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6
第五十六章 皮尔士:怀疑、探究与可修正的信念
让怀疑进入调查,而不是成为无限迟疑的姿态。
一 问题不是有没有信念,而是信念怎样站稳
设想一位研究者说:“我的理论已经能够解释许多事物,所以我越来越确信它。”另一位研究者却问:“你怎样知道这种确信不是熟悉感造成的?”双方未必在争论同一个问题。前者报告的是思想与经验逐渐配合的感受,后者追问的是使这种配合具有知识资格的程序。能够熟练地说出一套语言,确实会减少理解世界时的阻滞;然而阻滞减少,既可能意味着理论抓住了结构,也可能意味着研究者不再允许不合适的材料进入。
皮尔士的《信念的确定》把信念、怀疑、习惯与探究联系起来。信念不只是脑中一句被赞同的话,也涉及遇到某种情形时怎样行动;怀疑则会打断这种稳定,推动探究。他同时区分“实际上感到疑难”与仅在纸面上把一句话改成问句。[P56a,第三、四节] 从这里出发,本章不把皮尔士简单挂在“不断怀疑”之枝,而把他放在一条更具体的支脉:怎样形成可以指导行动、又允许经验继续修订的稳定。
二 从SDE母结构走到信念发生模型
先把研究范围限定为一次可以记录的判断活动。S不是整个世界,而是此刻能够明确表达并据以行动的判断;D不是一切变化,而是提问、设想、推演、试验和修正的差异序列;E不是“外部资料”的总称,而包含问题对象、记录方式、既有判断、工具、共同检查惯例之间已经形成的特征纠缠。正因为这些条件一起规定什么算观察、什么算失败,探究才不是从空白开始。
现在增加皮尔士式约束:信念必须有可辨认的行动含义;怀疑必须触及某种实际受阻的判断;探究结果不能只由研究者喜欢什么决定;不同研究者原则上能够检查相关材料。这组约束把宽泛的三维互生缩小为一种知识活动。一个稳定判断遇到不能轻易吸收的材料,原有E与判断所许可的D发生不适配,于是新的S成为问题,而不是预定结论。
这里的“不适配”不能写成两个不同类型变量的算术相减。它具体指:依据旧判断预先列出的可观察结果,与实际得到的结果不一致,或者原有程序无法决定两种解释中的哪一种。只有先交代这项比较,三原理中的张力才有可检查的内容。
三 怀疑需要理由,也需要承担
假设有人问:“明天会不会所有文字都突然失去意义?”逻辑上不能仅凭一时想象排除每种奇异设想,但这句话未必构成当前阅读的实际疑难。相反,一位编辑发现同一个术语在两章中指不同对象,这个问题虽然没有宇宙怀疑那样宏大,却会直接影响全书推导。她必须决定保留、区分还是改写,探究因而有了明确对象。
本书据此区分提问的广度与提问的承重性。广度指问题能够伸到多远;承重性指什么判断会因答案不同而改变。一个问题越宏大,不一定越有承重性。要求每个问题立刻产生实用收益也不对,因为基础研究的行动后果可能表现为未来能做什么推导、设计什么测量,而不是今天能卖出什么产品。
真正的怀疑还意味着愿意付出修订的代价。如果研究者要求他人提供反例,却预先决定无论收到什么材料都不改变定义,那么疑问只是礼仪。反过来,暂时保留一个尚未被实际动摇的前提,也不等于永远赋予它豁免权。
四 稳定可以通过不同方式得到
《信念的确定》讨论坚持既有意见、借助权威安排、依照理性偏好以及科学探究等不同的稳定方式。[P56a,第五节] 本书不把这段讨论变成人群或制度的价值排名,而抽取一个结构问题:两种活动都能形成一致意见,它们对不同意见和意外材料的处理程序是否相同?
