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第12章 节奏:身体是第二条通道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六上午,社区活动室里还没有人,椅子摞在墙边,沈老师在摆谱架。窗台上晾着一排保温杯,是上周排练落下的,杯盖上贴着各人的名字。陆晴带小七来,是因为琴行老师提了一句:「他的拍子不太稳。」她不太懂什么叫拍子不稳,想找个懂的人看一眼。沈老师说,来吧,团员十点才到,你们先坐。沈老师按下一台旧音箱的按钮,放出一段慢悠悠的曲子,对小七说:「跟着拍手。」那是一段她用了很多年的曲子,速度不快,每一拍之间留得宽宽的,连不爱唱歌的人,也不容易走丢。
小七拍了。他拍得很认真,眼睛盯着音箱,手一下一下地落下去。陆晴在旁边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沈老师听了四五下,笑了。「他不是不会拍。他每一下,都比声音晚一点点。」小七听见了,脸有点红:「我是听见了才拍的呀。」「对,」沈老师说,「就是这个「听见了才」。」陆晴想起来,小七在琴行弹琴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盯着谱,手跟在后面,一个音一个音地补过去。她一直以为那是认真。
二、慢半拍,不必先归成一种缺陷
小七说自己听见以后才拍,给了沈老师一条可以试的线索。但旁观一次拍手,不能确定他的听力、能力或困难来源。任务理解、注意、紧张和动作协调都可能参与,不能只从这一幕替孩子作诊断。
在这个虚构场景里,老师把追逐单个声音的任务改成舒适的步行与节律体验,看看是否有帮助。另一位孩子未必适合这条路。问题是某个改变是否回应了当前困难,而不是谁先承认自己缺少「身体里的拍子」。
三、沈老师的办法
沈老师没有再让他拍。「起来,」她说,「我们走。」她把音箱的声音放慢一点,让小七站在活动室的一头,自己站在旁边。「一步一拍,左脚下去是一,右脚是二。嘴里数出来,数大声一点。」小七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头一趟,他的脚和声音总是差一点,数到「三」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音箱。第二趟好了些,数的声音也不再发飘。走到第三趟,他忽然不数了,脚自己在地上落,落得和那段曲子一起。「现在,」沈老师说,「站着,拍手。」小七拍了。这一回,手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也正好落下来。他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陆晴在椅子上坐直了。她看见一个孩子,在三趟路之间,把「听见了才拍」,换成了「一起拍」。这一幕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下午,本书不拿它当证明,只拿它当一个看得见的起点。沈老师自己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在小七走第三趟的时候,悄悄把音箱的音量调小了一格,看他还跟不跟得上。他跟得上。
四、一条已有的教学线索
底本借达尔克罗兹的律动方法讨论动作、视唱与即兴的联系。本次保留这条历史教学线索,不重复未经独立核验的年代、机构与名言,也不把它写成本书首次发现的入口。
需要接着研究的,是动作参与怎样在具体课堂中起作用。它可能提供新的参照,也可能增加任务负担;同样一套动作,不能保证每个人得到同样的结果。对已有方法的尊重,应当表现为具体借鉴,而不是给历史人物补上他没有说过的SDE术语。
五、入口的价值,在反馈中辨认
让一个人动起来,有时能够把原先难以说清的节律关系变得可经历。但看到动作与音乐同时发生,不等于知道因果,也不等于已经知道这个人感到美。
沈老师应当继续问:小七是在记住一个动作顺序,还是能在另一段材料里找到相似关系?他愿意继续吗,是否觉得不适?这些不同问题,能使教学不只停在表面整齐。具身参与与共同学习并非本书独有领域,本书应当在具体过程上提出自己的可检验问题。[R6]
六、小林宗作:保留对读,不替另一卷说话
底本还以小林宗作与巴学园作为同系列的对读线索,指向第190号专著。本次没有把该卷全文纳入独立核验,因此不从它扩写课堂细节,也不把底本转述的生平当作本轮已经查实的事实。
这个位置保留一种阅读方向:教育方法经过不同场所与参与者,会怎样被重新组织?如果将来要展开,应当回到可追溯的历史资料,而不是用今天的课堂想象补满过去。历史的发生与当前的设计,都值得研究,但必须分开证据来源。
七、身体不是耳朵之外的第二个主体
本书保留「第二条通道」的通俗说法,用来提醒动作参与的可能,但耳朵本来属于身体,静坐聆听也不是没有身体。因此,这不是将听觉与身体切成两个互不相干的系统。
小七步行、数拍与听取一起发生,可能让某种节律组织变得更清楚。材料有自己的时间安排,而能被他跟随的那个拍子,在具体参与中形成。这里既不取消可测的节奏,也不把动作参与规定为每个人经历音乐的必要门槛。
八、多一种方式,不等于所有人少了一半
不会随音乐走步的人,仍可能有丰富的音乐经验;能够走稳的人,也不一定更欣赏这段音乐。动作任务与美感不能互相代替,适合某种任务的方法也不能自动推广到全部听众。
当一个人想处理具体困难时,可以尝试不同入口:拍手、轻微动作、画出节奏,或只在心中辨认。如果身体条件不允许,就不采用相应动作。让方式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证明自己符合方式,是本章实践的底线。
九、身体动一点点,也算
