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第三十章 萨特:处境中的自由与自我解释
在事实限制与自我解释之间,辨认选择和责任。
一 一个名字,能不能把人的以后全部写完
构拟这样一个场景:一位工作多年的人被问及是否尝试新的任务,他回答:“我不是那种人。”这句话可能是对现有能力的诚实判断,也可能是一道把以后提前关闭的门。两种用法表面相同,后果却很不同。前者允许继续了解条件,后者把当前的自己当作已经完成的物品。
萨特节点首先让我们停在这里:一个人具有履历、习惯、身体与责任,并不等于这些事实已经把所有未来行动演绎完毕。问题不是否认已经发生的S,而是不让某个S获得对一切D的永久否决权。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我想,一切都能改变”,同样没有经过论证。
从SDE进入,真正需要研究的是两种错误之间的空间:把人完全等同于既成事实,会遮蔽开放性;把人完全等同于无限可能,又会遮蔽处境。萨特的意义不在替我们任选一端,而在使这种不能轻易消除的张力进入自我理解。
二 存在先于本质,不是没有任何事实
《存在与虚无》区分自在与自为,并分析事实性、超越、自欺以及他人的目光。《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以更通俗的方式说明,人不能像按照预定用途制造的器具那样,由一份先在说明书穷尽其生活。这些论述不应被压成“人没有身体、历史或限制”。[R30;P30]
本书把其中一项可重构关系写为:已经显露的自我描述S_t,不等于此后所有行动的封闭定义。D会在处境中展开,而新的行动又使自我描述获得修订。这个表达保留“不是现成物”的方向,却还没有推出萨特关于意识、虚无与自由的全部本体论。
尤其不能用“存在先于本质”取消共同的人类条件。人会疲劳,行动需要资源,承诺涉及别人。此处所反对的是把一种规定当作无需再问的终局,而不是禁止一切概括。没有暂时概括,经验无法组织;没有修订可能,概括又会成为牢笼。
三 第一项约束:意识能够与自身描述拉开距离
从SDE母结构出发,先增加一个特殊条件:当前发生者不仅具有某种状态,还能够把这一状态当作对象加以理解。例如“我正在害怕”,与“我就是一个只能害怕的人”,不是同一个判断。前者让当前状态进入可讨论范围,后者则把状态扩张为永久身份。
这一距离并不意味着人站到世界外面。说出“我正在害怕”仍需要语言、记忆与关系,仍发生在E中。距离是一种内部形成的区别能力,而不是脱离一切条件的神秘观察台。由此,S可以成为下一轮D的材料,而不必永远成为D的主人。
若再规定这种不与自身事实完全重合的方式具有人的存在论意义,便开始接近萨特的自为概念。但是,这一步是附加的解释承诺,不是三个字母自动给出的结论。树上应当显示这个分叉:从一般反馈系统到能够追问自身规定的存在,中间增加了什么。
四 第二项约束:可能性必须是处境中的可能性
设一个人的当前处境为E_t,可实际尝试的行动集合为A(E_t)。自由讨论至少要区分:想象得到的行动、客观上可实施的行动、在现有能力与支持下能够承担的行动。把三者合成一个无限清单,会使自由变成对受限者的指责。
本书用D_t∈A(E_t)表示一次行动在可行范围中展开,同时允许行动改变下一轮可行范围。学习、求助、协作或退出某项安排,可能使A(E_{t+1})不同于A(E_t)。这不保证范围一定扩大,却表明处境并非总是一块绝对不动的背景。
因此,萨特式重构并不是“删除E,只留下选择”。更准确的方向是:事实不能单独承担对行动的全部解释,行动也不能凭空取消事实。一个人怎样理解困难、承认哪些边界、寻找何种支持,同样参与处境的具体形成,但这些活动仍需真实条件。
五 第三项约束:项目改变事实的意义,不改写事实本身
同一段经历可能在不同生活项目中获得不同位置。一段工作经历,对准备转行的人可能是必须转换的技能,对准备深化专业的人可能是继续积累的基础。经历的记录没有因此改变,改变的是它与当前方向的关系。
用SDE说,过去的S进入当前E,并在新的D中被重新关联。这里的“项目”不是未来结果已经回来指挥现在,而是现在已经形成的方向、承诺与关注方式。它既可以引导行动,也应被行动的后果修订。目标若永远免于现实回写,就不再是开放的项目。
这一机制解释了为什么单列履历不能充分说明一个人接下来会怎样行动。它没有证明履历无关紧要,而是说明事实需要在当前关系中获得行动意义。哲学树由此从“查明你是什么”转入“查明你怎样把已有事实带向以后”。
