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101页
翻页阅读本节在全文中阅读

CHAPTER 14

第14章 洗脑歌与耳虫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陆晴被一段广告歌缠了三天。那是一段卖酸奶的广告,十几秒,一句口号重复了三遍,尾音往上一挑。她是在剪播客的时候听到的,客户要求把它插在片头里。她把它剪进去,导出,交了稿,以为事情就完了。第二天早上,她在地铁里发现自己在哼。她当时没有在意,只觉得好笑:一首自己嫌弃的歌,怎么跟到了地铁里。第三天傍晚,她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着,又哼了起来。她把水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那个调子却没有停,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转到尾音往上一挑,又回到开头。

她其实很烦这段广告歌。声音太甜,口号太直,她自己剪的时候,就皱过眉。可是她哼了一路,从地铁口哼到菜场,从菜场哼到家门口,到了楼下才发觉。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的菜还滴着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又来了。」你多半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调子,你不喜欢,它偏偏不走。

二、这个反例,不能靠改名字消失

陆晴不想唱那段广告歌,脑中却不断响起它。如果本书把一切「被拉住」都叫美,这就是一个直接的困难。若为了避开困难,规定不喜欢的反复都不算吸引,又会把那些后来发生改变的经历排除在外。原稿把这个问题诚实地留了下来,本次修订则要把它拆得更清楚。

第一步不是预测她三天后会不会喜欢,而是承认:此刻的自动回响与此刻的继续意愿,是两个可以不同的变量。她现在不想要,后来可能想要,也可能始终不想要。后来改变不取消现在的厌烦,现在厌烦也不替后来作结论。发生不需要我们事先知道终点。

三、两条线,不能挤成一条

本章先用两条线整理记录。第一条问:旋律是否在没有主动播放、没有主动回想时自行出现?第二条问:在此刻可以选择其他音乐或安静时,我是否愿意继续听它?第一条高、第二条低,接近陆晴说的「被缠住」;两条都高,可以是很喜欢的一首歌也常常自动回来;第一条低、第二条高,则是很少自行冒出来、却愿意在合适时候认真听的音乐。

这不是给人分成四类,也不是一张诊断表。它只是提醒:两个问题应分开问。一个人上午与晚上可能不同,工作与休息时也可能不同;这种变化不是测量失败,而是必须记下的条件。更不能把所有短曲、广告歌都划进某一格。相同曲目对不同的人,甚至对同一人在不同的时候,都可能出现不同组合。

四、还缺第三条:美感

继续意愿也不能包办美。陆晴可能愿意再听一段广告,是因为要把片头剪好;有人想反复听一段说明,是因为没听明白。这些理由真实存在,但不是同一种审美吸引。因此,要单独问这一遍的整体经验:她是否感到某些差异被组织得值得体会,它怎样在统一、多样、和谐的角度上显出形状。

这里的描述也不是最终定义或通用量表。它给人的主观报告一个位置,同时承认表达会受语言、情境和提问方式影响。研究时可以另设简明的美感评分,并保留自由描述。两种记录若不一致,应该研究不一致,而不是删掉评分,宣布只有理论认可的描述才算数。

五、想念也另记,不当裁判

音乐停了,陆晴可能松一口气;过了一天,又想听其中某一句。没有矛盾需要被强行消除。她可能厌烦自动回响,却欣赏作品本身;也可能想念一个共同生活的场景,而不是急着恢复那段声音。想念、缺失感和自由选择下的回访,需要分别问清楚。

因此,撤除在本书中成为一个提出问题的办法,不再是一锤定音的验美术。拿走后有反应,说明值得追踪某种生活位置;那个位置究竟是美感、记忆、惯例、依赖还是其他关系,需要新的比较。把「少了什么」一律读成「美被拿走了」,会把本书本来要打开的过程又关回一个词里。

六、把忍耐期从事后美化中救出来

第6章说,有些人从排斥走到不排斥,再走到吸引。这个过程可以发生,却不能成为每个人必经的三站,也不能让老师把现在的烦都命名为将来美的前奏。一个人在第三遍说想停,先说明这一遍不愿继续。研究者可以记录,老师可以询问有没有可调整的困难,但不能把未来的可能当成继续强迫的证据。

更好的问题是:这一遍的困难有没有被识别,有没有出现新的把握方式,以及当事人是否愿意在改变条件后再试。没有这些内容,单纯累计痛苦不构成发生学。即使最后喜欢了,也不能据此证明前面每一次强迫都是必要的。

七、怎样观察正在转变,而不假装会预知终点

陆晴不必等到三天以后,才有权利说明今天的状态。她可以记录自己是否主动寻找完整版,是否愿意尝试另一个听法,是否只是想让脑中的片段结束。这些是当下可问的差别,不要求我们先判定它最终会成为喜欢还是厌烦。