有人听到这里会想:那我是不是得去跳舞,去上律动课。不必。第二条通道不一定要大动作。点头算。脚尖在鞋里打拍子,算。呼吸跟着一句话的长短走,也算。沈老师的合唱团里,有位阿姨站着唱歌的时候,肩膀总是一高一低地晃。她自己说不上来,旁边的人也不觉得奇怪,因为那就是她的拍子。反过来,一个人在地铁里戴着耳机,面无表情,也可能正在被一首歌拉着。外表看不到动作,不意味着身体缺席,更不意味着经验少了一半。吸引这件事,本来就有很多种样子。只是如果他想把一首歌听进去,本书要提醒一句:身体那一条通道,常常是被忘掉的。忘掉的原因也简单,我们平时说「听歌」,没有说过「走歌」。语言先替我们选了一条路,我们就顺着走了几十年,没有回头看一眼。
不妨换个说法试试。下回有人问你「这首歌你听过吗」,你可以改口答:「我走过没有?」这话说出来有点怪,可是怪的地方,正好是我们平时省掉的那一层。
十、节拍器可以参与,不只是站在外面的尺
节拍器能够提供稳定参照,也可能帮助安排逐步减少外部提示的练习。它不是因为是机器就只能量、不能参与。问题在于具体用法:当人只是追着每一下走时,任务要不要改变;当参照有帮助时,又怎样让它支持而不是压住聆听。
本书不把某一种节拍器或应用的效果当成已知,也不规定动作总比工具好。人、声音与器具可以形成不同的参与组织。若它回应了当前困难、帮助改写后来的做法,就应当按实际过程讨论。
十一、反方的声音:节奏感,是天生的
「节奏感这东西,生下来就有。我就是没有。」这是陆晴自己的话,她小时候就这样说。反方这句话,先认下一半。人和人确实有差别:有人的拍子,一听就进;有人要走很久。本书没有证据说,人人一样,也不打算这样说。只是,陆晴记得很清楚:小学做广播操,她总是慢一拍。前面的同学手臂已经放下去了,她的才举起来。老师在队伍边上走,常常伸手,把她的胳膊往下按一按。她那时的结论,和今天很多人一样:我没有节奏感。后来呢?她说不上是哪一天。广播操做了六年,到小学毕业,她已经不看前面的人了。现在她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的响声,匀匀的,没有哪一下是追出来的。
这个例子,有一处要小心:六年的广播操,也许是她自己长出了节奏,也许是别的什么,本书不替她下结论〔待验〕。能说的只有一条:天生,也许是一部分;可是「我没有」这句话,常常是在第一趟路上说的。她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小七听。小七问:「那妈妈现在会了吗?」她想了想,说:「会了,做了六年才会的。」小七说:「那我才做了五个星期。」你要是也说过「我没有节奏感」,不妨想一想:你是在第几趟之后,说的这句话。
十二、一个完整的例子
回到活动室。沈老师让小七再走几趟,这回走的是琴行老师新教的一段曲子。她没有放音箱,只让小七一边走,一边把这段曲子哼出来。哼到有几处,他的脚停了半步,又接上。沈老师说:「这几处,你自己知道在哪里吗?」小七想了想,点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说的,正是曲子里需要停一停的地方。他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脚在那里会顿一下。沈老师没有夸他,只是又问:「顿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等。」小七说,「等下一个下来。」这一个字,说得比很多书都清楚。拍子在他身上,已经是一种「等」:等着下一步落下来,落下来了,松一口气,再等下一个。走到第五趟,陆晴看见他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嘴里已经不数了,脸上有一点笑。
沈老师这才问了最后一句:「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拍子不稳吗?」小七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不追它了。」陆晴记下了这句话。不追,比追上,更接近事情的样子。
十三、音乐停了,脚还落了一步
临走之前,沈老师又按开了那台旧音箱,放回最开始的那段慢曲子。小七一步一拍地走,走了几趟。走到第六趟,沈老师忽然把音箱关了。活动室一下子静下来。窗台上保温杯的盖子,被风吹得「嗒」地响了一声。小七的脚,在没有声音的地板上,又落了一步。只有一步。落完,他自己愣住了,抬头看看沈老师,又低头看看地板。「拍子还在。」沈老师说。没有声音替他落这一步,是他身上的东西落的。拍子,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只在音箱里。它在小七的脚里,有那么一小会儿,自己走着。
这个场景,是日常里的一个想象,没有研究撑着。换一个孩子,也许要走十趟、二十趟,也未必有这一步〔待验〕。沈老师说,这一步,她在大人身上也见过。团里有位叔叔,每回唱完一首,最后一个音已经收了,他的肩膀还往下沉一下,像在替歌补上最后一拍。他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你也可以看看自己:一首歌忽然停了,你的脚,有没有多落一步?陆晴站在门口,什么也没有说。她想起厨房里滴水的那个晚上,那一下一下的水声,其实一直也有拍子,只是没有人替它走。
十四、放回日子里
回家以后,小七可以选择先听、先画节奏,或者在舒适安全的地方走一小段,再回到琴前。他不必证明哪一种入口最先进,只需留意,原来难以把握的停顿是否更清楚了。
一次成功不等于方法普遍有效,一次没跟上也不等于缺少天赋。声音停止后多落一步,可以说明动作仍在继续,不能单独证明美或更高能力已经发生。把这些边界留住,身体参与才不会从一个开放入口变成另一场考试。
带走的话
身体参与有许多入口;让方式适应人,不让人用同一个动作证明自己懂音乐。
小账
发生的线索:参照、动作与反馈可以共同改变下一次参与。
检验的边界:动作继续或拍得准确,不单独证明美感与迁移。
想一想
一种新的参与方式,帮助你听清了什么,也增加了什么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