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第15章 听腻了与老面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国道边的老房子里,傍晚六点,收音机准时响起来。窗台上摆着一排旧螺丝刀和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吊兰,收音机放在它们中间,外壳被手摸得发亮。那是一档戏曲节目,老陆听了二十年。开场是几下锣鼓,一个男声报时,然后是当天的唱段。老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剥着花生,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陆晴回去住的那几天,每天傍晚都在这个声音里度过。第三天,她忍不住问了一句:「爸,你不腻吗?」老陆把花生壳丢进碗里,想了一会儿:「腻?没想过。」陆晴自己是另一种情形。上个月,她迷上了一首新歌,剪片子的时候单曲循环,一天听二十几遍,耳机里全是它。那几天她觉得,这首歌太好了,好得不行。
现在是月底,她刚点开,前奏响了两秒,手指已经划走了。不是它变难听了,是她一听,心里就空了一下,像吃了太多同一样东西。同一个人家里,一个听了二十年不腻,一个听了一个月就腻。这件事,值得认真问一问。你家里,或许也有这样的一对:一个人把同一盘磁带放了半辈子,另一个人一首歌放三遍就换。哪一个更「懂音乐」,没法说,也不必说。要问的,是它们各自身上发生了什么。
二、先承认,这不是一个干净的比较
老陆每天听的是一档节目,其中的唱段会变;陆晴循环的是同一首歌。两人接触的材料、生活安排和兴趣都不同,不能把他们的年数与次数放进同一张表,就断言间隔使人不腻。
这个对照作为故事很有启发,因为它让我们想到「怎样重复」而不只想到「重复多少」。但要进一步解释,必须区分:相同材料的间隔、不同材料的新变化、个人生活中的作用,以及愿不愿意继续。老陆二十年的习惯不能替陆晴的一首歌回答全部问题。
三、重复研究,不是一条无限上升的直线
单纯曝光效应提示接触与偏好可能相连,但不能把整个研究传统简化为「播放一百遍,所有人都会爱上」。相关音乐研究早已考察材料、注意方式和反复接触的不同结果。[R1]
本书不靠击败一个没有边界的重复口号来建立原创。它要追问的是更具体的过程:一次重访带来了怎样的新关系,旧的听法有没有改变,哪些安排让人愿意继续,哪些只增加了负担。这些问题与既有研究相邻,必须在比较中说明自己的增量。
四、一项同时检查喜欢与记忆的研究
Szpunar、Schellenberg与Pliner在2004年的研究中比较了接触次数、材料和听取方式。其摘要报告,顺带听条件下,接触较多与较高喜欢评分相连;专注听条件下,某些更接近日常音乐的材料呈现先升后降。辨认记忆的变化则不完全追随喜欢的变化。[R1]
本书只用这项结果支持一个有限判断:重复的结果不单一,喜欢与记忆也应分开看。它没有直接检验本书的「补」,没有检验合唱团的共同回写,也不能用来保证某种家庭听歌安排有效。
五、和最近的邻居,先把位置摆正
Margulis的《On Repeat》不仅讨论作品内部重复,也有专门的「Relistenings」章节讨论再次聆听。它还涉及注意、时间层级与参与。本次核对了出版者资料与章节摘要,不冒称通读全书,也不再将「跨次时间」当作该书没有涉及的领域。[R2]
所以,本书不能把「一首歌之外还有多次相遇」直接计为独有发现。值得继续做的,是把不同参与条件下的回写变成可追踪的过程,把撤除、替代、回访与迁移分开检验。提出这些问题仍不等于已经超越近邻,只是让比较有了较清楚的对象。
六、「补」要指向能独立观察的事情
本书仍用「补」描述一种可能:这一次听唱不只消耗注意,还给下一次留下值得继续的条件。但不能看见人没腻就说补上了,看见腻了就说补不上;那只是给结果换一个名字。
「补」需要事先指出具体候选:某个原来未辨认的声部关系变得清楚,一种自己能使用的听法形成了,一次被认真接住的提议使共同演唱更可参与。它们是否出现,要尽可能独立于最终喜欢评分来判断。只有这样,补给的说法才有机会解释结果,而不只是追认结果。
七、三条可以追踪的线索
第一条是关系的展开:后来的听唱是否让人辨认出原来没能辨认的呼应。第二条是参与的改变:是否出现可以说明来由的换气、停顿、重音或听取方式。第三条是相遇条件的调整:间隔、任务负担和共同安排是否改变了下一次进入的机会。
这三条都是本书的候选线索,不是保证耐听的配方。它们可能改变能力而不增加美感,也可能增加一时兴趣而不带来长久回访。观察时应当把结果分开,避免每一个可见变化都被记到「越来越美」同一本账上。
八、什么时候,继续反而成了负担
