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

第六十章 罗尔斯:公平讨论中的信息限制

考察信息限制怎样参与公平论证,而不由模型替人作选择。

一 为什么要在选择之前改变选择位置

前面许多章节讨论怎样增加信息,罗尔斯却提供另一个问题:某些信息在特定论证中应当暂时不被使用吗?这不是主张人在现实生活中越无知越好,而是区分了解事实与利用自己的特殊位置为原则量身定做。两者都可能使用知识,却承担不同角色。

罗尔斯的原初状态是一种假设性的论证装置。参与者不知道自己所代表者的某些特定社会位置、天赋和善观念,但保留关于社会生活的一般知识;这项限制服务于其关于公平合作条件的论证。[P60a,第24节,印刷页136—141] 本章先说明装置怎样工作,再用SDE进行条件性重构,不把装置的存在当作任何现实制度或政策的优劣证明。

二 它不是人类历史的第一场会议

“原初”很容易使读者想到一个真实的起点:人在制度出现以前围坐在一起签订契约。罗尔斯的论证并不要求发现这样一场历史会议。他后来明确把原初状态称为表征装置,并反对由其抽象设定直接推出一种脱离具体属性而独立存在的形而上学自我。[P60b,第四节]

这个区分对发生树特别重要。我们在解释一个哲学家的方法时,不能把论证顺序冒充历史发生顺序,也不能把暂时遮蔽某类信息说成真实的人已经不受历史构成。一个模型可以为了检验理由而抽象,同时承认现实判断者具有身体、记忆、关系与社会经历。

SDE若把所有抽象都判为错误冻结,就会失去理解思想实验的能力。应当问的是:抽象为了处理什么问题,暂时保留和排除了什么,以及模型结论返回现实以后需要重新补入哪些条件。

三 在三维结构中放置论证装置

本章的S是待讨论的原则表述,不是已经成立的社会秩序;D是论证和比较原则的过程;E包括论证中允许使用的信息、参与者的表征、理由的准入条件以及一般知识。若要分析真实社会如何执行原则,需要另建一层SDE,不能把思想实验中的选择直接等同于现实发生。

现在增加罗尔斯式约束:讨论对象是一定范围的社会基本结构;参与者被表征为自由而平等的人;其特殊处境不能成为为自己安排优势的理由;所讨论原则需要具有公共可说明性。这样,E被有目的地重构,D可使用的理由发生改变,候选S因而进入一个不同的比较空间。[P60b,第一、三、四节]

这项重构具有明确的条件性。SDE说明“限制信息会改变推理空间”并不困难,但哪些信息应限制、为何应限制,包含规范理由。不能仅凭三维互生推出它们必然正确;也不能因为它们包含价值预设,就宣布论证没有内容。

四 无知之幕不是取消所有知识

假设某人完全不知道资源有限、承诺会影响预期、合作需要持续维护,那么他很难讨论任何可行规则。相反,若他知道自己必定处于某个特殊位置,就可能只为该位置制定安排。论证装置试图区分一般结构知识与特定身份信息,而不是把头脑清空。

在SDE语言中,这不是令E等于零,而是改变E中的信息可用性。对象仍有结构,参与者仍有理由,推理也仍有约束。被遮蔽的是某些资料在这一阶段的使用权限,而非资料在现实中是否存在。

这个区别可以用于理解其他节点。胡塞尔的悬置并非删除世界,康德对认识界限的讨论并非取消现象,奥卡姆的节制也不是越少越真。几种操作在图上可能都画成剪去一条线,却有不同的逻辑地位。动态树应允许读者点开这些差别,而不能只靠相似图标归为同类。

五 同样不知道身份,仍可能采用不同规则

可以作一个纯形式的检验。设两个对象只有一对数值,评价程序不得使用对象名称。一个程序取两数之和,另一个程序取两数中的较小值。交换对象名称,两种程序的输出都不变,因此它们都满足这个简单的匿名性条件。但它们不是同一个函数。