可以构造两个私人读书小组。甲组规定每次讨论必须最后重申创始结论,乙组规定结论可以维持,但必须列出支持它与使它困难的段落。经过一段时间,甲组的一致程度可能更高。这个结果本身不能证明其结论更可靠,因为一致已经部分被写进程序。乙组出现更多分歧,也不能自动证明乙组正确;它只是保留了让差异进入检查的通道。
所以发生稳定与获得理由不是同一件事。SDE若只问一个共同S怎样出现,能够同时描述这两个小组;若要进一步说明哪个判断更有证据,就必须加入检验质量,而不能把凝聚、传播或持续存在直接当作真理指标。
五 一个有限的排除模型
为了把“探究会改变信念”写得更精确,设候选解释只有三个,分别记作甲、乙、丙。它们对试验一的结果预测为正、正、负;对试验二的预测为正、负、正。假定试验结果没有记录错误,真实机制确实在候选集合中,并且每个候选预测都已经事先登记。若试验一得到正,丙被排除;若试验二得到负,甲被排除,乙成为这个受限模型中唯一保留下来的候选。
这是一项很小的确定性结论。它需要的每个条件都不能省略。真实机制不在集合中,最后剩下的候选仍可能整体错误;记录会出错,单次排除可能不可靠;预测是在看到结果以后补写,所谓命中便失去独立意义。把这些条件重新放回,正是让E参加推导,而不是在结尾笼统补一句“还要考虑环境”。
这个模型也显示六路径的实际用途。从现有S出发,可以寻找区分候选的D,再配置可实施的E;从已有工具E出发,可以先确定能做哪些D,再判断哪些S能够被区分。进入顺序不同,最后仍须面对同一项检查:这次试验究竟减少了什么不确定性?
六 不会失败的探究可能只是在移动名称
再设一个候选“丁”:无论试验得到什么,丁都能通过增加一个不可独立观察的条件解释结果。丁当然永远不会在刚才的排除程序中失败。但它保留下来,未必是因为它特别强,也可能因为它没有作出与其他解释不同的承诺。
SDE在这里面临自身的皮尔士问题。若任何结果都被表述为“某种D在某种E中显露成S”,这个句式作为分析提醒可以成立,却不足以成为区分模型的证据。要提升其解释地位,必须预先说明哪些类型的差异序列和纠缠条件能够产生哪些结果,哪些不能;或者说明它在定义对象、发现遗漏、提出新试验方面比替代描述增加了什么。
这不是强迫哲学完全变成实验科学,而是要求不同层级的主张接受相应检查。一个概念区分可以通过消除混淆获得支持;一个历史归因需要文献;一个经验预测需要观察;一个严格包含命题需要保持性证明。它们不能彼此冒领证书。
七 观念清楚,不只是能够背出定义
皮尔士的《如何使我们的观念清楚》把概念的澄清与可设想的实践后果联系起来。[P56b,第二、三节] 这里的“实践”并不只意味着眼前功利,而是一个概念在可以设想的情形中允许我们作出什么区别。
例如“这位同事值得信任”可以是赞许,也可以是有内容的判断。若它表示对方会在不能完成时提前说明,那么判断允许相应观察;若它只表示“我愿意继续称他可信”,遇到任何情况都不改变,这个词就没有承担前一种经验承诺。两人表面争论信任,实际可能分别在表达情感立场与行为预期。
发生树上的“SDE能够生出某哲学”也需要这种清楚。它可能表示容易翻译、能够构造局部模型、能够解释概念为什么被引入,或者能够证明全部定理的保持。四种含义的可检验后果不同。只有把它们分开,讨论才不会在受到质疑时从最强主张悄悄退回最弱含义,待展示成果时又重新使用最强措辞。
八 共同探究不是把真理改成投票
皮尔士把实在与不由个人意见任意决定的约束联系起来,并把长期探究置于共同检查的视野中。[P56a,第五节;P56b,第四节] 因此,共同体的作用不能简化成多数赞成就是真的。多数、熟悉与传播是需要解释的社会事实,而不自动充当命题的证明。
在本书的有限模型里,多个读者的价值可以非常具体:一人发现译词问题,一人检验量词位置,一人提出反例,一人检查原典是否真的支持引用。多个人并非以人数替代推理,而是把一个人容易漏掉的检查分散承担。若所有人使用同一错误译文,人数增加并不会自动消除错误;若不同意见无法留下记录,共同体也可能只是一个扩大的单人回声室。
