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幸福为什么在存在主义里如此困难
幸福不是把一切张力清零,也不是选择之后必得的奖励
一、事情做完了,人为何没有松下来
设想三个人共同照看一间小型读书室。书和读者都不多,最使他们疲惫的却是每天关门以后,没有人说清第二天由谁来。有人把钥匙放回抽屉,有人以为另一个人已经答应,最后总由同一个人临时赶来。一项共同活动完成着自己的日常事务,也不断积累着尚未转换的张力。事情并没有严重到使读书室立刻关闭。恰恰因为总有人补上,它一直能够运行。但那个人越来越不愿意看见群里的消息,其他人也越来越怕听见他的抱怨。一件本来愿意共同做的事,慢慢变成彼此证明自己并非不负责的地方。
某天,三人开会决定了一张新值班表。决定是明确的,也可能暂时解决开门的问题。可是,若每次临时变化仍然只能由同一个人承接,真正的张力并没有消失。纸上的安排更整齐,生活中的疲惫却依然存在。这个设想把本章的问题带到眼前:选择已经作出,为什么人仍未获得释放?自由与幸福为什么不能直接画上等号?我们不是要替人规定应该快乐,而是追问一项活动怎样不再反复把人推回同一个无解位置。
本章题目容易引起误解。虚无、荒诞、焦虑、操心,听起来都不轻松,但理论使用沉重词语,不意味着思想家自己的生活必然不幸福,也不意味着读这些书的人只能变得悲观。海德格尔的操心不是对坏心情的统计;萨特的虚无不是日常意义上的绝望;加缪从荒诞出发,也没有把生活直接判为不值得。前文已分别讨论这些区别,现在进入幸福,不能为了让论证顺畅又把它们全部删掉。因此,“幸福为什么困难”是关于理论解释的追问:当一个体系重点说明否定、承担、筹划和反抗时,它如何交代人所处张力的改变,如何解释一种可以继续生活的安顿?这与猜测某位作者的心理状态完全不同。
读书室的改善,不能直接证明一套存在论错误,却能把研究推进一步:除了个人怎样承担处境,共同活动本身还可以怎样改变?哲学在这里需要回答的,是这种改变如何让生活重新得到承接,而不是由一种轻松感直接推出普遍结论。
二、加缪与波伏瓦:不能删去的喜悦与幸福
《西西弗神话》并没有让人一直停留在荒诞带来的震动中。它讨论继续生活、创造,以及在没有终极保证时怎样面对自身处境。若本书把加缪写成只会宣布无意义的人,就失去了与原著对话的资格。[5]加缪在诺贝尔奖宴会致辞里还把艺术与共同的喜悦和痛苦联系起来,反对把艺术理解为一个人与他人完全分离的私人享受。这里存在明显的共同世界,而非只能独自忍受的黑暗。[30]这些材料要求本书收窄强判断:不能说存在主义完全没有幸福、创造与共同生活。真正可以继续追问的,是它怎样解释某一种共同喜悦从具体互动中形成,以及原来使人不断受困的活动方式如何被改变。
承认一个思想家的积极资源,不会使批判软弱。相反,只有到了他最有解释力的地方仍能提出更细问题,批判才不是靠删掉对方已经说过的话获得优势。意义的摇篮必须经得起这种靠近。
波伏瓦在《模糊性的伦理学》中明确反对把存在主义只理解为绝望。她讨论人与世界保持距离时既有无法完全占有的张力,也有揭示世界的喜悦;这种喜悦并不以消除人与世界之间的一切区别为前提。[10]这对于本章尤其重要。幸福未必是一切张力归零,也未必是成为一个再无欠缺的存在。若本书把释放说成最终抵达毫无变化的完成态,就会在自己的结尾重新制造那个受到批判的封闭自在。本书借张力—转换—释放所追问的,是某一种具体张力怎样改变其组织方式。它不是承诺生命此后没有分歧、没有难题,也不是宣称所有负面感受都能通过一个方法被消除。
因此,存在主义提供的反例不只需要被礼貌提及。它们参与修正本书的幸福概念:不是不再有距离,而是距离不必总以同一种耗损方式压住人;不是不再有任务,而是任务能够被不同地承接。
三、张力在哪里,转换又改变了什么