由此能够严格推出的结论只有:匿名性本身不足以唯一确定评价程序。不能进一步由这个小模型推断现实社会应采用哪种分配原则,也不能把数值直接当作人类福利。它只是展示一个证明义务:从“参与者不知道自己是谁”走到某个具体原则,中间还需要额外理由。

罗尔斯的论证确实包含对基本利益、承诺负担、一般事实和合作稳定性的讨论,而不是只凭一句“换位思考”完成。[P60a,第25节;R60,原初状态论证部分] 本书的重构必须保留这些中间环节,也允许不同理论对其假设提出不同解释。

六 不要把整个理论缩成一条决策口令

罗尔斯的两个正义原则涉及平等的基本自由、公平的机会以及对社会经济不平等的条件约束;它们在其论证中有特定结构,并非一个笼统的幸福总分。[P60b,第二节] 这一描述说明其理论内容,不代表本书据此推荐某项政治选择。

“最大化最小值”经常被用来概括罗尔斯,但不能当作他要求一切个人决定都遵循的普遍规则,也不能把不同版本中的各段论证混成一个步骤。[R60,4.7节] 对一个人是否参加某次交流、怎样安排私人阅读时间,这个口令并不自动适用。对象、风险结构和要保护的利益不同,推理任务就不同。

发生树必须防止节点调用时的缩减错误。一个著名公式适合放在卡片上,却不一定适合承担整章,更不能自动成为人生建议。读者需要进入其成立条件,而不是仅带走容易记忆的形式。

七 规范条件不能伪装成没有选择

设计者决定哪些信息暂不使用,本身是一项需要辩护的选择。若他说这只是纯逻辑,没有任何价值介入,就遮蔽了装置的目的。若他明确说这是为了表征某种公平合作观念,读者便能够讨论这种表征是否充分,以及是否遗漏了重要的人类处境。

SDE对此提供的是显式化:将模型中的事实假设、规范前提、推理规则和目标范围分别标记。事实假设可能需要经验研究;规范前提需要理由与异议;推理规则需要检查有效性;范围需要说明为何适用。四者不能因为都写在E里就失去区别。

这也是对本书自己的要求。把原典、异议与退出权放进动态树,是一种知识设计选择,并非从树的自然形状直接得到。它应当解释这样安排怎样保护阅读的可检验性,而不能以“SDE就是如此”作为最后回答。

八 原则形成与原则维持是两个问题

即使某套原则在一个思想实验中得到论证,还需要讨论现实中的人是否能够理解、承担并维持相应安排。罗尔斯把稳定性视为理论中的一个独立问题,而不仅关心一次选择的瞬间。[R60,4.8节]

从SDE看,这对应两个不同模型。第一个模型研究理由在指定条件下怎样形成原则S;第二个模型研究原则经过教育、实践、公共理解与制度运作以后怎样参与形成持续的E。第二个模型不能简单由第一个复制。逻辑上可说明的规则,实际执行时可能遇到信息、能力、利益和历史路径的问题。

同样,现实中持续很久的安排,也不能仅凭持续性证明其规范正当性。这里再次出现全书反复区分的两张账:一个结构为何能够维持,与人们有何理由接受它,不是同一个命题。两者相关,但推导需要桥梁。

九 共同原则不必要求所有人相信同一个宇宙

罗尔斯在后期讨论中试图把政治正义的论证与单一全面哲学或宗教教义区分,说明人们可能从不同思想背景支持某种公共合作观念。[P60b,第一节] 本书记录这个方向,同时不据此宣称所有分歧都能消除,或现实中的共识已经得到证明。

它对哲学发生树提出一个值得保留的反向问题:人们共同使用这棵树,是否必须先接受SDE是终极本体论?如果答案是必须,那么许多原典读者可能在进入以前就被排除。若答案是不必,树就应允许使用者把SDE当作暂时的阅读坐标,保留其他哲学对根部的批评。

共同的阅读程序与共同的最终信仰可以分开。大家可以同意引用应准确、推导应说明前提、应用应标明边界,却仍然不同意世界究竟由何种本体结构构成。这种分开,不是说本体论问题不重要,而是避免把每次具体合作都压成先完成全部形而上学争论。