六 自欺有两种相反的方向
萨特讨论的自欺并不只是对别人说谎。其问题涉及人如何同时面对事实性与超越,却又试图把自己固定在其中一面。咖啡馆侍者等分析呈现了人把角色扮演成完整本质的危险,但不能据此认为认真履行任何角色都是自欺。[R30]
按照本书的重构,第一种封闭是:“既然我是这个职位的人,我就不需要再判断。”角色S替代了具体D。第二种封闭则是:“我始终可以重新开始,所以过去的承诺不算什么。”未定的未来被用来抹去已经形成的E。二者看似相反,却都企图逃避一部分现实。
检验不能只靠一句心理标签。应当问:这个人是否允许实际材料修订自我说明?是否把不方便承担的事实删除?是否只在需要免责时强调条件、只在需要获得赞赏时强调自由?这样的可观察问题,比轻率判定别人“活得不真实”更有用。
七 责任不是把所有原因都推到个人身上
一个人可以对某项行动承担责任,却不因此成为全部处境的制造者。伤害、匮乏、制度限制和他人的决定,并不会因为我们讨论自由就失去其现实性。哲学应用一旦忽略这些差别,便可能把“仍有某种回应空间”误写成“你遭遇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
SDE需要保留原因归属、行动能力与规范责任三个层次。原因可能分散在多个主体和条件之间;能力可能有明显边界;责任还涉及知识、控制与关系承诺。不能把三者压成一个“我负责”便宣布分析结束。
因此,本书从萨特提取的不是无限自责,而是有限承担:哪些事情不是我造成的,哪些事实不能由我撤销,哪些回应仍能在支持下展开?这三个问题一起出现,才不会让自由既成为夸大的万能感,又成为对困难者施加的新负担。
八 选择顾问,已经是行动的一部分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提醒读者,寻求建议并不总是退出选择;寻找谁、把问题怎样讲述、愿意接受什么回答,本身已经包含方向。[P30] 这对哲学导航尤其重要:点开某位哲学家,并不是一个没有立场的动作。
构拟一个例子:某人已经倾向离开一项合作,却只搜索“勇敢做自己”,不阅读承诺、证据与共同责任。他可能把哲学家当作替既定决定签字的工具。另一个人则反复搜索“坚持就是胜利”,避开所有失败检验。两人选择的节点不同,关闭回写的方式却相近。
因此,导航系统不只提供支持节点,还要说明所选入口遮蔽了什么。调用萨特时,可以连接斯宾诺莎对原因的分析、杜威对试验条件的要求、苏格拉底对概念的追问。交叉阅读不是削弱选择,而是让选择知道自己正在承担哪些前提。
九 一个有限的生成推导
现在把条件合在一起。第一,人的当前自我说明不是封闭本质;第二,人能够把已有规定作为进一步理解的对象;第三,行动在真实处境中展开;第四,当前项目赋予事实以行动意义;第五,行动留下可被继承的后果。
在这些条件下,可以推出:仅由当前身份描述不能演绎全部未来行动;新的行动又能够参与下一轮身份描述。写成简式,就是S_t并不唯一决定D_t,而D_t与E_t共同形成S_{t+1},其后果进入E_{t+1}。这是一种开放自我形成模型。
它接近萨特的部分核心问题,却没有证明意识必然具有其全部自在—自为结构,也没有从中直接推出某种完整伦理学。尤其不能从“没有先在说明书”推出“任何选择都一样好”。行动仍有事实后果、他人处境与需要说明的理由。
十 三原理在这里怎样运作
当旧的自我描述与新的任务不相容时,可以首先检查S—E张力是否要求改变D。例如“我不善表达”遇到必须说明研究的场景,未必立即要求换掉身份标签,也可能先改变练习、表达媒介与协作方式。
当反复练习仍不能形成可接受结果,则需要检查D—E之间的配合,是否应调整任务条件、语言工具或反馈结构,而不是继续要求个人用更强意志完成同一套做法。当新的表现出现,S又可以修订,但应保留形成它的条件,避免立刻生成新的绝对标签。
这些转换不等于萨特文本中已经写出三原理。它们是本书在保留其问题之后的扩展。重要的是,扩展必须真正增加操作分辨率,而不是给“你应该改变”换三个字母。
十一 一个职业场景:不把履历当判决书
设一位长期从事技术工作的人准备承担教学任务。他说自己“天生不会教”。若直接回复“你可以自由选择成为老师”,帮助很有限,因为课堂组织、知识转译和反馈能力不会由口号自动形成。
树的调用应当先把S拆开:他是在陌生人前紧张,还是无法判断初学者已经知道什么?再追踪D:是否只有完整讲授,没有短段演练与学习者回应?最后观察E:是否有可试教的小组、清楚的任务与不以一次表现定终身的评价条件?