重复过密、任务太重或一直只盯同一小段,都可能成为需要检查的条件。但它们不能仅凭「听腻了」就被事后认定为原因。研究应先规定怎样算密、怎样记录负担,再看不同安排是否产生差别。
对日常听歌的人,更简单的做法是尊重当下的不愿继续。暂时停止不必承担治疗或恢复吸引的任务;回来之后仍不喜欢,也不说明暂停做错了。本书可以提出试法,却不能许诺一段时间以后,那首歌必定重新变美。
九、只有旧路与只有新路,都不能预先定结局
不停换新歌,可能使某些关系来不及展开,也可能带来丰富的初遇;长期重访同一首,可能越来越细,也可能越来越疲惫。哪一边更好,不能只靠新旧与数量判断。
需要问的是选择背后的过程:是愿意探索,还是被自动推着走?重访时有没有新的辨认,还是只为完成约定?它能不能回应当前生活,而不只是占着空隙?这里没有一个所有人都该遵守的配额,只有可以对自己诚实的问题。
十、让工具记录线索,不替工具规定永远的边界
一个只依据播放与跳过的工具,可能难以区分忙碌、疲惫和不喜欢;但这不是对所有系统能力的永久断言。工具也可以在授权下询问、记录和帮助调整,只是这些记录仍然不能直接读出美感。
本书提出一种设计方向:把暂离、拒绝、稍后再试和主动回来区分开,让用户决定是否提供更多原因。提供线索是为了帮助下一次选择,不是给人建立一份永远固定的审美标签。效果和负担,都需要用实际使用来检验。
十一、一个完整的例子
陆晴那首腻了的歌,被她从循环里拿了出来,没有删,只是不再点开。过了三个多月,有一天,她在街角一家面包店里,隔着玻璃门,听到了那首歌的前奏。她一下子站住了。玻璃门里,有一个小孩在挑面包,托盘磕了一下,响了一声,可是那个前奏,她听得清清楚楚。不是想划走,而是想多听一会儿。她走进去,买了一个面包,站在柜台前,听完了整首。店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愣了一下才说好。她发现,歌里有一条低音,是她当年那六百遍里,一次也没有注意到的。它藏在副歌后面,一小段,像有人在隔壁走路。这一回,她听见了。
这当然是日常里的一个小例子,一个人的经历,〔待验〕,没有拿它当证明。同样的办法,对另一首歌,也许就没有用,那首歌回不来了,她到现在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是一个诚实的说法。有些事情,现在还没有答案。但至少这一件,让她多问了一句:腻,究竟是歌变了,还是她变了,还是两样都有。
十二、反方的声音:他只是不愿换
老陆坚持听那档节目,可能因为喜欢,也可能因为习惯、便利、节目内容或日常安排。即使他有别的选择,也不能仅由没有更换就确定「补得上」。这个虚构人物的行动容得下多种解释。
更强的比较应在可比条件下展开,而不是再给故事补一个细节,就让竞争解释退出。生活叙事可以帮助我们想到遗漏的变量;要判断哪些变量起作用,还得另有可核对的材料。这样处理,才能让「补」从动人的比喻向具体机制靠近。
十三、沈老师的开嗓曲
沈老师的合唱团,每周四的头一件事,是唱同一首小曲子。它很短,八个小节,没有难音。沈老师叫它「开嗓的」,用了十来年,没换过。有位新来的大叔,第三周忍不住问:「怎么每次都先唱这个?」一位阿姨头也没抬:「你慢慢就知道,它每次不一样。」她说得对。冬天的晚上,大家身上还裹着外套,它唱得沉,慢半拍;夏天,窗开着,它亮一些,快一点。有人感冒的那周,它缺了一个声部的底,听着薄。同一首曲子,每周是另一个样子,因为每周来唱的人,身上的东西不一样。
这是前面「补」的第二条,换成了一间屋子里的样子。沈老师说,她当初只想让大家的嗓子先醒,没打算让谁喜欢它。那位大叔到第六周,不再问了,是哪一周不问的,没有人注意。沈老师也没去问他,问了,大概也答不上来。也有不顺的时候。那位阿姨说,去年冬天,她腻过两个月,一听前奏就想去倒水。后来不知哪一周,又好了。她说不出为什么。〔待验〕十来年,两个月腻,这个比例,没有人算过。这一笔,也要记上,本书不替它找理由。
十四、放回日子里
选一首最近听腻的歌,愿意时把它暂时收起来。回来之后,记录的是这次实际发生了什么,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按书里的预测恢复喜欢。也可以记录,再听时有没有一个此前没注意的关系,或者只是觉得熟悉。
若什么也没有回来,就允许它在这一段生活里结束。若重新感到美,也不要急着归因于暂停:时间、场合与听法都可能变化。本章要保留的是一种可追踪的开放,而不是给每一次厌倦开出同样的休息处方。
带走的话
补不是给不腻换名字;要看这一遍留下了哪些可继续的关系与做法。
小账
发生的线索:辨认、参与与条件调整可以成为补给的候选线索。
检验的边界:间隔不是保证,熟悉与喜欢不是同一条曲线。
想一想
重访时出现的新东西,能否在不看喜欢评分的情况下被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