十 一个日常规则的构拟练习

三位朋友轮流使用一间共同书房,各自提出安排。为了检查理由,他们先不标记哪项时段属于谁,而描述安静需求、已有约定、维护任务和可调整范围。这个练习受到信息限制思想的启发,但不是罗尔斯原初状态的完整复制,也不是社会基本结构的缩小证明。

遮去名字以后,他们可能发现某条理由只是在说“我习惯这样”,也可能发现有人确实承担了不同任务。此时不应继续遮蔽所有差别。某些差别与当前安排相关,需要重新进入讨论。关键不是永久抹平差异,而是检查某项差异为什么构成理由。

结果可能有多个可接受安排,本书不替他们选择。哲学提供的是一套让理由可见的方法:哪些约束是已有承诺,哪些是可以协商的偏好,谁尚未得到表达机会,哪些成本还没有记录。决定仍属于参与者。

十一 谁没有被模型充分表征

任何表征装置都需要问:哪些人的处境能够进入,哪些处境被简化了?本书不通过猜测来裁定罗尔斯的所有相关争论,但把这一问题保留为进一步研究入口。照顾依赖、不同能力、时间跨度和跨代关系等因素,都可能要求对模型范围作更细致说明。[R60,相关局限与延伸讨论]

在发生树自身的设计中,这项检查可以非常具体。一个要求用户长篇写下处境的界面,可能不适合当前无法组织长文的人;只允许选择现成标签,可能使某些生活经验无法表达;默认用户能够执行独立试验,可能忽略其实际资源约束。抽象的“使用者”不应替代这些差异。

发现遗漏之后,不能只增加一个“其他”按钮就宣布问题解决。需要看新增入口是否真的改变系统的理解和回应。否则,表面接纳仍然可能沿用原有分类而没有实质回写。

十二 从反思判断到框架修订

在罗尔斯的方法中,原则、经过思考的判断和背景理论之间存在相互调整的关系,常以反思平衡来讨论。[R60] 本书借此提出自己的程序:当一个具体判断与框架结论不一致时,不预先规定必须牺牲哪一边。可以检查具体判断是否受特殊偏好影响,也可以检查框架是否把关键处境删掉了,还可以重新审视连接两者的推理。

这个过程不是为保持一致而抹平一切分歧。不同判断可能暂时无法整合,留下明确的不一致比制造虚假完成更好。反思需要理由的变化,而不只是让各项分数在表格上趋于相等。

SDE的互生逻辑在这里能够组织工作,但仍不能仅凭“发生了回写”证明规范结论正确。回写只是修订的结构描述,修订是否有理由,还要由具体论证承担。

十三 罗尔斯节点的挂接方式

本章把罗尔斯挂在“通过改变论证条件检查原则”的支脉,并与康德的条件问题、霍布斯的共同规则、密尔的后果评价和阿伦特的复数参与建立不同类型的连线。连线表示问题能够相互照明,不表示本书已经为这些政治或伦理选择排出胜负。

条件性生成式是:在SDE的论证模型中,明确原则对象S、比较程序D与信息—理由条件E,再加入公平合作的规范表征及特定信息限制,就能重构原初状态的一部分功能。这不是由SDE无条件推出罗尔斯,也不是对其全部理论的形式包含证明。

至此,五十位哲学家的独立节点全部进入树中。最后一个节点提醒我们:一棵树怎样允许人进入、怎样遮蔽或呈现信息,本身就在塑造人能作出怎样的判断。下一编因此不再增加人物,而要让树面对一个真正具体的读者——他的处境尚未被正确命名,他需要的也不一定是一套预先选好的哲学。

留给读者的问题 一项讨论程序遮蔽了哪些信息,又为什么认为这些遮蔽有理由?

从这一编走向下一段路

五十个节点至此形成一张可返回的阅读网络。它的任务不是代替读者选择一位最适合终身追随的哲学家,而是在具体问题中提供不同的辨别工具。进入最后一编之前,请暂停人物排名:真正要进入书中的,是一个还没有被哲学名称解释完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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