这样,萨特节点负责松动“履历已经写完我”的说法,杜威节点负责建立试验。一次较好的试教并不证明他永远适合教学,一次失败也不证明他永远不适合。新的S只是更具体的材料,继续参与可承担的选择。
十二 一个关系场景:既不躲进角色,也不躲进自由
另一构拟场景是伴侣间的争执。一方说:“我一直就是这样,你早该知道。”这把过去S当作未来行为的免责条款。另一方说:“人是自由的,我今天不想承担以前答应的事情。”这又把开放性当作删除共同历史的工具。
这里应同时保留两项事实:人可能变化,承诺也真实改变了他人的安排。重新协商可以发生,但协商不是单方面宣布旧关系不存在。一个新的D需要说明哪些承诺仍可履行、哪些确实需要调整、对方因此承受什么影响以及能够如何修复。
萨特节点在此不是替哪一方裁决,而是揭示两种自我简化。承担意味着不让固定身份替自己行动,也不让抽象自由替自己免除已经形成的关系。这种分辨比要求双方都变成同一种人更切合处境。
十三 当可选择的选项本身还没有形成
还有一种处境,不能用“从几个方案中勇敢选一个”概括。一个人可能连怎样描述困难都不清楚,旧目标已经失效,新目标尚不能辨认。此时不是清单太长,而是清单的构成规则尚未出现。把这种状态称作本书的“未成形阶段”,比立即判定他逃避选择更谨慎。
在这一扩展模型里,D首先不一定是选择,而可能是感受的分辨、问题的命名、微小尝试与关系支持。经过这些发生,某些此前不能区分的可能性才逐步显露。于是自由的研究必须同时包括:如何在已有选项中行动,以及选项、判断标准和承担能力怎样形成。
这不应被写成萨特只讨论理性清单式决策;他的项目也不是每次都经过清晰计算。本书真正追加的问题是生成条件的细化。若SDE能够指出从未成形经验到可辨认行动的具体变化,便增加了内容;若只把困难重新叫作混沌,而没有说明发生机制,则仍没有前进。
十四 萨特会怎样反问SDE
如果SDE把一个人完整编码成三维坐标,并声称由此可以确定其下一步,萨特式问题便会回来:你是否又把人变成一件具有说明书的对象?预测某些模式与穷尽一个人的存在不是同一件事。
反过来,SDE也可以要求自由论说明:选择能力怎样形成,选项如何进入视野,语言、身体与关系怎样影响一个人辨认可能性?如果这些都只被当作选择的外围材料,仍有大量发生机制没有得到展开。
两边的追问可以互相保持清醒。SDE提醒自由需要发生条件;萨特提醒条件说明不应轻易替当事人活完人生。树的导航因而应当提供材料与试验,而不是输出“根据你的坐标,你必须成为这样的人”。
十五 这个节点怎样挂到树上
萨特主要挂在D的选择与项目支脉,同时跨接S的身份开放性和E的处境结构。其生成性约束是:拒绝以既成自我穷尽以后,保留与自身事实拉开距离的能力,使行动及后果持续参与自我形成。这里没有把E删除,也没有让意志取得无条件支配权。
适用入口是“我把什么事实说成了命运”,反向检查是“我又把什么现实限制或承诺说成可以随意消失”。两个入口必须一起保留。只有前者,容易走向万能化;只有后者,容易回到封闭身份。
继续阅读可从《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选择与承担讨论进入,再读《存在与虚无》中事实性、超越、自欺和为他存在的有关部分。本章所做的是有边界的结构重构,不以一个开放自我模型代替完整原著。[R30;P30]
留给读者的问题 你承认的限制中,哪些是事实,哪些还包含你对事实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