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0

第五十章 德里达:差异、痕迹与无法完全封闭的意义

让差异与痕迹显露意义的条件,而不把开放当成随意解释。

一 作者离开以后,一句话还在发生

一张便条写着“明天照旧”。留下便条的人已经离开,后来的人却仍试图据此行动。他必须知道明天指哪一天、照旧指哪套安排、哪些变化不会使约定失效。文字的稳定让交流可能,文字不能自行控制全部情境,又让误解成为可能。

这里不是一个好工具偶然发生了故障。同一段文字要能够跨越说话者此刻的在场,就必须可以在别的时刻被再次识别和使用;这种可再次使用,也使它可能进入作者没有预先穷尽的情境。

以此进入德里达,比把他概括成“意义永远不存在”更准确。他对痕迹、差异和重复性的研究,涉及某物怎样能够作为同一个符号继续起作用,又为什么不能由一次完全自足的当下意义封闭。[R50]

二 不要把书写只当作已经完成的思想之复制

《论文字学》讨论语言与书写的关系,追问把书写安置为口语之外的派生物,会遗漏哪些使符号能够成立的条件。[P50,第二章]

从本书的重构角度,若作者先假设心里已经有完全成型的意义S,再把写字D视为搬运,纸张、语言和读者E就退居外围。但实际写作中,选择一个词、把理由排列出来、面对可能的反驳,常常参与思想的形成。

这并不证明任何思想都必须写在纸上,也不否认口语的重要性。需要拒绝的是一个过早的普遍次序:完整意义先在,表达只是无损复制。这个次序若不经过检验,容易把表达过程中真正发生的工作删掉。

三 内外划分也会参与生产研究对象

当我们说某个因素只是外部干扰时,已经决定了哪些变化需要解释,哪些可以排除。德里达对内外关系的分析,提醒我们检查这种边界是否预先依赖了被排除的东西。[P50,第二章“外部与内部”]

构拟一个评议规则:正文才算论证,注释只算附加材料。若某个核心概念只在注释中被限定,删除注释就改变了正文结论,那么“附加”的地位需要重新检查。不是所有边界都错误,而是边界应当容许这种功能测试。

SDE的E也必须这样确定。不能一面把某种条件说成无关背景,一面又在解释失败时依赖它。对于反例,理论要么说明它确实位于承诺的范围之外,要么修改原来的承诺,而不是只移动边线。

四 一个有限符号系统中的差异

设某系统使用四个记号:甲、乙、丙、丁,分别表示四类任务。读者能否识别甲,不仅取决于甲的局部笔画,还取决于它与另外三个记号如何区别,以及哪些差异算作书写误差。

现在把甲与乙印成完全相同的图形,同时不给任何其他区分条件。若两者本来要求不同操作,使用者便不能只凭图形确定该做哪一项。这是在既定模型内可证明的信息不足:相同输入不可能凭自身确定两个不同的唯一输出。

它支持的是一项局部结构判断,不能直接证明德里达全部哲学。对SDE而言,它说明显露S的身份有时依赖一个差异安排E,以及在其中识别和继续的D。所谓“同一个”,不总是先于差异而独立完成。

五 痕迹不是另一个藏在事物背后的东西

若把痕迹想成一个小实体,先有它,再由它制造所有意义,就又建立了新的第一者。更有生产力的用法,是分析一个当前显露如何带着不在场的区分条件。

一份修订稿上没有展示所有被删除的句子,但现有措辞可能因为回应过去的反驳而形成。这里的历史并非全部仍以可见物存在,却可能在结构上留下可追踪作用。应当通过版本记录、讨论材料和实际差别确认,而不是凭想象补写作者动机。

德里达所用痕迹概念比普通历史残留更广。[P50] 本书用修订稿作有限入口,不把这个例子当成概念的充分定义。发生树的解释必须同时标明:哪里是在读原典,哪里是在借其问题建立自己的可操作模型。

六 重复为什么既保存又改变

一句话被引用时,字面可以相同,所完成的行动却可能不同。原本的命令进入小说,可能成为角色描写;进入批评,可能成为被反驳的对象;进入课堂,可能成为语法例子。

若它完全不能被认作原句,就谈不上引用;若它只能做原来那一件事,也无法完成上述转用。因此,保持可识别性与开放新用法并不总是相互排斥。

用SDE表达,S中的记号稳定不能等同于所有作用稳定。D中的转用和E中的位置改变,可以使同一记号获得不同功能。这里的“改变”不是解释者享有无限自由,而是存在需要逐项说明的语境与操作差别。

七 为什么开放意义不意味着任何解释都成立

有人把解构当作任意发挥的许可证:既然没有最终封闭意义,那么我的解释无需证据。这项推断不成立。

构拟一封明确约定星期三交稿的信。新的情境可能使我们重新讨论约定,但不能因此断言原信实际写的是星期五。解释可以研究承诺的范围、条件、例外与后果,却仍受到可检查文字和交流记录约束。

有限解释未必唯一,不等于解释集合毫无边界。SDE的开放也应如此:不能因为E还可以扩展,就允许任何结论回头寻找一个适配E。新的解释要增加区分与承担,而不能只增加逃避反驳的余地。

