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120页
翻页阅读本节在全文中阅读

CHAPTER 17

第17章 你唱了几遍,我唱了几遍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那天晚上,陆晴给小七洗完澡,把他塞进被窝,打开手机,找出一首摇篮曲。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一首。调子很慢,前半段一路往下沉,到后半段才轻轻托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刚好听得见,然后坐在床沿上,等着那几个熟悉的音。第一句刚出来,她的喉咙就紧了。她转过头,想看小七有没有一样的感觉。小七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过了半分钟,问了一句:

「妈妈,这是什么歌?」

「摇篮曲。」

「哦。」他翻了个身,「就是一段音乐。」

陆晴没有说话。她坐在黑暗里,眼睛有点红,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这么好的一首歌,怎么到他那里,什么也没有?

二、同一材料,不等于同一经历

陆晴和小七可以确实听到同一段录音,却经历不同的东西。我们没有必要取消可核对的「同一材料」,才承认体验差异。相反,明确哪一部分相同、哪一部分不同,才能比较得更清楚。

小七没有红眼睛,不表示缺少审美能力;陆晴红了眼睛,也不能单凭这个动作确定她的感受全是音乐之美。人物关系、记忆和当前状态都可能参与。本章要让两个人各自说清,而不是让一人的经验成为另一人的标准。

三、陆晴那几遍,是怎么走出来的

先看陆晴这一边。她自己也说不清,这首歌她听过多少遍。大概从她会记事起,家里有人在夜里哼过它;后来换了房子,换了床,哼的人也换过几次,调子的慢和快都不太一样。她上学以后,在宿舍里听过,在发烧的晚上听过,在一次搬家的路上,车里的收音机放过它,她忽然安静了一路。这些「大概」,是一个人回头数自己的日子时会有的样子,没有逐次记录,哪些留下、怎样留下,都还不清楚。这是日常的观察,没有哪项研究替它撑腰〔待验〕。要注意的是,这几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发烧的那一遍,和搬家路上的那一遍,不是同一遍。你不能说她只是把同一件事重复了几百次。每一遍里,她身上的土多了一点点:有一遍里有人的手,有一遍里有雨声,有一遍里有害怕。到今晚,这首歌一响,她身上这些东西先于声音动了起来。她的红眼睛,是这些遍数在今晚的总和。它不是歌的功劳,也不是她的功劳。

四、小七那一遍,也是满的

再看小七这一边。他的「就是一段音乐」,很容易被当成一种缺少,好像他少了什么。这是大人的看法。在他身上,这一遍也是满的:他听到一个慢得有点奇怪的调子,前半段一直往下掉,让他有点想打哈欠。他听到妈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叫他刷牙的那个声音。他听到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他还听到自己的星星。这些,才是他今晚的全部,他没有漏掉哪一样。他和那首歌之间,今晚只有一遍,所以他说得老实:就是一段音乐。这四个字,不是评语,是一个计数。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懂、一个不懂,是几百遍和一遍。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8 章,有一对人讲的是同一类事:一个人身上走了几百遍,一个人只听过几遍,深浅就不一样。那一章写得很细,本书不重讲,对着读就好。

五、不记得第一遍,不等于已经查清了起源

陆晴可能记得某次发烧、某次搬家的聆听,却不知道最早是哪一回。这里的不知道应当保留,不能顺着故事补成一定在婴儿时期听过,也不能因为来历模糊,就断言这首歌的土格外深。

能够回忆的片段与无法回忆的部分,具有不同证据地位。她今天的感受仍然真实,不需要一条完整起源链才有资格成立;理论若要解释起源,则必须另找可核对的材料。

六、公道:不用先把两个人排出高低

陆晴的动容与小七的平静,都值得认真听。两个报告不同,不足以证明作品没有结构,也不足以证明他们所听的是两份完全不可比较的东西。共同材料与不同发生可以同时成立。

这里需要放下的,是「妈妈走过许多遍,所以比孩子更有权决定美」的推论。历史可以帮助解释,却不自动授予裁判权。孩子的一遍也有身体、当下的兴趣与自己的关系,不是一份等待大人补满的空白。

七、能比什么,先把题目写清

两个人可以比较记忆、某次美感评分、自愿继续的程度或对缺失的反应,但不能把这些都叫作同一个「吸引强度」。听过次数多,也不自动意味着更美、更深或更懂。

特别是撤除后的想念,需要说明对象与时间。一个人想念家人,另一个人想再听某个乐句,数字相同也未必是同一种经验。比较要有共同的问题与尺度,也要给不同解释留出文字记录。第18章把这种分开测量的办法写得更具体。

八、遍数不能偷偷变成另一个黑箱

实际接触次数、间隔、注意与参与方式,都可能重要。它们不能被统统塞进一个叫「有质量的遍数」的词,然后只在结果好时宣布质量高。相关研究已经显示喜欢与记忆的变化并不完全同步,因此,多听也不能代替多问。[R1]

