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第13章 摇篮与合唱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日傍晚,陆晴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一下一下地响。客厅里,小七赖在沙发上,说什么也不肯去洗澡。他已经抱着靠垫滚了两圈,嘴里嘟囔着「再玩一会儿」。老陆坐在沙发另一头,本来在看一份旧报纸,看着看着,嘴里哼起了一个调子。没有词。就是「嗯——」,拖得长长的,中间转两个弯,再落下来。陆晴手里的刀停了半拍。这个调子不长,大概十来秒,哼完了,老陆停一会儿,又从头来一遍。他哼的时候,不看小七,也不看任何地方,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她没有回头,只是听。小七那边忽然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儿子把脸埋在靠垫里,一只手搭在外公的膝盖上,没有睡着,也没有闹,只是安静。
老陆还在哼,眼睛看着报纸,好像哼的不是他。陆晴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调子,她听过。不是在哪首歌里听过。是在更早的地方,早到她想不起来是哪一年,只记得那时候,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
二、一个说不清名字的调子
吃饭的时候,陆晴问老陆:「爸,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老陆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什么歌?没什么歌。」「那你哼的是什么?」「就是哼哼。」他说,「想起来就哼。」陆晴发现,这些年她从来没问过。小时候,她发烧也好,赖床也好,这个调子都在家里响过,响得像水龙头滴水一样平常。可是她说不出它叫什么,也说不出它到底长什么样,因为她想哼的时候,哼出来的和老陆哼的,并不一样。她试着在心里把它哼一遍,哼到第二个弯,就不知道往哪边转了。老陆也是。他今天哼的,和上次哼的,转的弯有一点不同;哼给小七的,和当年哼给陆晴的,大概也有一点不同。这个调子没有一个固定的样子,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它本来应该是这样」。老陆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哼的时候,手里要有点事情干,比如翻报纸,比如剥豆子;什么都不干的时候,反而哼不出来。
它不是一首歌。它更像一条老陆哼惯了的小路。小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谁画好了再让人去走。走的人多了,草踩平了,就成了一条路;哪天没人走,草又长回来。哼也是这样,哼的人少了,调子也就淡了。
三、另一幕:楼道里
再看另一个地方。沈老师的合唱团,每周四晚上排练。散场的时候,活动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收谱架的收谱架,找伞的找伞。楼道不长,是水泥的,说话有回声。有位阿姨走在前面,锁了活动室的门,下楼的时候,随口哼了今晚刚练的那一句。哼得不太准,转弯的地方还跑了调。她大概自己也没发觉,哼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钥匙跟着调子一晃一晃。后面一位大叔听见了,没说话,下了两级台阶,接上了下面那一句。又有一个人加进来。过了一个转角,楼道里有四五个人,一个跟一个,把这一段从头到尾哼了下来。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起音,谁也没有停下脚步。走到一楼门口,最后一个音落下,大家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下,各自推门出去,走进夜里。
这一幕,没有人事先安排。如果你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接着哼?」多半没有人答得上来。有人会说「顺口」,有人会说「就是想哼」。这两个答案,都对,也都没有说完。
四、愿意留下,与安静下来并不完全相同
底本从第255号专著借来「悦性」,用以描述在人与人的生活中愿意留下的舒展。这是同系列的一种解释,不是本轮已经验证的心理指标。小七安静下来,可以成为观察的开头,却不能由此确定他是在感到美。
安静可能有不同来由,愿意继续也要让本人有合适的表达方式。楼道里接着哼的人,则可能在协调、玩耍或体会音乐。把这些可能留在桌上,不会破坏场景的温暖,反而使温暖不必冒充证据。
五、早期的土,有许多来处
照料者的哼唱、说话、周围的声音与后来的听觉活动,都可能参与一个人的声音经验。本书以摇篮和家人哼唱作叙事入口,不据此断言所有人的第一层都由某个人唱出来,更不从回想不起来推断确切的婴儿经历。
第349号专著是底本提供的对读线索,本次没有据它新增婴儿发展的结论。若要研究最早的发生,需要适合年龄的资料与方法,不能用成年人对一段调子的亲切感,倒推出早期形成的全部机制。
六、孩子先在,审美位置却不是成品
孩子的身体与照料者在这次哼唱之前已经存在,这不用否认。没有预先完成的,是这段声音怎样在这一次互动里成为可安顿、可回应、或者仍然陌生的经验。
老陆随孩子的动作调整速度,孩子的反应又影响他怎么哼,这可以形成共同变化的过程。它不保证安慰成功,也不保证美感出现。本书把它作为特征纠缠的候选读法:不能只看声音文件,还要看呼吸、动作与彼此的回应怎样使某种特征取得当下的意义。
七、人唱的,带着一口气