八 补充物怎样暴露原来的“不完整”

一套方法被说成完整,随后却需要教师经验来判断何时使用、需要特殊例外来避免错误、需要附加说明来确定术语。附加部分不一定推翻方法,但它说明方法的独立性没有最初宣称得那么强。

这是一种可以移用于本书的检查。三方程若离开类型说明、操作定义和检验方式便无法推出具体结论,这些内容就不能被当作可有可无的装饰。它们参与构成理论的实际解释能力。

“补充”可以是扩展,也可以揭示原本已有的依赖。读者要观察具体作用,不能事先规定每个补充都证明主体系失败。否则解构本身也会成为一个不论材料怎样都宣布胜利的程式。

九 从SDE怎样得到一个解构性阅读程序

第一步,记录一个文本公开确立的中心:纯粹起点、完整意义、固定边界或最终根据。第二步,追踪它实际如何运作,尤其注意它是否必须借助被降为次要的条件。

第三步,构造删除试验:去掉那项次要条件,中心主张是否仍能保持原来的功能?第四步,把发现的依赖写回结构,重新限定中心的地位。

这项程序可以在SDE中理解为从S进入D,再追踪被遮蔽的E,最后重构S。它能形成一种解构性分析,却不能仅凭四步推导就宣称已经生成德里达所有关于文字、责任和他者的思想。得到的是受明确定义约束的一种阅读实践。

十 如果所有中心都被拆掉,行动是否就不可能

行动需要某种局部稳定:承诺的内容、交接的时点、判断的标准。但局部稳定不必自称永恒,不必吞并所有例外,也不必假装没有成本。

构拟一个合作团队,决定本次采用一种引用格式。它不需要先证明该格式在宇宙中最优,才可以共同工作。与此同时,遇到无法被格式容纳的材料时,仍可说明例外、记录修改并保留追溯。

因此,解构性检查不必取消制度与规则。它可以改变规则的自我理解:规则是需要被承担和修订的安排,而不是替人免除判断的最后机器。这是本书的应用推演,不是对具体政治制度的评价。

十一 一段自我叙事中的隐藏依赖

构拟场景:一个人反复说“我完全靠自己走到今天”。他想强调努力与责任,这并不必然错误;但当叙事被扩大为“所有成就都与任何他人无关”,就出现了可检查的强主张。

他使用的语言、获得的教学、共同完成的工作、某些未被记录的照料,都可能参与能力形成。指出这些条件,不等于删除个人努力;它是在重新判断个人努力以什么方式成为可能。

反过来,若另一个人把自己的一切都解释为条件决定,也可问:叙事是否删掉了实际选择、学习和承担?解构不只攻击一个方向。E中心也可能靠遮蔽D中的实际差别维持其完整形象。

十二 发生树的根能否接受解构

如果这本书声称所有哲学都在SDE中,而SDE自身不需要任何语义、历史和实践条件,它就把根放到了免检位置。这样的树很整齐,却与发生的要求相冲突。

本书采取不同承诺:SDE的解释框架也有形成过程,其应用依赖定义、证据和共同阅读。它可以提出本体论主张,但主张是否成立仍须论证。根在图中的位置,不给予它逻辑特权。

因此,德里达节点必须有一条回到根的线。读者可以从这里追问:“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是否借助了尚未说明的区分?所谓三维平权,在具体推理中是否真被执行?这条线使树更可检验,而不是使树失去方向。

十三 把德里达挂在哪里,才不抹平他的差别

本书把他挂在语言与意义支脉,连接维特根斯坦、胡塞尔和德勒兹,但不以此宣布三者做的是同一件事。使用规则、现象给予、差异生产与解构性阅读,各有不同的问题和论证负担。

与SDE的结构关联在于:拒绝把一个当下S看成完全自足;追踪其赖以成立的差异与不在场条件;允许回写改变原来中心与边缘的安排。限制则在于,解释某个文本的依赖,不自动提供一个普遍的世界生成模型。

本章的生活入口也不是“怀疑所有东西”,而是当一个答案声称自己完全、纯粹、不依赖任何条件时,检查它怎样实际运行。这样,批判会落实到可阅读的句子、可追踪的规则和可改变的安排。

十四 让结论保持可用,而不是冒充终局

读者完成一轮分析以后,仍可以给出结论。结论可以明确、坚定,并对当前行动有约束力;只是它应保留自己的适用条件,不把条件隐藏成自然秩序。

这种写法需要比简单否定更多的工作:指出哪种证据支持判断,哪种变化会要求修改,为什么这个例外不能被随意扩张,以及谁承担解释错误的后果。开放不是不负责,而是把责任从口号转回具体判断。

德里达这一枝最终留给发生树的,并非一把不停砍树的斧头。它更像一种检查树皮与根系的办法:当我们指着粗壮的主干说“一切从这里开始”,还要看看,那些被画在外围、甚至没有被画出的东西,是否一直在维持这句断言。

留给读者的问题 你保留了哪些文本约束,才有理由提出另一种读法?

← 第四十九章 维特根斯坦:从逻辑图像到语言游戏第五十一章 阿伦特:复数者之间的言说与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