E的公共性因而具有结构含义。材料可获得,判断可复查,异议不必先认同最终结论才被接纳,修订有版本记录。这些条件参与生产可靠的稳定,而不是稳定形成以后才附加的装饰。
九 极限不是一个已经到达的地点
把皮尔士概括为“真理是无限探究的极限”,容易产生一种漂亮却过快的数学印象。[R56] 数学极限必须有对象、空间和收敛条件。研究者每天更换观点,并不保证观点序列收敛;一个群体越来越一致,也可能只是进入共同偏差的吸引区域。更不能把尚未发生的全部探究当作今天已经拥有的证据。
本书把长期取向与现阶段许可证分开。长期取向说明不应把当前个人意见设成终点;现阶段许可证则只允许我们报告眼下经受了哪些检查、在哪些范围内尚未失败。前者支持继续开放,后者约束眼下口气。没有后一项,所谓无限修正可能成为逃避当下错误的方式;没有前一项,现阶段成功又可能被永久化。
因此,本章不写一个未经定义的“真理等于S的极限”作为证明。它保留的结构是:当前S能够指导行动,但其形成记录与修订通道必须一起留下。
十 从习惯到新的问题场
新判断被接受以后,活动不会停在句子上。若编辑团队决定把原典事实与重构明确分栏,下一轮作者的写法、审稿人的提问、资料的保存方式都会改变。新的S经过训练、工具和共同执行,逐渐参与形成新的E。只有这些维护过程确实发生,才有资格写成结果回写条件。
这个过程也会产生新的盲点。分栏可能帮助检查,却可能让人误以为“原典栏”里不再需要解释;编号可以增加可追溯性,却可能使人把有编号误认作有根据。因此,回写不是单向净化,而是改变了下次问题出现的位置。成熟的探究不能只修订答案,还要检查自己用来组织证据的程序。
从这里看,皮尔士并非给SDE增加一个最后验收按钮。他迫使SDE把自身的稳定化机制也置于研究对象之中:我们为何越来越相信一棵树,是因为它更能承受异议,还是因为树外的材料越来越难被我们看见?
十一 人生调用:把一个模糊判断改成能够继续学习的判断
在一个构拟场景中,一位读者说:“我不适合写作。”直接与他争辩适合或不适合,很可能只是让两个总判断相撞。本章入口会先问:这个判断使你放弃了什么行动?它来自几次怎样的经历?那些经历能够区分“不擅长所有写作”与“目前不擅长某一种写作任务”吗?
读者发现自己失败的是没有边界的长篇计划,却能完成给朋友的说明信。新的试验不必立刻证明他是作家,而可以限定为写一篇解释一个具体误解的文章,预先说明给谁读、哪些反馈能够说明解释成功。结果可能仍不理想,但这次失败能够指出组织、例子或读者预设的问题,比“我整个人不适合”多留下了一条可改变的路径。
这里的哲学帮助不是生产积极口号,而是把封闭身份改成可学习判断。它也允许最后得到不喜欢某类写作的结论,而不是预先规定每次探究都必须通向自我扩张。
十二 皮尔士节点的边界
本章从SDE中构造出的,是受行动含义、实际疑难、共同检查和可修订性约束的信念发生模型。它与皮尔士的探究思想有明确联系,却没有由此导出其全部符号学、范畴论或宇宙论。那些部分需要进一步阅读,不能由一个循环图补齐。[R56]
他在发生树上的作用,是让每个节点随身带着问题:“我怎样站稳,又怎样可能被改写?”这与苏格拉底的追问、休谟对归纳的警醒、弗雷格对有效性的区分以及波普尔对失败条件的要求形成交叉连线。但交叉不是同一:澄清概念、追踪习惯、证明推演与设计反驳,仍然是不同工作。
当读者从本章返回树根,最值得保留的不是“永远怀疑”,而是更难的一件事:允许自己形成足以行动的信念,同时拒绝把这种行动需要偷换成该信念永远正确的证明。
留给读者的问题 什么新材料和新操作,有机会真正改变你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