它们也不是保证未来的迹象。本书只提出一个候选:当人能够在声音里辨认新的关系、尝试参与并获得可理解的回应时,后续自愿接近的机会可能改变。它需要时间序列和对照,不能由一个人的故事宣布成立。第18章将考察的是这种条件作用,而不是事先给每首歌贴上「能长出想」的标签。

八、自己的选择,也可能使人困住

自选并不保证结果良好。一个人可以主动打开单曲循环,后来却想停而停不下来;也可以没有主动选择最初的音乐,后来真的欣赏它。于是,最初是谁按了播放,与现在能否调整、现在愿不愿意继续,是不同的事。

这使自由的问题更具体了。我们要记录外部是否有开关、拒绝有没有实际代价,以及人主观上是否感觉可控。外部可以关掉,不等于脑中的回响立刻消失;脑中没有回响,也不等于一个人可以从工作场所走开。把这几项混成一句「能走开」,既不够准确,也很难给当事人真正的帮助。

九、这一章怎样会错

本章最小的主张,是自动回响、继续意愿与美感不应在记录时被定义成同一个东西。它需要检验这些问题能否被参与者可靠区分。若提问方式导致混淆,应先改测量;若在特定情形中它们高度一致,也应报告,不必为了保住三分法强找差异。

更强的候选,是在匹配接触量等条件后,能接住参与者实际困难的回写安排,会对后续自愿回访产生增量。若严格比较没有发现达到预先标准的增量,这一候选就没有得到支持。不能改口说「回写总在,只是你没量到」,也不能把退出的人全部从分析中删掉。

十、保留原稿的两个反例

那位大叔真心喜欢商场的短曲,听了几年,停下来也会想念。这个例子不再使理论无处安放,因为曲目的商业用途并不预先决定某次审美经验。我们可以不赞同商场的播放安排,同时承认这位大叔的喜欢是真的。

另一个晚上,陆晴喜欢的一小段旋律在脑中不停地转,使她难以把注意转向休息。这里既有喜欢,也有负担。我们不必迫使她在「真美」与「假吸引」中选择其一。同一段历史里,不同方面可以相互冲突;这恰好要求发生学描述整体怎样组织,而不是把现实修剪成两个互不相交的盒子。这两个场景均为虚构推演,不提供发生频率或疗效证据。

十一、算法不是本章的替罪者

本书可以讨论自动播放、循环和推荐怎样参与重复,却不能仅凭几个场景就断言所有系统只会缠人,永远不能帮助人形成继续意愿。一个系统若允许保留探索中的曲目、记录人的具体反馈并据此调整,也可能参与有意义的回写;若只追求不间断播放,也可能增加负担。这里说的是两种设计方向,不是在报告某个产品的实际能力。

真正需要问的是:系统用了什么目标,记录了哪些反馈,忽略了哪些拒绝,以及人的选择能否改变下一遍。把机器的存在本身当作原因,和把美放在歌里面一样,都过早结束了追问。第19章将让机器进入具体的生成过程,而不为人和机器各划一块永远不许越过的领地。

十二、放回日子里

被某段旋律缠住时,先不必诊断自己的品味。记录它何时自动回来,自己是否想继续,以及实际听它时觉得怎样,就已经比一句「它很有魔力」更清楚。停止、换一首或保持安静,都可以是当下的选择,不是对音乐的背叛。

这些只是观察练习,不是解除持续困扰的治疗方案。也不要为了验证本书刻意增加令人不适的重复。若某种声音或反复体验持续影响日常生活,应寻求适当的专业帮助。本书能做的,是把问题分清,不是以一个比喻替代具体照护。

十三、从两条轴,辨认原来混在一起的四种情形

把「会不会自动回来」与「愿不愿意继续」分开,可以看见四种普通组合。自动回来而不愿继续,是本章最初的问题;自动回来而愿意继续,并不自相矛盾;很少自动回来但愿意主动找来听,也是一种稳定的关系;既不自动回来又不想继续,则可能只是没有留下特别牵引。

四种组合不是四类固定的人,也不是歌曲的永久标签。同一个人对同一曲子,可以随时间与场合移动。美感要另问,不由所在格子决定;自愿选择也不意味着当事人时时能够控制脑中的回响。这使我们能够承认喜欢与困扰并存,而不需要在每一个反例出现后重新改词。

在此基础上,发生学才有一个更具体的任务:什么过程使某种组合改变了,改变的是意愿、自动性、感受,还是几项都变?如果某种可回应的练习只增加回响却没有增加自愿回访,就不能当作「吸引已经成功」。反过来,回访增加而美感不变,也只是行为上的一个结果。分化被如实保留,理论才有真正需要解释的对象。

带走的话

自动回来、愿意回来、觉得美,应当分别记录;它们可以一起发生,也可以彼此冲突。

小账

发生的线索:从「两种歌」转向同一听唱过程中的不同变化,保留转向与混合状态。 检验的边界:不以事后喜欢追认先前强迫,不以曲目身份代替当事人的具体经历。

想一想

有没有一首你喜欢的歌,也给你带来过负担?你能分别说清喜欢的是什么、想停止的又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