回到读书室。三个人之间的张力,并非简单由其中一人情绪不好造成。它来自几种要求同时成立却缺少接续:读书室需要按时开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临时变化又总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只看个人态度,容易得出彼此相反的判断。有人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很多,有人觉得别人没有提前说明,还有人认为事情很小不值得争执。每一种说法都能抓到一部分真实,却无法独自解释为什么困难不断返回。张力需要具体到不能同时顺畅成立的关系。若不开门,活动无法继续;若总靠一人补位,那个人难以继续;若把时间规定得完全不容变化,又不符合参与者的实际生活。三个要求不是一句“大家负责一点”就能同时满足。
张力得到具体辨认,转换才有可以作用的对象。问题未必只在谁应当值班,还可能在于变化怎样通知、缺口怎样接手、不能继续时怎样提出停止。发泄可以暂时减轻不适;对这些组织条件的改变,才可能使同一困难不再反复落回原处。
假如组织者说:“你比较有空,就再多承担一点。”读书室也许可以继续,但张力只是被搬到一个人身上。其他人暂时轻松了,不能因此宣布共同幸福已经发生。同样,让疲惫者换一个积极想法,可能改变他对事情的感受,却未必改变反复发生的临时补位。理解和态度有作用,但若它们替代了活动条件的调整,就容易成为要求某个人适应旧结构的方式。本书所说转换,需要追踪张力原来的承载方式是否改变。三个人也许把开放时间缩短,也许取消不必要的连续值守,也许让借阅活动与必须有人在场的活动分开。具体方案尚需检验,不能由理论预先宣布哪一个必然有效。
转换的关键不在方案听起来多新,而在于它是否使原来彼此顶住的要求获得新的接续。若只是换一个人长期补洞,结构没有真正改变,释放也只能算局部和暂时。
四、重新能够参与,而不是把所有痛苦变成材料
几轮尝试以后,读书室形成一种更清楚的开放方式。临时变化有固定说明位置,无法承接时可以提前暂停,而不是默认某个人必须出现。那个长期补位的人第一次能够在约定时间离开,不必持续猜测后面会不会出问题。他不一定当场欢呼。释放可能很安静:能够安心去做别的事,能够重新愿意走进读书室,能够在提出困难时不再先证明自己热爱集体。这样的变化有情感的一面,也有共同活动的一面。若只记录主观满意,就可能看不见支撑满意的条件;若只记录开门率和轮班表,又可能看不见人在新条件中如何重新参与。
因此,幸福在这里不是被外部观察者替参与者宣布的成果。实际减轻了什么,谁仍然承受,新的安排能否持续,以及当事人怎样理解自己的变化,都需要进入判断。转换与释放的联系,要在这些差异中得到说明。
意义发生论最危险的一种误用,是听见别人正在承受痛苦,就立即说这是一种张力,应当用来成长。这样,理论会把别人的困难变成自己论证所需的素材。本书不把难受自动看成养分。某些压力只是在耗损,某些互动首先需要停止,某些损失需要被承认,而不是被包装为新意义诞生的必要学费。即使某种困难后来确实引发创造,也不能倒过来说困难本来值得施加。后来形成的成果,不会追认此前所有代价。一个人从错误安排中找到新方式,并不说明那种错误安排因此合理。
所以,张力—转换—释放不是制造张力的许可证。它更要求我们辨认哪些张力可以通过改变活动方式被处理,哪些条件必须先解除,以及哪些代价不应让任何参与者继续独自承担。
五、普通生活的幸福,也能在未完成中发生
三个人最后采用的办法,可能并不新颖。也许别的地方早就使用类似安排,他们只是第一次使它适合自己的活动。对人类知识而言没有新发明,对他们的生活却可能有真实的新差别。这提醒我们区分新颖性的尺度。本书讨论新存在与新意义,并不要求每一次有价值的改变都达到世界首次。某种共同能力可以在一个具体SDE中首次成立,而其局部方法已经存在很久。同样,稳定地维持已经形成的照顾、友谊或共同事务,也可以具有意义。不能因为今天没有新的混沌,就把今天的生活判作毫无价值。过去的形成可以在当下被承接,当下的承接本身也需要人。
