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7

第四十七章 胡塞尔:悬置存在判断之后看见什么

悬置存在断言之后,细看对象如何被给予。

一 同一只杯子,为什么从来不是一次看完

我们看见桌上的杯子,通常不会以为自己只看见了一片颜色。即使杯柄被遮住,也仍把它经验为一只杯子;转动身体后,新的一面出现,旧的一面退出视野,但并不因此每次都得到一个全新的对象。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留的问题:当前直接显现的内容有限,而对象的意义似乎超过了这一瞬间。我们怎样把不同显现经验为同一个东西,又怎样在后来的观看中修正原来的理解?

胡塞尔的现象学研究意识的意向性、给予方式和对象意义的构成,并通过悬置自然态度中的存在断言,改变研究的关注点。悬置不是否定世界,而是暂不把世界的既定存在当作当前说明的直接前提。[R47]

二 不先裁决杯子存在,并不等于杯子被消灭

假设有人争论,这只杯子究竟是独立物质、观念复合还是某种模拟。现象学的一个入口,是暂时不把上述本体论争论作为第一步,而问:它怎样向我显现,我以什么方式指向它,哪些部分被看见,哪些部分被期待?

这种研究可以保留“我看见杯子”的经验事实,同时不立即承担关于杯子最终构成的全部主张。它既不同于贝克莱式本体论,也不同于随意怀疑一切。改变的是考察方式,不是把对象从世界中删除。

因此,前面“悬置E”的说法必须修正。胡塞尔不是把一切条件都拿掉,而是使某些习惯性存在承诺不再未经反思地充当基础。恰恰在这种暂停之后,更多原先不被注意的条件才能进入研究。

三 意识不是装满图像的房间

如果把意识想象成一个盒子,里面排列着杯子的照片,我们仍然要问:谁知道照片指向杯子?若再安排一个内部观看者,问题只是向里移动一层。

胡塞尔在《欧洲科学的危机》相关讨论中批评把心灵当成封闭容器、把经验拆成心理数据而忽略意向性的方法。他要求注意意识活动本身总以某种方式涉及它的对象。[P47,第22—27节选段]

本书的SDE重构因此不能写成“外界E搬进内心,经过加工D,变成心理S”这么简单。我们要研究的,是一个活动怎样具有对象指向,怎样让对象作为同一个、可继续探查的东西显现。

四 从三维互生得到显现的分析单位

在观看杯子的例子中,S不是整只杯子的终极本体,而是“杯子以这种方式显露”。D包含视线转移、身体移动、注意变化与再次确认。E则涉及光线、身体能力、已经形成的使用经验、语言区分以及尚未实现的观看可能之间的配合。

这些维度不是三个后来拼装的物件。若不知道杯子的用途,某些部位的显露意义便可能不同;若身体不能移动,进一步确认的路径便会改变;若新的一面与预期不符,原有对象理解也会被修订。

SDE在这里可以提供一个过程模型,但它必须保持现象学问题的特殊性:对象的存在原因与对象怎样被给予,并非同一件事。解释眼睛接收到光线,尚未完整解释“我把这经验为同一只杯子”。

五 一个有限模型:同一性需要跨显现的规则

设观察者先后获得三个记录v₁、v₂、v₃。模型甲将它们视为一个对象在不同位置的显现,模型乙将它们视为三个彼此独立的对象。单有“三个记录”这一数量事实,不能决定两种模型中的哪一个成立。

要进一步区分,就需加入跨记录的约束,例如可连续追踪的移动、某些保持与变换关系、可重复的操作结果。若这些约束足够明确,便能支持某种对象同一性的判断。这里的同一性不是简单复制一个不变画面。

这是一项有限的结构说明,不是对胡塞尔构成理论的完整证明。它只揭示:从显现序列到对象判断,需要说明连接规则;不能因为结果被叫作“同一对象”,便假装连接过程没有发生。

六 期待并不是后来附加的想象

当杯子的背面尚未看见时,我们通常已经准备好通过移动去看。这个尚未兑现的可能,参与当前经验的组织。它不是另一个已经被看到的S,却也不是与当前经验完全无关的空白。

本书把这种结构写成开放的E:当前显露带着可以继续发生的方向。这些方向可能被满足,也可能被打破。若转过去发现所谓杯柄只是背景上的线条,原先的杯子判断就需要调整。

因此,E不是全部过去经验的仓库,还包含与当前显露相连的可能检查。过去与可能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但都可以在明确角色后参与发生。把E只译成“背景”,会看不见这些尚未显露而已在组织活动的联系。

七 构成不等于凭空创造物体

“对象意义在意识活动中构成”,容易被误听成“人想什么,世界就被制造成什么”。这种跳跃把意义构成与任意物理创造混在一起。

在本书中,构成的较弱说明是:一个对象如何成为可被认同、判断、追踪和交流的对象,需要说明相应活动。承认这项任务,不自动否定对象独立存在;同样,承认独立存在,也不能让意义活动从解释中消失。

SDE必须承担这一区分。它可以问一棵树怎样生长,也可以问“一棵树”怎样在某种经验与语言中显露。两个问题能够联系,却不能通过使用相同字母而被直接合并。物理发生与认识发生需要各自的证据。

