可以是限制可以合理主张的范围,还可以是把当前无法检查的部分留在模型外。删减的价值不在于越少越好,而在于删掉之后是否仍能承担原来的解释任务。
假如一种解释加入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来说明所有结果,却没有给出任何独立检验方式,删去它可能使讨论更清楚。反过来,若为了简洁而删去他人的真实约束,模型可能变得漂亮却失去对象。删减需要同时考虑解释能力与代价,而不是把复杂都当成错误。
在哲学发生树上,删减常常产生新的边界问题。拒绝某种实体后,原先由它解释的持续性怎样说明?限制因果主张后,日常行动怎样继续?删减因此不是简单清空,而是把解释负担重新分配。后面的节点将关注这种重新分配,而不只记住“某人否认了什么”。
四 优先化:首要问题不等于唯一存在
优先化决定研究先解释什么、把什么作为支持。它可以是认识上的优先,也可以是说明上的优先,甚至是本体上的优先。三者不能互相推导。一个作者从自我经验开始论证,不一定认为世界只由自我构成;一个作者用社会条件解释某些行动,也不一定否认个人经验的存在。
本书用“中心化”时,主要指某种解释权被集中:许多问题都被要求通过同一种路径或概念获得说明。要判断这种集中是否发生,需要查看具体论证,而不是仅凭书名。过程哲学不自动等于只有过程,经验主义也不自动等于只承认瞬间印象。
优先化可以提高某类问题的分辨率,也会使其他问题退到边缘。它的意义应通过这种得失来讨论,而不是通过总分排名。读者需要知道一个入口让什么更清楚,同时把什么暂时放到背景;下一次转接可能正是为了重新打开那些被放在背景中的内容。
五 悬置:不判定,与否定不同
悬置是一项经常被误解的操作。暂时不使用某个存在判断,不等于宣布该对象不存在;暂时不作价值判定,也不等于认为所有选择一样。悬置改变的是当前论证中允许使用的前提,使某些原来被默认的东西能够被重新检查。
在阅读中,悬置可以帮助人暂时放下“我已经知道作者说什么”的成见,转而观察论证怎样展开。在生活中,它可以让人把未经核实的推测与已经观察到的事实分开。但悬置不能无限代替行动。当需要作出有时限的选择时,仍要说明在不确定条件下采取什么理由与程序。
不同哲学中的悬置也不相同。怀疑主义的判断悬置与现象学的方法悬置有不同目标和背景,不能因为中文都使用同一词就合并。发生树把它们放在可比较位置,但必须保留原来的任务差别。[R45][R47]
六 分析:分开哪些东西,才能重新连接
分析不是把整体拆得越细越好。它的核心是辨认那些在论证中被混用的层次、对象与关系。一个句子的表面主语未必对应独立存在,一个心理上的确信未必等于命题的有效性,一项历史形成过程也未必决定规范地位。分析使这些差别获得表达。
分析的风险是拆分之后无法重新合拢。若一个生活事件被分成事实、情绪、价值和条件,却没有说明它们怎样共同构成当前处境,读者得到的可能只是更精细的碎片。SDE要求分析之后重新展示三维如何相互规定,避免把整体性只留在口号里。
因此,本书把分析与回译联系起来。我们既要从自然语言进入更清楚的结构,也要从结构回到读者能够理解的事件。一个公式如果只能让人觉得深奥,不能说明哪里原先混淆、现在怎样清楚,就没有完成分析的任务。
七 回写:结果怎样改变下一次发生
回写是把某次结果重新纳入后续条件与路径的操作。它可以增加知识,也可以修改规则、收缩范围、删除错误或重新组织资源。回写不同于重复使用:重复可能只是让旧结果继续占据位置,回写则要求说明新经验怎样改变旧结构。
在哲学研究中,回写意味着原典反例可以修改映射,批评可以改变约束,应用失败可以降低结论强度。在生活中,它意味着行动结果能够改变最初的问题描述,而不是被强行解释成“我早就知道”。没有这种改变,循环只是自我确认。
回写还需要权限。一个组织根据成员行为改变规则,不能只因为称之为反馈就自动合理;一个阅读系统保存个人经历,也不能只因为有助于推荐就无限进行。技术上的可实现与伦理上的可接受不同。第三方程如果进入实际系统,就必须同时讨论透明、同意、撤回和责任。[S12]
八 操作组合比单一标签更能区分哲学
一套理论可以先悬置,再分析,再重新固定某些内容;也可以先删减,再以新的概念承担被删去的解释任务;还可以把某个局部优先逐渐扩大为整体优先。操作之间的次序,会改变结果。六路径在这里可以帮助说明当前进入点,却不能代替操作本身的定义。
考虑一个构拟例子。研究者先暂停对“团队缺乏责任心”的整体判定,分析具体任务与反馈,删去没有证据的人格推测,再把一项可公开检查的完成标准固定下来。随后通过一次试验获得结果,并据此修改协作条件。这个组合与单纯要求更强纪律不同,也与无限讨论不行动不同。
同样,哲学家的独特性常在组合中显现。只说某人怀疑,不足以区分怀疑最终通向确定性、判断悬置还是探究修正;只说某人分析,也不足以区分逻辑形式分析、现象描述与谱系追踪。节点需要展示操作如何连接,而不只是列出操作名称。
九 怎样防止六类操作成为新的万能分类
任何分类一旦足够宽,都可能覆盖所有材料。覆盖不等于有用。六类操作也必须接受检查:不同读者能否根据同一段材料作出相近判断?分类能否解释论证差异?增加一项操作是否真的改变分析?若答案不清楚,就需要调整粒度或放弃该处编码。
本书不把没有分类成功的材料称为“尚未理解SDE”。有时材料本身复杂,有时我们的工具不适合。承认不适合,能够保护原典,也能保护方法不被滥用。一个有效工具不是从不遇到边界,而是能够让边界显露。
因此,在后面的章节里,我们宁愿详细说明两三项真正起作用的操作,也不要求每位作者六项齐全。统一框架不是统一填表。章节的内容应由问题与材料决定,方法负责让差别可比较。
十 从结构操作到读者的自我检查
这些操作不仅用于哲学家,也可以用于我们自己正在进行的判断。读者可以问:我把什么暂时固定,却已经忘记它只是暂时的?我删掉了什么,因为它不重要,还是因为它不方便?我把哪一类解释放在优先位置,是否因此看不见其他材料?我是真的悬置判断,还是借悬置逃避需要承担的行动?
还可以问:我的分析有没有把一个活的关系拆成互不相干的标签?我所说的反馈有没有真正改变判断,还是只被用来加强原有确信?这些问题不提供自动答案,却使思考从“我采用了哪一种哲学”转向“我此刻在做什么”。
发生树由此获得一种可迁移的用途。读者未必记住五十位作者的所有术语,却可能学会辨认自己的结构操作。哲学不再只是外部知识,也成为对正在发生的判断活动的细致观察。下一章将把这些操作放到哲学之间的分叉与回流中,建立具体的阅读连线。
留给读者的问题 所谓“冻结”,究竟固定了哪一层,又允许哪一层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