本书把记录展开:听了什么、实际多久、主动还是顺带、是否改了进入方式、改了什么。这样做不是为了给生活记一本无限细的账,而是为了在需要解释时,能指出候选差异,而不只剩下「各有各的土」。

九、只看材料,会漏掉哪一部分

把一首歌的材料分析清楚,可以帮助他人进入,却不能保证对方获得相同经历。朋友对你很爱的歌反应平淡,并不证明分析无用,只说明它还没有覆盖这次相遇的全部条件。

更好的推荐可以指一个可听的位置,或说清你个人的一段经历,同时允许对方形成不同感受。材料是共同参照,不是经验复制机。

十、只用固定标签看人,也会漏掉发生

「他不喜欢这一类」可以是对过去选择的暂时总结,却不应自动升级为不变的能力判断。人可能通过新的相遇形成不同听法,也可能理解更多后仍保持原来的偏好。

发生学需要给两种结果同样的位置。变化不是必须发生的任务,不变化也不自动证明封闭。要看提供了怎样的机会、本人怎样参与,而不是用「以后一定会喜欢」去否认现在的回答。

十一、一个链接送到了什么

分享链接确实可以送达一段音乐及其相关信息,不是「什么也没有寄到」。它没有保证送达的,是发送者全部的感受和生活历史。区分这两件事,才能既珍惜技术的帮助,又不误以为经验已经被复制。

链接也可以成为新的起点。对方第一次就觉得美,不需要先借到你的几十遍;对方没有相同反应,也不是接收失败。我们分享的是共同接近的机会,不是一份必须照样长出的结论。

十二、一个完整的例子:合唱团里的两个人

沈老师的合唱团里,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一位阿姨的外甥,被拉来凑男声的数。这一周,团里在排一首老歌。那位阿姨,在厂里的时候就唱,一唱几十年,每年的联欢会都有它。排到第二段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嘴巴比谱子先动。那个年轻人站在后排,看着谱子,一脸严肃,像在做一道题。排练结束,他悄悄对沈老师说:「这首歌,挺老的。」沈老师笑了笑,没有劝他。她有她的办法:下一周还唱,不讲道理,不解释这首歌「好在哪里」,只是请大家照着节拍,再唱一遍。第三周,年轻人还是看谱子,不过他已经不用做题的表情了。第五周,有一次排练临时调了曲目,没有排这一首。他在休息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今天不唱那首了?」沈老师没接话,把水杯递给他。这个年轻人身上,那几个星期的遍数,才刚攒了一小截,和阿姨几十年没法比。可他那一问,是有分量的:那一周,他身上空了一点。这个空,就是吸引刚开始长的样子。沈老师没有教他「懂」,她只是给了他遍数。

十三、比较,不是算谁欠了几遍

两个人谈同一首歌,可以各自说:自己知道的接触历史,这次实际感到什么,以及以后愿不愿意回来。若有自动回响、想念或某种新听法,也另外说。不同项目不要被合成谁更懂的一张总榜。

不知道早先次数,就写不知道;无法说明为什么,就先保留。一次谈话能增加线索,不能代替实验。真正值得比较的,不是谁累计的数字大,而是哪些具体条件使经验走向不同。

十四、反方的声音:一遍就被打动

有人初听就十分动容,这不需要被解释成其实早在别处听过。既往经验可以是一条候选,当下的组织也可以迅速形成;我们不能因为喜欢历史解释,就把另一条路取消。

本书承认,一次相遇可以完整而深刻。后来回想如何改变它,是后续发生的问题;有没有后续,不负责决定前一次是否真实。于是,遍数不再成为衡量美的统一尺子,而是需要与其他条件一起记录的过程线索。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小七的床边。那晚,陆晴没有再追问「你怎么没有感觉」。她把手机关了,对着黑暗,轻轻哼了一遍,没有用手机里的版本,是她自己哼的,有点走调。小七没有说话,呼吸慢慢变沉。她没有指望他从此爱上这首歌。她只是想:我有几百遍,他今天有一遍,今天是第一遍。要是以后的晚上,她每隔几天哼一次,到他长大的某一天,这首歌也许也会在他身上红一次眼睛,也许不会,这都由那几遍来说话。你也可以试,明天就能试:下一次你想把一首歌推荐给别人,先别发链接。先在心里回答一句:我和它之间,有多少遍?然后告诉对方这一句:「我听了很多遍,你先听一遍,不喜欢也没关系,过几天我再放给你听。」

要是对方听完说「没什么感觉」,也别急着替歌辩护。你可以问一句:「那你想不想,过几天再听一遍?」想,就再来一遍;不想,也记下来,那同样是他的一个计数。这样,你们之间多了一个可以说的话题,而不是一场谁说服谁的争论。

带走的话

同一材料,不同发生;次数能提供线索,不能直接替两个人排出审美高低。

小账

发生的线索:共同参照与不同历史可以同时成立。

检验的边界:美感、继续意愿与想念分别比较,不把它们合成总分。

想一想

你们的不同,能否具体说到某个听取位置,而不只说各人口味不同?