因此,“没有混沌和介生的秩序失去意义摇篮”,应当理解为对封闭发生条件的批评,而不是说所有平静重复都没有意义。否认稳定生活的价值,会把创造变成新的绩效要求,正好背离本书要打开的空间。
读书室的问题尚未彻底处理时,一次说明可能已经让某个人不再误解另一个人,一项试行安排也可能先减少部分耗损。介生中的对象尚未稳定,不意味着其中不能出现局部的释放。这与本书限定严格选择并不冲突。选择对象是否足以成立,与某种张力是否开始改变,是两个不同问题。整体仍在形成,其中一些关系已经得到改善,可以据实承认。但局部改善也不能被扩写成整体完成。让一人感到被听见,可能只是开始;若以后所有工作仍回到他的手里,最初的释放便没有获得持续支撑。
因此,幸福的发生不必服从一条最后才开奖的时间表。它可以在不同尺度上先后出现、暂时出现,也可能退去。记录这些变化,比把人简单划成幸福或不幸福,更能理解生活实际怎样被承接。
六、结束、释放与共同生活的再次检验
若读书室经过多次调整仍无法持续,三个人可以在已经明确的层次上决定结束。结束不必被称为缺乏坚持,也不能自动被算作创造成功。它首先意味着对当前承接条件作出一个诚实判断。结束以后,原来不断压在参与者身上的义务可能停止,书籍得到妥善安置,彼此不必继续在失望中反复碰撞。这种释放有自己的价值,即使没有新组织从中诞生。本书必须允许这种结局。若所有路径最后都被写成新存在涌现,形成论也会变成不准失败的秩序。意义的摇篮不是一架只允许出生的机器;保护孕育,也包括不把无条件继续变成道德命令。
未来是否还有新的共同活动,可以继续开放,但不能提前登记为已经发生的补偿。有些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尊重结束,恰恰能够使“尚未”不沦为逃避现实的拖延术。
某个参与者获得更多自主安排,并不自动意味着其他人同样轻松。新方法可能把不确定性转给来访者,也可能把原来的整理工作转给没有参加讨论的人。共同幸福不能只按会议室里的感受判断。因此,转换需要跟随影响走出原来的讨论范围。哪些活动被减少,谁需要重新安排时间,谁的声音没有进入最初解释,都可能使看似完成的方案重新受到检验。这不是要求每一项改善必须让世界上所有人同时受益,才允许开始。它要求说明受影响范围,并在新影响显露时保留修正。有限活动可以有有限的合理边界,但不能把未观察的代价当作不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幸福不是最后贴在成果上的奖章,而是持续检查共同生活能否承接新形式的一项维度。某种成果越成功,越需要防止其代价因为被转移而变得看不见。
七、自由与幸福未必同步,存在主义也不只有沉重
一个人终于能够退出旧合作,可能先经历失落而非轻松;另一人接受明确边界,短期自由空间似乎变小,却能够重新放心参与。自由与幸福之间存在联系,却没有一个保证即时同向变化的机械公式。因此,不能以当下愉快判断选择正确,也不能以当下沉重判断自由错误。需要观察变化在哪个问题、哪个时段、哪个关系里发生。某些释放迟到,某些轻松则不能持续。这也保护存在主义的一个重要提醒:承担并不总是舒适。我们不该因为提出幸福律,就要求所有有意义的行动立即使人舒服。真正值得区分的是有代价的承担,与反复把人压回无解结构的耗损。
前者可能是有限行动的实际条件,后者则要求检查有没有必要改变条件。二者不能仅凭痛苦强弱区分,而需要看过程、边界、回应与能够持续的生活。
把Sorge译作烦或操心,是为了进入海德格尔的生存论问题,不是说人的存在本质上是一种应当用轻松代替的情绪。前文已经把它与被抛、筹划及日常事务的关联分别说明。[7][11]因此,本书不能提出一个简单对立:海德格尔让人烦,SDE让人幸福。那样会把不同层面的概念误装成两种情绪建议。可以继续追问的是,存在结构的描述如何与具体共同活动的形成相接。知道生活总在某种关切之中,并不直接告诉我们读书室的张力怎样改变;但这也不是原概念因此被一个日常例子推翻。
两种工作可以接续:一种揭示人不以孤立实体方式存在,另一种进一步追踪使人能够安顿、承接与更新的具体过程。本书的创造,应在接续处提出更多问题,而不靠错误翻译赢得一场胜利。