人唱的和放出来的,有什么不同?先说一件小事。人唱的时候,是有一口气的。哼到一半,气不够了,调子会往下掉一点,人也会慢下来。孩子动了一下,哼的人会跟着放轻,或者稍微停一停。唱的人是在看着你唱,调子在随着你变。这些,是日常里很容易看到的情形,没有研究在手,〔待验〕。由此可以多问一句:最早的土里,除了声音,还有什么?有这一口气,有膝盖的温度,有哼的人身上的味道,有那一刻周围的光。这些东西,都是在同一个晚上,和那个调子缠在一起的。以后,他可能对某种相似调子有特别反应,也可能没有。将来能否把它追溯到这一晚,需要另外的资料;眼前的叙事没有证明这条因果链。那个调子里,缠着一个傍晚、一只手、一个人的呼吸。
所以,摇篮里铺的,不只是歌。它是一整个晚上。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长大以后,听到某个调子,会忽然想起一些和音乐毫无关系的东西:一碗面,一盏灯,一件旧毛衣的颜色。它们本来就是一起铺进去的。
八、一个人哼,也可以完整
若楼道里没有人接,阿姨的哼唱不必因此变得空或没有价值。独处可以有完整的审美经验,多人参与也可能带来压力。我们不能为了突出共唱,就让独唱在理论里只剩下一个未完成的半边。
当别人接上时,值得观察的是新增了怎样的回应:阿姨是否改变了节奏,对方是否接住某个转弯,谁的困难使大家重新安排?多一个人不只是多一个声音,但也不是自动多一份美。共同发生需要在实际差异中说明。
九、合唱是一块多人共有的土
合唱团做的,就是把这样的地铺得大一点。站在一排椅子前面,四十几个人,每个人带着自己走过的那些遍:有人是三十年前在学校里学的,有人是上个月才来,有人只会跟着哼,不认谱。这些遍数各不相同。可是一开口,大家要走同一段路,同一个快慢,同一次吸气,同一次停。走在一起,人和人的土,就开始互相碰到:你的气跟着他的气,他的拍子带着你的拍子。唱完一首,每个人身上都多了几遍,而且是和别人一起走的几遍。本系列第 255 号第 11 章讲过,美是把人往一个整体里拉的劲,所以让人着迷,又拿不走:一拿就散。合唱正是这样一个整体,它是四十几个人的声音合成的。你可以在里面,但你没法把它带回家,一个人带回家的,只是你那一份。
一份,也够用。这就是为什么哼几句回家路上的旋律,会让人觉得,那四十几个人,还在身边。所以,合唱团的人散场以后,会在楼道里接着哼。他们不是舍不得,是在把那个整体,再走一遍。
十、固定播放与可回应的参与
固定播放的录音不会自行针对这一次孩子的反应改变演唱;不过,家人可以调节播放,经过设计的器具也可以进入反馈过程。不能因此把所有机器都规定为永远无法回应,更不能据此给家庭照料方式排高低。
需要区分的是当前安排:声音是否按照固定顺序继续,还是某个真实反应能够改变后面的做法?回应有时有帮助,也可能不合适;录音有时提供稳定感,活人也可能没有留意对方。评价应当落在实际发生的关系上,而不只看声音来自人还是设备。
十一、一个完整的例子
陆晴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吵,是因为想事情。她想的是这件事:她从来没问过那个调子叫什么,也许它根本没有名字。她又想到沈老师合唱团散场后楼道里的那一幕,那天她正好来接小七,站在一楼的门口,听见上面有人在哼,一层一层地近下来。那一刻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哼的人,彼此多半是不太熟的。有的只是来了两三周,有的叫不上名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的过去。可是那个调子,让他们在楼梯上并排走了一小段。他们既不用自我介绍,也不用找话说,就这么并排着,哼着,下楼。这种「不用说话的一起」,在大人的日子里不算多见。
这两件事,她前前后后想了几遍:一个是外公给外孙哼的,一个是陌生人在楼道里接着哼的。第一个,铺在很久以前。第二个,铺在今晚。可是都有同一个样子:一个人起了头,另一个人接上,不说话,也不看对方。这件事,她以前一直当作「合得来的人才有」。现在看,倒像是反过来:先接一句,才慢慢合得来。她想,所谓「一起」,也许就是这样开始的。
十二、小七把它哼回来了
小七后来一边画画,一边哼起那个调子。第二个弯转得早一点,结尾轻轻挑起来。老陆听见,说:「和我的不太一样。」小七又哼一遍,老陆也跟着试。这个虚构场景中,传递不是把一件完成品原封不动搬过去,而是经过参与留下差异。
但有差异,不等于原有版本、来源和作品身份都不存在。若要记录,应当分别保存老陆的一版与小七的一版,注明怎样相接。承认发生,不必取消可追溯的来历;恰恰是把来历与改动一起留下,后来的人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三、家里没人唱歌,也不欠一块必须补的土
有人在没有家人哼唱的环境里长大,后来仍然热爱音乐。这个反例不需要靠「一定有某段你不知道的声音」来替本书圆回去。我们可以承认,不同路径怎样进入音乐,目前不能由一条家庭叙事说完。
知道的声音经历可以调查,不知道的就保持不知道;当下的新相遇也应得到位置。发生学的价值,在于打开来历与新生的研究,而不是把一切不同经历最后都改写为同一个摇篮故事。
十四、放回日子里
第二天晚上,陆晴洗完碗,问老陆:
「爸,你小时候,是谁哼这个调子给你听的?」
老陆擦着手,想了很久:「我妈吧。也可能是隔壁的婶子。记不清了。」
「那它叫什么?」
「没名字。」老陆笑了笑,「你小时候,我就这么哼。」
陆晴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水槽边,跟着哼了一遍,哼得不准,转弯的地方还跑了调。老陆在旁边听着,没有纠正她。明天能试:找一个年纪比你大的人,问他一句:「你小时候,有谁哼过什么给你听吗?」不要问歌名,只请他哼一遍,你也跟着哼一遍,哼不准也没关系。哼完,问一句:「那时候,你在哪儿?」你会听到一个调子,也会听到一个傍晚。说不定,你还会听到那个人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的一件小事。
带走的话
一声哼唱可以在彼此回应中长出新的关系,也可以只是安静陪伴的一刻。
小账
发生的线索:调子与参与方式可能共同改变,独处也有完整经验。
检验的边界:早期来历不能由成人回忆倒推,安静不直接等于美。
想一想
同一个调子经过不同的人,哪些变化可以留下可追溯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