八 回到经验,也包括检查研究者的态度

一个研究者带着“他就是不愿合作”的判断进入对话,容易把所有迟疑都看成拒绝。暂停这个判断,并不是承诺对方一定愿意合作,而是让迟疑的不同显现重新有机会被注意。

在一个构拟访谈中,同一句“我再想想”可以表示需要信息、需要时间、难以拒绝,或确实没有兴趣。研究者若预先只允许一个解释,访谈就会变成旧S的确认程序。

现象学入口要求先描述它怎样发生:在什么问题之后出现,语气和动作如何,前后有哪些说明。但描述不是全知,研究者也不能凭更细腻的记录就宣称已经进入另一个人的内部世界。对方的自我解释仍然是重要材料。

九 本质变更不是任意幻想

现象学中的本质研究常涉及对例子的变更,以检查某种结构在怎样的变化下仍可被把握为同一类型。[R47] 本书采用一个有限、可检查的类比,而不声称它等于完整的本质直观。

考虑一项“承诺”。可以改变说话地点、使用语言和表达长度,但若完全取消对未来行动的承担,它是否仍是同一种承诺?这一变更实验帮助我们辨认概念的必要角色,却还需要现实用法与反例来限制。

它不同于随意想出一个例子后宣布普遍本质。变更的范围、判定条件以及反例都要公开。对SDE的三维完备性,也可以提出同样要求:不是只在符合的例子中循环,而要尝试哪些删除与变化会真正使模型失去解释力。

十 时间经验不能等同于时钟刻度

听一段短旋律时,刚过去的音并非像一个完全消失的物体那样与当前毫无关系。若每个音都被体验为绝对孤立的点,旋律就不再以同样方式出现。

本书不在这里复述胡塞尔时间意识理论的全部层次,而借此区分两种研究:时钟记录声音发生的次序,经验分析研究它们怎样被体验为持续与关联。两种研究可以互相支持,却不以其中一种取消另一种。[R47]

D作为差异序列若只剩时间戳,便遗漏了序列怎样具有意义。E若只剩外部条件,也遗漏刚过去与尚待发生怎样参与当下显露。发生学需要说明“序列被经历为序列”的条件,而不只是把事件排好。

十一 从生活世界到科学对象

在《危机》的讨论中,胡塞尔追问科学客观性与具体认识活动之间的关系,批评把科学成果当作完全脱离其意义形成活动的现成事实。[P47]

这并不是说科学知识因由人完成就不客观。更准确的问题是:测量、理想化、符号和共同检验怎样使一种知识具有客观性要求。客观性本身也需要说明其达成方式,而不是被理解为没有任何主体参与。

对发生树而言,这是一个重要反转。它可以研究哲学概念怎样发生,却不能因发现其发生过程就取消概念的有效性。同样,一项理论具有有效性,也不使它的传授、运用和修订过程变得无关紧要。

十二 主体性并不必然等于私人孤岛

若对象意义涉及主体活动,是否意味着每个人只能困在自己的经验里?这需要进一步讨论共同世界、他人和相互确认,而不能从“由主体经验”直接推出“绝对不可交流”。胡塞尔的主体间性研究正属于这一问题域。[R47]

本书的SDE模型可以从共同操作切入:两个人不必拥有完全相同的内部体验,也能够通过指认、比较、修正与行动后果建立足够稳定的共同对象。共同性并不要求彻底同一,差异也不必导致彻底隔绝。

但这种操作模型还不能替代全部主体间性论证。它能说明一些协调怎样发生,却不能仅凭协调成功就宣称已经解决他心、客观性和先验主体的所有问题。

十三 怎样从SDE重构这一节点

局部生成需要加入几项限制:优先考察对象的给予方式;暂停未经检查的存在预设;把意向活动与对象意义的关联作为分析单位;追踪显现之间的综合;允许反思改变原有理解。

这样可以从SDE产生一种现象学取向的研究方式。但胡塞尔对于先验主体性和本质研究的具体主张,仍需其自身论证。若把它们只改名为E和D,我们得到的只是翻译,而不是生成。

这一节点因此同时连接S的显露问题、D的综合与时间问题、E的视域和共同世界问题。将它写成“悬置E,所以只有S和D”,既不准确,也无法解释它后来为何要研究生活世界与历史沉积。

十四 它对日常争执有什么作用

当两个人都声称“事情就是这样”,现象学入口可以先让他们分别说明:什么直接发生了,自己怎样理解它,哪些部分只是期待或推断。这个过程并不要求两人马上同意,也不强迫他们把事实争议降格成私人感受。

例如,一方说“你没有听我说话”,另一方说“我一直在场”。在场与被听见不是同一个层次。可以进一步说明什么回应会被当作听见,哪些动作导致相反理解,以及是否存在能够共同确认的沟通方式。

哲学在这里不负责裁定所有动机,而是使被一个总句子压住的经验结构重新展开。展开之后,有些分歧可以澄清,有些仍然存在;至少双方不再只对着各自理解中的同一个词争吵。

十五 让显露成为可以继续追问的入口

胡塞尔这一枝提醒我们,S不是已经没有问题的终点。一个东西既然显露,就可以继续追问它以什么方式显露,哪些可能还没有实现,哪些预期在其中工作,以及怎样修正。

这并不要求人永远停留在反思中。一次反思若能使下一次行动更清楚,便已经进入回写。若反思只是不断制造新的术语,却不再返回具体经验,也可能失去它所声称的起点。

离开这个节点,读者可以带走一种朴素而严格的能力:在急于解释世界之前,先不遗漏世界怎样向自己出现;在认真描述出现之后,又不把自己的描述当成世界全部的存在。

留给读者的问题 你所报告的是事件,还是事件在这次经验中显露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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