萨特关于人试图成为自在与自为统一的存在而遭遇困难,有其特定存在论语境。不能由一个抽象层面的不可完成,直接推出写作、友谊、照顾和共同劳动全无价值。前面讨论波伏瓦时,这一点已经得到有力提醒。[10]本书批评的应是另一种推论:若生活只被读成不断否定既成、不断承担选择,人就容易只在“我还必须怎样”中理解自己,而较少追踪某些张力怎样在新的共同形式里得到转换。这种阅读倾向可以被批评,却不能自动等同于萨特全部思想。要证明它在某篇文本中占主导,需要具体分析,而不是把一个广泛流传的口号当成整部哲学。
所以,本章的结算既不取消沉重,也不把沉重作为最终真理。人可能无法获得一劳永逸的完整,却仍能够在有限活动中形成真实的改善。没有最终封闭,不等于不能暂时安顿;暂时安顿,也不等于欺骗自己。
八、让释放可以辨认,让意义能够住下来
如果三人后来再次谈起那段不顺利的经历,新的理解不必把旧委屈全部擦掉。有人确实承担得更多,有些误会也确实造成影响。释放不是宣布从前没有问题。它可以表现为这些经历不再只能重复同一种作用。原先一提起钥匙就争执,现在能够具体讨论哪些安排失效;原先把问题归为某个人不够热心,现在能够保存形成新方法的理由。这里,过去没有被改变成另一段事实,但过去进入现在的方式可能改变。不是靠一句重新命名就完成,而是因为新的互动已经能够承接那些事实,不再必须靠否认或自责维持关系。
这种释然也可能不发生。理论不能替任何参与者要求原谅,更不能替伤害确定一个结束日期。它只能说明一种可能的转换结构,并尊重当事人是否愿意、是否能够以新的方式继续参与。
假如读书室改了许多规则,主要承担者依然无法退出临时补位;假如表面满意来自不愿再起争执;假如一人的轻松全部依赖另一人的沉默,那么我们不能把这些变化记作已经完成的释放。同样,若本书无法说明张力在哪、通过什么转换、由什么迹象判断释放,就应承认“幸福律”在这个案例中尚未形成有效解释。三个漂亮的词语,不会自动把过程补齐。这个失败条件对理论自身重要。它要求我们分开愿望、局部迹象和持续结果,不把自己的价值期待写成观察事实。一个模型能够指出自己还没解释的部分,才不会变成新秩序的装饰。
幸福是否能够完全按这条链解释,本书也不作全称保证。突然听见一段音乐的愉悦、安静相处的满足,未必需要被强行追溯为某个明确张力的释放。本书重点分析的是张力如何通过共同活动变化得到承接,而非穷尽人的所有好感受。
前面几章强调创造,读者可能容易把新的存在理解成不断向前的出发;讨论自由,又容易把意义放在选定道路的那一刻。本章增加一项工作:新形式能否被人持续生活。若创造只留下新名称,自由只留下新决定,而参与者依然在相同结构中耗损,那么意义仍然没有完成承接。新的生活需要保存材料、调整分工、允许暂停,也需要在已经形成的关系里认真照顾彼此的有限性。存在能否被持续承接,是发生论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孕育与诞生之后,新活动仍需进入人的日常。意义的摇篮如果只关心新事物出现,却不关心它怎样继续存在,就会把形成后的生活重新留在解释之外。
读书室最后也许开着,也许结束了。两种结局都不能只凭名称判断幸福。真正要问的是,三个人有没有获得较为真实地理解和处理共同处境的能力,有没有少一些被迫承担的无解,有没有让新的安排对每个人的生活留下可以说明的差别。
幸福不是把一切张力清零,也不是选择之后必得的奖励。它可以发生于具体张力的转换与释放,但必须看谁得到了承接、谁仍在承担,以及新的方式能否持续。
论证回看 加缪与波伏瓦迫使“存在主义没有幸福”的说法撤回。保留的研究问题,是意义如何从宣告进入可以生活的形式;新的理论同样不能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证明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